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谢幕
背后传来坚实的触感,佩利冬忽然觉得眼前景象正在天旋地转。
余光中,那个戴着厄尔庇斯之匣变化成的哀悼拳套的身影,伊芙琳,她正在原地微微蹦跳,高跟鞋在原地踩出蝴蝶般的步伐。
佩利冬认得那种步子,那是职业拳击手在台上会使用的技巧之一,用这种复杂又优雅,如同蝴蝶飞舞的步伐迷惑对手的判断。
后脑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那是后脑与地面接触时产生的触感。
震动随着颅骨传递,在脑海中激荡着,让佩利冬的思维都变得不清晰。
诶?
我这是……被击倒了?
懵懂的思维中,产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我被这个女人……一回合就击倒了?
二分五十四秒的记忆如同断片后再回忆起一般纷纷涌进脑海,又被模糊的神志切碎成一块一块顺序错乱难以接续的画面。
佩利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了多久,才把这些零散的画面串成一段可以理解的记忆。
自己答应了对方的一对一决斗邀请,随后,双方便以这个舞台为擂台开始猛烈的互攻。
那女人的机械拳套被她舞动的虎虎生风,每一拳都能在空气中激荡出摄人的圣光,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影子领域根本无法展开,仅仅只是护住要害就用尽了全力。
她原本以为,像伊芙琳这种善于玩弄计谋的女人,应该是那种总会留在幕后操纵一切,把最危险的事情交给有能力的人去办的那种人。
换句话说,她自己理应不擅长近身缠斗。
可是,谁能想到,对方的每一拳都重到能让她这个高等恶魔心惊胆战,就算那只是厄尔庇斯之匣加持下的结果,可她那精湛的战斗技巧是毋庸置疑的。
她只用了两分五十四秒就彻底击溃了自己,没有用任何花招,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没有陷阱,没有圈套。
就只是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的纯粹对垒,她只用了两分五十四秒,就将自己彻底击倒。
真是……
无论是从身体,还是从心理上,都已经被这个女人彻底击垮了啊……
从与她第一次打上照面开始,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心理活动都被她算计到了,也精准的落在了她的计划之中。
第一次见面,对攻,被破解能力,自己重伤逃离。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谨慎的,小心翼翼的拼命躲到了太阳落山。
随后,她假装被自己的影子领域吞噬,彻底败北。
这个时候,自己的心理状态从最低谷瞬间攀升到了最高点,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是满心狂喜,认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胜利女神的指尖。
后来在这个假拍卖会场中的遭遇,也在一步步引诱着自己,朝着那个“深信自己已经胜利”的深渊坠落。
是,如果当时没有加斯科因神父横插一脚,让自己过于顺利的拿到那个手提箱,恐怕以自己残存的一点谨慎,还会多想一想,复盘一下,也许会从中发现些端倪出来。
可是,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她太懂人心了。
她早就知道过于轻易的胜利会让人怀疑,所以她才会安排加斯科因神父在最后横插一脚,让自己急于拿到手提箱,根本没空去复盘之前发生的一切。
所以,自己才会这样一步步的落入对方的圈套之中。
罢了……罢了……
佩利冬仰躺在地上,笼罩全身的暗影正在逐渐溃散。
可笑的是,到了如此关头,她心中居然会涌现出一股没来由的轻松感。
就好像……问心无愧了一样。
我试过了,我努力了,可我还是输了,好像我也只能接受输这个结果了。
幸运的是,接受失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接下来,她就该杀死我了吧?
佩利冬盯着天花板,聚光灯散发出耀眼的光,将整个天花板都笼罩在逆光之中,只能看到那个仿佛太阳般的大灯。
恍惚之中,佩利冬甚至将那一盏聚光灯误认成了太阳。
耳边传来那女人的脚步声,高跟鞋触及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
我是不是要死了?
无法回归地狱,连源质都被磨灭,迎来永恒安宁的、真正的死亡?
