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鸟:对,我是很会揉
当肖鸟准备带着小伢离开的时候,正巧就在走廊上碰到了个同楼层的邻居。
老式筒子楼的一个特色就是同层的住户需要共享基础设施:比如自来水管或者做饭用的灶台。
这邻居刚刚就是在那边接水洗菜,往回走的时候,就瞧见了陈家的女儿跟在一个陌生人后边。
那位中年妇女抱着一簸箕洗好的菜,满脸狐疑地上下把肖鸟打量了一番。
对方那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让小鸟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满嘴花言巧语的诱拐犯……
……好像确实也是哦。
正当她略显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抓住了。
明明是夏天,但对方手指却很凉,因为紧张和羞涩,仅仅只是虚握着她的指节。
“……姐姐,”陈小伢的声音很小,“我们走吧。”
肖鸟反应过来,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嗯。”
那位邻居看上去还是充满怀疑,但她显然并不怎么想管陈家的事情,在撇了两眼之后,就不再理会对方了。
在邻居错身走开之后,小孩也顺势松开了她的手。
肖鸟忍不住低头往下看过去,首先瞧见对方头顶上圆圆的发旋,然后是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极为清瘦的下颌。
也是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对方走路时稍微有些瘸。
再仔细观察就发现,这孩子的脚踝好像是有点肿了,膝盖上也有擦破皮的痕迹,就像是在什么地方摔了一跤。
之前小伢一直跟在她身后,再加上有可能是在故意逞强,所以肖鸟才一直没看出来。
她停下脚步:“你的脚怎么了?是扭伤了么。”
“没有。”陈小伢闷闷地摇了摇头。
肖鸟蹲下来,在小孩难为情的表情中把她右脚的袜子脱下来一半。
嗯,确实是扭伤了,脚踝处整个都变红了。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这种习惯——受伤了不说,疼也忍着不吭声,还要逞强地自己走路。
肖鸟沉默半天,到底没开口教训人,只是叹了口气:“……这样没法走路,我背你下去吧。”
陈小伢看上去更难为情了,她使劲摇着头、连脖子也染上了温润的桃红色。
“我,我可以自己走的,”她嗫嚅着说道,“用不着背……”
但肖鸟已经在楼梯上蹲了下来。
“没事,上来吧。”她说。
小鸟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陈小伢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个可怜又懂事的好孩子,照顾起来根本没什么心理负担。
“上来吧,小伢,”她又重复了一次,“我背你下去。”
肖鸟没有回头,只是蹲在原地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搂住了,小孩别别扭扭地趴到了她的背上,细瘦的胳膊虚虚地揽着,动作格外地僵硬。
“抓稳了?”肖鸟问道。
陈小伢伏在小鸟的背上,略感不安地应了声。
她紧张了一阵,但随后便庆幸地发现:似乎是体重很轻的缘故,肖鸟就算背着自己走路也没有太过费力。
事实上,背着她的人其实步子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她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了,陈小伢想,好像是叫,肖鸟……
她觉得有些别扭、有些奇怪,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和小鸟说,不用再背着她了,她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只是扭伤而已,放着不管也会好的。
陈小伢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被谁像这样背起来过。
陌生人的体温和手臂上的触感都让她感到颇为惶恐。
真的很奇怪,严格说起来,这才是她们见过的第二面而已。
是因为,妈妈的嘱托么?
想到这里陈小伢又有一点想哭了,她努力地忍住泪水,把脑袋轻轻地靠在小鸟肩膀上。
并不怎么宽阔的肩膀,带着有别于男性的柔和弧线,就算把头枕在上面也并不咯人。
只是靠一会儿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陈小伢想着。
身体被稳稳地托着,在走动的时候会轻微摇晃,膝盖弯也被手臂勾住了,但感觉并不讨厌。
最后,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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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咪嗷……”
嗯?这是什么声音?
“喵呜,喵呜……”
手臂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几下,陈小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抓过去。
“咪——”
肖鸟推开房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四号的一声惨叫。
她把脑袋探出去,看一看客厅的沙发。
陈小伢已经从睡眠中苏醒了,整个人翻身坐起来,手里还捏着猫的尾巴。
四号猫猫尾巴上的毛已经全都炸了起来,这会儿正咪呜咪呜地叫着,很可怜的样子。
众所周知,四号是只很胆小的猫。
一般的猫爷要是被抓了尾巴、肯定就一爪子呼过去了,哪会像它这么怂。
最后还是陈小伢自己反应了过来,松了手。
猫立刻就跑了,她却还像梦游一样的,傻呆呆地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这孩子在路上睡得太死了,一直到小鸟把她抱上楼的时候都没醒过来。
肖鸟暗暗地想:这孩子警惕心还是差了些,要是真的遇上了坏人,连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陈小伢睡这么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在短时间内情绪发生了太大的起伏。
在经历了被混混追赶、丢掉兼职、念书的梦想破灭,得知母亲死讯等等一系列冲击之后——她身体内的自我保护机制蚌埠住了,要求她赶紧麻溜地睡,啥也别多想。
陈小伢于是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快有一个下午。
肖鸟把她安置妥当,出门一趟又再回来,她才堪堪从昏天黑地的睡眠当中脱离出来。
周围陌生的环境让陈小伢感觉到有些不安。
她紧张地四下环视着,直到发现门口的肖鸟时,才略微放松了些。
“醒了?”肖鸟放下手中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了红花油和双氧水。
先前她在家里想要翻了半天,却哪里都没有找到药品储备,只好先去趟外边,买点常用药回来。
她来到沙发边上,查看小伢脚踝的情况。
扭伤的位置已经有淤血了,肿得倒是并不严重,但肖鸟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
这种扭伤如果不好好处理,第二天脚踝就会肿得连袜子都穿不下去,以后就算愈合好了,也有可能出现习惯性扭伤。
其实除了扭伤之外,膝盖和小腿上还有些刮擦出的伤痕,都是小伢之前逃跑时不小心蹭到的。
不过这些都很好处理,用双氧水清洗过后再涂点软膏就好了。
处理好膝盖,肖鸟又轻轻按了按脚踝出现淤青的地方,抬头问陈小伢:“疼得厉害么?”
