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鸟:那你人还怪好的……
陈医生并不擅长撒谎。
她并不是那种可以轻而易举吐露出谎言的类型——这与道德水准无关,倘若没有提前谋划,临时性地编纂一个谎言,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在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一部分意图,引起他人怀疑的时候。
而且,尽管我们目前尚且不知晓更深层次的缘由,但陈晓玥的确不想要伤害又或者是欺瞒眼前的肖鸟。
她唯独不想要对这个人说谎。
好的,那么现在让我们从一种比较存粹的、技术性的角度来进行分析这件事情。
说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紧急避险行为:当你陷入到信任危机、又或者是被人指出行为可疑的时候,避险也就跟着开始了。
有一个很基础的原则是:当你说得越多,错得也就越多。
比较高明的说谎方式会在一大堆真话里面掺杂几句关键的谎言,让人无法分辨出来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但在那种人生阅历丰富的人面前,这种精心乔饰过的谎言还是有很大概率会被识破。
而想要避免被揭穿谎话,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不要说谎。
只说真话就好了。
陈晓玥在很短的时间里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她看向正坐在病床上的小鸟,后者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陈晓玥注意到,肖鸟的手此时正放在护士站的呼叫铃很近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她相信,倘若自己做出任何可疑的危险举动,对方都会直接按下呼叫铃。
陈医生不由得吞咽下一口唾沫,“我……”
或许是想要借此赢得信任、又或者只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陈晓玥并没有逃避同小鸟的对视。
对方看向她的眼眸中更多的是疑惑,并没有太多的敌意——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勇气。
“其实,”陈医生赌上了自己一生的尊严,“我们确实是认识的啊……”
肖鸟的眉毛很用力地向上挑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对方审视的目光让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失落和委屈的情绪,就好像莫名其妙被主人踹了一脚的小狗。
“……我小时候就认识你了,”陈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记得了嘛?那时候我们住得很近,你经常带我去你家里。”
肖鸟迟疑了好半天才困惑地开口:“你是说,我们以前是……朋友?”
肖鸟没往同学的方向猜,因为眼前的医生尽管和她是同辈人,但既然对方已经开始工作,那么显然是要比她大上一些。
陈晓玥幅度很小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算是认同了小鸟的说法。
肖鸟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说话都变得有些打磕巴:“就,就因为这个?”
陈晓玥朝她点了点头。
肖鸟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哦,那你人还怪好的……”
陈晓玥被这句评价逗得笑了一下,她低下头,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样。
“你之前出车祸的时候身上带着身份证,看到名字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是在急诊科工作,你被送来的那晚上我刚好值班。”
或许是因为开了个不错的头,陈医生的话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抢救结束之后你一直昏迷不醒,医院联系学校知道了你的情况,我就想着或许可以照顾你一下。”
医生的语气很诚恳,笑容甚至显得有些腼腆和羞涩,肖鸟没听出来明显的撒谎迹象。
甚至听着听着,小鸟都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了。
这番咋一听上去似乎并不存在逻辑漏洞,一般人通常也不会用这种借口来撒谎,这样的谎言是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
但小鸟还是近乎本能地觉得,对方说的这番有些奇怪。
是的,非常不巧,肖鸟没法依靠自己的记忆来判断这些话语的真伪。
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别说是小时候认识的玩伴了,她连自己大学室友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毕竟对于小鸟来说,那可是快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她想得起来那才见了鬼了呢!
但医生不可能会知道自己的情况。
这显然只是一个巧合。
而好心、善良的医生是自己小时候的朋友,在自己发生事故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恰好出现对自己施以援手。
这是另一个巧合。
真的有可能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巧合么?
肖鸟沉吟片刻,向医生提问:“……那么,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呢?”
这个问题稍微有些咄咄逼人,但陈晓玥似乎并没有生气。
“因为你当时还需要静养嘛……而且多少会觉得有点奇怪吧,我总不能突然直愣愣地跑过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陈医生腼腆地对着小鸟说道,整个人的肢体动作看上去很是轻松。
“……不过我确实在想,你会不会认出我来。”
说着,陈医生对着小鸟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一直没和你说,好久不见了。”
肖鸟想:如果这个人是在撒谎的话,那么她确实很懂得如何伪装自己。
她仔细回想适才的对话,但确实是没能找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肖鸟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对方的面容,试图用那张脸唤起一点记忆之中的印象。
陈医生的皮肤看上去非常白皙,面容姣好,身高同自己相差不大,老实说,她的气质其实非常稳重成熟、契合急诊科医生所应有的职业素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医生的气场就会莫名其妙变得弱气很多。
而此时此刻,陈医生正眼神柔和地看着自己,眸子中隐隐有着期待,就好像是真的希望肖鸟能认出她来——那样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湿漉漉的小狗。
“……抱歉,医生。”
肖鸟肉眼可见地变得犹豫起来——此时她心中其实尚有疑虑,但小鸟是真的对自己的记忆很不自信,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坚决了。
无论如何,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下来,神情中也带上了几分歉疚。
普通的朋友应该不会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吧?难道我是忘记了自己玩得很好的朋友么……
小鸟有点混乱地思索着。
“对不起,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肖鸟干巴巴地开口 说道,“嗯,总之……感谢你这么照顾我……”
陈晓玥的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大褂外侧的口袋就有东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陈医生面色一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保,几眼瞟过上面的信息。
“有急诊,”她飞快地抬起头来,“抱歉,先走了。”
肖鸟有点懵,慢半拍地点点头,目送着陈医生步履匆忙地转身离开。
——然后在门口拐弯的地方又扭过脸来、朝着自己喊了一句:“我晚上再过来看你。”
这句话话音落下,对方的人也跟着消失得没了影。
肖鸟呆呆地看着重新变得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觉得脑袋懵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与迷茫。
“你……你来看我干嘛啊?”
