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下子就重起来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那说话的人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笑得嘎嘎乱颤,杠铃一般的笑声魔性地在办公室内回荡。
“哎呦,小陈医生,你是不知道哦,老李当时脸都憋得绿了——当着这么多学生娃的面整这死出,硬是死活都下不来台啊!”
被称之为小陈医生的人眉毛抖了抖,嘴角也跟着不自然地抽搐起来。
这件事大概会成为那位主治医生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及周围同事接下来一整年的笑料……她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让人恨不得扛着火车连夜离开这座城市了。
这八卦再聊下去感觉功德都要掉光了,陈医生赶紧咳嗽一声,不怎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之后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没出什么问题吧。”她随意地询问道。
“没,都紧张着呢——医院也怕人出事啊,当时就推去检查了,脑CT血常规心肺生化都查了一遍,就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说来也是巧啊,”那位聊八卦的同事摸了摸下巴,“陈医生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被压了氧气管的病人,就是前几周车祸送进来的那个,好像叫……肖什么来着……”
同事话音未落,一直漫不经心在眼前的记录本上草书着的陈医生突然僵硬了一瞬,手中的圆珠笔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是同事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还在那里继续讲着。
“唉,我记不起名了,总之就是那个人吧!”
“这人从出抢救室之后就楞是一直没醒啊,心率也弱得很,停药那两天大家伙都以为她要挺不过去了……没想到被这么折腾一通,人反倒是苏醒过来了。”
这里的停药,说的是之前肖鸟因为欠费而被医院中止治疗的事情。
急救室抢救病人的时候不要求马上缴费,但后续治疗却必须得花钱才能跟上——没钱的话再好的医生也没辙,只能给人停药。
肖鸟是重伤,推出急救室的时候银行账上的那俩钱就给划干净了,学校给她组织了捐款、肇事者也赔了一部分医疗费,但即便如此,十几天之后钱还是不够用了。
只是在停药之后不久,一笔钱就莫名其妙地打到医院的账上,付清了欠下的账款,还续上了接下来的治疗费用。
医院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既然账上还有钱,那么他们也就继续治疗了。
这事一波三折、着实有点都市传说的味道,同事稍微有些感叹,觉得命运确实蛮无常,人体也实在是很奇妙。
然而同事没能注意到,从刚才开始,而陈医生就一直没搭腔,整个人像是沉浸到了思考之中、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变化。
她突然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静默几秒后又默默垂下脑袋,“……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同事觉得陈医生的反应有点古怪。
但他没想太多,随口回答道:“啊,应该还挺好的吧?肝、肾功能检查正常,血常规和血糖水平也都没有异样……就是精神有点萎靡。”
这没法不萎靡,不开玩笑,小鸟差点人就没了,她当时都眼前发黑看见太奶在朝自己招手了——这罪换你来遭,你也萎靡。
不过在车祸之后昏迷了快一个月还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真的是挺罕见的。
毕竟车祸昏迷就极有可能是神经受损或颅内损伤,好转过来的概率真的很小,苏醒过来几个小时之后突然暴毙死亡的例子倒是一大堆。
因为这个的缘故,肖鸟目前还需要在监护病房里观察呆一段时间。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医生的手略微出了些汗,让握着笔的指尖变得有些滑腻,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重了起来。
陈医生捏紧了笔,她看向桌面上写了一半的病历,手指心不在焉地重新动了起来。
——————
另一边,监护病房内。
肖鸟这边刚刚结束了最后一项检查项目,被护士重新推回原位,继续躺尸。
她适才被命运扼住氧气管的时候回光返照了一下,现在又重新变得霜打的白菜,虽然没到半身不遂的程度,但也基本上是哪动哪疼。
氧气面罩这会儿倒是已经给摘了,医生们在检查过后判断小鸟可以维持自主呼吸,就把呼吸机给撤了下去。
一连串的检查下来其实蛮折腾人的,肖鸟又有些犯困了,但介于之前她已经暗无天日地昏睡了很长时间,这会儿好不容易醒了,她实在不怎么想就这样重新睡过去。
她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左侧的手臂,有点笨拙地尝试着收拢五指——反应相当迟钝——之后肖鸟又试着抬手,左胳膊还是不怎么配合。
这倒是不怎么奇怪,小鸟在还是半人的时候,适应自己左侧的翅膀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因为同正常人类的手臂相比,翅膀的重量、结构和灵活程度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翅膀因为覆盖着羽毛,触感相对皮肤而言会比较迟钝,重量也跟手臂完全不同,能够做出的动作更是十分有限。
重新获得左臂的感觉让肖鸟觉得有些陌生,她有点受宠若惊地活动着手指,感觉到留置针被拉扯时牵扯出的隐痛。
她想,自己应该还需要再花上一些时间才能重新学会使用这只手。
同病房的除了小鸟之外还有两个病人,其中一个这会儿正抱着保温桶坐门口喝红枣乌鸡汤,弄得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汤味。
这大概是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家的气味分子,不由分说便缠到远游归家的人身上、勾出一阵缠绵又令人牙酸的瘾来。
肖鸟躺在床铺里边打点滴,默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一点想念妈妈。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的有了点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温暖的气味,屋里边开着空调,暖融融地让人骨头发软,镇痛泵在小声地工作,机器运作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要是外婆能来看我一下就好了,肖鸟有点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希望自己已经醒过来的消息能尽快被老人家知道,这样回家的时候她也能喝到新鲜熬煮的乌鸡汤。
只是外婆年纪已经很大了,老家离这边也很远,老年人年纪大了,赶过来一趟的话会很麻烦。
