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雏鸟情结
陈小伢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级,新生们会在这里做最后的登记。
卫生已经打扫过了,桌椅板凳也从仓库里搬了过来。
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给每位新生都发了一张个人信息采集表,要所有人都按照要求填好。
新生们刚搬完桌椅、都有些累了,开学的新鲜劲也耗得差不多,都伏在桌子上老老实实地填着。
教室里一时间全是刷刷刷的写字声。
陈小伢也埋头填着表格。
只是,写到家庭情况那一栏的时候,她稍微有些犯愁。
正常情况当然是要填写上双亲的信息,但陈小伢她显然并不被归属到‘正常’的类型当中。
她对自己的妈妈知之甚少,前不久才被告知对方已然亡故,虚无缥缈的记忆中有关母亲的部分就此化沙逝去,再也无法在脑海中留有印象。
而姑且还在人世的陈正康对小伢来说也神秘的很——她知道爹常在哪打牌,爱去哪喝酒,揍人的时候喜欢拿拖鞋照脸抽。
零零碎碎的,全是有关于挨打挨骂的记忆,除此之外,她对父亲的印象单薄地就像是纸人。
陈小伢发现,在过去了这么几个月之后,自己甚至有点记不起陈正康的脸长什么样了。
“怎么不动笔?”班主任注意到了小伢的犹豫不决,走上前来查看情况,“是哪里不会填么?”
陈小伢的班主任姓李,教数学,是位看上去起码有四十岁多岁的中年妇女,人非常消瘦,戴一个厚厚的近视眼镜。
班主任瞄到了表格姓名的那栏:“哦,你就是小伢啊。”
陈小伢身形略微一滞。
“先把过往学习经历这几项写好。”
班主任指导着小伢该如何填写,又把指尖挪到家庭情况那栏:“这里填你现在的监护人就行,学校是怕出现紧急情况联系不到大人。”
陈小伢心下一松,意识到是有人提前为自己打过了招呼,所以教她的班主任才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
会这样做的人,当然也只有肖鸟了。
陈小伢重新捏起笔,默默地在监护人的那栏写上肖鸟的名字,家庭住址……
这些信息她都记得很熟,身份证号也能原样背出来。
她曾经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肖鸟的身份证件,一寸证件照上的人眉眼瞧起来比现在还要青涩些,有一点凶地瞧着镜头的方向。
陈小伢联想到一种外表秀气可爱,别称却是‘屠夫’的小型雀鸟——她看过百科全书上的图片,知道这种鸟有着红褐色的、漂亮的尾羽。
是否为主要监护人?是。
与填写人的关系?
笔尖停顿下来。
在高中开学之前肖鸟曾经跑过一趟小伢户籍地所在的居委会,想办法把她的户口从父亲陈正康名下迁移了出来。
因着这个的缘故,肖鸟也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临时监护权。
一般来说,不管是户口迁出还是监护权转移,手续都极为繁琐,按流程来走的话要花上数月有余,而且还必须获得现有监护人陈正康的许可。
不过在那个年代,户籍管理并不怎么严格、条例也不够完善,有很大斡旋的余地。
从情感上来说,居委会对于肖鸟提出的想要获得陈小伢监护权这事其实并没有太大抵触。
这里主要还是因为她爹在本街区内的辉煌战绩:长年无业在外游荡,聚众赌博被派出所拘留,还有不知道多少次扰民和虐待儿童的报警投诉……
尤其是家暴虐童方面,居委会不能不管,但又很难真的从中起到什么作用。
再加上陈正康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失踪失联的状态——据说是躲债去了——要证明他没有履行监护义务简直不要太容易。
陈小伢对于当地居委会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一样的存在,如果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的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肖鸟拜托了兰朵在警局这边的朋友,在说明过情况之后,对方便把事情应下来,说愿意想办法试一试。
事情最终卡在开学的前几天办好了。
她特意跑一趟派出所去领新的户口簿,深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第一页是身为户主的肖鸟,再下一页就是陈小伢。
“未成年人没办法单独立户,”肖鸟把户口簿递给她看,“不过等你成年之后,就可以再迁出来了。”
她回想着那薄薄的两张户口页。
很淡的水蓝色,就只有她和肖鸟两个人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红色封皮的保护之下。
笔尖悬停在表格上方。
陈小伢的喉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着,手心里捏出了一点汗。
“唉,同学,”隔壁桌的人小声地同她搭话,“你笔能不能借我一下?我的没水了。”
陈小伢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啊,好的。”
她很快地掠过‘父母’‘兄弟姐妹’之类的选项,在‘其他’这一栏打了个勾,又匆匆地在后边的横线上进行补充。
写完之后,她便把手中的圆珠笔递给了身旁的同学。
“感谢感谢。”对方朝她咧嘴一笑,接过笔又埋头写了起来。
陈小伢拿着填写好的表格到讲台上交了。
新生报道的第一天不用上课、也没有太多事情,交过表格之后,学生们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她很快离开教室、又穿过走廊,一路走到了教学楼下边。
市一中建校历史超过五十年,院墙内栽种了许多桂树,此时花期正盛,枝杈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陈小伢在树下站了一会,肩上便缀满了金色的小花。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好像这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动作稍大便会如瓷器般骤然碎裂。
几经波折,她终于还是站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高中校园。
莫名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着,让陈小伢的心也跟着变得滚烫。
她深深地吸气,努力平复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心跳。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她略微偏过脸颊,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那脚步声足够轻,所以直到站到身后为止,陈小伢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一双手轻柔地从她耳际掠过,在肩膀和衣领处轻轻拂了拂,把那些散发香气的桂花扫落下去。
“干嘛傻站在这?”
