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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3章 艾因苏卡赫纳的早晨

    新港区的早晨总是从汽笛声开始的。

    塞拉站在一栋三层砖楼的顶层办公室窗前,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盐雾,将远处翡翠港的塔吊和桅杆模糊成灰蓝色的剪影。

    她的女仆装在这种地方显得格格不入,黑白分明的衣领、一丝不苟的蕾丝袖口、永远挺直的脊背,让她看上去总是像一尊出自大师之手的优雅雕塑。

    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不属于这里。

    索罗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用一根手指松着领口,作为不久前才从南方海岸到因格雷城打拼的乡下小子,他到现在都没有适应这种跟在一群光是看上去就很有能力的人身后做事的感觉。

    “塞拉小姐。”

    索罗环视着这间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的办公室:“我们真的要选择这家公司吗?这地方……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马上会有的。”

    塞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过窗户,注视着楼下那间几乎要倒闭的海运公司:“连同椅子一起,这栋楼、那三间仓库、还有停在三号码头的那两艘货船,都将是黑礁商会的产业。”

    索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家公司叫“鹈鹕海运”,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被海风吹得剥落了大半,透过仓库半开的卷帘门,能看到里面堆积着的零散货箱和爬满锈迹的吊机。

    几个工人坐在仓库门口的木箱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活计了。

    “恕我直言,塞拉小姐,”

    索罗擦了擦额头的,海风里带着湿气,让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家公司看上去……不太景气。”

    “鹈鹕海运。”

    塞拉终于转过身来,从女仆裙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调查报告,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橡木办公桌上:

    “成立于八年前,曾经是新港区前十的海运公司,拥有三条固定航线,主营艾因苏卡赫纳到北方行省的矿石运输。两年前,黑石商贸开始整合翡翠港的海运航线,鹈鹕的创始人拒绝出售股份。之后的一年内,他们先后失去了七成的签约客户,两条航线分别被黑石商贸和另一家新成立的公司用极低的价格竞标夺走。去年冬天,创始人突发中风,他的儿子接手公司,不到半年就欠下了将近两年的债务。”

    索罗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质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审视。

    “黑石商贸干的?”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塞拉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但上个月,有一家名叫‘白鸥船运’的新公司找到鹈鹕的少东家,提出收购意向。条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趁火打劫的程度。鹈鹕的少东家拒绝了。然后就在上周,白鸥船运不知从哪里买到了鹈鹕的偿债凭证,要求在月底前还清全部欠款,否则将申请法院强制拍卖。”

    塞拉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翡翠港交易所调取的记录。白鸥船运的持股人名单里,有一个叫菲尔德·马克拉姆的人。此人三年前在旧港区经营一家名叫‘黑锚’的酒馆,两年前申请破产,之后下落不明。他唯一留下的,是一份与黑石商贸签订的承包合同,合同上的签字人,是马泰奥·巴尔扎尼。”

    索罗低着头思索着,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

    “又是黑石。所以,他们想要鹈鹕?”

    “不。他们不想要鹈鹕。”

    塞拉重新转向窗口,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像一尊白玉雕像:“他们想要所有不受掌控的航运公司都消失。鹈鹕只是其中一家。如果不是少东家还在硬撑,这家公司早就关门了,但也正是因为他还在硬撑,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那么,现在轮到我们出价了。”

    索罗松了口气,走到塞拉身侧:“我们打算给那个少东家什么条件?”

    “够他还清全部欠款,还能有余钱回头把白鸥船运收购掉的数目。”

    塞拉的语气平淡:“另外,他将保留鹈鹕百分之十五的干股,继续担任名义上的经理。我带来的人会接手日常运营,教他如何对抗黑石的下一步动作,他之所以两次竞标失败,不是因为航线不行,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恶意竞争,但我们知道。”

    “那要我做什么?”

    塞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微乎其微的、近似于揶揄的光。

    “你的作用……”

    她说:“是当老板。”

    “……什么?”

    “伊芙琳小姐需要在新港区有一个能被查得到的负责人。你拥有航海经历和技能,不属于尼安霍格工业,艾因苏卡赫纳商会不会查到你跟伊芙琳小姐的关系,所有条件你都符合。”

    索罗张了张嘴,试图从塞拉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塞拉根本不像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

    “我当老板?”

    他慢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手指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楼下那间破破烂烂的公司:“也就是说,今后那地方就属于我了?”

    “名义上是,但实际上,你什么都不能卖,什么都不能抵押,任何超过一百帝国币的开支都必须先找我报备。一旦违背,我会以伊芙琳小姐的名义追究你的责任,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的,索罗先生。”

    “好吧……”

    索罗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闷闷的:“我终于成了一名体面的商人……我从南方海岸跑到因格雷城打拼的时候,做梦都想着这一天,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因为你知道这不是施舍,是责任。”

    塞拉不再看他,她的身影被窗外照进来的灰蓝海光照得有些冷:“从今天起,这间公司就是伊芙琳小姐在艾因苏卡赫纳的第一个据点。它的存在,你的存在,是我们在这场对抗中的锚,所以不要让我失望,索罗先生。”

    索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双手,撸起旧西装的袖子,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脱过几次皮的小臂,那上面有几道褪了色的旧伤疤,是很久以前跟着祖父在海上捕鱼时留下的。

    “说吧,要我干什么?”

