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小伊压抑了

    天花板上凝结出的水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砸落在地板上碎裂成一朵朵透明的花。

    房间内回荡着某种机器运作时产生的轻微嗡鸣声,橙黄色的光芒照亮弗兰茨的半张脸,让他面无表情的脸附带上了些许诡异。

    房间里规整的摆放着六个足有两人高的玻璃罐子,肢体被诡异扭曲的缝合在一起的缝合怪正漂浮在橙黄色的液体之中。

    玻璃罐黄铜底座上连接着无数细小的管线,那些管线错综复杂的埋入地下,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房间正中央的,是一张冰冷的手术台。

    此时的手术台上,正安静的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金发女子。

    弗兰茨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几分。

    那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不管从容貌,还是体态,亦或者说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腿……都足以称为“完美”。

    身体曲线优雅,皮肤白皙,表情恬静,仿佛只是暂时睡着了一样。

    如果忽略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的话,她或许确实能够担得上童话里“睡美人”的称号。

    “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至少从来源上说不是。

    左臂来自一个妓女,头颅来自那个被割喉的海蛇的姘头,躯干来自一个渔民女儿,心脏来自一个孤儿……十四个不同的人,十四段戛然而止的生命。

    她们中的有些被列为了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而有些,甚至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她们的死亡。

    但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把这些碎片缝成了一个整体。

    弗兰茨亲眼看着那些黑色的缝合线如何钻进皮肉、穿过骨骼,把本不属于一起的东西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从概念上固定在一起,在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作用下,这具他亲手缝合出的“完美造物”已经是一个概念上的整体了。

    是,就如同他曾经在课堂上解答那位学生的问题一样,理论上,任何被构建的个体都需要其组成部分被统一在一个概念之下。

    用通俗的话说,你不可能把一块石头和一片树叶沾在一起,然后宣称它是一个整体。

    如果能找到某种方法,让这些组成部分在概念层面上被视为同一个整体,那么,至少在理论上,构建一个完整的恶魔就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也是他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的原因,他没法构建出一个完整而完美的个体,自然也没法让这个空壳个体产生出灵魂,继而让灵魂转化为恶魔。

    他的研究从第一步就卡住了,卡了整整三十年。

    但现在,他找到那个办法了,就是这件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这件神奇的密物就是能做到将一块石头和一片树叶缝合在一起,然后让它们在概念上被视为一个整体这种不讲道理的事!

    这简直就是神迹!

    从得到这件密物之后,弗兰茨一直在进行实验,那些缝合怪就是他实验的产物,对的,那些没有灵魂,无法操控,只是一个空壳的怪物们,它们只是实验的失败品而已。

    就连弗兰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进行过多少次这样的实验,回过神来时,他制造出的那些缝合怪数量已经足足有上百个了。

    在如此多的失败案例中,弗兰茨终于找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那个点:它们,是从死人身上取下的肢体缝合而成的。

    缝合时,它们身上属于“人”的概念早就消失了,它们只是死物而已!

    既不完整,也不完美,更不干净。

    所以,弗兰茨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办法,从活人身上取下她们的肢体!

    是的,所有死在他手上的受害者们,至少他们在被取下肢体时还是活着的,那些肢体上属于“人”的概念还未消失。

    所以,弗兰茨找到了最合适的人,从她们身上取下最完美的一部分,取下肢体后马上注射盖洛普试剂,让它保持鲜活,保持属于“人”的概念不消失。

    世人都以为盖洛普试剂只是一种效果强大的防腐剂而已,他们都以为教会禁止盖洛普试剂是出于伦理和安全性考虑。

    可他们都错了,盖洛普试剂绝不是单纯的防腐剂,它是一种魔药,一种能让肉体强行保持“活着”这个状态的魔药。

    注射过盖洛普试剂的尸体,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看,它已经死了,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通,可从神秘学的角度上来看,它还活着,它还拥有属于“人”的概念。

    只要“人”的概念不消失,那尸体自然不会腐烂。

    最后,再用阿里阿德涅的缝合,将肢体缝合成这具完美的躯体。

    弗兰茨知道那些受害者们被活生生切下肢体时到底有多绝望,多痛苦,多恐惧,他不是变态杀人魔,他有最基本的同理心,他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但为了探明人类与恶魔的本质,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弗兰茨觉得他就是不得不去做那些肮脏事情的人。

