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找到你了,美味的小鸟
搬运工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束:帽子、手套、以及最为重要的口罩。
很透气的款式,妥帖地罩住整个面部,又不影响正常的呼吸。
现在是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空气炙热而干燥,路边冒出的草茎被晒得枯黄,她白天的时候穿过街道,都感觉到草茎在脚下噼啪折断。
还好在天黑之后气温下降了一些,否则,她肯定无法忍受穿得这么严实还要继续工作。
她稍微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动手搬运地上的那些写着“FRAGILE(易碎物品)”的箱子。
箱子的主要材质是发泡聚乙烯板,里面现在是空的,其中有一部分被弄脏了,沾了些恶心的粉红色污渍。
某个被堆在最上方的箱子上贴有纸条,在左侧依次用英文写着‘心’‘肾’‘肝脏’以及‘肺’。
横轴则是阿拉伯数字和日期。
她默默地用手指拿起那一张便条,放到了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
无论看多少次,她的身体都会因为这些冰冷的文字产生强烈的反胃感,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哪怕她已经见过了许多更为血腥的产物。
再休息一会儿好了,搬运工想,今天真是累得够呛啊。
可是她却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休息,她僵硬地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动作,姿势显得颇为滑稽。
她没有选择,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一把刀子从背后伸了过来,抵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别动。”
肖鸟伸出另一只手臂,从身后更紧地钳住她的脖子。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皮肤之上,因为使用者的紧张而留下了一条血线。
“把手里的东西都扔掉,”肖鸟命令道,“两只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照做了,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请不要杀我。
横在颈动脉上的刀子被收了回去,但还没等她松口气,一个金属质地的圆筒便抵在了后脑勺上。
枪栓拉动的声音。
“保持安静,”肖鸟继续下达着指令,“不许回头,慢慢地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搬运工在心里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立即动手制服对方,她有些焦躁,身后的人听上去像是一个新手,应该不难对付……
可是身后的人有枪。
拿枪的新手其实比老手更加可怕,她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地死于乌龙事件,安分地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请不要杀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搬运工在心里估量着:我有多大的概率能在转身的一瞬间干掉对方?
思考间,她已经在小鸟的指示下慢慢地走向了那张摆放在厂房中间的椅子。
让搬运工感觉有些意外的是,肖鸟的肢体动作虽然整体而言有些生涩,但也一直没漏给她什么特别明显的破绽。
从始至终,那疑似枪管的东西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脑袋。
好的,搬运工决定了,我要在坐下之前转身干掉对方。
然而就在离椅子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时,她突然感觉到肩胛一凉,一支冰冷的针管轻而易举地穿透外套和衬衣,扎进了斜方肌当中。
搬运工只来得及用眼角撇到身后的人推进药剂时的动作,随即便感到一股酥麻的无力感顺着左肩往下蔓延。
短短几秒内,从手臂到脚跟全都没了知觉。
是麻醉剂!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已经软软地塌了下去。
不过身后的人倒也没让她就这么直接摔到地上,而是伸出穿过腋下,紧紧地搀住了她。
大意了,她狼狈地靠在小鸟身上,面罩之下的牙齿紧紧咬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肖鸟则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针管收了起来。
搬运工个子很高、人抱起来蛮沉,但好在椅子就在不远的地方。
肖鸟搂着被麻翻了的人连拖带拽地往椅子的方向挪。
大概是胳膊肌肉力量不足,她拖得有点吃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搬到了座椅上。
这会儿麻醉药已经在血液里走过两个轮回了,她神志不清地歪在椅背上,眼睁睁地瞧着肖鸟从背包里扯出一卷皮绳,上上下下把她绑得跟椅子融为一体。
搬运工气得想抬脚踹人,但碍于身体限制,就只软绵绵地抬了一下膝盖。
“啊,抱歉,”肖鸟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我第一次绑人,不太会弄,你包涵一下。”
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身体压根动弹不得的感觉让她极为焦躁,但现在显然不是反抗的时候,她连视线都是模糊着的,只能像个软绵绵的玩偶一样任由小鸟摆弄。
隐约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耳朵里咔嚓的一声响。
睡眼朦胧地瞅了半天,她才终于看清楚了,地上掉的是个玩具模型枪。