陈小伢摇摇头:“没有,不疼。”
肖鸟哦了一声,把红花油的瓶盖拧开:“那一会儿别叫啊。”
陈小伢:“……”
冰冰凉凉的药油被抹到了手心里,稍微搓热一点之后,手掌便覆盖到了受伤的脚踝上。
陈小伢激灵灵地颤了一下。
为了方便抹药,肖鸟整个人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的,也出于同样的理由,扭伤的右脚被放到了对方的膝盖上。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居高临下地注视小鸟的脸,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是如何拢住自己的脚踝。
药油是凉的,对方的手心却很热,连带着陈小伢的脑袋也跟着涨了起来。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抹红花油疼死了,为了激发药性必须得使劲揉开,一直揉到扭伤的位置滚烫发红才算完。
肖鸟冷酷无情地给她上了两回药,用虎口施力,认真地疏通淤血,让药油渗进皮肤里面。
要是一般的小姑娘,这会儿估计就已经被揉得鬼哭狼嚎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小鸟提了一嘴的缘故,陈小伢竟然真的忍住了没有叫。
即便如此,她也全程都维持着痛苦面具的表情,手指死死地攥着沙发垫,鼻尖也隐隐冒出一点汗。
肖鸟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坚持着做完了所有步骤。
这是正经的经验之谈:处理恰当的话伤才会好得快,以后也不容易留下后遗症。
上辈子旧伤发作时翅膀痛得快要断掉的经历,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好了,应该差不多了。”
肖鸟看了看已经被自己揉得绯红的脚踝,慢慢松开手。
“别沾水,就这么让它晾一会儿,”她叮嘱道,“接下来两天都走路小心一点,注意不要二次扭伤。”
陈小伢痛得不想讲话,含着泪水朝她点头。
“你再坐一会儿吧,”肖鸟有点愧疚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孩,“我先去洗个手……”
陈小伢用细弱的声线嗯了一声,又低声说,“谢谢。”
肖鸟朝她笑一笑:“没关系的,不过你记得,以后受伤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陈小伢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肖鸟就像是能猜到这孩子脑袋里在想什么似的,没等小伢说话便再度开口了。
“不用觉得麻烦,”她说,“我答应了你妈妈,一定会照顾好你。”
这人现在已经能够很流畅地说出骗人的慌话了,甚至连脸都不会多红一下。
陈小伢被小鸟的话唬得愣愣的,真就乖乖地点头说了好。
肖鸟满意了,钻进卫生间里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才把手上红花油的感觉给洗掉。
她重新回到客厅,随即发现小伢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这孩子似乎有些拘谨,只敢用眼神悄悄打量肖鸟的房子。
屋子其实不大,但是被打扫得很干净,能够看出来屋主人是注重生活品质的类型,家具摆设虽然并不奢华,却会给人以舒适的第一印象。
陈小伢穿着改小的旧衣服,觉得自己就像是颗灰扑扑的石头,跟这个漂亮的地方根本就格格不入。
但她也并没有把这一点给说出来。
她选择了保持安静。
“我临时给你买了些日用品回来,”肖鸟拿起搁在桌上的袋子,“牙刷、杯子,洗脸用的毛巾……你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陈小伢说:“这些就可以了。”
“我在书房给你铺了床,你暂时先睡里面,”肖鸟摸了摸她的脑袋,“明天再带你去买新衣服。”
陈小伢犹豫地看了小鸟一眼,低声嗫嚅道:“我有衣服……回去一趟取过来就好……”
“总要买两件新的,”肖鸟对她笑,“就当是奖励你考上高中。”
陈小伢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拒绝。
【这小孩……不太好搞啊,】系统在脑袋里跟小鸟嘀咕,【太早熟了。】
统子跟小鸟在上一个世界呆了二十多年,首相生涯累计有十数载,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知多少。
这一人一统因而很轻易地看出了小伢行为中更深层的含义:这是寄人篱下时才会有的特殊心理状态。
而陈小伢会有这样的心理也很正常。
从小到大挨揍和打零工的经历,让她早早地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
甚至都不用谁提点,这孩子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肖鸟并不喜欢她说出类似的、拒绝的话语。
她于是本能开始顺从小鸟的想法。
虽然并非本意,但陈小伢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留心起小鸟的情绪,并小心翼翼地试图讨好她了。
当然了,从外部的表现看来,这只会让陈小伢显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只不过她毕竟还小,就算心里有点城府,也绝对没到可以润物细无声的地步。
如果是比较粗心的大人,可能就会忽略掉这些异常,直接把她当成沉默寡言的怪孩子了。
【我感觉陈小伢心里还是对你抱有疑虑。】
系统说道,【不过你确实对她图谋不轨……我是说居心叵测。】
“你这说的有一个好词么!”肖鸟怒了。
【那咋说啊,】系统干巴巴地讲道,【嗯……别有用心?意有所图?】
总感觉被指着鼻子骂了,肖鸟想,到底是谁给统子安的四字成语模块。
“……总之,统子,信任的建立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能急于一时。”
“她会这样,就是潜意识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肖鸟显得很有耐心,“小伢在原本剧情中变得那么偏激,跟童年时期缺乏安全感的生活也逃不开干系。”
简单来说,只要日常生活一直很安全,这样的状态就会被扭转过来了。
我会努力让她感觉到安全的,肖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