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医院里的空气总是伴随着消毒水的气味儿。
恬静的少女坐在病床上,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扭着脸,似乎想要尽力感受温暖的阳光。
窗台上摆着一只瓷白花瓶,花瓶里的花朵不知浇了几次水,花瓣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微风从半开的窗外吹来,吹乱了少女的长发,也将一瓣花瓣吹的脱离了花骨朵,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你说,你是叫佩利冬对吗?”
女孩转过脸来,覆盖着无机质死灰的瞳孔挪向房间角落正在蜷缩着的一团阴影:“佩利冬……很好听的名字呀。”
房间角落的那团阴影缩了缩,像是在回应女孩的话语。
女孩侧耳听了一下,似乎听到了阴影挪动的声音,不由得咯咯直笑。
病房中充斥着她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笑了一阵之后,女孩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垫着后背的枕头上。
她的双目覆盖着死灰,额角生长着不应该属于人类的犄角,脖颈上也覆盖了几片鸟羽般的灰色羽毛。
毫无疑问,她是个米尔海姆症患者,那些不应属于人类的特征正在她身上缓慢生长,逐渐侵蚀她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在民间被称为“恶魔病”的病症,患者身上会逐渐生长出类似恶魔的特征,例如鳞片、羽毛、骨刺和角。
这种病症无法逆转,即便是付出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也只是能够延缓症状,而无法彻底治愈。
患者只能在痛苦和绝望之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身躯逐渐被非人特征覆盖。
最终,当非人特征越来越多之后,患者便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甚至失去思考能力,永远沉睡下去。
病因不明,病理不明,治疗手段更是不明。
医学界对此束手无策,他们只能将这种病描述为“最缓慢,也最绝望的绝症”。
病房中的女孩,已经被这种怪病剥夺了视力,以及脖子以下的所有行动能力。
窗台上的花朵正在盛放,窗外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草坪上绽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可是这些种种,女孩看不到。
她只能每天都躺在病床上,感受着阳光照射在脸颊上温暖又刺痒的触感,感受着窗外吹来微风拂过肌肤的感觉。
然后,在每一个深夜里,忍受着骨骼无序生长,鳞片和骨刺刺破皮肤时,那种钻心的痛。
忍受着自己熟悉的身躯日渐被那些非人特征覆盖,直到最终剥夺自己思考能力的绝望。
那种缓慢却无法抵挡的绝望,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角落里的阴影蠕动了几下,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你想要我的身体,对吗?”
女孩平静的问道,即便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世界都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她也扭头看向窗外,尽力试图看清一缕阳光。
“对,我需要你的身体。”
影子回答的声音钻进女孩脑海中,这个声音只有女孩自己能听到,这团影子,也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
那是一个稚嫩的男孩的声音,女孩甚至可以想象的出,这个男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应该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孩,眼睛应该是灰色的,像是雨季时会在海上弥漫的海雾。
“我需要一副能在人间活动的身躯……”
影子模糊的手触及到女孩的手指:“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无论是你想要重新看到光芒,还是想要能够自由活动,我都可以帮你实现,三天。”
“重新获得健康三天吗?”
女孩轻笑了一下:“对于我来说,那确实是一件很诱人的事情……不过,不用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用了就是不用了。”
女孩轻笑着,试图驱动手指握住影子模糊的手掌,可是,已经被米尔海姆症剥夺几乎一切活动能力的她,连动一下手指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已经办不到了。
“你想要我的身体,拿去就是。”
女孩咧出一个恬静的微笑,脸颊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够控制的地方了:“你想要拿这副身体去做些什么,也请随意。”
“你不想要些什么吗?”
佩利冬问:“你知道我是恶魔,你也应该知道……”
“我知道。”
女孩温柔的打断了他:“非要说的话,我听说北方极地每到冬天,天空中就会绽放出一种绚丽的光,当地人叫它们‘极光’,如果想帮我做点什么的话,就用我的身体,去看看极光吧。”
“好……”
佩利冬干巴巴的回应着,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蛊惑。
“对了……”
女孩的微笑恬静而优雅,让人不由得想起春日阳光:“我叫安娜,安娜·波尔妮,请记住我的名字。”
“嗯……”
影子温柔地包裹了她的手。
片刻之后,影子消弭于无形,而躺在病床上的安娜,她身上属于恶魔的特征逐渐消退,被无机质死灰覆盖的双眸也在逐渐恢复清明。
这副身躯,在三年四个月零一天之后,重新看到了阳光与花朵。
可是,现在看到阳光的,已经不再是安娜了。
佩利冬翻身下了床,三年四个月零一天没有活动过的身躯孱弱无比,差点让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鼻腔忽然被酸涩的味道充斥,眼前的景象忽然被某种液体晕开,变得模糊。
她捂着心口,一股浓郁别样的情绪忽然在心中绽放开来,就像一朵在水池里绽放开来的野百合。
她忽然感觉体内原本充盈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抽离出来,就像灵魂离开了肢体末端,它不断的被挤压、排斥,最终蜷缩在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是不属于恶魔的某种悸动。
也许,也许跟她一样的那些恶魔,他们拼命也要从地狱来到人间,占据人类的躯体,也许就是为了感受到这种悸动呢?
佩利冬不知道。
这便是佩利冬来到人间之后的第一份记忆。
……………………
原来,恶魔也会嚎啕大哭啊。
伊芙琳站起了身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假惺惺的做作。
明明只需要直接杀了她就好,非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发疯犯病一样的展露出那种可笑的慈悲。
无非,就是觉得她可能与自己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孤独,同样来到陌生的环境,同样努力适应着陌生的身体……
同样的……怀抱着一个可笑的念头。
“伊芙?”
西里尔的伸手抚在伊芙琳肩头上。
“我没事。”
伊芙琳按在他的手背上,明明对付佩利冬这样连原生恶魔都不是的高等恶魔,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费多少力气,可现在,她的语气中却流淌着止不住的疲惫。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胀痛,是短时间内阅读他人庞大记忆时常见的负荷,但这次,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疯批笑容,就好像刚刚流露出疲惫感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倒是你,看了她的记忆之后,居然没想着大发善心?”
伊芙琳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不太对,只好用揶揄西里尔的方式,让自己的情绪从佩利冬记忆的影响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归到平时的样子。
“大发善心吗?”
西里尔回答道:“之前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她也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看向佩利冬遗体的时候,眼神中依旧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恶魔也会嚎啕大哭,那……恶魔也会拥有灵魂吗?
他不知道,作为拥有恶魔血脉的半魔人,他也只能将这个疑问藏在心底里,等待着未来某一天或许能够得到解答。
“呵,你倒是比以前成熟多了。”
伊芙琳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扭扭脖子一副放松的样子:“该干正事了,快点收拾一下。”
“好,好,正事!”
西里尔耸了耸肩:“你是夫人,你说了算。”
“那就麻利点!谁他妈是你夫人了!”
伊芙琳又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随后,却扭头看向了躺在地上,如同陷入安睡的佩利冬……或者说安娜。
在佩利冬接触到厄尔庇斯之匣的时候,她的精神在那一瞬间的放松,就注定了她的失败。
她的记忆片段,也在那一瞬间被西里尔读取,再通过血契传输到了伊芙琳脑海中。
短短几秒钟时间,伊芙琳就已经阅读完了她的大部分记忆。
伊芙琳也知晓了佩利冬从来到人间之后,所遇到的一切人,所做的一切事情。
包括朱莉安娜修女的信息,甚至,还包括佩利冬是从哪里得知第五幅画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