第455章 伊芙琳小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艾尔莎修女”的手指捏着那枚线轴,月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温和、无害,像是在教堂里真正悲天悯人的修女。
西里尔盯着那只手,准确的说,是盯着那只手里的线轴。
先前被强行塞进脑海中的十四段记忆翻涌的余韵还没消失,金发女人消散时的点点星光还在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那声“哥哥”与“谢谢”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直到最后,她连名字都没有……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收拾好情绪,应该站起来,应该冷静的、理智的处理眼前的事情。
就像一个可靠的男人那样。
但他做不到,那种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刚诞生的无辜灵魂转瞬间消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憋闷无力感几乎要攥住他的心脏。
明明刚开始还想要亲手摧毁她,明明打定主意要让她彻底留在这里的,可到头来,那种憋闷无力感还是涌上心头。
就因为她叫了你一声“哥哥”?
还是……
“康斯坦丁先生……”
“艾尔莎修女”忽然开了口,看似随意的把玩着那枚平平无奇的线轴:“没想到,您居然还是这么温柔的人呐,明明看起来是一副硬汉模样的……”
“该不会……”
她眨了眨眼,冲着西里尔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您的硬汉形象,其实是装出来的吧?”
“把它给我。”
西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根本没有空去在意“艾尔莎修女”这种近乎于调戏般的言语,反而静静的仰头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翡翠港外最深处的海水。
“不可以哦,康斯坦丁先生。”
“艾尔莎修女”歪了歪头,将那枚线轴收进了裙下:“这件密物很危险,教会有义务收容它。”
“它不是教会的。”
西里尔站了起来,目光始终锁定在“艾尔莎修女”脸上:“它不属于教会。”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
那种熟悉感似乎从好久好久之前就开始累积,像水滴石穿一样,一滴一滴,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某个瞬间,终于要击穿这颗石头。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那件密物。
那是母亲计划中需要收容的最后一件密物,是莉薇娅夫人布局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的终点。他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教会修女,还是任何人。
“康斯坦丁先生,你该不会是想抢吧?”
“艾尔莎修女”向后退了一步,明明是在说这种话,可她的双手却背在了身后,姿态像个小女孩一样,完全看不出来任何戒备的痕迹。
“我可是教会的修女哦!你抢我的东西,不怕被审判庭追着满世界跑吗?”
西里尔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心惊。
艾尔莎修女的笑凝固了一瞬。
她似乎感觉到了西里尔周身那股压迫感,感觉到了只要她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一秒就会被眼前的男人整个吞没。
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嘴角那丝微笑重新浮了上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你不会的。”
“艾尔莎修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你不会对一位教会修女动手的,康斯坦丁先生。”
西里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摩擦得噼啪作响。
他确实不会,不管是因为对方与伊芙一样是教会修女,还是因为那双让他感到熟悉的,像海一样深邃的眼眸。
他做不到。
艾尔莎修女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西里尔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那股气味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是一种熏香似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无数个早晨,无数个傍晚,在某人刚洗完澡的潮湿发丝上,在某人凑近他说话时的呼吸里,在某人的枕头上、衣服上、皮肤上……
西里尔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肯定是因为他太累了,是因为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是因为那十四段记忆的余韵还在他脑子里翻腾,搅乱了他所有的感知。
但他错了。
“艾尔莎修女”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但西里尔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僵硬,还有随之而来的,她稍微退远了一点的距离。
西里尔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没有证据,没有确凿的推理,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的逻辑链条……但他就是知道,就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知道海水是咸的,知道他爱那个女人一样确凿无疑。
西里尔忽然伸手探进了自己大衣口袋中,还好,在刚刚四处迸射的电流里,这件大衣,连带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都幸运的没有遭受什么劫难。
那张纸条是从执政官的酒会回来之后,母亲莉薇娅夫人交给他的,已经在他大衣的口袋里躺了好几天了。
她说是在合适的时候打开,可以“反败为胜”。
西里尔之前一直不明白这张纸条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用这种谜语似的字眼……反败为胜。
他什么时候败了?
败在哪里了?
败在谁手上了?
不过,现在的西里尔,忽然有了一种隐约的感觉……好像……似乎……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
这种感觉没什么道理,但直觉从来就不讲道理。
西里尔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条,将它在掌心中展开。
“艾尔莎修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眉心忽然微蹙了一下,从她这个角度看不到纸条上的内容,但直觉告诉她,那张纸条上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西里尔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莉薇娅夫人娟秀的笔迹: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念出口令“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西里尔盯着那行字,盯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艾尔莎修女”。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躲。
“你、你要做什么?”
