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鸟决定单打独斗
“简直就是胡闹!”
桃源派出所第三刑侦大队的队长双手按在桌面之上,朝着桌对面的人厉声呵斥。
“这是办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三队长显然气得不清,“要是是相关人士那也就算了,居然提出来让一个普通市民去接触歹徒——”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
几位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把脑袋埋到胸前装起了鹌鹑。
“这时候又都哑巴了,”三队长冷笑起来,“说!”
某个年轻的倒霉蛋鞋跟不知道被踹了一脚,从一群鹌鹑队员当中显了出来。
三队长凌迟杀人的目光落到了他脑袋上。
“额,额……”年轻的倒霉蛋汗流浃背,“头,头儿,其实是这个方案是那位同志自己提出来的……”
三队长愣了一下:“自己提出来的?”
倒霉蛋点头如捣蒜。
三队长犹豫了,她在想:什么人会主动提议把自己伪装成买家去跟人贩子接触啊?
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街头小混混,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团队的犯罪团伙。
这些人利益熏心、又犯了杀头的大罪,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怎么会有普通人愿意沾上这种可怕的麻烦?
“嘶……”三队长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说的这人,是什么单位的来着?”
难不成是那种身手了得的退役士兵?
在队长审视的目光之下,那位倒霉蛋扭捏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好像是个,额……大学生……”
大学生。
——三个字,不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让三大队的队长气得快要撅了过去。
得,她在心中下了定论,纯就来添乱的。
“什么大学生,我看是大傻鸟!”
三队长怒极反笑,挥手打发人:“行了,这事之后再说,昨晚上抓那几个犯人呢?审出来没有。”
年轻队员神色一震,回答道:“还没呢,三队。”
这几个犯人是他们昨天抓到的,这会儿加班加点地审了一宿,但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
所有犯人的口风都非常紧。
三队长在为这事情着急上火。
她还是个普通警员的时候,当地儿童拐卖的现象就已经相当猖獗了。
好几年的时间,她深入其中追查破案,却也只是抓住了阿猫阿狗三两只,虽然也拯救了不少可怜的孩子,却总是没法破坏那罪恶的利益链条。
三队长明白,只要这个利益链条继续存在,不管自己把多少人贩子抓进监狱,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可就在昨天,他们因为一条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报,顺利地在交易孩子的现场把那些人给抓了个正着。
这些抓住的犯人里边,不只有购买孩子的买家——还有一个负责出货的卖家。
三队长凭借自己多年以来的刑侦经验判断,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要是能撬开这些家伙的嘴,说不定就可以审问出卖家的具体位置和交易方式。
她好不容易才逮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说什么都要追查到底,把后边一溜串的人都给挖出来!
由于害怕打草惊蛇,她把抓到人的消息死死地压了下来。
现在最紧迫的就是时间,每分每秒消息都有可能会泄露出去,必须要抓紧审问才行。
想到这里,三队长也顾不得别的了,领着自己手下的几个队员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去往审讯室的路要经过派出所的接待室——那里现在人满为患,基本都是在昨天的行动中解救下来的孩子。
这也是她如此急着破案的缘故。
因为保密的需要,警方暂时还不能向外界披露被拐儿童的消息。
——那势必会导致全国各地无数的寻亲家属纷沓而至,派出所的门槛都能被活活踩凹下去。
到时候别说那些人贩子了,隔壁卖肉包子的都能听到风声把摊位推过来大赚一笔。
必须得先瞒下来。
但现在这种情况,顶天了也就能瞒住两天。
这些孩子们的状况非常不好,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无一例外地被饿得面黄肌瘦,好几个都被折断了胳膊,甚至还有人在生病发烧。
尽管已经秘密地向医院转移了一批,但还是有好几个孩子不得不暂时呆在警方的保护之下。
必须顾及社会影响,需要保护的孩子又实在是太多,消息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走漏出去的。
他们倒是也有尝试过直接从那些被拐的孩子口中获得情报。
但大部分孩子的年龄都太小了,又惊又怕的,根本就说不出来任何东西。
“——这些没有人性的畜生,这么小的娃娃也都下得去手。”
三队长在心里暗暗地骂着。
她回想起了先前看到过的惨状。
她亲眼看见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脱下衣服后身上全是被殴打出来的淤青、甚至还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只要一想起这些,三队长的心脏便会沉甸甸地坠下去。
她想:早一天解决案子,我就能早一天把这些孩子给解救出来。
三队长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各种纷杂的念头驱逐出去。
在经过接待室的时候,她顺势朝门里看了一眼。
嗯?里面怎么好像有个生面孔啊。
三队长的脚步停顿下来。
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她手下主要的警力都在查案,只有两个文职人员在临时帮忙照看这些孩子。
抽调给自己的人手都是值得信赖的内部人员,没道理会有生面孔啊?
