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怀疑

    艾因苏卡赫纳电力局的调度大厅里灯光惨淡。

    瓦伦蒂娜站在巨大的仪表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排不断跳动的指针,几十个电表上的数字不断变动,共同组成了一张可以监控全城用电负荷的监控网。

    一切正常,翡翠区正常,金狮区正常,旧港区正常。

    唯一有所差别的是新港区,那里的用电负荷比平日稍微高了一点,但这也是可以预料的,作为一个每天吞吐量几十万吨货物的港区,遇到高峰时期用电量会比平时高出一点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在翡翠节临近的今天,那里是花车游行的排练区域之一,花车的维修调整,加上装饰在街道上的彩灯也会占用电量。

    如果是一辆花车或者一串彩灯,在一整个港区的用电量下或许确实看不出什么差别,但如果是几十辆花车,成千上万串彩灯呢?

    它们微小的用电量叠加在一起就会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

    看着电表上不断跳动却迟迟没有显露出异常的数字和指针,就连瓦伦蒂娜心中也不免怀疑了起来。

    情报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教授的仪式真的需要用到大量的电力吗?在一个神秘学仪式中竟然需要现代才有的电力,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但又说不准,万一所谓的电力其实是自然产生的雷电呢?雷电和现代发电厂产生的电力都是电,只是变得更加可控了而已。

    可万一,万一那只鸟型恶魔翻译错了呢?万一真正的仪式步骤根本不是这样的呢?

    那她们岂不是白白落了一场空,连抓到教授的最后机会都错过了?

    无数纷乱的思绪和怀疑涌进瓦伦蒂娜脑海中,甚至让她一度怀疑起了自己先前选择私下请求教会的帮助,相信那两位教会修女的抉择是否正确。

    说不定……那两个修女根本就不可信!

    尤其是那个叫做“艾尔莎”的修女,瓦伦蒂娜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她正在隐瞒着什么,说不定连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不不不……

    一个声音忽然在瓦伦蒂娜的脑海中响起:你遇到她们的时候是在艾因苏卡赫纳的教会之中,当着红衣主教的面!她们根本不可能在一位红衣主教面前伪装身份!

    可紧接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这个怀疑是合理的,密物的能力千奇百怪,万一她们持有某种密物的话,完全可以欺骗一位红衣主教!

    在这个关头下,怀疑来的毫无根据,却像一枚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瓦伦蒂娜心头上。

    她知道怀疑自己的盟友是不对的,那两位修女可是她亲自去请来协助调查的,而且她们也为连环杀人案的调查给出了不少实质性帮助,可不知为何,怀疑就像是在泥土中种下一枚种子,生长出的藤蔓破土而出,漫无目的的疯狂生长,牢牢箍住了她所有思绪。

    而在瓦伦蒂娜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她被冰蓝色长发覆盖的后颈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一个漆黑的数字-

    08。

    “长官,没有任何异常。”

    坐在电表盘前的电力公司女性员工转过头来,对着瓦伦蒂娜摇了摇头:“所有区域的用电量都在正常区间内。”

    瓦伦蒂娜看着那个穿着电力公司职工服装,一头金发的女人咬了咬牙,心中对于“艾尔莎”和卡莉娅的怀疑愈发膨胀了起来,那种突如其来的莫名怀疑几乎要吞噬她的所有理智。

    那两个修女,果然在骗我!

    “会不会是搞错了啊?”

    另一边的一位男性职工挠着脑袋开了口:“所有区域的用电量都是正常的,会不会是长官你们搞错了?”

    他一头灰发,戴着一副圆形的小墨镜,明明是在工作场合他却打扮的如此奇怪,放在平时瓦伦蒂娜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异样,可现在,她心中的所有理智都被那股忽然膨胀的怀疑占据,根本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一男一女两个职工的异常。

    “继续监控!”

    瓦伦蒂娜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她身后便是手下的十几个海军士兵,此时正在整理装备,等待不久之后的抓捕行动。

    可一眼扫过去,就连往日十分信任的下属,在瓦伦蒂娜眼里此刻也变得可疑了起来。

    她的副官,为什么在整理着手枪弹药?

    平日里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做的,抓捕行动还没开始,他的子弹为什么现在就已经上膛了?

