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哥哥?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西里尔的手指刚从弗兰茨的额头上挪开。
那些从三十年前开始累积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不停翻涌,像一张散落一地的拼图,每一片都是不同的图案。
恩佐先生拄着黄铜手杖的背影,落地窗外蔚蓝的翡翠海,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恶魔语……还有弗兰茨年轻时,那双满是执念的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重叠。
恩佐先生就是E先生,西里尔还没来得及从这个事实中推导出更多的隐藏信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分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从头顶灌下来,穿透了沉淀池上方破损的屋顶,穿透了纵横交错的铸铁水管,穿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盖洛普试剂蒸气,精准的、无可躲避的击中了跪坐在地上的金发女子。
西里尔本能的闭上了眼睛,但闪电近距离爆开的亮光依旧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皮肤和血管,在他视网膜上烙印出一片炫目的残影。
耳朵在嗡嗡作响,空气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已经被那道闪电吞没,只剩下一股股震颤。
空气被高温灼烧产生的臭氧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弥漫在室内的正负电荷密度暴涨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西里尔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粒子在周遭跳跃、碰撞,迸发出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弱火花。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西里尔甚至来不及做别的事情,只能下意识的竖起电弧屏障,将自己和弗兰茨笼罩起来,隔绝闪电带来的伤害。
这道闪电持续了多久?
一秒?两秒?
还是几分钟?几小时?
西里尔不知道,在他的感知中,时间仿佛一块橡胶泥一样被无限拉长。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竖起的电弧屏障正在被不断侵蚀、破裂,然后再次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炫目的光芒终于消散了。
西里尔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缩,他用了最快的速度适应光芒消散后的黑暗。
头顶的月光已经被乌云遮挡了大半,房间里只剩下从铁栅栏缝隙中漏出的零星光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出现的闪电,劈中了那个金发女人?
然而,还没等西里尔彻底搞清楚刚刚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面原本跪坐在地上,已经失去任何能量,彻底陷入休眠的金发女人,重新站起来了。
与之前一样,这道闪电带来的电流重新激活了她?
不,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的动作没有了之前那种僵硬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空洞,没有了那种依靠本能驱使四肢的诡异僵硬姿态,而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了起来。
双脚踩实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脊椎一节一节的挺直,头颅缓缓抬起……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每一块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都恰到好处,甚至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
她一头金发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又被零星的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在呼吸。
就像……真正的活过来了一样!
西里尔的目光锁定到了她那双翠绿的眼睛上。
那双翠绿的眸子不再空洞。
之前西里尔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黑洞,一个空无一物的黑洞,可现在,那个黑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
那不是错觉,她的眸子里,真的拥有了光泽,那是从内部向外发散出来的,从瞳孔背后,从某个西里尔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地方涌现出来的,有温度、有重量、有质感的光泽。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从眼睛里伸出来,触碰到了西里尔的脸颊。
那种光……
西里尔认得那种光,任何人都认得那种光!
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眼睛里都会散发出这种光!
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好奇,孩童在母亲怀抱中的安心,恋人在对视时的羞涩,老人在弥留之际的释然……
这种光有无数种形态,无数种颜色,无数种温度,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它们是灵魂的倒影。
她拥有灵魂了!
西里尔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动弹,他的大脑在那一刻甚至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之中,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想法忽然涌入脑海。
弗兰茨没有失败,他的步骤没有问题,他的思路也没有错,他等待的三十年没有白费。
他只是太急了,长久的等待,外部被多方追缉的压力,长达三十年的自我怀疑,让他在最后一步的关头,犯下了一个他自己根本没法意识到的错误。
在这个仪式中,电流不单单只是用于激活这具躯壳,更是用来给这具躯壳赋予灵魂。
所以,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用的电!
他用来激活这个躯壳的电出了问题!
他用的是人类建造的发电厂中产生的电流,用人类的造物产生,用人类的造物传输,最终到达了这具躯壳之中。
而人类生产、传输的电流,根本无法赋予灵魂!
这在概念上就错了!
