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
江城,某间不知名的面馆内。
身穿黑衣的男子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悬挂于墙上的电视,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漏掉了什么内容。
他眼白的部分爬满了血丝。
小电视在播报晨间新闻,讲的是前段时间破获的那起重妇女儿童拐卖案件:
“……三十七名相关人员被缉捕归案,桃源区警方在此次行动中解救……”
“……此案在桃源区中级法院公开宣判,其团伙核心人物莫强盛等人一审被判处死刑。”
面馆内生意还算不错,大半的桌子上都坐着人,都是边吃面边抽空瞄一眼电视屏幕。
有客人看到新闻里讲人贩子被宣判死刑,心里边觉得很痛快:“好,判的好!这种人渣败类就该通通枪毙掉!”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别的事情可能不大好说,但对于人贩子,民众普遍是极为厌恶的。
面馆内有人附和这番话,但也有人表现出了担忧:“这才一审呢,别到时候上诉改判无期了。”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位客人说道,“犯了这种事就算上诉也没啥用,最后还不是判死刑喽。”
这个结论简直大快人心,大家都觉得很满意,碗里的面吃起来都香了很多。
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边,就只有一个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并没有参与到旁桌几人的讨论之中,阴沉沉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此人看起来十分焦躁不安,一直神经质地抖着腿。
周围人的话语让男人的心情变得像是石头一样沉重,但向来脾气暴躁的他此刻却并不敢随意发作——惹是生非很有可能会引来警察,他警惕得很,甚至不敢与普通人有口角。
如果阿琼现在在这里的话,恐怕会一下子认出来他到底是谁。
——这人就是那个想要把她开膛破肚高价卖了的狠人哥。
狠人哥的上份工作是贩卖人体器官,不过随着他的老板被抓进局子吃上了牢房,他也跟着不幸失业,成了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士。
狠人哥没被警察抓,进行围剿逮捕那天他和另外两个人刚好有事不在肉联厂当班。
当盯梢的警察冲过来抓人的时候,几个随行的同伴都懵了,唯有狠人哥急中生智跳上街边的垃圾车,想方设法地逃出了城外。
瞧见便衣警察的时候,狠人哥就知道这回恐怕是要遭了——他身上背着的事多,既不敢联系以前的朋友、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去。
东躲西藏了半月有余,狠人哥最终还是跑回了江城老家。
他回老家倒不是念旧,而是因为江城这边有好几条赌狗欠着他的债。
先前自己跑出去‘赚大钱’了,这三瓜俩枣的散钱他也就没放在眼里,这会儿手头没钱了,他便又惦记起了收债的老本行。
狠人哥知道好几个手头不干不净的赌狗——这种人是不敢报警的,而且普遍欺软怕硬,只要催债的方式够狠,他们就会痛哭流涕地把钱奉上。
想到讨债的事让狠人哥的心情变得平静了一些,他不再看向电视,而是在心中默念欠自己钱的那几条赌狗:李二柱,陈正康……
就在这个时候,面馆老板把煮好的面条端了上来,搁在了他跟前的桌子上。
狠人哥抽了筷子,往碗里撇了一眼,当时便有些怒了——他要的分明是红烧大肠面,可这老板端上来的却是碗牛肉面。
他还记得不能在外边乱发脾气,于是只是颇为克制提醒了老板一下:“你上错了,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不吃牛肉。”狠人哥说。
老板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却没把碗给端回去,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由上至下地拿眼睛瞄他。
狠人哥突然心头一跳,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他抬头扫视周围,发现一屋子吃面的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那些直勾勾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一只待宰的牲畜。
脑海中灵光乍现,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现在又不是饭点,这家面馆怎么会坐着这么多身强力壮的食客?
恐惧的波浪升腾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狠人哥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筷子,像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般:“算了,我就吃这碗吧。”
他作势要去夹面,在低头的一瞬间突然发作,把整张桌子都朝面馆老板掀了过去,拔腿就往外边跑。
面馆老板被面条兜头泼了一脸,踉跄着向后退,狠人哥趁机朝着门口跑去。
他的反应其实已经算挺好的了,但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还是显得晚了。
对方是有所组织和准备的,狠人哥跑到半路便心里一咯噔,他看到了门外走进来了一个剃着光头的彪形大汉。
面馆内一片混乱,几番挣扎打斗,狠人哥遭遇了一些正义的围殴,不慎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咯拉一声摔出了巨大的响动。
无数双大手死死地摁住了他,逼着他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狼狈地喘着粗气。
狠人哥被揍得眼前发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踉跄着被人给拽起来,双手都背到身后押好。
他再一睁眼,便发现面前的一块地已经被清空出来,掀翻的桌椅和碎瓷竹筷都被挪到了角落里,另外搬了干净的座椅摆好。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圆桌跟前,手边是一盏新泡的茶,先前踹了狠人哥的彪形大汉此时正姿态恭敬地站在女人身后,温柔贤惠地往杯里倒水。
狠人哥在看清女人面容的那一刻,背后便骤然冒出了冷汗。
面馆老板从人群中挤出来,推开旁边的小弟,朝狠人哥的膝盖弯上踹了一脚。
后者被踹得踉跄一跪,脑袋正正好磕在女人的鞋子跟前,坚硬的颅骨与地板猛烈碰撞,震得山响。
女人低头呷了一口热茶润喉,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
“岚姐,”面馆老板一抹头上的葱花香菜,“就是这个扑街衰仔,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
座椅上的女人略微颔首,由上至下地打量着跪倒在地的男人。
她的气质成熟,明艳而又锋利,头发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又分出几缕烫弯后垂在耳侧,是这个时候相当潮流的港风美人打扮。
“阿仁,”女人的语气略带缅怀,“你还是这么爱吃猪大肠。”
狠人哥额前冒汗,他脸长得其实挺凶,也算得上虎背熊腰,可现下却抖得像个鹌鹑。
“顾,”他眉骨塌陷,舌头哆哆嗦嗦半天没能熨直,“顾一岚……”
侧立在一旁的面馆老板当即便要发难:“个瘟猪,岚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顾一岚搁下茶杯,底座在桌面轻轻一磕,“好了,”她说,“阿仁走出去这么久,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
跪在地上的狠人哥这才反应过来,嗫嚅着再度开口:“岚、岚姐……”
“我知道,你在外边赚了大钱,过得很是潇洒。”
顾一岚轻轻摇晃着杯子,她并没有继续喝茶,“你有新朋友罩着,用不上老家的阿姊阿哥了。”
“当初你被仇家砍得满头是血,一路求到我门上来,指天发誓说以后要走正道,我才又帮了你一回。”
“现在呢?放债、做低,卖女人卖细路,你还有什么混账事情做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走正道——你就这样满嘴谎话来糊弄我?”