    只要能探明人类与恶魔的关系,探明恶魔和人类灵魂的本质,一切牺牲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弗兰茨摩挲着手中那枚冰凉的黄铜硬币,硬币正面是一颗羊头骨浮雕,眼眶处被磨得发亮,仿佛那只羊曾活过、凝视过什么东西……而背面,则是一个天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那场学术论战的前夜,他独自一人坐在旧图书馆的书堆里,把所有的资料铺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敲自己每一个论点,彻夜不眠。

    那时候他还年轻,心里装着对整个学术界的敬畏,和对真理的渴望。

    今夜,他不敬畏任何人,也不渴望什么真理。

    他只想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躯体。

    这具躯体在神秘学的角度里,已经是一个“人”了。

    只是没有灵魂。

    “马上就有了。”

    弗兰茨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手术台上的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把那枚羊骨硬币放在手术台边的铁架上,硬币在灯光下泛出独属于黄铜质地的光泽。

    这是那个人给他的……那个只在信件末尾留下“E”的人。

    弗兰茨甚至都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遇到那位老绅士了,他只记得他跟那位总是拄着一根黄铜镶头手杖的老绅士做了一笔生意。

    老绅士会帮他完成他的研究,而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在研究完成之后,将所有成果全数交给那位老绅士。

    即便这代表着他不会依靠自己的研究成果获得任何利益,但弗兰茨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只要能探明恶魔和灵魂的本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弗兰茨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的电闸前。

    这座废水处理厂建于帝国历700年左右,曾经是艾因苏卡赫纳最早的现代化排污设施之一,三十年前翡翠节灾难后,新厂在城北落成,这里就被废弃了。

    但地下电缆没有断,当年为了给污水处理设备供电,这里接入了一条专用的高压线路,如今正好为他所用。

    他握住电闸的拉杆,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金发女子。

    完整、完美、干净。

    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孩子。

    “对不起。”

    弗兰茨低声说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向这些肢体的原主人?

    向这具即将被灌注灵魂的空壳?

    还是向那个三十年前坐在书堆里、满眼都是光的年轻学者?

    拉杆被他猛地推了上去。

    “嗡——!”

    电流在地下室中炸开一声低沉的轰鸣。

    墙壁上的灯泡霎时间闪烁了起来,然后变得更亮,亮到刺眼,空气中弥漫开臭氧的焦臭味道,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能直抵灵魂的震颤。

    高压电缆从墙壁的破洞中延伸进来,尽头连着两根粗大的铜极,紧紧贴在手术台两侧的金属板上。

    电流穿过她的躯体。

    弗兰茨看到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手指抽搐了一下……

    不,不只是一下,那是持续的、不规则的痉挛。

    她的嘴巴张开,没有声音,但弗兰茨仿佛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根本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是从空气中、从墙壁里、从骨头缝、从灵魂里挤出来的,某种不属于任何生灵的声音。

    硬币在铁架上振动起来。

    羊头骨的眼眶里反射出灯泡刺目的亮光,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弗兰茨盯着手术台上的金发躯体,心脏狂跳。

    她动了。

    对,是动!

    她的左手指尖微微抬起,然后落下,像婴儿第一次触摸这个世界。

    弗兰茨的呼吸停住了,随即便是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三十年了!他终于成功……

    ……了吗?

    ……

    海浪拍打着翡翠港东侧的海岸,天空中明月高悬。

    今天是月圆之夜,月光亮得几乎能将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伊芙琳跟在西里尔身后,踩着海岸边的碎石和海草,向前方那栋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建筑靠近。

    西里尔感应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当然,出于防备,西里尔自然是没有向他眼中的“艾尔莎修女”透露过他的电磁能力,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在伊芙琳眼里几乎一戳就破的谎言,说自己有办法感知到电流的走向。

    对西里尔知根知底的伊芙琳自然也没有选择当面戳破,而是完美的扮演了一个“不太聪明”的修女,装出一副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模样一路跟了来。

    “就是那里。”