枪把甚至他娘的是粉色的。
搬运工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脏话。
肖鸟甚至都没注意到玩具枪已经掉到了地上——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是懒得弯腰捡。
这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木箱上边,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
搬运工注意到,这人压根没有遮挡自己面部的意思,就好像根本不在乎被自己看到脸。
是打算灭口么?她迷迷糊糊的想着。
肖鸟没察觉到自个儿绑架对象复杂的内心活动,她扯开领子透风,自言自语地抱怨起来:“哇,真是累死了,没想到绑人会这么辛苦……”
搬运工下巴尖点在自己的胸口,她有气无力地想着,等自己恢复了力气,一定要把这个蹩脚的绑匪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麻醉药的效果开始消退,搬运工艰难地抬起沉甸甸的脑袋,虚弱地开口:“你……”
眼前还是有些混沌,她眨了眨眼睛,试图消除掉那种不舒服的重影。
肖鸟拖着椅子挪到了椅子跟前,手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对面的人似乎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但搬运工没听清,她在这一刻看清了肖鸟的样子。
她的瞳孔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种颤动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一般,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甚至连眼角也开始冒出泪水。
肖鸟傻眼了。
我有这么吓人么?这是小鸟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火急火燎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不停颤抖的搬运工。
她有些着急:“你是不是有哮喘?心脏病?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喂喂喂你不要死了啊,我没打算要你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搬运工眼角的泪水淌得更欢了。
肖鸟是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问了系统,但统子也没查出来什么。
【这应该是个随机生成的路人角色吧?都查不到什么信息……】
系统也有些纳闷:【生命体征没问题啊……难不成真是胆小被你给吓着了?】
肖鸟想不至于吧,然后略一停顿、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我没带面罩之类的东西,”肖鸟说,“她肯定以为我要灭她的口了。”
对,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想到这里,肖鸟有点犯愁地看向眼前似乎已经情绪崩溃的搬运工,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她总不能说:没关系,我身上有魔法,压根不怕被人看见脸。
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绑匪——哪有绑匪还得巴巴地照顾受害者情绪的道理!
肖鸟于是虎着一张脸,恶狠狠地凶道:“闭嘴!不许再哭了!”
搬运工带着口罩已经快过呼吸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艰难地喘着气,被捆在椅背后面的手不停地扭动挣扎着,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肖鸟暗自咂舌,还好我绳子绑得紧,不然这会儿肯定按不住她。
但也不能再任由这人继续挣扎下去了。
肖鸟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备用的武器——一个外表漆黑的长条状物体。
她把那东西凑到搬运工耳边,轻轻按下了开关。
电流涌动的声音清晰地透过耳膜穿了过来。
搬运工的身体再度颤了颤,她终于停下了自己歇斯底里的挣扎,理智的光芒重新回到了她乌黑的瞳孔之中。
她垂下手臂,重重地喘息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
“听着,”肖鸟轻声开口,“我不认识你,咱俩也没什么仇怨,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听明白了嘛?”
搬运工还在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就在小鸟开始感觉到不耐烦的时候,她才动作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很好,”肖鸟收回了自己手里的电击器,“我问,你答。”
搬运工老实地坐在椅子上,隔着口罩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鸟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脸还被布料遮着,她想了想,把右手伸过去、试图摘掉对方脸上的口罩。
“……不,”搬运工反应极大地偏过脑袋,有些慌乱地躲避着小鸟的手。
她的语气可怜极了,几乎是在哀求小鸟:“请不要,不要摘……”
肖鸟的手迟疑停了半空,她有些诧异,这个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搬运工,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年轻。
但小鸟转念一想,不对,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人,我凭什么听她的?