肖鸟替她清理着夹杂在发间的细小花瓣,“都要落到衣服里去了。”
陈小伢‘哦’了一声,垂下脑袋乖乖地任由对方摆弄。
“新班级怎么样?”肖鸟问。
“还行,”陈小伢眨了眨眼睛,“班主任人挺好的。”
肖鸟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她咧牙笑了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入学所需要的手续到这里就都处理地差不多了,刚开学第一天也用不着上晚自习,正是跑到外边溜号晃荡的最佳时机。
市一中管理条例严格,住校生平时没事是不能出校门的,带小伢出去溜达一圈,也算是最后放松一把。
陈小伢就像尾巴似的黏在肖鸟身后,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市一中只能住校,只有假期的时候学生们才能回家。
在陈小伢的认知当中,高中开学之后自己就不得不跟小鸟分开了,她因而格外地珍惜这段与对方相处的时光。
两人最后在学校靠着后街的地方找到了一家颇有些年头的小店,老旧的门匾上连招牌都没有,全靠口口相传的口碑招揽客人,深受一中学子的喜爱。
吃饭的地方是陆知清推荐给肖鸟的——否则她初来乍到,是很难找到这样偏僻的老店的。
至于陆知清本人,这会儿却是匆匆离开了。
在参观校园的中途肖鸟就和她分开了,好像说是临时出了些事情,需要陆知清赶紧过去处理。
肖鸟隐约听到了‘车’‘司机’‘开着跑了’之类的关键词——不过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琢磨了一会儿墙上的菜单,下单拌粉及瓦罐汤,又额外切一碟卤水拼盘搁到桌子中间。
热气腾腾的当归鸡汤最先上来,用扁平的小铁勺从瓦罐里小口小口地舀着喝,每一勺都带着滚烫浓烈的药味。
拌粉也贼拉好吃,喷香的酱油浸着细粉,上面洒萝卜干花生米葱花碎,又有猪油的浑厚贯穿始终,嚼起来满嘴窜香。
从店家把碗端上来开始,陈小伢的头就没抬起来过,一碗拌粉端上来,几下便风扫残叶般被卷得一根不剩。
她伙食改善了两月有余,整个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了起来,原本瘦巴巴的胳膊也长了些肉,甚至连个子也隐隐有要窜高的迹象。
这些变化肖鸟都看在了眼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点评着:小孩不愁长,这是好事。
如果小鸟知道这伢崽子会在未来高中的三年里边一年接着一年地长高,直到最后超过自己半个头——心情肯定特别复杂。
……说不定还会阻挠陈小伢喝牛奶。
当然了,现在的肖鸟并不知道这伢崽子以后能长到一米七五,她还在为之后两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接下来两个月就不能下馆子了。”
肖鸟略微沉重地宣布道:“在工资发下来之前,剩下的钱就只够咱俩天天吃食堂了。”
陈小伢并不挑食,这人小时候苦惯了,到现在吃啥都香。
她于是下意识应道:“没事,食堂也好吃的。”
又过了几秒钟,陈小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里边有什么事不太对:小鸟刚才说的是‘咱俩’,难道她也要跟着吃食堂么?
“哦,对了,”肖鸟突然开口,“差点忘记了,我还没告诉过你呢。”
她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随即产生了某种预兆——是好的那种——乌黑的瞳仁中显出惊喜来,眸子亮晶晶地看向小鸟。
“我找了份工作,就在这里教书。”
肖鸟说得轻描淡写,眼睛里却含着温暖的笑意,“看来我们暂时是不用分开了。”
陈小伢一时间被这个消息惊得呆了,好半天才眨巴着眼皮回过了神来。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先说些什么:是恭喜肖鸟找到了工作?还是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撼?
陈小伢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她是什么时候考的证书?以后肖鸟就要在自己就读的这所学校里念书了么?
但到最后,陈小伢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太好了,她想着。
陈小伢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似的,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就个人的意愿来说,她是很不想要和肖鸟分开的。
此时陈小伢的想法还很单纯,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分别很让人难受——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放假的时候就又能见到。
原本她也不是多念家或是多念旧的人,初中住校的时候也从未想念过家里的赌棍老爹。
同寝室的室友离家住校的第一个晚上都悄悄地在床上哭,可陈小伢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或许就是因为以往从未有过的缘故,她才会觉得,这一次的分别是那样地叫人难受。
就像是雏鸟情结:初生的幼兽会把第一次睁眼时看见的生物视为父母,而人类也会产生这样类似的,依赖的情感。
她遇见了这辈子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大人,于是便本能地想要朝对方靠拢,连言行举止都要跟着模仿。
这种状态其实很危险:假如陈小伢现在遇到的是个坏人,那就遭了。
不过好在,她遇见的是一只小鸟。
她们以后还会生活在一起的,陈小伢近乎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
哪怕只是为了报答自己在年幼无助之时所受的馈赠,她也愿意以后一辈子都对这个人好。
说来也是荒唐,陈小伢在这十几年的短暂人生中所承受的最深的伤害,基本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带来的。
比起自己遗传学上的父亲、比起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她当然更愿意跟小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能一直不分开当然是最好的,短暂的分开也是要重逢的——你大可以说这种想法天真幼稚,但不能否认,这确实是此时陈小伢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不要分开,不要分开。
陈小伢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一生所求无非于此。
PS:稍微修改了病句,可以刷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