人类生产的电流,在概念上代表着文明,代表着工业,代表着探索未知,勘破神秘,甚至击碎神的领域!
而恰巧,创造灵魂,是神的权能。
这与弗兰茨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
但自然界产生的闪电,在神秘学概念上,代表着神秘,代表着神的威能。
他用了人类的电,而人类的电不属于神秘学,没有神秘学概念自然无法赋予灵魂。
这是他所犯下的唯一的,最后的错误。
但这个错误,被一道巧合的闪电纠正了。
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弗兰茨从西里尔的身后冲了出去,他的双腿还在发软,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但他没有停。
他的眼睛中涌出了泪水,那些泪水像决堤的河流一样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水滴。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想要喊出某个名字,但三十年的执念堵在他的喉咙里,把所有音节都碾成了碎末。
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的呜咽声。
他扑向金发女人,伸出颤抖的双手,那双曾经握着手术刀切开十四个活人的皮肤,沾满洗不掉的鲜血,连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暗红色的双手,此刻却像是在祈求一个拥抱。
金发女人低下头,翠绿的眸子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暗流涌动。
她看着弗兰茨,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认识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无法理解的人。
她抬起手。
她的指尖白皙、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凶器,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双手在她苏醒之前只是被缝合在别人的躯体上,被动地接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电流,被动地抽搐、痉挛、颤抖。
但现在,这双手有了主人。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弗兰茨的额头。
西里尔看到了那个瞬间,弗兰茨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他的双手还在前伸,指尖距离金发女子的衣襟只有几厘米。
一切都在那个瞬间定格,像是一张被按下快门的照片。
“啪嚓!”
然后电弧从她指尖跳了出来。
那束电弧不是之前她释放的任何一次电流能够比拟的,它从金发女人的指尖迸射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毒蛇终于挣脱了牢笼,张开獠牙咬进了弗兰茨的身体。
电弧的颜色呈现出一种炽热的,近乎透明的蓝白色,那是温度高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状态。
弗兰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是电流通过肌肉时引起的神经反射,他整个身体都在被高温灼烧着!
他皮肤从额头开始变黑,焦黑的痕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像四周迅速扩散,衣服在几十分之一秒内被烧成了灰烬,皮肤在龟裂,从裂口中迸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他体内的脂肪和肌肉在被高温加热到燃点之后发出的光。
他的嘴巴张开了,舌头在口腔中蜷缩、发黑、炭化,但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来。
他的声带在电流通过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经被烧毁了,气管第二个被烧塌,肺叶第三个被烤熟……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从金发女子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到他被高温电流烤成一具焦炭,这之间只过去了短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具原本名为弗兰茨的焦炭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双手仍然向前伸出,像是在渴求一个女儿拥抱的父亲,他的指尖距离金发女人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可他的眼睛已经被烧穿了,眼球变成了两个黑色的空洞,泪水在流出眼眶之前就已经蒸发干净。
他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化作了一具焦炭,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崩解成粉末。
金发女人收回了手,指尖上站了一点黑色的灰烬。
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的看着那点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翠绿的眸子里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那一点点,如星辰般的,代表活着的光泽。
弗兰茨死了,她的创造者死了。
那个把她从十四具不同的尸体上缝合起来的人,那个把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线穿过她的皮肤和骨骼的人,那个在三十年的漫长岁月中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开始的人,死了。
死在了她的手底下,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具焦炭。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脚掌踩着水泥地板,脊椎挺直,肩膀展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已经凝聚出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电弧。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金发女人身上。
没时间犹豫了,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像之前一样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此刻,在他面前的金发女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没有灵魂,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空壳了!
在她拥有灵魂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已经拥有了自我意识,拥有了思考能力,拥有了判断和决策的能力。
她现在可以发挥出完整的实力了!
而她的实力……是原生恶魔的级别,位格四!
如果放任这种程度的家伙出现在艾因苏卡赫纳……那种后果,西里尔根本无法想象。
必须在这里,毁灭这个可能性!
