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野狗
当陈小伢找到她们的时候,肖鸟正在接受初步的伤情处理。
此时,小鸟还并没能恢复意识,救护车的位置不够用,她于是被临时安置在了别的地方,靠在一棵树的下边。
陈小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一路都是小跑着的。
可当她赶到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此人同她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印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刻,所以陈小伢一眼就认出了她。
对方之前救过自己。
先前跟踪暴露险些被抓走的那次,就是这个人骑着自行车、把小伢从乞讨团伙手中给带走了。
陈小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奇怪的女人。
让她更加没能预料到的是:这人正半跪在地上、替小鸟处理伤口。
她怎么会在……难道她是肖鸟的朋友么?
这个猜测倒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对方是小鸟的朋友,那么确实有可能认识自己……会出手救下她好像也解释得通了。
而另一边,陈医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伢望向自己的目光。
她在专心替肖鸟处理伤口。
陈医生忙碌着,用双氧水清理凝固在皮肤上的污血,把灰尘沙砾冲洗出去,又拿过干净的医疗绷带、覆盖住那些被弹片剜出来的豁口。
之前在地下的时候,她让四号兑换出了能够治愈伤口的道具,并借由它拯救了小鸟的生命。
陈医生把道具用在了受伤最严重的腿上,而别处的伤口则并没有特意进行治疗。
这些伤口是被医生特意留下来。
不能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样太不合常理,肯定没法交代,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于是留下了一部分伤没有进行治疗。
被留下来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都是皮肉伤,养一阵子就会自然愈合,恢复原样就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已经做过了应急处理,愈合之后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但出于安全考虑,陈医生还是打算让肖鸟去一趟医院。
此时救护车已经全都走光了,得再等一会儿新的车才能调度过来——现在不比后世,像桃源这样规模大小的城市,医院里边有救护车就不错了。
医生把手压在肖鸟左腿的膝盖之上,感受着新生的皮肤在指背间轻轻磨蹭。
小腿处原本狰狞无比的黑红色烧伤此时已经消失,断茬了的骨头也在道具的作用下恢复原位,只留下了一点淤青。
医生注视着肖鸟沉睡时的面庞——这个时候的她显得很安静,不像是会对着人的脑袋扣动扳机。
周围留下来的人并不多,伤员都被拉走了,兰警官也不知去到了哪里。
总之,这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医生的目光慢慢地落在肖鸟身上,用手指描摹着脸侧的轮廓,她在薄而韧的耳朵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漫不经心地拨弄小鸟额前细软的发丝。
她熟睡着,毫无防备的表情让人心中生出很多坏的念头。
医生用拇指轻轻抚过小鸟的唇瓣,有些走神地想着,或许该给她稍微喂一点水。
昏迷不醒的人儿没法对她的动作表示抗议,只能在睡梦中蹩起眉梢,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医生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望向了某个方向。
半晌,陈小伢有些僵硬地站了出来。
当着小伢的面,医生动作轻巧地握住了肖鸟的手——陈小伢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落在两人交叠着的手心之上。
后者对她的视线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陈小伢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烦躁情绪。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来到了医生面前——陈小伢站在那里,她看着那张脸、那对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心里有种奇异的荒谬。
“你……”陈小伢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不自觉地把声音拔高了,“你在做什么!”
医生瞧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小伢,”
那个人十分准确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惆怅的意味。
陈医生把手心拢在小鸟脆弱的后颈上,把这个人拉向自己——她几乎每隔三秒钟就要想方设法地碰一下她,仿佛在借此确认这个人依旧存在。
她贴近小鸟,这个动作让她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的满足。
“陈小伢,”医生问着,眼睛却并没有看着僵立在原地的孩子,“你又在做什么呢?”
“又碍事、又听不懂话。”
“满心的苦大仇深,但又只会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宽容任性妄为。”
“你这样会害死多少人。”
陈医生说话的语气并不凶狠,与之相反,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跪在已经死去的人面前忏悔。
但谁都清楚,这是没有用的,人是无法对着墓碑说出祈求原谅的话的。
陈小伢呆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明明就不认识她。
小伢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任何一个正常人被不认识的家伙这么说了一通都会忍不住发火。
可她满腔的怒气却像是捶在了棉花上,两只手捏成拳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反驳医生……或许在内心深处,陈小伢是认可这番话的。
“……我一直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是你,”医生喃喃地说着,“已经是第五十一次了,她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陈医生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陈小伢——她看向小时候的自己。
又瘦又小,弱得可怜,像只干巴巴的鹌鹑。
陈医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一个气人的小伢崽子。
她有什么好的?
……幸运的家伙,医生小声嘀咕着,她把小鸟搂得更紧了一些。
急救铃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救护车开到了,有人推着移动担架匆匆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医生收回自己的目光,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肖鸟从地上抱了起来。
担架很快推到跟前,人被放了上去,一个医护上前检查小鸟的生命特征,用便携式笔电在瞳孔上方晃了晃。
“等会儿直接就送市中心医院了,”另一个人匆匆绑好担架上的固定带,“有家属在嘛?”