    还有那个叫做安德鲁的列兵、特纳列兵、莫尔顿列兵……

    所有人的举动在她眼中都变得可疑了起来,除了那两个不知何时开始就坐在电表盘前帮她监控城市用电量的职工。

    瓦伦蒂娜本能的觉得这种忽然产生的怀疑不对劲,可那一丝仅存的理智马上就被如藤蔓般疯狂蔓延的怀疑吞没。

    她忽然按住了腰间的海军配刀,目光警惕的盯着周遭的一切。

    诡异膨胀的怀疑短短几分钟时间就已经让瓦伦蒂娜变得神经质,就连电力公司的调度大厅在她眼中也变得像是一个特意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一样。

    “长官,关于之后的抓捕行动……”

    没有察觉到瓦伦蒂娜异样的副官走了过来,想要讨论一下接下来抓捕行动的具体安排。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瓦伦蒂娜就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握着配刀刀柄的手轻微颤抖,几乎就要将这柄佩刀抽出来:“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跟你谈谈抓捕的……”

    副官摸着脑袋,看着眼前目光惊疑不定的瓦伦蒂娜,有点莫名其妙。

    平日里无论行事作风还是手段都相当强硬的少校,今天怎么突然变得疑神疑鬼胆战心惊的?

    虽然说这样的少校看起来还颇有反差感,但怎么想也不对劲吧?

    难道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目光也朝周围扫去,可这个大厅里明明一切正常啊?

    很显然,副官也下意识的忽略了那两个电表盘前的奇怪员工,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上。

    等会儿……似乎有点不对劲?这个大厅里,无论是人还是物件,怎么看上去都这么可疑?

    那些电表盘前的操作台上,为什么会有嘶嘶的电流声和滴滴的响声?比起操作台,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埋藏在这里的炸弹!

    为什么少校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其他列兵们也是!

    他们眼神中透露出的光彩是……杀意!

    他们想杀了我!他们要引爆这枚炸弹!

    副官猛地眼神一凛,按住腰间的左轮手枪枪柄,猛地朝操作台冲去。

    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后颈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了与瓦伦蒂娜后颈上一模一样的漆黑数字:-08。

    “你要干什么?!”

    正好经过的列兵察觉到了不对,猛地蹿过来想要拦住副官,可是仅仅是眼神交汇的这一瞬间,整个大厅在他的眼中同样变得处处可疑了起来。

    而在他的后颈处,也同样浮现出漆黑的数字-08。

    这样的状况很快便在整个大厅内蔓延开来,怀疑像是瘟疫一样迅速感染了每一个人。

    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互相警惕着对方,手掌死死按住腰间的武器,几乎下一瞬间就要抽出武器对准离自己最近的人。

    大厅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即将点燃的火药桶,只等其中的某个人擦出第一枚火星。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那两个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职工”却咧起了微笑,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能……”

    灰发男人淡淡的笑道,随手拨开了操作台上的旋钮盖子,手指轻轻探上了黄铜旋钮。

    “咔咔……”

    然而,就在他即将拧动旋钮的时候,大厅中忽然传来一声类似怀表指针划过表盘时的轻微“咔咔”声。

    “就能什么?”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回头看去,一道端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她穿着一身黑白配色的女仆长裙,灰白色长发高高挽起,姿态优雅端庄的像一尊雕塑,而手中的飞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男人咽喉上。

    而另一边,一个满脸刀疤,披着旧海军将领外套的男人则是已经将手中的短火铳抵在了金发女人后脑上。

    “不要乱动哦,小姐。”

    他叼着烟,咧出粗鲁的笑容:“不然我可不保证这东西会不会在你美丽的脑袋上开个洞出来。”

    此时,大厅中处在剑拔弩张状态中的众人才终于意识到了操作台前发生了什么,他们虽然依旧在戒备着往日能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伴,却纷纷匀出一小部分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大厅内的不速之客。

    而当这两道忽然出现的身影映入瓦伦蒂娜眼帘时,她的瞳孔骤然缩小。

    是塞拉!还有刀疤上将!

    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瓦伦蒂娜定了定神,目光死死盯着塞拉的背影,甚至忘记了戒备自己的副官。

    塞拉她……是可以相信的吗?

    那一瞬间,她甚至回忆起了曾经在军校时的经历,回忆起了那个身穿女仆装,优雅端庄的如同雕塑一般的女人,在军校时到底有多么耀眼。

    她……可以相信吗?