空气中的电荷开始疯狂的向西里尔的方向聚集,他脚下的水泥地板开始龟裂,聚集在他周身的电磁场已经强大到足以对普通物质产生物理影响了。
西里尔的头发在电流作用下根根竖起,瞳孔中倒映着跳跃的电弧,此刻,他整个人像是一柄从剑鞘中抽出的利剑,锋芒毕露。
如果这种程度的力量无法毁灭她的话,西里尔不介意当着“艾尔莎修女”的面开启魔人化!
金发女人转向了他,翠绿的眸子里终于有了聚焦,她的目光落在西里尔身上。
西里尔能感觉到,这个眼神不像之前那种空洞的、凭借本能锁定热源的追踪,那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注视,就像在看一个同类。
一个和她一样,体内流淌着电流、指尖跳跃着电弧,呼吸之间就能调动电磁力,同时拥有“人”和“恶魔”两种概念的……同类。
“哥哥……”
她忽然笑了,笑的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干净明媚。
西里尔忽然愣住了,指尖跳跃的电弧忽然熄灭,金发女人的声音很轻,干涩又喑哑,可他还是听清了。
她叫自己……哥哥?
她是……把同样能操控电磁力,被视为同类的自己,认成了哥哥?
就像破壳的雏鸟会将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本能的认成自己的父母一样?
可下一秒,金发女人的动作再次超出了西里尔的预料。
她指尖再次亮起的耀眼的电弧,随后,她举起了手,将迸放电弧的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西里尔已经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更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多出一个“妹妹”,他连忙伸出手向前奔去。
他本能的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金发女人指尖的那束电流,会在下一秒爆发开来,然后……彻底摧毁她自己,摧毁她刚刚获得的生命。
这原本就是西里尔想要看到的结果,这也本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他现在却想要下意识的阻止这一切发生。
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叫了你一声哥哥?
西里尔已经没空去想了,电磁力在他脚下聚集,磁场间制造出的斥力将他猛地弹射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飞速接近金发女人。
可迎接他的,却只是对方那双刚刚拥有光泽的翠绿眸子。
她直视着西里尔的眼睛,嘴唇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西里尔还是从她嘴唇的动作上读出了那个词。
“谢谢……”
“啪!”
下一秒,电弧炸开,眨眼间便吞没了金发女人。
而与此同时,一道道画面传进了西里尔的脑海中。
那是十四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十四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那些,是组成她的不同肢体的记忆?
西里尔敢打包票那不是他情急之下发动能力,读取出来的记忆,那是被强行塞进来的,是被她,被那个刚刚叫了他一声“哥哥”的金发女子,强行塞进他脑海中的!
她在拥有了灵魂,真正意义上活过来之后,同时也拥有了和西里尔一样,能够读取、传输记忆的能力。
而那些记忆,现在却成了阻拦西里尔,让他没能成功拦住对方自尽的障碍。
第一段记忆,一个年轻的妓女。
她站在翡翠港的码头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她正在等一艘船。
那艘船上有一个水手,那个水手答应过她,等这趟跑完就带她离开这里。然后画面扭曲了。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刺鼻的药味灌入了她的鼻腔,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挣扎着,指甲划破了那只手的皮肤,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她最后的画面,是一把手术刀反射出的冷光。
第二段记忆,一个渔民的女儿。
她在开港日的集市上挑选彩带,她的手指抚过一条蓝色丝带,丝带的材质很好,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她决定买下它。
她掏出钱包,数着硬币,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人走到她身边,问她要不要去看异国的鲜花?