陈小伢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那个女人。
“有,”对方神色平静地开口,“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担架移动起来,朝着救护车的后门推去,小伢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随即又笨拙地停了下来。
陈小伢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的朋友得救了,安然无恙地被警察叔叔带了出来。
之前她担心地要命,还以为小鸟要出事了……
但现在看上去,对方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已经是陈小伢可以设想的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本来应该感到加倍的幸福才是。
可,为什么……
救护车的后门被关上了,肖鸟略有些苍白的面孔消失在了门后。
陈小伢呆呆地目送着救护车驶离了自己的视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
医生已经记不清楚,轮回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太过于浑浑噩噩,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然倒转,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无谓的妄想。
就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曾经死去的人都再度鲜活地站了起来,出现在她面前。
除了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不在,她找过了,哪里都不在。
她在梦里做了所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等到被警察包围的时候,陈医生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刀刃送进了顾天骄的眼睛里。
我报仇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听到枪响的声音。
一切又再度重来。
渐渐的,她理解到,自己正在经历着某种超自然的现象:她在不断地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陈医生曾经以为自己是复活了,直到她在某一次轮回的过程中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流放到这个世界里的孤魂野鬼。
就像是在经历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一般。
她的年龄似乎被固定住了,身体也发生了某种古怪的改变。
陈医生也是在无意之中发现的这点。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不管是指纹也好还是毛发也罢,只要脱离身体一段时间,就会迅速地消失无踪。
她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在十几秒的时间里迅速地干涸、变黑、风化,最后变成了某种细小的灰尘,在指尖轻轻一碾,就碎得足以被吹走。
断掉的头发也是一样的。
甚至,就连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在大约两到三天的时间过后,也会慢慢地淡去并最终化为无痕。
陈医生曾经做过实验,她连续一个月都去同一家早餐店,每次都到得很早、只买固定的食物。
可一个月之后,老板还是头回见面那样,对她根本就毫无印象。
有的时候,陈医生也会想,自己这样到底还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类么。
还是早从第一次轮回开始,她就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搞不明白轮回的机制到底是怎样的,还以为自己是重生或者复活了。
后来,医生渐渐地摸索到了某种规律:让这个世界重启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某个人的死亡
说得再准确一点,是顾天骄的死亡。
陈医生也是通过无数次地检验才确认了这一事实。
无论她是否改变命运的轨迹,是深度地插手进那些事情当中还是彻彻底底地冷眼旁观——只要顾天骄不死,时间就会按照正常的方式流逝。
而只要杀死了顾天骄,这个世界就会重启,一切都恢复原样、重新来过。
她开始尝试着做一些自己在过去无能为力的事,以祈求得到一点改变。
她在某个时间点里救下了阿琼。
在另一个时间点里,她揭发了顾氏集团的内部黑幕,曝光了其集团总裁顾天骄涉嫌进行黑社会活动的丑闻。
可无论她做出怎样的改变,冥冥之中总会有种奇异的力量把一切都拽回原有的轨迹之中。
阿琼会被拐卖团伙中潜逃的罪犯杀害,而顾天骄则像是被上天所庇护着似的,总能以各种方式逃避掉罪责。
后来,在某一次的轮回中,医生终于感觉到了厌倦。
这一回,她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在一旁看着所有事情的发展。
陈医生看着十五岁时的自己,看着那时候的陈小伢放弃了学业、又在不久后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在垃圾场抱着阿琼残缺的身体崩溃地痛哭流涕,心中唯有死一般的麻木和寂静。
那之后,便是独身一人在社会上闯荡打滚的过程——这段日子真的太苦了,有时候陈医生自己都不愿意回忆起来。
可……那个人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医生第一次的人生当中,肖鸟就是在这时候找到她的。
可也就只有那一回,命运就只眷顾过她那么一回,然后就再也不肯施舍给她丁点的阳光。
那只小鸟没有再出现过,而她记忆中的事情则一件一件地接连发生。
直到最后,陈小伢被废掉双手、如同残破的游魂一般走在大街上。
在即将被车子撞到的一瞬间,医生把她从马路上拽了回来。
医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没有外力介入情况下长大的小伢让她失望到了极点——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明明她曾经是一个很好的人啊……甚至只差一点,她就可以获得幸福了。
她本来应该长成一个好人的。
医生的眼眸阴沉地暗下来,她质问着过去的自己,几乎把对方掐得快要无法呼吸。
你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在被利用么?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是在助纣为虐么?
同样的一双眼睛,同样漆黑宛若鸦羽,在濒死的时刻紧紧抓住了医生的手腕,抠出数道狰狞的血痕。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她嘶哑地咆哮着,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被挤了出来,那双乌黑的眼眸怨恨地瞪着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唯一有的,就只有一点点被人利用的价值罢了。
这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想要死抓不放、不是很正常么?
失去生机的躯体从她的手心里滑落下去。
医生的手垂下来,血水混着雨滴落到肮脏的地面。
她后来一度抗拒承认这个躺倒在地上的陈小伢就是过去的自己。
可后来,她却发现,在本质上,自己其实也跟对方没什么区别。
她其实也同样地卑劣。
就像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只要尝到了一点点的好,就会一辈子都紧抓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