三队长脚下情不自禁地拐了个弯,随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接待室半掩着的木门。
那个生面孔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专注地问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进来了。
被问话的是个残疾的小孩,两条腿都没有了。
三队长对这孩子有些印象,是从昨天打掉的乞讨团伙当中救下来的。
她记得这孩子应该是智力上存在缺陷,救回来之后也不哭不闹的,就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间的一角。
三队长不动声色地绕了半圈,瞧清楚了那个生面孔的正脸。
唔,是个女同志。
正瞅着呢,那女同……我是说女同志,开口了。
“嗯,伤口磨损比较严重,可能有点轻微感染。”
肖鸟抬头看向周围的几个人:“可以先吃些常用的消炎药,但之后还是尽快送去医院比较好。”
“好,感谢你了,肖鸟同志,”一个警员感激地说道,“难为你还特意跑一趟药房买药回来……”
“这都小事,你们的工作才比较重要。”
那个叫肖鸟的人说着摇了摇头。
三队长撇了一眼桌子,上面确实搁着两个崭新的塑料袋。
其中一个里面装着碘伏绷带阿莫西林之类的常见药品,另一个则装着些面包果冻以及矿泉水。
招待室里的几个孩子都在安静地吃着东西。
三队长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孩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把脑袋埋进了食物里。
三队长用眼神询问身旁的下属:“这位是?”
下属低声汇报:“是来找人的,好像是朋友家的孩子丢了,委托她帮忙来找。”
“不是说了不能透露出去么!”三队长有点生气。
“……嗯,”队员神情为难地瞧着她,“上边有领导来打过招呼了……”
那年轻队员附耳同她讲了几句,三队长就不吭声了。
她朝队员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找完了就赶紧把人给打发走。’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蹲在地上的肖鸟突然站了起来。
“警官你好。”
她朝三队长打招呼。
“啊……你好。”三队长含糊地应着。
这位警官比较擅长查案以及同歹徒搏斗,不太擅长和受害者家属沟通。
“你是来找人的吧?”三队长干巴巴地找着话题,“找到了没。”
肖鸟摇了摇头。
郑琼不在这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里边。
那些被送去医院的人她也确认过了,没有特征符合的十五岁少女。
三队长想:奇了怪了,这受害者家属情绪怎么这么稳定?
她也没多纠结,只打算说些安慰的话把人给劝回去——但还没等开口,对面的人便说出了她意料之外的话语。
“警察同志,”肖鸟把手搭在了那个残疾小孩的肩膀上,“我这里有一些额外的情报,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三队长一听就皱了眉:“什么情报?”
“刚才这小孩告诉我的。”肖鸟说。
三队长有些奇了,她看向那个表情木愣愣的孩子。
“这孩子不是……有点问题么?”三队长问道,“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自己是京海人。”
肖鸟说着,流利而自然地切换了一种口音。
她向来很擅长模仿这些,只要听上一会儿就能把对方的腔调模仿个七八成像。
肖鸟轻轻拍了拍那小孩的肩膀。
“把刚才说的话再讲一遍好不好?”
