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小镇神父

    马库斯是哈特郡小镇上的神父,像这种小镇上的教堂,教会本部一般会派遣两位神职人员驻守。

    一位来自第二厅,也就是虔信厅,主要负责维护教会在世俗间的形象,虽然第二厅的神职人员们并不擅长驱魔,但他们总能将其他所有事情都处理的滴水不漏。

    比如,做弥撒,领导礼拜,主持婚礼葬礼等等一切事物都是由第二厅的神职人员们来负责的。

    另一位,则是第四厅,外遣厅的神职人员,他们是补足第二厅神职人员不擅长驱魔的职位,会被外派到帝国各处,成为教会钉在每一块版图上的细小钉子。

    于是,像这样的小镇教堂中,两位神职人员一个主文一个主武,互相配合互相补足,这是非常合理的人力资源分配方式。

    也正是因此,第二厅与第四厅的关系实际上要比想象的还要紧密。

    马库斯正是一名第二厅的神父,与他搭档的,是一位叫做凯丽的第四厅修女。

    按理说,作为第二厅的神父,他并不擅长驱魔,与恶魔有关的事情也不应该由他来处理。

    他应该负责的是领导居民做弥撒、礼拜,还有主持婚丧嫁娶之类的琐碎事情。

    可是……

    “附近的平民都疏散完了吗?”

    那只戴着一串银十字项链的蓝色鸟型使魔挥动着翅膀,在他头顶上盘旋着。

    “还有最后两个!”

    马库斯甚至都来不及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拔腿跑向车站的方向。

    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敲响手中的小钟,用钟声和呼喊将车站附近的居民从梦中吵醒,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嗓子已经呼喊到沙哑,肺里的空气被他压榨到极限,他感觉自己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两片肺叶像是破风箱一般来回张合呼出空气。

    他年纪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狂奔三公里只是微微喘气的少年了,年近60的他已经没有那么多体力可供挥霍了。

    按理说他这样年纪的神父,要么已经在教会中拥有了一定的地位,要么也已经因为年事已高,被召回中央教区担任闲职养老。

    只有他这个近乎顽固的老骨头,还依旧处于第二厅外派的神父队伍之中,被外派到偏远的小镇打理教堂。

    可能是因为他太过顽固了吧?

    原本值夜的工作不应该让他这个老头子来做的,教堂中负责值夜工作的,一般是擅长驱魔的第四厅成员,也就是那个叫做凯丽的修女。

    疏散平民,对付即将到来的恶魔这种事,也应该是由凯丽修女来做的。

    可是,昨天凯丽因为附近一起疑似恶魔的案件离开小镇前去调查,不得已,他只能临时担任值夜的工作。

    可谁知道,他才刚刚敲响代表午夜到来的教堂钟声不久,这只挂着银色十字项链的鸟型恶魔就飞了进来。

    马库斯一眼就看出了那鸟型恶魔脖子上的项链,是来源于教会修女的装饰,也就是说,这只蓝色鸟型恶魔,是某位罪业修女的使魔。

    教会中,只有罪业修女会驱使使魔作战。

    它说有一只附身在列车上的恶魔正在快速接近小镇,它的契约主正在试图让那只恶魔停下,保险起见,还是要疏散车站铁轨附近的居民。

    马库斯不疑有他,马上冲出教堂,一边敲响着手提钟作为警报,一边迅速冲向车站的方向。

    年近六十的他,在那会儿甚至爆发出了不亚于自己年轻时的体力。

    一路上,他已经疏散了近百名平民远离车站附近了。

    好在他作为第二厅的神父,平日里在小镇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那一档,这些平民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就选择了相信他,他们麻利的从被窝中爬起,胡乱套上外套便拖家带口的跑出了家门。

    而现在,最后的两个平民,是在车站里。

    亚基和威利,那是在车站中通常负责夜间值班的两个年轻站务员,马库斯记得他们。

    当初他被外派到这个小镇上的时候,就是这两个年轻小伙子帮他这个糟老头子从车上提下行李的。

    他们很勤奋,工作总是尽职尽责,会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旅客,即便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求助。

    不仅是他们,马库斯记得小镇上的每一位居民,他记得每一位会在下午三点来教堂做告解的迷途羔羊,他记得每一对新婚夫妇在他说出“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之后,脸上绽放出的幸福笑容,他也记得每一次,当他在墓碑前念完悼词,看着棺材被埋上第一捧土的时候,那些身穿深沉黑色礼服的亲朋们脸上的悲伤。

    他老了,年纪大了,所以就更加看不得悲剧和离别。

    如果因为自己没有及时通知那两个年轻小伙子,让他们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丧生的话。

    恐怕自己会在悔恨与愧疚中度过余生。

    马库斯拖着近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冲进了车站,过度的运动一开始会让人肌肉酸痛,可是,一旦超过某个限度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麻木感。

    “亚基!威利!”

    他大喊着,冲过候车厅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他冲进值班室,可是值班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平日里,这两个年轻站务员在值班的时候,总会凑在值班室里闲聊的。

    为什么他们不在?

    随即,马库斯便想明白了,他们现在应该在站台!

    站务员的职责就是,要按照列车时刻表,提前十五分钟前往站台接车。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正在站台上,等待下一辆列车抵达。

    可那辆列车是一只恶魔!

    如果那位罪业修女没有成功让它停下来的话……它冲进城镇,第一个遇难的就是那两个年轻小伙子!

    顾不上嗓子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马库斯冲出了值班室,朝着站台的方向狂奔。

    年迈的身体中居然爆发出不输年轻人的速度。

    “亚基!威利!”