毕竟,我已经展露出恶魔真身了啊……
佩利冬如此想道。
可是,一簇温暖的触感却忽然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伊芙琳的脸颊。
她手上的拳套此刻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手提箱,正安静的立在她脚边。
而她的脸上,却挂着一抹微笑。
不是嘲弄的微笑,不是胜券在握的笑容,更不是连番战斗后紧绷着的神经忽然松懈,长出一口气时展露的疲惫笑容。
而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单纯的微笑。
温和,轻柔,如沐春风。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佩利冬在那抹笑容中,解读出了这样的意味。
她的眼眶忽然开始发酸,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情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涌上心头。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死亡,也不是因为还留有遗憾。
而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名为“被理解”的触动。
笼罩在她身上的影子正在溃散,视野中的灯光被泪水扭曲折射的模糊。
在那片朦胧的光泽之中,她忽然看到了原野,看到了夕阳,看到了被风吹的如海浪般翻涌的草地。
她看到了一头在夕阳下,在草地水坑中饮水的麋鹿,她看到了那头麋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自己,夕阳的逆光将它笼罩成一道剪影。
许多模糊的、温暖的影子轮廓,在远处呼唤着她。
她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最后一缕影子在灯光照射下溃散成烟,伊芙琳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又堪称温柔的帮她拭去眼角渗出的泪珠。
此时的佩利冬,身上所有影子,所有与恶魔有关的特征全部消失不见,只剩她那张堪称安详的脸颊,仿佛只是睡着,仿佛在连番的劳累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伊芙琳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假惺惺的做作。
只有在显露真身之后,恶魔的实力、生命力,还有能力才能真正的发挥出来,但聪明的恶魔会尽量避免显露出恶魔真身。
就算他们以人类身躯活动时,无时无刻都会被孱弱的人类身躯所拖累,恶魔也会尽量避免显露真身。
虽然人类孱弱的身躯就注定了一旦恶魔的能力被破解,那么人类们将会把他们在千百年来同类自相残杀的武器、经验和手段全部都招呼在你身上,而你孱弱的人类身躯根本无从抵抗。
但就算这样,绝大多数恶魔也会选择尽量避免展露真身。
因为展露真身虽然能发挥出恶魔最大的实力,可那也同样代表着,你让人类拥有了真正能够杀死你的机会。
所以绝大多数恶魔宁愿他千辛万苦侵占来的人类躯体被轰成粉末,也不愿展露恶魔真身。
毕竟,只是一副躯壳而已,没了就没了,大不了被驱逐回地狱,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回到人间,再用很长一段时间重新挑选合适的人,蛊惑他,附身他,最终侵占他的身体。
只是会多花一点时间而已,无非也就十年二十年,多一点就一两百年。
对于恶魔这种近乎永生的生命来说,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被驱逐回地狱,和被彻底杀死,这两者孰轻孰重,他们可是分的很清。
身为鹿集团最后一只存活着的恶魔,佩利冬理应放弃反抗的心思,放任伊芙琳将自己被驱逐回地狱。
那只是驱逐而已,又不是真的死亡。
换谁来都会是这样的选择,毕竟,只要她活着,哪怕是再次回归人间需要上百年时间,鹿集团也还有重建的机会。
可唯独她自己不会这么选择,她一定会选择拼命接触到那唯一的希望,晋升位格的方法。
因为,从一开始,她的目标就不是重建鹿集团,而是……
而是复活那些早已死去的同伴。
无论是人还是恶魔,复活都是神迹,除了圣父之外,恐怕只有那唯一的位格一,圣父洒向世间的第一束光,只有那道原初的光才能做到。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放弃位格提升的仪式,即便晋升到位格一只是个希望渺茫到可笑的笑话。
她会选择拼命抓住这唯一的渺茫希望,像飞蛾扑火一样冲进对她而言只会燃烧自己的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