小孩呆呆地看了肖鸟一眼,又怯生生地望向对面的警察。
他有点害怕——在进入警察局之后他其实一直都特别害怕,所以才一直安静地呆着不肯说话。
但刚才那个姐姐讲话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就好像是爸爸妈妈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
自从脑袋被重重地打过之后,他就再也没听到过这么亲切的声音了。
于是,在众人鼓励的注视下,男孩笨笨地把之前同小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是自己跟另一个孩子一起被拐卖的经历。
从男孩有些颠三倒四的描述中可以得知,他被那些人‘处理’过,是勉强活下来的。
还有另一个孩子,在‘处理’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这里的处理,指的就是被折断手脚。
三队长身旁年轻的队员摸了摸后脑勺:“这,这确实是挺惨的,但这情报也没什么用啊……”
人都死了,就算是找也只能找到尸骨了。
肖鸟笑了:“你们不是在审问犯人么?这肯定能帮上忙。”
年轻队员还在一脸茫然地‘啊?’,三队长却已经一脑崩子敲了过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驴啊!”
随后警官大人也顾不得接待室里的人了,扭头便奔向了审讯室。
——————
——
卖家的嘴依旧非常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很正常,他犯的是死罪,交代完就能拖去枪毙,如果守口如瓶,还能寄希望于警察找不到证据。
三队长坐到了关押买家的审讯室内。
她啪地把手中的记录本摔在了桌上,眼神冷冷地望向对面吊儿郎当的买家。
买家是那个乞讨团伙的成员之一。
见三队长坐下,这家伙甚至还嬉皮笑脸地吹了个口哨:“呦,美女,换新花样了?”
三队长不跟他废话:“你弄死了一个孩子,我手里头有三四个线人,都能直接对你进行指认。”
——此乃谎言。
她手里就一个可怜的小男孩,甚至因为存在精神上的问题,说的话都没法作为证据提交。
但犯人并不知道警官是在虚张声势,脸刷一下就白了。
“你把人丢哪了?”
三队长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后院?野外?护城河?哦……那看来就是护城河了。”
三队长脑袋歪靠到椅背上,朝一旁记录的警员吩咐:“去把护城河底排查一遍吧。”
此时,那个乞讨团伙成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神色。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这人招供了。
三队长深吸一口气,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她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下意识就要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撇到审讯室外的椅子上好像坐着个人。
“警官,”肖鸟朝她挥了挥手,“审完了?”
三队长手上的动作一顿,又把口袋里的烟盒给塞了回去。
“咳,审完了,”她清了清嗓子,“这回多谢你了,这位,肖……嗯,肖……”
“警官说笑了,”肖鸟微笑着握住她的手,“叫我大傻鸟就好了。”
三队长:“……”
肖鸟:“警官你办公室隔音不太好。”
三队长:“……”
三队长:“咳,那什么,大学生……”
三队长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些零碎片段,终于想起来先前在接待室里那些人提起过一次的名字。
……名里带个鸟。
完了,三队长面无表情地想道,我这张破嘴,这下又把人给得罪死了。
她都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欲盖弥彰地咳嗽了——总之,她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我叫兰朵。”
“兰警官。”肖鸟点点头。
“我手里还有一些别的情报,”小鸟讲道,“你想要重新考虑一下让我假扮买家的事么?”
兰朵警官本来就挺复杂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肖鸟给出一条那样的情报只不过是歪打正着。
但现在,兰朵很确定,对方是有意这么做的。
她知道自己在审问犯人……这个倒是不难,听见周围的警员闲话两句,又或者瞅见审问室紧闭的大门就能猜到。
但对方居然看出来审问遇到了瓶颈——乃至于清楚瓶颈的所在,这就有点意思了。
刑警这份工作是相当锻炼眼力的。
而能坐到大队长的位置来,兰朵的眼力无疑久经锻炼,被磨砺地相当毒辣。
她看出来:这人肯定有过跟人贩子打交道的经验。
其实,之前兰朵在审讯上所遇到的瓶颈,解释起来是其实很简单的:就是犯人出于害怕遭到报复,并不敢向警察开口。
尤其是那几个买家,在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样的话术,他们都是完全不说话的。
态度上也相当随意,被抓进警局也完全不觉得害怕。
这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买孩子不是重罪,最多也就判几年。
尤其在那些穷乡僻野的地方,就算真有买卖人口的事情发生,又有几个买家是坐了牢的?