    终于,在穿过站台两排排列整齐的柱子之后,马库斯终于看到了那两个正在站台值班的小伙子。

    他们依旧像往日一样穿着笔挺的站务员制服,站在站台边缘像是两尊雕像一般。

    顺着站台下的铁轨看过去,远处那两盏列车车头上的探照灯已经刺破了地平线。

    它要来了!

    “你们两个!”

    马库斯不等那两个年轻人反应询问,便冲上去,抓住他们的手腕:“快走!有恶魔要来了!”

    他不顾两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的惊诧表情,便拽着两人朝站台外跑去。

    远处的列车已经鸣响汽笛,“呜呜”声顺着空气传到耳朵里,让人听的不太真切。

    然而……

    “轰!”

    一声巨响刺破了夜空,马库斯回头看去,那辆列车头飞上夜空,划过月亮的景象倒映在他的眼眸中。

    那辆列车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而抛物线的终点……正是这个车站!

    那个罪业修女,没有成功让它停下来吗?

    还是说……

    马库斯已经来不及思考别的事情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和最后的时间,猛地将两个年轻人按倒在柱子后方,用自己的身躯将他们死死护住。

    “轰!”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建筑轰然倒塌,石块纷纷落地的声音,将原本寂静的夜空搅成一团乱麻。

    冲天的烟尘爆发开来,一时间周围的能见度几乎不足半米。

    “马库斯神父!”

    碎石簌簌落下的速度稍微缓慢下来之后,亚基立马叫了起来。

    “马库斯神父,您没事吧?!”

    威利也翻身起来,从头顶上砸下来的石块刚刚砸中了他的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应该已经骨折了。

    但他没有在意自己小腿上的疼痛,反而急切的查看起这位死死护住他们的老神父的状况。

    他身上盖满了灰尘,几乎让人看不清他那张永远慈祥和蔼的脸颊,额头似乎被飞溅来的小石子划破,鲜血直流,温热的鲜血与灰尘混杂在一起,搅拌成了稀泥般的模样。

    可万幸的是,马库斯神父也只是额头上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并没有什么大碍。

    比起刚刚被他突然按倒,差点摔成骨折的两个年轻来说,他似乎其实才是受伤最小的。

    “快走……”

    马库斯神父推了一把两人:“这里快塌了!”

    比起自己这个年近六十的糟老头子,这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更需要活下去,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时光可以度过,而他这个半截身子已经躺进棺材的老神父,死在这里也就死在这里了。

    只要别拖累这两个年轻人就好。

    “是,得快点走了。”

    亚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冲着威利点了点头。

    威利也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他们这两个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搭档,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然后,他们抓起马库斯神父的胳膊,一人一边扶起了这位拼命救下他们的老神父,一瘸一拐的朝着站台外的安全区前进。

    “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库斯神父气的吹胡子瞪眼,这两个年轻人本来就已经一瘸一拐的了,如果丢下自己,让他们独自逃生的话,以他们年轻人的体力和速度,应该是可以成功逃脱的。

    可是,带上自己这个拖累,他们恐怕……

    “马库斯神父,我记得我上次去告解的时候,您跟我说过……”

    亚基冲着马库斯神父咧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满脸灰尘之下,那一口牙齿倒是显得洁白得很:“人最难过的,就是心里这关,丢下您的话……”

    “我们会良心不安的。”

    威利闷哼了一声,接上了后半句话,他平日里是属于话不怎么多的那种类型。

    从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来看,他应该正在忍受小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也许,就算不是马库斯神父拼了命也要冲进车站通知他们俩,他们也会拼了命把马库斯神父救出去。

    就像街坊邻居们说的一样,他们两个,是很棒的小伙子!

    身旁的柱子轰然倒塌,砸得地面剧烈震颤,搀扶着马库斯神父的两人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飞溅来的碎石。

    前面马上就是安全区域了,只要从站台侧面跳下去,倒塌的建筑就不会再对他们造成威胁。

    近了,近了!

    然而……

    “嗖!”

    一根纤细弯曲的黑色柱子忽然从烟尘中刺出,擦着三人的脸颊,刺入了面前站台石板中。

    那根柱子,与其说是柱子,倒不如说像是一只巨大蜘蛛的蛛腿,上面甚至反射出类似于金属般的光泽。

    下一秒,一张巨大,诡异,扭曲的脸颊忽然冲破烟尘,伸向三人。

    它那张诡异扭曲的嘴巴张开,数米长的利齿几乎刮到三人,从那张漆黑的嘴里喷吐出的恶臭风压吹乱了三人的头发,甚至将三人额头的冷汗吹干!

    这是……那只鸟型使魔所说的列车恶魔!

    马库斯神父马上就从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列车头一样的身躯判断出了眼前这个诡异玩意儿是什么。

    可是已经没用了,这只恶魔已经长大的嘴巴,诡异张合的嘴马上就要将三人一口吞下,无数根尖锐的利齿会将他们三人瞬间绞碎成肉糜!

    那一瞬间,马库斯神父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到最后,还是没能让这两个小伙子活下来吗?

    “嗖!”

    一道破空声忽然钻进了马库斯神父耳中,某种物体飞速袭来卷起的风压从他脸庞上刮过。

    随后,就是金属被击碎的声音,以及……惨烈到震彻心肺的惨嚎声!

    马库斯神父不由得睁开眼睛,入眼的,依旧是那张诡异的脸颊,可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张脸颊此刻显得更加扭曲。

    一柄银色的大剑此刻正插在它的一只眼睛中,那银色大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冷的光泽。

    “你们没事吧?!”

    少年的嗓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马库斯神父扭头看去,身后,白发的少年急奔而来,眨眼间跃过了他们头顶,一脚踢在大剑剑柄上,大剑踢得深深刺进恶魔的眼眶之中,只留下一截剑柄裸露在外。

    “离开这里!”

    白发少年头也没回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