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伪装
船匠工会的大厅里弥漫着陈年木头、铜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大厅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四壁挂满了船模和泛黄的海图,阳光从高处的天窗落下,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
柜台后的接待员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正低头织着一件深蓝色的海员毛衣,竹针在她手中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西里尔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内,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根据昨天晚上在案发现场那只奇怪的血**合怪身上找到的胸针,那枚胸针的主人似乎就是船匠工会的成员,所以西里尔便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这里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换了一身旧港区常见的装束。深灰色的粗呢大衣,旧皮靴,脖子上围了一条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格子围巾。
这身打扮让他得以在人群中隐去身形。
“请问。”
西里尔将那枚黄铜胸针放在柜台上:“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一位工人弄丢了自己的胸针?这枚胸针是我在码头偶然捡到的。”
老妇停下手中的竹针,戴上老花镜,用布满老茧的指尖捻起那枚小小的胸针,就着天窗落下的阳光仔细端详。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迟钝,浑浊的眼球中浮现出一丝锐利,很明显,她在这里干了至少几十年了。
“这是我们的。”
她把胸针翻到背面,手指在那模糊的刻痕上来回摩挲,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阿尔贝托·罗萨斯,这个胸针是他的,我们的船匠。”
“你刚才说,这枚胸针是在码头捡到的?”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白发黑瞳的年轻人。
“是的,很偶然,我想找到他物归原主,可以吗?”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西里尔能感觉到,那双被鱼尾纹包围的灰色眼睛正在掂量他。
“你运气不太好,年轻人。”
老妇将胸针“啪”的放回柜台上,低头重新拿起竹针,继续嗒嗒的织起了毛衣。
“阿尔贝托两周前就死了,病死的,肺痨……可惜啊可惜,他还挺年轻的。”
“那真是遗憾。”
西里尔点点头,收起胸针,找到的线索忽然断掉,这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只是没想到,他转过身时,老妇又开口了。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找这枚胸针的主人……去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看看吧。他的尸体还留在那里,没人认领。”
西里尔停下脚步:“没人认领?”
“他没有家人,三十出头,独居,没老婆没孩子,唯数不多的朋友是码头上的几个老伙计,凑了钱给他买棺材,但听说医院那边的手续还没走完,尸体一直搁在太平间里,你要是想见一见他,趁早去,再过几天就是集体火化了。”
西里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推开玻璃门,步入船匠区嘈杂的街道。
船匠工会的老妇目送他离去,手中的竹针停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织的那件海员毛衣,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两周前死的,尸都凉透了,他捡的那是什么胸针……”
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织下去。
……
早上十点半的时候,伊芙琳才从红薄荷酒店套房的床上爬起来。
也许是之前为了晋升唱诗班,当牛做马了大半年,每天就休息几个小时的紧巴巴的日子让伊芙琳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伊芙琳倒是有点报复性休息的样子。
从北方行省回来,又脱离了宫廷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因格雷城,到了相对安全轻松的艾因苏卡赫纳,伊芙琳反倒是睡得很想,甚至有点想赖床。
如果没有莱昂娜捎来的口信的话。
来敲门叫伊芙琳起床的卢娜战战兢兢的,却还努力营造出一副合格的职业性微笑,估计在心里嘀咕着把伊芙琳这个尊贵客人叫醒会不会招来对方的不满。
虽然今天睡到自然醒的计划再次搁浅了,但伊芙琳也并没有怪罪她,反而在听完那个小伙子捎来的口信之后还给了卢娜一点小费。
“连环杀人案啊……”
随手打发走卢娜和前来报信的小伙子,此刻伊芙琳正坐在三楼套房的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早晨十点多的阳光照亮的城区。
卡莉娅盘腿坐在对面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酒店休息室顺来的过期报纸,正皱着眉头辨认上面那些关于连环杀人案的零碎报道。
艾因苏卡赫纳本地报纸的用词比因格雷城的公报更直接,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文采斐然,描写生动到有些细节读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线索了,还是在血鹦鹉酒馆……”
“血鹦鹉酒馆的话,西里尔最近是不是在那里出没过?”
