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医生感觉到了安慰
肩包并不大,但塞得很鼓、重量也不轻,单手拎起来会有些吃力。
陈医生拉开肩包的拉链,下一秒,一团毛茸茸黑影从里面猛地窜了出来。
“喵嗷——”
大概是受惊了的缘故,四号猫猫在窜出来的瞬间本能地亮出了锋利的指爪,直直地朝着陈医生扑了过来。
医生侧身闪过,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四号的后脖颈子。
命运的后颈脖被凌空攥住,算是彻底断绝了这肥猫逃脱的可能。
它挥舞着爪子无能狂怒了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就被医生夹在了胳膊下。
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四号挣扎了几下,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屈辱的、被压得扁扁的公文包。
钳住自己的人在用非常快的速度下楼梯,这让它一时间被颠得有点想吐。
作为系统,在被非宿主的陌生人抓住的那一瞬间,四号近乎本能地朝着医生一顿扫描,试图搞清楚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但随即,它就惊恐地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幽灵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跟主线剧情毫无关联的背景路人,只要加以深度扫描和追查,总会得到一点简短的身份信息。
比如【第二附中的学生】又或者【在银行上班的社畜】,诸如此类的情报。
可从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四号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她的权限远远高于四号系统,其身份信息不是后者可以追踪的。
要么,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存在的东西,自然是什么也追查不到的。
它到底是被什么给抓住了?
四号的记忆仍旧停留在自己被小鸟塞进肩包的那一刻。
因为受到震撼弹的影响,它当时的状态非常,进包之后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四号只感觉外边特别特别热闹,冷不丁就是一声可怕的巨响。
随后,便是自己被重重甩飞、眼前的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了肩包的拉链……
四号忍不住瑟缩起来,一双爪子扒拉着医生的衣服,喵喵喵地哀嚎着。
很快,它注意到陈医生匆忙的脚步停住了——她似乎是站在了什么东西面前。
猫猫奋力地把脑袋从对方的胳膊下挤出去。
它把身体拉得老长,试图依仗一些猫科动物的天赋技能从医生的魔掌中逃脱。
在挣扎的过程中,四号猫猫无意识地朝着地上瞄了一眼——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它在一片昏黑的环境下,也清楚地分辨出了那个横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是谁。
它爆发出了一声远比先前受惊时更加凄厉的尖叫声,猛地挣脱开陈医生的桎梏,跳到了地面上。
四号猫猫扑向了不省人事的肖鸟。
它叫着,用脑袋去顶小鸟没有受伤的颈侧,又整只猫钻到她的胳膊下边,试图抬起对方绵软无力的手掌。
如果是以前的话,肖鸟早就被它身上的绒毛蹭地直发抖了——这人身上痒痒肉很多,稍微被挠几下就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可现在,她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变得冰凉的手掌在四号丝绸般柔顺的绒毛上滑过,随后又无力地跌落了回去。
四号不知所措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小鸟,它注意到了对方已经面目全非的左腿——从一只猫的角度来看,那伤口实在是太过于可怖了。
四号此时几乎束手无策:肖鸟昏迷过去,也就意味着统子跟着陷入了沉睡,现在它孤身一猫,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一只手从上方伸了过来,五根纤细而有力的手指、再度揪住了急得团团乱转的肥猫。
在四号慌乱不已的注视之下,陈医生眯起眼睛望向了它。
“我知道你听得懂,”她说道,“肖鸟伤得太重了,她现在就得接受治疗。”
“听着,我需要你的配合。”
陈医生说得很郑重——如果她不是在对着一只猫说话就好了。
四号傻眼了,整只猫呆愣愣地悬在半空,连伸爪挠人都给忘了。
眼下的情况已经让四号猫脑过载了。
它完全没有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近乎本能地开始装傻充愣。
“咪,咪呜?”
陈医生乌黑的眸子从上至下地盯着它,眼睛里暗沉沉的,让四号联想到黑色的海。
“道具。”她说。
医生捧着它,不像是捧着一只猫,而像是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手有些过于用力了,这弄痛了四号,但医生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你可以……弄到那种超自然的东西。”
陈医生用那种仿佛身处梦境一般的声音说着,“肯定有能够治疗伤势的道具,对吧?”
四号小小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起来,它忍不住蜷起了尾巴,圆溜溜的瞳孔在陈医生和肖鸟之间反复地游移。
它不断地抖着耳朵,毛茸茸的脸上很人性化地露出了无助的神情。
“帮帮忙,”医生紧紧抓住手里的猫,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嘶哑起来,“她撑不下去的,她要死了。”
“……不。”
四号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它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头一回在并非宿主的陌生人类面前口吐人言。
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她是来救小鸟的嘛?可她又为什么会知道道具的事情?
太多的问题摊在了四号面前,可眼下,唯独只有一件事情在牵扯着它的心神。
“不,我做不到。”
四号小声地说着,脸上流露出不甘到极致的痛苦神情,“我太差劲了,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点数储备,我兑换不了的……”
这大概是最让四号感到难受的事情了: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宿主被疼痛所折磨,最后躺在地上一点点地失去生息。
而它甚至连一点忙也帮不上。
但陈医生却丝毫没有放开它的意思——当四号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眼睛里也冒出了希翼的光芒。
肥猫垂头丧气的话语并没有打击到她。
医生略作思考,冷静地提醒道:“好好检查一下,你身上现在真的没有点数么?”