肖鸟于是又很强硬地伸手过去,她把手探到搬运工的耳后摸索,想要找到那根束带。
像这样被强硬对待之后,搬运工却反倒不挣扎了,只是身体又轻轻颤抖起来,说话时也带上了哭腔:“我,我有呼吸道过敏……”
肖鸟本来已经把那根带子从耳后摘下来了,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
“……不早说,”她小声地嘟哝着,“行吧,那你就戴着。”
搬运工没再继续颤抖,她乖乖地偏过脑袋,方便小鸟手指的动作。
真是折腾人,肖鸟暗自抱怨,这么半天了她还什么都没问呢。
果然绑架不是正常人能干的活,根本就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轻松写意……
“……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肖鸟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到木箱上边,“你的老板是谁?”
“……不知道。”
搬运工仍在小声地抽噎,“我没见过他,这边保密很严,平时都只用电话联络……”
随后不等肖鸟再问,她就主动自觉地把老板的电话号码给背了出来。
说完还好心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某个脏兮兮的台柜:“里面有电话,在第二个抽屉里。”
肖鸟依言走过去,台柜上方乱七八糟地摆着许多杂物,剪刀、纸巾、塑料瓶,甚至还有小半袋已经冷透了的米糕。
小鸟没管那些杂物,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真的有一台黑色的大哥大。
她把那笨重的电话拿起来检查一番,并没有瞧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人说的好像确实是实话。
肖鸟把电话放了回去,她想了想,说:“我检查过周围,这里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在?”
“嗯……今天只有我值班。”
“值班?”
“嗯,”搬运工说,“来这里清理货箱。”
肖鸟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她快步走过去,用手揪起搬运工的领子,语气格外生硬:“你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嘛?”
“可别告诉我,你拿着不正常的高薪,却对自己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
肖鸟打定主意,如果这人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只是个搬货打杂的,自己就狠狠地教训对方一番。
搬运工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这人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这些事情都是非法的,我是在犯罪。”
“犯罪就要付出代价,”肖鸟冷冷地看着她,“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被抓?”
搬运工摇了摇头。
“你已经抓住我了。”她说。
“你肯定报警了,不是么?”这人安安静静地望向小鸟,“我罪有应得,法律肯定会审判我。”
她的声音很轻:“……还是说,您想要亲手惩罚我?”
肖鸟无言以对。
她看向椅子上的搬运工,发现这人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诚恳的——这让她肚子里的冷嘲热讽一时间没了宣泄的对象。
如果犯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那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肖鸟烦躁地放下了抓住搬运工衣领的手:“……你们平时把钱藏在哪的?”
“这院子后边有个枯井。”对方低声答复。
枯井很深,黑布隆冬地看不见底,肖鸟从库房里找到了梯子,爬下去之后发现了大量的现金。
肖鸟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也是她最开始的目的之一。
直接弄出大批量的现金对于系统来说也是件蛮麻烦的事情。
货币以及重金属的兑换除了需要消耗点数还要经过主控的审查——因为数额太大的话有可能会使得小世界原本的经济受到冲击。
但如果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金钱那就没什么所谓了,就算是冲进银行里抢来的主控也不管。
之后肖鸟又盘问了一阵,想要问出来他们平时把拐来的人都藏在什么地方。
这是比较要命的问题,她本以为自己得用上点特殊手段才能从对方嘴里撬出答案。
……没想到这人直接就吧嗒吧嗒全给她抖落了出来。
肖鸟:“……”
精心准备的话术和手段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居然这么配合的么?”她纳闷地嘀咕起来,
肖鸟表情狐疑地把这人上下打量一番。
搬运工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神情却极为坦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盯着她看得久了之后,这人的眼角就开始发红,眼睛里也会雾上水汽。
哈……明明刚才还硬气到能坦然说出‘法律自然会审判我的’,这会儿怎么就又要哭鼻子了?