    塞拉将那份调查报告推到他面前:“跟我下楼,找到鹈鹕的少东家,告诉他你愿意收购他的公司。条件我来谈,但你需要在场,以老板的身份,至少装出老板的模样。”

    索罗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像塞拉说的那样,装成一个年少有为的老板模样还不露馅的。

    然而不等他的自我质疑得出结果,塞拉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踩着依旧笔直的步伐踏上通往楼下的铁质楼梯。

    ……

    旧港区的血鹦鹉酒馆门口,清晨的阳光被渔网和晾晒的帆布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中氤氲着难闻的腥臭味。

    莱昂娜把护目镜推到头巾上,叉着腰看着面前这栋歪歪扭扭的三层建筑。

    酒馆的门被封条封着,门口还站了两个穿海军制服的士兵,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们应该是已经站了一整夜了,现在都懒得多管周围围观的人了。

    围观的人不多,也就三四个,生活在旧港区的居民对这种阵仗早就见怪不怪,这里隔三差五都要出几次命案。

    莱昂娜左右看了看周围,发现就在她旁边不远处,两个渔妇正倚着墙角剥虾,一人一桶,手上不紧不慢地扯着虾线,嘴上絮絮叨叨的聊着天,聊天的内容比这案发现场热闹十倍。

    其中一个偏了偏头,朝酒馆方向努努嘴,跟另一个说:“听说第八个了,都是年轻的,这次切了左手……”

    另一个啧了一声,把虾壳甩进水桶里:“要我说,能在这种地方下手的,肯定不是人,说不定是恶魔什么的……教会怎么还不派人来看看?”

    莱昂娜听着,眼帘微微低垂。

    她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用脚后跟轻轻磕了两下石板,身后的艾尔莎走到了她身边:“看上去不像是恶魔做的,至少我没有感觉到有恶魔留下的气息。”

    “好吧好吧,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而已。”

    莱昂娜挠了挠自己那一头蓬松的金发,在百眼宫殿开店,给黑帮分子卖枪的这些年里,她早就见识过很多次类似的案件了。

    “还是看看分店的选址吧……”

    她不是来凑热闹的,她是来选址的。

    伊芙琳的意思很清楚:在旧港区找个临进血鹦鹉酒馆的地方,建一个新的枪械工坊。不光是给她做装备,更是要监控这家或许与旧海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酒馆。

    时间紧任务重,一会儿还要搬运锻炉之类的工具过来,她得趁现在把地方定下来。

    这间破仓库是找旧港区海蛇介绍的,说原来的租户跑路了,只剩个空旷的仓库,改造成工坊正合适。

    虽然提前就说好要临近血鹦鹉酒馆,但她也没想到这地方居然就在血鹦鹉酒馆隔壁。

    莱昂娜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炭笔,正要往仓库的外墙上画个标记,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

    “……听说昨天夜里,住在巷子后头的老寡妇听见了动静。不是那种普通打架的动静,是像几十个婴儿一起哭的那种声音,她吓得一晚上没敢出屋。”

    “别瞎扯!死了人归死了人,你别吓唬我。”

    说话的是个背着鱼篓的码头工,他压低声音往酒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我就想知道,那些海军的什么时候走。我舅舅在酒馆后厨干了十八年,今早跑去上工,直接被拦在外面,连酒窖里的腌鱼都不让拿。那批腌鱼再不吃,就要发臭了。”

    “还腌鱼?你不知道吗?”

    另一个围观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瘸子卡西姆死了以后,那批腌鱼就被他那个姘头拿去抵债了。”

    “哪个姘头?她不是跟着瘸子卡西姆一起死在码头上了吗?”

    “不是死了的那个,是另外一个,就是那个金头发的,叫什么来着……薇尔玛?对,薇尔玛。听说黑石的人找过她。之前还有人看到她从后巷跑出来,浑身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嘴里支支吾吾的念叨着什么,跟疯了一样。”

    莱昂娜的手停在半空中,炭笔离墙壁只剩几厘米。

    她转过身,走向那个说话的码头工。

    “她念叨什么?”

    莱昂娜问:“你刚才说,她念叨了什么?”

    码头工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呃,怪物?还是恶魔?就是那种神神叨叨的念叨,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莱昂娜没有再问下去。

    她退后几步,重新审视那家被封条封住的酒馆,血鹦鹉酒馆。

    连环杀人案、那个叫瘸子卡西姆的海蛇蛇头……还有这个码头工提到的卡西姆发了疯的姘头和黑石商贸……

    这些消息,或许与西里尔有关?

    莱昂娜摩挲着她腰间装有秘银的玻璃罐,低声说了句,“这下可有意思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跟她一起来的那几个艾德里奇手下的小伙子挥了挥手,让其中一个靠过来。

    “帮我跑个腿,去红薄荷酒店,给伊芙琳小姐带个口信。”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戴好护目镜:“就说,旧港区有连环杀人案,左手被切,现场有不明生物的焦痕,可能与西里尔的事有关,让她尽快来。”

    小伙子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旧港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