卡莉娅忽然想起昨晚从邦妮小姐嘴里听来的消息,便开口问道。
“嗯哼~”
伊芙琳抿了口咖啡,不置可否。
“那我们……”
“去看看。”
伊芙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反正黑礁商社的事情有塞拉照看,莱昂娜接下来几天也要忙着工坊的事情,在那位执政官的酒会之前,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事可以干。”
“那我们去旧港区?”
“不,血鹦鹉酒馆这两天估计都会被海军封锁,去那里也没什么用。”
伊芙琳打了个响指,噗叽立即从鸟笼中飞了出来,在两人头顶盘旋:“收拾东西,我们去教会,噗叽,你去给艾尔莎带个信,让她马上动身去艾因苏卡赫纳教会,我们在那里汇合。”
说着,噗叽落在了伊芙琳肩头上,伊芙琳对它耳语了几句,它便顺着窗户展翅飞出了房间。
“去教会?”
卡莉娅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明白:“我们去教会做什么?”
“我们要调查连环杀人案的话,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介入进去。”
伊芙琳说着,瞥了一眼内房里还在床上酣睡的米狄尔,这孩子昨晚闹腾了半夜,今天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才会醒。
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干净的修女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
“你觉得,如果连环杀人案里有恶魔留下的痕迹的话,海军方面会不会寻求教会的帮助?”
“倒也是……”
卡莉娅点了点头:“不过,听说最近海军军部和教会的关系变得有点紧张了,他们真的会向教会寻求帮助吗?”
“那就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了。”
说着,伊芙琳已经走出了房间。
在上次圣典仪式过后,乌尔曼皇帝就收紧了皇权,试图尽可能的限制教会在世俗中的权力,甚至在他默许下最近闹得愈演愈烈的皇室储争,说不定也是他限制教会俗权的手段之一,这很符合他铁血皇帝的政治手腕。
但只要教会依旧存在,只要恶魔依旧存在,那么教会至少在恶魔方面的事务上,权力和地位依旧趋近于无限大。
卡莉娅跟在伊芙琳身后,走出了红薄荷酒店,她们步行穿过金狮区整洁的街道,没多久就拐进了一条通往艾因苏卡赫纳教会前广场的石板路。
这座城市的主教堂虽然规模远不及因格雷城的圣父大教堂,但依旧修得相当气派,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高耸的钟楼,正门两侧矗立着十二主天使以及在当地信仰人数众多的圣徒尼古拉斯的雕像,每一尊都俯瞰着进出的信徒。
教堂前广场上停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汇聚在喷泉旁边,或一边祈祷着等待礼拜时间,或只是散步到这里,闲来无事用些面包碎屑投喂鸽子。
伊芙琳带着卡莉娅绕过了这片广场,拐进侧翼一条充满夹竹桃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花园,这里平时是教会神职人员散步冥想的地方,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会来。
艾尔莎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到伊芙琳和卡莉娅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便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女礼。
“伊芙琳大人,按照您的吩咐……”
她再抬起头时,漂浮在一旁白色礼帽形状的使魔已经落在了她头顶上,一层薄薄的黑雾从礼帽内侧飘散出来,笼罩了艾尔莎的身形,等到黑雾散去时,站在两人面前的她几乎就是伊芙琳的翻版。
不仅是五官、发色和瞳色这种显而易见的特征,就连身高、肩宽、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向右脚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我已经准备好了。”
艾尔莎抬起那双被使魔改变过的湛蓝色眼睛,用与伊芙琳本尊一般无二的语调说道,连嗓音都与伊芙琳别无二致。
一旁的卡莉娅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面前的艾尔莎忽然变成伊芙琳大人的模样,她那只外形是一顶白色礼帽的使魔“浮士德”的把戏,卡莉娅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只要戴上那顶礼帽就能将外貌伪装成特定的人,之前艾尔莎还用这种能力作为伊芙琳大人的替身,成功帮她化解了一次刺杀。
卡莉娅惊讶的是,为什么艾尔莎忽然伪装成了伊芙琳大人的模样?