艾尔莎问,声音虽然还是依旧温和,但尾音稍微有点上扬,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慌张。
西里尔忽然咧出了一个坏笑,他伸出左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形成一个简易十字架的模样。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停留吧,你是如此美丽。”
西里尔的声音不大,但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艾尔莎修女”周身忽然不受控制的漂浮出一阵黑烟。
随后,黑烟散去,面前的人眨眼间就变了个模样:身高拔高了几厘米,身材从少女的纤细变成御姐的曼妙妩媚,发色从深棕褪去,露出下面微微带着蓝色的黑发。
当然,还有那双重新出现在西里尔面前的,湛蓝的,像海一样的,他最熟悉的眼睛。
哪有什么“艾尔莎修女”?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伊芙琳·尼安霍格。
伊芙琳站在原地,仿佛刚从愣神中醒过来,还保持着刚刚背手的小女孩姿态没来得及调整。
然后……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向上,烧到耳朵尖,烧到脸蛋,烧到额头,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伊芙琳的嘴唇哆嗦起来了,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句被着忽如其来的尴尬和羞耻全部堵进了喉咙里,变成了含混的气声。
她的表情完全不是之前那个从容淡定的“艾尔莎修女”了。
靠!
靠靠靠靠靠!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他会知道主动解除浮士德伪装的手势和口令啊!
为什么他做出这种手势和口令之后,自己的伪装会解除啊?!
玩我呢?!
这个疑问只持续了一秒不到,传承自魔女血脉的禁忌知识就兢兢业业的给出了答案。
因为血契。
签订契约的契约主和使魔,在概念上会被视为统一意志,某种程度上讲,契约主的意志就代表了使魔的意志。
但血契又不是普通的主仆契约,而是一种基于等价交换的,更加平等的契约。
也就是说,在血契连接下,伊芙琳的意志能够代表西里尔,而西里尔的意志也能代表伊芙琳。
所以,他做出解除伪装的手势,说出解除伪装的口令,就等于伊芙琳自己做出手势说出口令。
于是,伊芙琳小姐再次喜闻乐见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见鬼!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禁忌知识闭嘴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它毕竟只是个类似百科全书的东西,又不是神奇海螺,这种事你问它没用的。
“那个……”
伊芙琳挠了挠发烫刺痒的脸蛋,满脸都是被戳穿的尴尬和羞耻:“诶嘿?!”
在强烈的羞耻和慌乱之中,伊芙琳小姐果断选择了眯起眼睛吐出舌头,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萌混过关。
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伊芙琳小姐的萌混过关大计立马就破功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西里尔看的浑身发毛。
她是想过很多种被揭穿的可能,想过西里尔会生气,会质问,会逼她把密物交出来……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慌成这样。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发抖,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真是见鬼了!
我到底在怕什么啊?
怕他生气?怕他问为什么要伪装成陌生修女骗他?怕他质问为什么一直躲在暗处看他狼狈?
根本没在怕的好吗?
自己算计他捉弄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然而心虚的伊芙琳还是没法挺起胸膛。
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怕他像上次一样,当众把她夹在肋间打屁股,教训她这个不听话的坏女人。
“伊芙。”
西里尔忽然开口了,明明是他叫过一万次的昵称,可这会儿落在伊芙琳耳朵里却让她脑子“嗡”的一下。
“你、你听我解释!”
伊芙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狼狈的稳住了身形。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伊芙琳举起双手,声音又急又慌,完全没有往常的那种从容,只有偷偷干坏事被当场抓包了的慌乱感:
“我一直在调查这个案子,我也需要这件密物,所以我才伪装成修女混进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有苦衷的,你不能怪我,你上次也不告而别了咱俩扯平了……”
伊芙琳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需要这件密物?
完全是在骗人!
这玩意在她手里又没什么用,她作为魔女也完全不需要什么密物。
她抢这玩意完全就是因为她觉得,只要这件密物在她手里,西里尔就不得不主动来找她,就这么简单而已。
说什么扯平了,其实完全没扯平!
西里尔不告而别才几次?两次而已!
她耍西里尔几次了?
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伊芙琳现在就总感觉自己在越描越黑。
西里尔没有说话,还是那么平静的看着她,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伊芙琳注意到了这个弧度,然后她脑子更乱了。
他笑了?
他笑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生气?还是他已经气疯了?
那个弧度……是坏笑吗?
有史以来的,伊芙琳第一次不敢赌了,虽然如果是正儿八经赌,不作弊的话,她总是十赌九输,但这是她第一次不敢赌了。
她从小就在人心叵测的环境里长大,见过无数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刀,见过无数温和目光里埋伏的陷阱。
她能在一秒钟内读懂任何人的表情,能在一句话里听出十种潜台词,能在三步之内判断出对方是敌是友。
但她发现她现在看不懂西里尔的笑脸了,那嘴角的弧度,简直让她发慌。
不……不是。
我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了。
事到如今,只有……
伊芙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双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就跑。
这不是完全没冷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