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愿赌服输
氤氲在空气中的躁动逐渐平息了。
战争领域随着红衣骑士回归地狱而消散,天空中云层被荡开,露出晴朗的夜空。
星星不再排列成剑与弓的图案,它们变得平稳而安定。
似乎,这个属于战争的夜晚已经结束了。
圣马诺神学院的圣堂里,彻夜点亮的烛火摇曳着,连成一片片光斑,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圣歌。
修长的走廊静悄悄的,天使雕像整齐排列在走廊两边,面容被跳动的烛火照映着,表情像是慈悲,又像是遗憾。
比起外界被战火和硝烟侵蚀的废墟,这里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走廊尽头的圣父雕像下,以西结·莫里斯一根一根点燃蜡烛架上的蜡烛。
身份之书被摊开摆在一旁的木质台子上,空白的书页上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有人在不断书写着故事的发展。
“老头子,你已经失败了啊喂。”
身份之书嚷嚷着,不知为何,在以西结手里,它的自主意识忽然苏醒了。
以西结只是淡淡的瞟了一眼它,屈指轻敲了一下它的书脊让它闭嘴。
最后一根蜡烛被点燃,以西结甩灭了手中的黄铜取火器。
火苗映在他苍老的脸颊上,他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吗?”
他淡淡的说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眼睛看向上方的圣父雕像:“圣典上说圣父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但这是错的,是人类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圣父。”
“你是说,圣父不存在?”
他身后幽深的走廊里,缓缓传来一道声音。
奥兹平学院长迈着平静的步子走过蜡烛架,看向他老朋友以西结的背影。
这放在任何时候都会被视为异端,被送上火刑架的话,奥兹平并没有反驳。
“不,没人能否定圣父的存在。”
以西结淡淡的叹了口气:“祂有很多名字,创造主,圣父,源点,唯一,一切的开端……但我们只创造了圣父,按照我们自作主张的意愿。”
“很难想象,学识渊博的你,居然能说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来……”
奥兹平平静的说着,随手拿起蜡烛架旁边的黄铜取火器,点燃一根被风吹灭的蜡烛:“说实话,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或者说……嫉妒?”
以西结一直都比他这个学院长的学识要更加渊博,对世界规则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可奥兹平羡慕,或者说嫉妒的并不是他渊博的学识,而是那个纯粹的灵魂。
那个不会被任何淤泥污染,自始至终都只能让身处泥污之中的奥兹平仰望的灵魂。
“研究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推翻现有认知的过程,说是离经叛道也不无道理。”
以西结低下头,默默的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嫉妒吗?或许应该嫉妒的人是我才对。”
身份之书静悄悄的,它没有参与这场时隔几十年的老友对话。
以西结忽然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伸出自己的双手,像是束手就擒。
“我输了,奥兹平,但我没错。”
奥兹平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老友。
十几秒之后,奥兹平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唯一的办法。”
以西结笑了起来:“没想到,那孩子居然能做到与她父母一样的事情,关闭灵薄的通道,打败根源恶魔……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你其实有办法再次打开灵薄通道的,对吗?”
奥兹平忽然沉声说道:“你不是那种简简单单就承认失败的人。”
“我确实有办法再次打开通道……只需要,再等等,等几个小时,等到那间密室再次出现。”
以西结平静的看了一眼身份之书:“然后,通过它,就能再次打开通道。”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奥兹平,我不记得你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以西结扬了扬手腕:“愿赌服输而已。”
“你还认为你没错吗?”
“我没错,奥兹平,我没错。”
以西结笑着,仿佛在谈论稀松平常的日常:“审判日近在眼前,无数人都在想办法面对,我是,第十二厅的牧羊人是,第六圣子兰布尔是,那孩子的父母也是……有人想要延缓审判日降临,有人想要阻止审判日发生,我的学生,戈恩·莱比特从我这里偷走了研究手记,他想要保存自己的灵魂,挣脱这个循环。”
“我记得他。”
奥兹平依旧站在原地。
他还记得那个叫戈恩·莱比特的男人,他是以西结的得意门生,甚至有段时间,奥兹平以为他会成为以西结的接班人。
但他消失了,再次见到这个名字时,是几个月前黄道列车脱轨事件的新闻,戈恩·莱比特作为黄道列车的列车长,与全体列车组成员英勇殉难。
新闻说是英勇殉难,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有亲身经历过当时事件的人知道。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很自私。”
以西结笑着摇了摇头:“但是他也启发了我,保存人的灵魂,确实是面对审判日的最佳解决办法,所以我辞去了第六厅的职位,来到圣马诺神学院。”
“因为这里是唯一有实际记录的灵薄入口?”
奥兹平惨淡的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冲着可以自由研究,或者我的人格魅力才来的。”
“不,灵薄的入口有很多,光我知道的,就不下十个。”
以西结却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我会来圣马诺神学院,不只是因为要研究灵薄,也是因为你可以给我一个不受限制的研究环境,我没有必要说谎。”
奥兹平默然,以西结这样纯粹的人,确实没有必要说谎。
“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怎么做?”
奥兹平又问。
“在审判日降临前,打开所有通道,让所有人进入灵薄。”
以西结回答的理所应当。
“但这样,人类的形体会被毁灭,承载形体的物质世界也会毁灭,有意义吗?”
“意义是人赋予的。”
以西结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晴朗的夜空:“审判日降临之后,世界会重启,等到世界重启之后,我们会重新返回新的物质世界,进入下一个纪元。”
“然后侵占新纪元人类的形体,就像恶魔一样?”
奥兹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恶魔是人类的倒错,但,倒不倒错,又有什么分别呢?形体不过是灵魂的藩篱罢了。”
“你是说,恶魔就是人类?上一个纪元的人类?”
奥兹平的话语从牙缝里蹦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一个纪元的人类?或许是吧?”
以西结淡淡的笑着:“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谜题等着我们去寻找答案不是吗?就像米尔海姆症一样。”
“这些知识,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白之书·密拿托律法》。”
以西结淡淡的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身份之书。
整条走廊忽然间沉默了,只有从窗外吹来的风轻微作响着,带着还未消散干净的硝烟味,吹动烛火不断跳跃。
直到几分钟后,以西结忽然看向奥兹平身后的走廊深处。
“以西结·莫里斯,原第六厅密藏学者,现任圣马诺神学院图书馆馆长。”
一道平淡到听不到起伏的嗓音从走廊的幽暗中传来,唱诗班第三席,巡夜人踏着优雅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越过奥兹平身侧,细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着。
“我罪业厅唱诗班之名,以非法研究、谋杀、亵渎圣父的罪名逮捕你。”
“请便。”
以西结笑着,微微抬起了并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