    塞拉自然是没有理会身后的瓦伦蒂娜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将手中的飞刀向前送出几分,刀刃几乎嵌进了灰发职工皮肤之中。

    “伊芙琳小姐猜的果然没错,这种关头,你们一定会跳出来的。”

    “啧……居然被她猜到了吗?”

    灰发职工,奥斯蒙德咂了咂舌,满脸泄气的垮下了肩膀。

    虽然已经被利刃抵住了咽喉,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一脸松懈的看向另外一边的金发职工,也就是特蕾莎。

    “那怎么办?”

    他朝特蕾莎投去一个眼神。

    “我怎么知道?”

    虽然被短火铳抵住了后脑,可特蕾莎同样也是满脸轻松,好像被随时能在人脑袋上开个大洞的短火铳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一样。

    当然,对她这个第六罪人来说,这东西也确实只能算个玩具。

    “别想了,你们那些伎俩对我没用。”

    塞拉冷冷的开口说道,同时用另一只手撩开了鬓角的发丝,露出她侧脸上的漆黑数字:10。

    而刀疤上将拿着短火铳的手背上,也同样印着漆黑的数字10。

    “这样么?”

    特蕾莎松了一口气:“原来那孩子,也已经理解并且掌握这种力量了啊……”

    虽然因为每个罪人对源质概念的理解不同,所构筑出的伪律也有所不同,但早于伊芙琳四百年成为罪人的特蕾莎,仅仅只是看一眼便明白了这条伪律的规则。

    正十,万物皆为终物。

    那是来源于伊芙琳蚀刻伪律打上的印记,被打上正十标记的物体会在神秘学角度中被视为“终物”,在标记持续期间,该物体无法被任何物理、能量、仪式手段影响、摧毁或改变形态。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们两人在神秘学角度来讲,是不可被摧毁,不可被影响的终物,除非能抵消掉这条伪律,否则他们无法用任何超凡手段对付这两人。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用些常规手段了吗?”

    奥斯蒙德笑着摇了摇头:“她还真是天真,不会以为变成终物的你们就能打败我们吧?”

    “当然不。”

    塞拉轻笑着开了口:“我可没自信能击败一位堕落圣子或者罪人,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拖住你们而已。”

    正如伊芙琳所猜测的一样,回收失窃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这件事,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两人与西里尔的竞速。

    如果是他们两人率先回收密物,那么他们就依然有可以用来和莉薇娅夫人谈判,交换她手中某件东西或者情报的筹码。

    但如果是西里尔率先找到,那么密物失窃的责任就会归咎到他们身上,他们也自然失去了能从莉薇娅夫人手中换来某件东西的筹码。

    所以,伊芙琳才会准确的猜到,在教授仪式进行最后一步的今天,他们两人一定会跳出来捣乱,防止西里尔拿到密物。

    而地点,则是在这座电力局的调度大厅中。

    在这里他们不仅可以阻拦海军的援助,还是直接控制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电力网络,从而找到教授的具体位置。

    而被打上标记,成为终物的她们,正好是最适合拖住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人选!

    而也就在此时,矗立在大厅中央的巨大电表盘忽然迸射出电弧,整个大厅的灯光都在不稳定电压的影响下明明灭灭。

    一颗电表上的指针猛地向右甩去,几乎要撞碎表盘玻璃,下方的数字不断跳动,令人眼花缭乱。

    那颗电表代表的是翡翠港东侧旧废水处理厂的区域,整片区域的电流正在疯狂汇聚,像无数条河流涌向同一个深渊。

    本就躲在大厅钢梁上的噗叽看到电表指针忽然滑动,立即展开翅膀,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顺着窗户飞出了大厅。

    它要去通知卡莉娅,告诉她教授的仪式场所就在翡翠港东侧的旧废水处理厂!

    “看来他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奥斯蒙德忽然咧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猛地向后仰身,塞拉立即反应过来,手中飞刀猛地划出,却只堪堪擦着奥斯蒙德的鼻尖飞过,在操作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操作台的铁皮被划出一道裂痕,裸露出来的电线迸射出无数电弧。

    这个动作仿佛在火药桶中丢下一枚火星,刹那间,整个大厅乱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