“阿仁啊阿仁,”顾一岚说,“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地不尊重我。”
她的语气并不怎么激动,倒是周围的小弟个个义愤填膺,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想要活撕了他。
狠人哥现在也狠不起来了,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支支吾吾地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最后却什么借口也没编出来。
他就只是满脸畏惧地看着顾一岚,仿佛是看见了死亡本身——当然,他确实是会看见这个没错。
顾一岚此时终于站起身来,她冷眼撇过去:“我阿爷当年最重规矩,你这样欺师灭祖的脏烂货色,按规矩是要家法伺候的。”
旁边有小弟想要立功表现,当时便嚷嚷起来:“阿姊,你让我来,我上手做了这个衰仔!”
满头骨头汤的面馆老板也阴翳地开口:“岚姐,您不用脏手,我叫两个弟兄,灌了酒给他拖到公海上扔了去。”
江城沿海,本地就有码头,只要打点下关系,想要出海是很容易的,要是真灌醉了丢到公海里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死了,尸骨都找不回来。
狠人哥面色发白,使劲低下头不敢去看顾一岚的脸色,就好像这样做,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顾一岚头脸拢在黑暗之中,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从一旁的桌子上抓起一样东西丢过去,当啷一声响,狠人哥颤了颤——那是一把弹簧刀,是先前几个小弟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大家都静静地盯着阿仁,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地上的刀。
鲜血喷涌如注,美人美腿霎时间变了模样,被猩红血污抹上了应有的残忍。
十几分钟后,小店紧闭着的大门又重新打开,顾一岚弯下腰,率先从卷帘门下走了出来。
她白皙的脸颊沾了少许血星子,被湿纸巾擦过,晕开出点不太明显的粉色。
面馆老板给店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有几个小弟正拿着拖把抹布清理现场,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店里的尸体。
“那个人渣羞愧地自杀了,不是么?”他说。
顾一岚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两人一路来到了街边停靠着的黑色SUV跟前,司机已经等在里面了。
“岚姐,”面馆老板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首尾的。”
“嗯,你多费神,”顾一岚叮嘱对方,“人丢到条子能找到的地方,其余不要管。”
“那他家阿妈?”
阿仁爹已经死了,家里就剩下个七八十岁的老母亲。
“照旧每月拨笔津贴过去,”顾一岚坐到车上去,“老人家可怜,辛苦半辈子养出这么个孽障儿子。”
面馆老板满口应下,又恭敬地把门给关上:“好,岚姐您慢走。”
顾一岚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把车窗摇下来,问:“桌上那茶是谁泡的?”
面馆老板眼睛一亮:“岚姐,是我亲手泡的!上好的龙井茶,几千块一斤呢。”
几千块一斤?
顾一岚回想着那杯茶水的味道,眉毛狠狠地抽了抽:“泡的什么玩意,下次不许再泡了。”
她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古怪的茶,叶子是叶子水是水的,在难喝和好喝之间选择了好难喝。
顾一岚说完便把车窗摇上,司机适时启动汽车,把失魂落魄的面馆老板留在了原地。
车内,顾一岚靠在副驾驶的软垫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酸痛的鼻梁。
明明刚了却一桩事情,可她看上去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次她能抓到这个叛徒二五仔并不是因为手下人发现了对方的行踪……而是有人故意向自己透露了对方的消息。
顾一岚还记得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是个女人,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却十分冷静老练。
这个人说自己姓陈。
她可不记得阿仁有过姓陈的仇人。
况且,这个电话是直接打到她办公室里的——对方是怎么拿到的号码?
那可是包括她在内只有三个人知道的机密电话。
担任司机的人是顾一岚比较信重的一位下属,并不多嘴探究对方为何心烦,只是低声问道:“岚姐,现在是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顾一岚拇指摁在鼻梁处,眉心紧锁,“现在集团才刚起步,事情多得要死。”
下属从善如流地更换了驾驶路线,把车内的空调略微调低了些,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顾一岚靠在座椅背上假憩了几分钟,随后突然‘唔’了一声:“今天是不是开学来着?”
“是的,岚姐,”下属回答道,“要去市一中看看么。”
下属知道自家老大有一个叫顾天骄的细路仔,现在还没成年,正在市一中里念书。
或许是出于对安全的考量,岚姐还从没把这个儿子带出来过,一直是寄养在一个故交家里。
顾一岚想了想,又重新躺回了椅背上:“算了,犯不着。”
“小孩子上学而已,”她给自己戴上墨镜,“多大点事啊,还能被疯子给绑架了不成?”
PS:做低是杀人的意思。
细路仔指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