四号已经快要麻木了:不管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问出什么,它都不会再感到奇怪了。
但自己是真的没有点数了啊!
四号记得,它之前最后兑换了两次‘认知障碍’的术式,然后就花光了剩下的所有点数才对……
……咦?
四号圆滚滚的猫眼猛然瞪大了:“这,这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它的系统账户上怎么会突然多了近一万点的因果点数?!
这还是四号统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笔数额的因果点数——而且还是在自己的账户里边。
它这辈子都没有赚到过这么多的点数!
陈医生的手指慢慢松懈下来,她把猫放到了地上,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哈……”
医生摸索着抓住了肖鸟的手,她触碰着她的指尖,用自己温暖的掌心覆盖着对方有些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回应四号的大呼小叫,只是珍惜地握住了小鸟的手。
模模糊糊地,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说着: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已经有那样多的人被改变了命运。
被拐卖的、被肢解的,悄无声息地在乡间老去的命运。
她的小鸟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奖赏,理所应当被命运所眷顾。
想到这里,陈医生感觉到了一些安慰:这个世界是那样地讨厌她,可总还有一些好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小鸟身上。
——————
——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六点。
距离工厂起火、发生爆炸,则足足过去了一个小时。
消防官兵已经来到了现场。
他们从工厂外围展开了灭火行动,上级下达的指示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灾情,避免场内剩余的储存罐发生爆炸。
而在离火场稍远一些的地方,数辆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响成一团,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穿梭其间,替那些从火场中死里逃生出来的孩子检查伤势。
万幸的是,除了少部分人身上有烧伤,其余的都没怎么受伤。
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停靠着一辆破破烂烂、被熏得黢黑的冷链运输车——正是这辆货车的存在,让她们得以在凶险万分的火场中幸存。
有不少人都在哭,医生们的人手不足,步履匆忙地在不同的伤者之间奔波。
而兰朵则是被押到救护车上的。
她的顶头上司正逮着她臭骂,使用‘摆事实讲纪律’和‘问候祖宗十八代’两种方式,双管齐下穿插开炮、变着花样地把兰警官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怜天见,他听到这祖宗窜地下室救人去的时候,一颗心跳得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等到兰朵开着辆摇摇晃晃的货车驶出火场,顶头上司的心脏才又慢悠悠地重新落了回去。
再一打开车厢门,瞧见里面满满当当灰头土脸的人质,顶头上司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龟龟,还真让这活祖宗把人给救出来了。
她甚至把嫌疑犯都给逮了,一共七个,全给包圆乎了。
上司有些咂舌: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各种奖项表彰小兰得收到手软吧?
当然了,这活祖宗不听指挥擅自行动是事实,不耽误他现在训人。
兰朵警官坐在救护车的车沿上,一边接受着护士的包扎,一边一声不吭地挨着训。
直到护士忍无可忍地放话把上司赶走,警官小姐都没能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一名身着橙衣的消防官兵匆匆路过了救护车。
兰朵触电般地站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拽住那个路过的消防员:“同志,不好意思……还有人从火场里逃出来么?”
消防官兵冲她摇了摇头:“没,从你们逃出来之后一直没人再出来。”
说着,消防员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同情——能问出这样的话,显然是还有认识的人在火场里边。
兰朵的手垂了下去,她勉强朝对方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她又重新坐回到了救护车上。
兰警官看向自己绑上了医疗绷带的手,心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只觉得,自己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突然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警官小姐回想着楼梯口坍塌的那一刻。
她其实看见肖鸟被落下的通风管给砸中了,雪上加霜的,楼梯口在那之后也被封死了。
兰朵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她其实很清楚,在那样的情况下,肖鸟已经基本上不可能生还了。
但人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甘,宁可闭上眼蒙骗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赤裸裸的现实。
她在等待着,可就连兰朵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等什么。
救护车陆陆续续地开走了,替她诊疗的护士过来问了一声,询问兰朵要不要跟着去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检查。
警官小姐朝对方摆了摆手,她站起来,婉拒了护士的提议。
兰朵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想了想,又重新放了回去。
她把一只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并没有点燃,就只是捏着。
兰朵已经无法掩饰此刻自己脸上的疲色。
即将西沉的太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夕阳橙红色的光晕映照在警官小姐的脸上,就像是跳动着的火焰。
认识她的人有很多,不断有下属或者同事到她身边来询问状况,而兰朵却只是摇摇头。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期待这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奇迹。
但还是没有人出现。
兰朵低下头掩饰自己眼眸之中的泪意,手中的香烟被她捏到变形,已经完全没法再抽了。
她看向手里的香烟,自嘲地笑了笑,眉宇间划过一丝凄凉的意味。
“啊!那边——那边是——”
突然有人指着某个方向,惊讶地喊出了声来。
兰朵愣愣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肖鸟昏昏沉沉地趴在陈医生的背上,有些苍白的脸颊贴在后者的颈侧。
她应该是受了些伤,但想来并不严重,眼睛是闭着的,可神情却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兰朵手中的香烟坠到了地上。
夜幕降临了。
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