她抬头看着他,老人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她没有多想,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开港日,街道上到处是欢笑声和音乐声,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这些声音。
第三段记忆,一个孤儿院的孩子。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得像一片枯叶,院长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了院长的话,因为她只有院长可以相信。
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了病房。他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实验器材。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院长转过身去,没有回头。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每一个受害者都在恐惧中死去,每一个人的最后画面都定格在弗兰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不知道那个面容和善的老人为什么要杀了她们,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把她们交出去。
她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只是在弗兰茨“需要”她们的时候恰好还活着。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记忆本身。
可怕的是,金发女子没有自己的记忆,她是在今天,在这一刻,在这个被闪电击中的瞬间,才第一次拥有了灵魂。
她的大脑里本来是空的,没有童年,没有成长,没有欢笑,没有泪水,没有任何属于她自己的经历。
然后这十四段记忆涌了进来,塞满了她空荡荡的大脑。
她记得每一次被捂住嘴时的窒息感,记得每一把手术刀切开皮肤时的刺痛感,记得每一滴血液从血管中流出的温热感,记得每一个被害者在死前最后一秒的绝望和恐惧。
十四倍的痛苦叠加在一起,在她的意识中同时炸开。
她不想要这些记忆,她不想要这个灵魂,她不想要这具由别人的肢体拼凑而成的身体,她甚至不想要活着。
好在,在她生命的最后,她看到了一个同类。
一个与她一样,同样操控着电流,同样能够读取记忆,同样拥有“人”和“恶魔”两种概念的同类。
她下意识的读取了西里尔的记忆,从他年幼时看着母亲在书房画画,闻着那些难闻的颜料味道开始,到他自我封闭,坐上轮椅,从此不再踏出格里安宅邸一步。
再到后来,那个有着一双湛蓝眼眸的疯女人,近乎发疯一样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到后来的冒险,甜蜜,暗生情愫,惊心动魄……
在那短短的十几秒之间,她旁观了西里尔的一生。
她甚至能清楚的闻到莉薇娅夫人作画时,那股弥漫在书房里的味道,她能感受到春天阳光透过花房玻璃,洒在脸上的刺痒感。
她能记得风吹过格里安宅邸庭院的花圃时,指尖拂过花瓣的触感。
恍惚之间,她以为自己有了童年,有了成长,有了欢笑和泪水,有了自己的经历。
她以为自己是被冠以“格里安”姓氏的一个女孩,而面前的这个白发男人,是她的哥哥。
当然,她知道这是假的,这不过是短时间内读取二十多年的记忆,所带来的自我认知错位的幻觉而已。
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所以她在看到西里尔时,才会脱口而出的叫出“哥哥”,所以在指尖电弧绽放前的一刹那,她才会耸动着嘴唇,说出“谢谢”。
因为西里尔的记忆,让她有机会在十几秒内,经历完一个不那么美好,不那么完整,但却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人生。
弥漫在她灵魂上那层痛苦的面纱已经被这段不完整的“人生”揭开了,露出了下面那个刚刚诞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注定消逝的灵魂。
那个灵魂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
它只是一团微弱的、温暖的光,蜷缩在金发女子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崽。
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画面逐层消散了,西里尔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疲惫,而是……愤怒。
是对弗兰茨的愤怒,是对恩佐先生的愤怒,是对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每一个为了所谓的“真理”和“大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无辜者的混蛋的愤怒。
面前的金发女人已经消散了,她散成了点点光芒,如同星辰一样缓缓向上飘走又逐渐熄灭。
弥漫在天空中,遮蔽月光的乌云逐渐散去,明亮皎洁的月光重新撒了下来,在丁达尔效应的作用下,形成了仿佛天国阶梯一般的形状。
她会去天国吗?
西里尔不知道,他不知道一个恶魔,还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恶魔,一个几乎捅穿了圣父创世蓝图的灵魂,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入圣父所在的天国。
那件创造了她,自始至终都在她体内的密物,也随着她身体的消散而当啷落地。
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看上去不过是一个缠绕着黑色细线的普通线轴而已。
此刻的它,距离西里尔也不过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而已。
西里尔看着它,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笑。
西里尔想要伸手拿起它,可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捏住了线轴。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尖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上没有涂蔻丹,也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颗刚剥开的煮鸡蛋。
西里尔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艾尔莎修女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捏着那枚线轴,嘴角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微笑,月光从她身后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康斯坦丁先生。”
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堂里念诵祷词:“这件密物,应该由教会来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