拐才是重罪,买可就不一定了。
比起坐几年牢,这些人更害怕的是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卖家报复。
和他们这些只敢欺负一下小孩的人比起来,那些家伙才是真正能动刀杀人的狠角色。
如果犯罪也有鄙视链的话,逼着孩子上街乞讨大概只能被归类于在底层晃荡的小虾米。
总之,这些人认定自己判不了几年就能出来,因而压根就不畏惧警方的审讯。
但杀人的罪名就不一样了——杀人是可以判无期乃至于死刑的。
数十年的牢狱生活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的罪犯产生恐惧,忘记可能引来的报复,为了脱罪而拼命攀咬出利益链的更上一层。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的那个犯人会选择招供:他承受不了代价,心理预期被击溃了。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兰朵想。
她利用审讯技巧加上情报优势瓦解了一个犯人的心理防线,但对方也只不过是乞讨团伙内一个普通的成员。
他所能接触到的卖家级别是非常有限的。
兰朵手里已经有一些她想要的东西了,但想要端掉整个拐卖团伙,仅仅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要继续审问下去嘛?
突破口其实已经出现了,按照兰朵的经验,接下来只要耐下性子来逐个审问,其他人迟早也都会选择招供。
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机会转瞬即逝,她等不到这些人招供。
第三大队的兰朵队长的一大优点,就是在危急时刻能够当即立断。
之前,在接到那通匿名来电的时候,她也同样做出了迅速的判断。
尽管那通电话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并且报案的人听上去像个小孩。
……但在发现对方提供的犯罪窝点跟自己的一些调查结果相吻合时,兰朵当即便决定对城中村进行调查。
结果当晚便抓获了那些犯人。
兰朵当然不会把这单纯地当成有好心人无偿协助他们破案。
身为警官,她想得要更加复杂一些:
兰朵怀疑那通电话就是这些人的‘同行’打来的,为的就是借刀杀人,用警察的手去消灭对方。
但即便真是这样‘黑吃黑’的事件,能打掉那个乞讨团伙,也是一件好事。
她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从善如流地转变了自己的思路。
港片电影里面似乎也经常出现这样的桥段,那些厉害的老警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线人’。
兰朵警官看向小鸟。
“……我就不问你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了,”兰朵问道,“如果你知晓有什么内幕的话,还请务必告诉警方。”
“现在我还没法告诉你,”肖鸟摇了摇头。
她说:“但是如果你能给我那些卖家的电话号码,我就能告知他们确切的位置。”
这时候的办案条件是相当艰苦的,他们连DNA比对系统都没有,指纹都得靠人用肉眼来瞧。
根据手机信号进行定位这种事,兰朵警官也就只是听到过——外国好像是有这种技术的。
不过三大队长平时见多识广,知道高手在民间的道理,倒也不至于对此太过惊讶。
她只是颇为怀疑:“真的假的,你能做到这种事?”
其实不是我能做到啦,小鸟想,是统子能做到。
一个或许根本用不到的冷门知识:在一般的情况下,打电话的时间要超过两分钟才能进行追踪定位。
但有系统在,电话打过去哪怕一秒摁断,它也能准确完成锁定。
肖鸟对此很有信心,她点点头:“我能做到,只要有电话号码。”
兰朵警官沉吟片刻,努力斟酌了一下词汇:“好吧,我就当你可以做到……但让你去假装买家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请你理解,我们警方也有自己的立场。”
兰朵警官苦口婆心地劝起来:“我们得保护你的安全,警方是不可能让一个普通市民去跟穷凶极恶的罪犯交涉的……”
最关键的,小鸟在她眼里姑且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员’。
——怎么可能把重要的卧底任务交给这样的家伙?
兰朵警官的态度非常强硬:“这事没得商量。”
肖鸟:“……”
肖鸟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辛苦你了,兰朵警官。”
“应该的。”兰朵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