肖鸟还没醒多久,穿越到偏远落后异世界二十载有余,同外界存在一定信息差,况且也没个人来到她这个重伤患床前汇报情况,她连自个儿现在住哪家医院都还没个概念。
说起来,住院之后的手续到底是谁给我跑的啊?肖鸟有点不着边际地想着。
她是独自一个人到外地念书的,在这座城市里边也没几个认识的人……总不能是辅导员吧?她大学的辅导员叫什么来着……
正胡思乱想着,小鸟突然发现似乎有个人正朝着自己床边走过来,她把脑袋稍微往上抬了一下,发现来的是个医生。
肖鸟又把脑袋放回了枕头上,医生走到她的病床跟前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把四周蓝色的帘子都给拉上了。
“……肖鸟是吧?”带着口罩的医生这样说道,声线清朗悦耳,“恢复得还好么?我来给你检查一下情况。”
可我不是刚刚才检查过么,肖鸟觉得有点奇怪。
但她也没有想太多,自己总归比不得对方专业,医生要检查的话,她乖乖配合就好了。
“嗯,好的,谢谢……”小鸟慢慢点头,说话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她撇了一眼那人身上的铭牌,“……麻烦陈医生了。”
医生这会儿正在往手上戴乳胶手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即便隔着一层医疗口罩,肖鸟也依旧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陈医生朝着自己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位陈医生很温柔地对小鸟说道:“好,现在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直接告诉我。”
肖鸟有些迟钝地点点头,这就算是答应了下来了。
医生于是着手从她的头部开始检查,肖鸟不太懂这些,只感觉到脑袋被轻柔捧起来了一会儿,耳后和后脑勺的几个部位也被轻轻按压。
对方的动作足够温和,但肖鸟还是觉得脑袋被挪动之后有点犯晕,她下意识地闭眼,忍耐那种晕眩的感觉。
“很疼?”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了过来,显得稍微有些沉闷。
小鸟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好,有点晕。
随后她被放回了床上,陈医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露出下面因为伤病消瘦了一圈的身体。
肖鸟身上很多地方都裹着厚厚的纱布,刚出车祸那阵她外伤也挺严重的,之前还接了引流管,不过这会儿倒是已经撤了。
陈医生记得很清楚,刚从急救室里出来的时候,这人的模样还要惨上许多。
当时肖鸟整个人窝在病床上,几乎要被各种滴滴作响的设备给埋起来,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削瘦得见骨,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尽是被沥青地划出来的血杠杠和青紫的淤痕。
——当时搞抢救的医生都在忙着救她的鸟命,所以这种程度的小伤根本就没谁去处理。
现在她看上去倒是好了很多,手臂上的擦伤基本都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医生不动神色地查看,宽慰地发现小鸟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指尖是温暖的。
陈医生手脚很轻地把肖鸟身上的衣服解开一点,露出下方的纱布。
对方靠得有点近了,肖鸟闻到她袖口上一股被体温烫软了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直到被拉开手臂的时候,小鸟才迟来地感觉到有些害臊,但医生口罩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眸又让她觉得自己的这点羞涩很不合时宜。
肖鸟于是只好把视线移开看向别的地方,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陈医生用手指小心地掀开纱布的一角,查看创处恢复的情况,小鸟身上靠近伤口的部位更要热一些,能看到边缘处略微红肿,也许是感染了炎症。
医生在接近伤口、皮肤完好的地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并再度温声询问。
“……有一点疼。”肖鸟用气音小声地回答。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说话太用力会很痛。
陈医生朝小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情况:“暂时不用管,如果疼痛加剧你再告诉护士。”
肖鸟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医生继续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动作很熟练,肖鸟看不太懂,但觉得对方十分专业,比先前那个压瘪她氧气管的庸医靠谱五倍以上。
最开始她还很别扭,觉得自己躺在床上任由别人摆弄简直就像玩偶一样,但这位陈医生的动作实在是足够体贴:
需要移动肢体的时候会小声提醒,手也轻柔地扶在关节上,让人觉得受到了妥帖的对待,丁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肖鸟很快适应了被摆弄,她开始觉得有些困了。
被布帘隔开的空间安静下来,空调和各种仪器在工作,输液的调流阀被医生调低了,吊瓶要等上一会儿才会往下滴水——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是水滴落下的景象总是会给人听见滴答声的错觉。
最后,等到陈医生做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重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肖鸟对她并没有什么防备——医生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失落。
总之,现在她可以不必再顾及小鸟的视线,得以安静、平和地注视着对方的面容。
陈医生此刻脑海中到底在想什么,旁人其实是不得而知的。
只是所有的情绪突然开始混沌地、悄无声息地运作起来,混合出一种古怪而酸涩,勉强可以被称之为‘近乡情怯’的思绪。
陈医生把手放在肖鸟的肩膀上,轻轻摇晃了一下。
肖鸟还是没醒,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睡得死沉——这人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属于累了之后倒头就睡雷打不醒类型。
陈医生呼吸的声音加重了一些,她凑得更近了一些,柔顺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二人之间分割出一个窄小而堪称隐秘的昏暗空间。
肖鸟合拢的眼睑被医生的阴影所覆盖。
她已经进入到深度睡眠之中,所以也就没能听见空气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微弱的呼唤。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