——————
——
傍晚,十点四十五分。
抢救室的红灯刚刚熄灭,门从内部被打开,躺在轮床上的患者插着管推了出来。
陈晓玥被轮床落在后边,她一边拽下口罩扔进垃圾桶里,一边从肺里吐出一口浊气。
门外的轮床有点被堵住了,陈晓玥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看到一个推床的同事被病人家属拦了下来,不停地询问着病情。
“是病人家属?”
陈晓玥走出门去,替同事解围:“您不要急,人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后续治疗也会跟上,您现在先去急诊门口补缴欠费,这样我们才能给病人安排床位。”
那位病人家属是个中年妇女,神情看上去相当不安:“啊,怎么又要缴费啊,不是已经交过了么?”
这事不太好解释,刚进医院的时候花钱确实非常厉害,因为刚进来的时候也是检查和用药最多的时候。
检查是必须的,药都是急药,基本都是十万火急拿来救命的。
说实话,这时候能花钱其实就不算严重。
但对于家境普通的人来说,这笔钱就实在是让人肉痛得不得了了。
而在医院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陈晓玥眉宇间闪过疲倦的神色,好在很快就有其他科室的同事过来安抚病人家属——在医院里边,是有人专门负责和病人家属沟通的。
陈晓玥医生经手过的病人不少,人间百态也算是看过,而今天的这个,只能说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陈医生渐渐也磨练出了性子,开始学着用一种平淡的心态来看待生死。
夜已经深了,但医院的走廊却并不显得寂寥。
还有很多人坐在两边的长椅上等候消息,还有一些人站在充电桩旁边摆弄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信息。
陈晓玥站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儿呆,身形有些摇晃。
急诊科今晚相当凶险,连着来了两个危重病人,她的神经连着绷了好几个小时,这会儿骤然松懈下来,连大脑都跟着变得空白起来。
这会儿早就过了交班的时候,她该下班了。
陈晓玥看着窗外,今天不是满月。
平常这个时候,自己大概会回公寓去睡觉吧,她有点迟钝地想着,对,已经下班了,我可以回去了。
但是回到公寓似乎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不过就是躺在床上睡觉而已,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模一样的生活。
其实陈晓玥并非完全没有选择,急诊是出了名的又脏又累工资又低,不分白天黑夜电话一呼人就得到位,比三班倒还磨人。
医院里基本上有点门路的都在想办法从急诊往别的科室调——而陈晓玥却是自己主动选择留在这里的。
如果不在急诊科室,她的工作强度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了。
但是留在急诊的话,就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挽救生命。
陈医生抬起自己的手掌。
挽救谁的生命?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有些神经质地仰头看向窗外,月色被树叶遮挡住了,她只能看见碎落的弧光。
陈晓玥的呼吸声重了起来,她突然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样狠狠地打了颤,随后很急切地迈开脚步,朝着某个方向赶过去。
神经突然又跟着紧绷了起来,她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穿过急诊的收费窗口和等候大厅,沿着一条小径绕过门诊部的大楼。
路上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猜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应该不怎么好,因为对方担忧地建议她尽快去休息。
但陈晓玥却只是恐惧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
她想要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上一次也是这样。
如果她可以走得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阻止那一切发生。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到,说不定就来得及挽回那样惨痛的结局。
陈晓玥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双腿已经因为太多次重复同样的路径而产生了肌肉记忆。
她不是凭借着记忆,而是凭借着身体本能的指引,来到了病房跟前。
陈晓玥握住了门把,掌心里一片冰凉,她推开门,祈祷着这不要是一个梦。
住院部的病房十点熄灯,屋里现在是暗着的,但窗外有稀薄的月光透了进来,让医生得以看清床上的人影。
没有消失,也没有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小鸟现在靠自己下床还很吃力,她没法乱跑。
开门的动静似乎吵醒了肖鸟,她睁开眼睛,朝着陈晓玥的方向看过去,表情有些惊讶。
“……陈医生?”
不是吧姐姐都这么晚了你还来的么?
肖鸟忍住了没把上面的话说出口。
陈晓玥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一些,这让小鸟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小鸟没有来得及问出声,在她说出口之前,医生的手指就搭到了她的脖颈上。
肖鸟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指尖小心地触碰着她皮肤上的绒毛,一种奇异的麻痒感爬上了脊椎,像是猫被摸到尾巴。
半晌,陈医生收回指尖。
眩晕感在下一秒袭上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