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战争的意义

    红衣骑士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战争”的。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成为”,他只是某一天醒来,就站在战场上。

    马蹄下是碎裂的盾牌,长矛上挂着褪色的残破旗帜,他记得铁水的味道,记得皮革烧焦的气味,记得某个濒死士兵喊出的最后一句哀嚎。

    “妈妈……”

    一个滑稽的,可怜的,微不足道的词。

    那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不属于战争的东西。

    但……

    “战争只是手段和工具而已。”

    这句话,红衣骑士曾经听过,从一个叫做艾琳的女人嘴里。

    她似乎总是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吸引周围的人不自觉的靠近她。

    就连红衣骑士本身也一样。

    他见过无数支军队,有的溃逃,有的冲锋,有的跪地求饶……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四个人,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人,一个总是挂着冰冷而狂气的笑容的男人,一个背叛了自己的概念,从“死亡”堕落成“诞生”的恶魔,还有一只玩弄空间的羊。

    他们站在他面前,没有列阵,没有举盾,那个黑发的女人甚至打了个哈欠,祖母绿的眸子半睁半闭。

    “你就是战争?”她问。

    他点头。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说“不怎么样”,不是挑衅,是陈述。

    他是恨她,连带着也憎恨与她一同出现的那三个人,恨他们近乎碾压般的击败了自己,在自己身上留下代表耻辱的伤疤,永远也无法愈合。

    他恨不得用马蹄将那四个人彻底碾碎!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就连他也会被那个浑身散发着光辉的女人所吸引,被她身上那股莫名的魅力折服。

    他败了,作为战争的他,一败涂地。

    他跪在满是坑洼的战场废墟上,原本在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鲜血的倒在一旁,奄奄一息。

    周围是被折断的旗帜,硝烟、火药,还有即将熄灭的狼烟。

    帝国的军队欢呼着,初生的朝阳照亮满目疮痍,战车和枪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场战争结束了,可是作为战争的他失败了。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痛苦,仅仅只是他被那四个人击败了而已。

    就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不明白那四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他们只说他们要去打一场战争,一场几乎不可能会赢的战争,所以他们才找上了身为战争的自己。

    他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主动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会赢的战争?

    这与他数万年的经历完全相悖,可他相信那不是谎言,更不是无所谓的借口。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那个叫做莉薇娅的女人。

    红衣骑士认识她,她是一只恶魔,一只背叛了自己概念,从死亡堕落成诞生的恶魔。

    恶魔是不会说谎的。

    她本应该与红衣骑士站在一起的,她本是根源恶魔,是天启四骑士中的最后一骑。

    她应该骑着黑色的战马驰骋在世界上空,为整片世界散播终将到来的死亡。

    可是她堕落了,因为那个自称楔之魔女艾琳的女人,她剥离了自己的权柄,堕落成了一只代表诞生的黑兔。

    她们真的要去打一场赢不了的战争,面对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

    她们要去面对审判日,面对万事万物无法避免,终将到来的毁灭。

    真是愚蠢。

    那个楔之魔女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带着两只恶魔一个人类这样本应对立的三人组成一个队伍,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跟她一起,一头栽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红衣骑士不知道,数万年来,他第一次产生好奇这种情绪。

    而好奇,是被吸引的第一步。

    后来的事情,红衣骑士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因为被取走了心脏,导致那段记忆变得模糊而失真,就像照相馆里逐渐褪色的老照片。

    他只记得风。

    尼安霍格伯爵的手穿过他的胸膛时,没有血,只有风。

    像几千年来他策马经过的所有战场上的风,从胸口那个空洞里灌进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手里握着他的心脏,还在跳。

    “为什么?”他问。

    或许是愤怒,又或许是真的不解。

    “因为战争不该没有心。”伯爵说。

    他把心脏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红衣骑士跪在废墟中,看着那个空洞,它永远也不会愈合。

    他又抬头,看向被朝阳照亮的稀薄云层,是红色的,看起来像被鲜血染红的旗帜。

    他第一次发现,身为战争的自己,居然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不是等待复仇,而是等一个答案。

    那个男人说“战争不该没有心”,可他取走心脏后,战争还在继续。

    他自己呢?他变成了什么?

    在以西结的影子里时,红衣骑士不止一次的摸着自己胸口的疤。

    那道疤不会流血,不会愈合,只是在那里,像一道门,关着他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他恨艾琳,恨尼安霍格,恨莉薇娅,恨恩佐。

    不是恨他们取走了他心脏,是恨他们让自己知道……原来战争,也会缺东西。

    “战争只是手段和工具而已。”

    三十年后,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从伊芙琳口里。

    她举起枪的时候,他看到了艾琳。

    不是长相,是那种眼神——她一点都不怕他,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可怕。

    艾琳当年也是这样。

    他问她:“你不怕?”

    她说:“怕什么?你打过那么多仗,赢过几场?”

    他没回答,因为他突然发现,他记不清自己赢过多少场了。

    他只记得输的那几场,输给她的那场,输给那个取走他心脏的男人的那场。

    现在,他们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在抛去工具和手段之后,战争是什么?他又是什么?

    他记不清了,他只是模糊的觉得,在抛去那一切之后,在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他应该还有身份,还有别的身份的。

    但他记不清了。

    “战争不会结束。”他说。

    她笑了:“那你就继续。我不陪你玩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和现在一样。

    ……

    圣马诺神学院,螺旋双塔的废墟上,岩浆逐渐冷却,变成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焦黑石块。

    延绵不绝的战鼓声停了,好似一场战争偃旗息鼓。

    红衣骑士跪在废墟中央,姿态一如三十年前,他被那四个人击败时的模样。

    他已经不再是红衣人马了,与他融合的红色战马被分离了出来,它低垂着脑袋,站在一旁。

    它才是战争领域的核心,可现在已经没有主人驱使它了,它也只会像一匹普通的马一样,一遍又一遍的用鼻子蹭自己的主人。

    “那场战争会赢吗?”

    红衣骑士低垂着头颅,他的脑袋已经被闭嘴轰击出了一个大洞,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破碎的头骨下只有空洞。

    “不知道。”

    回应他的不是伊芙琳,而是西里尔。

    伊芙琳已经没法说话了,她软倒在西里尔怀中,胸腔里新生的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那还要打吗?”

    “也许吧。”

    西里尔看了一眼怀中的伊芙琳,又淡淡的改口:“一定要打。”

    审判日,他已经见过了,即便只是一场由涅齐拉朦胧意识苏醒而引发的“假审判日”。

    “那就好,让战争继续吧。”

    红衣骑士惨笑一声,稀薄的火焰忽然从地面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他和他的战马。

    随后,火焰褪去,留在原地的,只有属于他和战马的石像,栩栩如生,但又在几秒钟后崩解成漫天细小的砂砾。

    根源恶魔不会死亡,他们是概念本身,他们只会在地狱中复生。

    就像以往所有对于根源恶魔的目击报告一样,他们从未死亡,更像是玩够了,便回到地狱中去。

    但,至少几十年内,他不会再回归物质世界了。

    “战争啊……”

    西里尔长叹了一口气,缓慢的消化着刚刚从红衣骑士脑海中读取来的记忆。

    自己的母亲,伊芙的父母,还有恩佐先生,他们年轻时居然做过那样辉煌的事迹啊……

    西里尔低头,却看到怀中的伊芙琳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脸颊飘红,但好像又有些不满。

    伊芙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声带至少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她现在说不了话。

    于是她气急败坏的掐了一把西里尔腰间的软肉。

    抱紧点啊笨蛋!我要掉下去了你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