肖鸟皱着眉心来到那搬运工背后,重新确认了一下绳结的状况,保证绳子牢固到无法被挣脱。
她犹豫片刻,把手放到搬运工的肩膀上:“……你很配合,按照之前所说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之前我就已经报过警了,警察还有十来分钟就会到。”
“不要想着逃跑,”肖鸟警告性地收紧了手指,“老老实实呆在这。”
搬运工没有回话,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乍一看简直温顺地宛如绵羊——如果她身上没有捆着绳索的话。
……这真的是自己见过的最奇怪的罪犯了。
食指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肖鸟看了一眼搬运工线条明晰的颈侧,慢吞吞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花了一点时间清除掉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把零碎的杂物也全都收了起来。
因为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所以不用额外花时间擦除指纹,这就省下了不少的功夫。
直到肖鸟收拾好了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安静着的搬运工才再度开口了。
“……你要去哪?”那双乌黑的眼眸染上了一丝慌乱,“你不留下来看着我么?”
肖鸟说:“警察一会儿就来了。”
她心里想,我留下来干嘛,我留下来和你一起被抓嘛?
自己肩包里还装着一叠赃款呢,要被人当场逮住那还真有点不好解释了。
是突然又觉得害怕了么?
肖鸟看着对方越加无措的神情,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自己对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伯劳鸟对犯罪者的同情和耐心向来非常有限。
“……那就再见了。”
她这样说道,算是同这个奇怪的家伙就此作别。
对方没回话,也没有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只是把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肖鸟继续往外走,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方依旧保持着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深深地垂下头,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那之后过了多久呢?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搬运工’手腕的位置滴落下来少许的鲜血,一抹银色从她的腕间掉落了下来,随之一起垂落的,还有被割破的绳索。
她挣开捆住自己的绳结,有些踉跄地重新站了起来。
半晌,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枚柳叶刀刀片。
刀片被收到了贴身的口袋之中,她摘下已经变得濡湿的口罩,有些急促地呼吸起来。
再过不久,警察就会来了吧?
这样想着,她蹲下来,搬开了地上一块极不显眼的木板,露出下方被隐蔽起来的地窖入口。
地窖的门并没有上锁,一拉就能打开。
她摘掉帽子,脱下外套,随后拉开地窖的门把这些东西都丢了下去。
地窖下方的活物发出了一阵害怕到极致的呜呜挣扎声,并且声音的来源很明显不止一人。
她很明显是听到了的,但还是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地窖的门。
当肖鸟在地面上审问着‘搬运工’的时候,那些真正的搬运工就困在她脚下的地窖里边,在黑暗中恐惧地瑟缩着。
“……可惜了,”‘搬运工’喃喃自语着,“你们本来还有些用处的。”
废弃厂房外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有不少人正朝这个方向靠近,警察要不了多久就会排查到这个地方的。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了。
痕迹不用抹除也没有关系的,以前她还很留心这些细节,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其实没什么意义。
她不会以任何形式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痕迹。
血迹,指纹,手写的字条,乃至于在他人心中留下的印象——一切都将会很快地消失,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抗拒着她的存在。
不过,其实她也并不怎么在乎。
她攥着湿透了的口罩朝屋外走去,无所谓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先前被麻醉针扎中的地方还是很难受,酸酸涨涨地痛着。
好痛啊。
手按在肩胛之上,将那一小块布料抓出了褶皱。
真的好痛,这次应该不会是梦了吧?
“哈……”
她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力气来抑制大脑内强烈的亢奋感,胸膛在激烈地起伏着,大量分泌的肾上腺和多巴胺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手掌的颤抖。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着,“怪不得这个时候的我会出现在桃源……”
“原来是这样。”
她呜咽着,将脸埋进手掌之间。
“……终于,找到你了。”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