“因为我的身份太高了。”
伊芙琳随便一瞧就看出了卡莉娅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作为唱诗班第七席和尼安霍格家的长女,我大张旗鼓的介入调查的话,会让某些人应激的,所以我需要一个低一点的身份。”
她说着,伸手按在艾尔莎肩膀上。
使魔浮士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声,礼帽内侧散出的黑雾笼罩了伊芙琳,片刻之后,黑雾消散,伊芙琳的样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五官轮廓在数秒内变得柔和、年轻,那种属于唱诗班第七席的锐利锋芒被一层更温润的光晕所替代,她的身高也微微变化,比之前矮了两三厘米,颧骨略微降低,嘴唇变得更薄,整体看起来比原本的自己年轻了几岁,也更不起眼。
她已经完全变成了艾尔莎的模样。
“很好,浮士德的能力比起薇妮娅的面纱来说也不遑多让了。”
伊芙琳伸出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现如今的样貌。
不得不说,浮士德的伪装能力比起那件被收容在第六厅保管库中的密物,薇妮娅的面纱来说也差不了多少。
之前圣典仪式时,奥斯蒙德曾经就用那件密物将自己伪装成密德尔顿宗座长,堂而皇之的走进地下监牢与自己和西里尔谈过话。
只不过,浮士德与薇妮娅的面纱唯二的区别在于,第一,薇妮娅的面纱能从里到外,完美的扮演目标人物,包括步态,习惯性动作和用语等等,而浮士德只能伪装外貌,至于内在的步态和习惯等等,还需要自己去注意扮演。
但这对于伊芙琳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艾因苏卡赫纳中并没有人认识艾尔莎,自然也不会有人识破自己的伪装。
至于第二个区别,则是……
“浮士德的伪装持续时间是二十四个小时,足够覆盖到明天上午,届时如果还需要持续伪装,请吩咐我再次提供伪装效果。”
已经完全伪装成伊芙琳模样的艾尔莎恭敬的说道。
是的,第二个区别就是时间,薇妮娅的面纱只要不揭下来,就能提供近乎无限时间的完美伪装,但浮士德提供的伪装只能持续24小时,伪装结束之后会有6小时左右的时间无法再次续上伪装。
“嗯。”
伊芙琳向假扮成自己的艾尔莎指示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伊芙琳·尼安霍格,你需要留在酒店里,让其他人认为我还在酒店准备商业合作的事宜。”
“是。”
随后伊芙琳扭头,解下自己修女服上代表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丢给卡莉娅:“这个暂时先放你那里。”
“诶?”
卡莉娅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那枚徽章:“可是,伊芙琳大人,这是……”
“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海军的人认识这个。如果遇到不得不亮出教会身份的场合,你就出示这枚徽章,报我的名字,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唱诗班第七席的徽章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我本人不方便出面,但我的属下来协助调查,这是在规矩之内的。”
卡莉娅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枚金光闪闪的徽章,赶紧双手合拢,生怕弄丢了。
“您打算以什么身份介入这件事?”
艾尔莎问。
“隶属第九厅的罪业修女,但不在任何一位唱诗班成员的直属小队中,临时被派遣到艾因苏卡赫纳,协助当地教会处理恶魔相关事务。”
伊芙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卷轴:“这是派遣令所要用到的空白文件,已经提前签好了塞西莉亚首席的名字。”
“您伪造了首席大人的签名?”
艾尔莎愣了一下。
“不,这个签名是她亲自签上去的,有仪式防伪,来艾因苏卡赫纳之前我找她要了几份有她签名的空白文书备用。”
伊芙琳将其他空白文书递给艾尔莎,自己留下一份:“帮我带回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
“遵命。”
艾尔莎低头说着,将空白文件妥善收好,随后便恢复了伪装成伊芙琳的气质和姿态,昂首阔步的走出了花园。
因为使魔的能力,她早就练就了一身精湛演技,哪怕仅仅只是见面几分钟她都能准确的捕捉到对方的姿态气质,和细小的习惯,进而让自己近乎完美的扮演对方。
等到艾尔莎走出花园,过了几分钟之后伊芙琳和卡莉娅才离开。
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教堂正面的石阶上,伊芙琳推开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教堂内光线昏暗,彩色玻璃将阳光过滤成斑斓的碎片洒在长椅上,空气中飘着蜡烛燃尽后的淡香和旧书页的霉味。
接下来就是带着已经填好的派遣令去找艾因苏卡赫纳教会的红衣主教报道了。
可当伊芙琳刚踏入教堂时,一阵嘈杂的声响忽然传进了两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