    西里尔停在了一块礁石后,伸出食指指向几百米外的建筑轮廓:“我能感知到地下电流的走向,它们在那里汇聚,就像是有人开闸放水一样。”

    伊芙琳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翡翠港东侧的一处荒芜地带,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厂房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几根锈蚀的烟囱像枯骨一样戳向夜空。

    “那是旧废水处理厂。”

    伊芙琳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艾因苏卡赫纳地图:“三十年前就废弃了,城北建了新厂之后,这里一直没人管。”

    三十年前……

    伊芙琳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

    三十年前的那场翡翠节上的灾难,三十年前的学术论战,三十年前见过尼安霍格伯爵的征服恶魔,三十年前父母的相遇……

    太多的线索在三十年前交汇,现在弗兰茨又选在这个地方做最后的仪式。

    这或许不是巧合。

    “能确定他在里面吗?”

    伊芙琳压低了声音问道,她也只能问西里尔,这种时候,西里尔的电磁能力比什么探测都好用。

    “能。”

    西里尔蹲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地上,装出一副正在感知地下电缆中流动的电流的模样。

    其实伊芙琳知道他完全不用这样的,感知制造并且操控电磁力是他属于半魔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几乎就像动动手指一样简单,完全不用做出这种像是在使用某种仪式效果的模样。

    但她没有戳破,反正在西里尔眼里,她是素不相识的“艾尔莎修女”,而他自己则是“私家侦探康斯坦丁”,这两个马甲还没到该掉的时候,伊芙琳也乐得看他装模作样的。

    “地下的电缆,我能感觉到电流的走向,它们都在往厂区正下方汇聚……那里应该有一个地下室,或者沉淀池改造的房间。”

    西里尔睁开眼,目光沉静而可靠:“他就在那里。”

    “……你笑什么?”

    西里尔刚一回头,就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伊芙琳嘴角正勾起一丝让他感到熟悉的微笑。

    “诶?我笑了吗?”

    伊芙琳赶忙揉了揉脸:“没有吧?天色太暗了,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错觉吗?”

    西里尔没有在意,嘟嘟囔囔着“应该不是错觉吧?”之类的话,朝着旧废水厂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眼见他转过身去,跟在后面的伊芙琳连忙一边揉着嘴角,一边踩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动作神态跟个跟在丈夫后面的小媳妇一样。

    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一看到他那么装模作样的露出可靠的表情时,我怎么就这么想笑呢?

    要不是西里尔说出来了,伊芙琳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刚刚看他的侧脸能看出痴笑来!

    是不是太久没被滋润过了啊?

    想想也是,从北方行省回来都已经快一个月了,刚尝过肉味儿的伊芙琳可太想念那种味道了。

    伊芙琳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把西里尔抓到红薄荷酒店里去。

    至于跟自己住在一个房间的米狄尔……就随便找个理由先打发她去卡莉娅阿姨的房间睡一夜好了,她不会介意的!卡莉娅也绝对不会介意!

    唯一会介意的只有塞拉而已,可那位完美女仆长早就被伊芙琳打发去打理黑礁商社的事情了,最近黑礁商社正在飞速上升期,她可没空回酒店。

    ……停!

    打住!伊芙琳,你先打住!

    这种时候你怎么可以想那些事呢?

    疯批修女加冷感大小姐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不就是上个床嘛!怎么还不到一个月就能给你渴成这样?

    想正事啊伊芙琳!想正事!

    伊芙琳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弯起的嘴角回归正常弧度,轻咳了两声便忽然开口:“康斯坦丁先生,走在前面的话,可别被吓哭哦。”

    对嘛,这种话才是你现在该说的,而不是一看到他的侧脸就立刻联想到他精致的锁骨,联想到他温暖的怀抱,联想到……

    靠!怎么又联想到那种地方去了?!

    “吓哭?”

    西里尔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伊芙琳,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坏笑:“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啧……

    这坏笑有点味道的,他以前是这种人设的吗?

    不应该是那种被我耍的团团转,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才会对我强硬一点的吗?

    怎么感觉他忽然掌握主动权了啊?

    伊芙琳忽然别过脸去,借着夜色藏住了自己微微泛红的脸蛋。

    才不到一个月而已……我不会真的性压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