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趣,医学奇迹!
“患者姓名,肖鸟,年龄,二十二岁。”
“九月一号,在市中心十字路口发生严重撞车事故,下午六点零四分接到群众报警,下午六点一十三分,患者被送至市人民医院急症科进行抢救。”
“送至医院时,患者生命体征微弱,自主呼吸停止,瞳孔对光无反应。”
“我院组织人手对其进行抢救。”
“当日十一点五十八分,患者伤势基本稳定,生命体征仍旧微弱,转入监护病房。”
“三号下午四点,确认患者完全意识丧失,陷入昏迷。”
“十七号,欠费,停药。”
“十九号,重新开始治疗。”
…………
意识长时间混沌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那么一会儿,肖鸟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意识就像是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几乎完全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只是不知道是用药的缘故还是受伤的缘故,肖鸟浑身上下都虚透了,根本就攒不出哪怕一点力气,连眼皮都沉重地像是坠了铅块。
她花了差不多三天的时间才迷迷糊糊地对周遭产生了概念,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医院之类的地方。
到这时候肖鸟其实还没完全恢复,她总是一不留神就会重新睡过去,有时又断断续续地清醒一会儿——这是因为小鸟的意识实际上已经脱离了身体很长时间,她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自己的躯体。
这种症状对于出了车祸之后的人来说很正常,医院就算进行检查也最多是觉得患者恢复比较缓慢,大概不会有谁会朝着奇怪的方向瞎猜。
她在逐渐恢复,并且身体肯定会完全康复,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健康的身体’是当初小鸟和系统交易内容的一部分,它被很明确地提了出来,所以肯定会得到实现——以一种并不超脱常理,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方式实现。
这很像是主控会做出的手笔:祂不会在一夜之间就让你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而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总之,她还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无论是重新适应身躯还是愈合事故的伤口,都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
目前来说,肖鸟暂时还没法起身、也没办法醒来,但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被人推着搬来搬去。
她能听到碰撞声、水声、电梯到达时滴的一声清脆声响。
偶尔肖鸟会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她听不太懂那些词语的意思,各种陌生而又熟悉的中文词汇在小鸟的意识中进进出出,试图勾起一点久远而陌生的回忆。
医生护士在工作时往往会闲聊,她每天听得多了,那些原本令自己感到困惑的词句,渐渐地又能听得懂了。
毕竟那是她的母语——一个人对于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构建在其最初所学习的语言之上,想要重新捡起母语并不怎么艰难,反倒是想要让一个人完全地忘记自己的母语,才是很难实现的事情。
肖鸟拼凑着这些人交流过程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她逐渐了解到,自己是在外面出了车祸,并且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车祸——对了,车祸,我是因为出了车祸才去到那个世界的。
肖鸟努力地在脑海中挖掘着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记忆,简直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琢磨半天就只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在哪读大学。
——这并不完全是夸张的形容,对于小鸟而言,这确实已经久远到成了上辈子的事。
总之,她出了事故,然后被一辆车硬生生给创进了异世界。
她在那个世界以一个半人婴孩的身份长大,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并最终成功挽救了那条岌岌可危的世界线,完成了统子交给自己的任务……
一切都很顺利,但肖鸟却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
这不应该,肖鸟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那个世界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甚至连都城人说话时会带有的口音都能很清晰地回想起来——没道理她会忘记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情。
她能回想自己在那个世界里遇到的所有人,也记得发生的所有事情。
小鸟记得自己的副官,记得忠心不二的红发骑士,记得缺耳朵的半人小猫……
肖鸟记得,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和某个女孩结婚了——那个叫格温妮丝的姑娘,她后来成为了都铎王朝的第一任女皇。
躺在医院的日子非常无聊,肖鸟在脑海中细数自己过去所有的经历,却总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心中无法涌出任何波澜。
这并不正常,这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抹去了她的情绪一样。
但这对于小鸟而言其实是有好处的。
多增加二十多年的记忆对于大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负担,可激烈的情绪波动却极大地损害人的心智——尤其当这个人还处在重伤未愈的状态。
这样无疑对所有人都好。
没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小鸟得到了她被许诺的报酬。
她终于回家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变得空落落的。
——————
肖鸟的床位被安排在病房靠窗的地方。
这里位置很好,足够安静并且空气流通,光线也非常不错——抛开运气爆棚的可能性,想要在忙碌时期占到这样的床位,大概需要用到一点小小的人脉。
但尚未完全苏醒的肖鸟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样的特殊对待。
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绒毯。
这人左手打着点滴,右臂做了镇痛泵,脸上接有呼吸面罩,监控生命体征的设备摆在床头床尾,光是仪器电缆就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尽管各种仪器设备看起来阵仗不小,但肖鸟本人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只是脸色显得稍微有些苍白。
屋里的其他病人都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年纪轻轻父母就去世了,还遇上了这种可怕的事故,也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苏醒过来。
院里值班的护士和医生则知道得更多一些,哪怕是当晚并未值班的人,也从同事口中听说了当时的情况。
他们都啧啧称奇,觉得小鸟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据说进急救室的时候她人血压都掉没了,当时医生就觉得要不行,没想到一番抢救下来,这条鸟命居然也就这么要断不断地续了下去。
床头柜上的仪器正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不同颜色的指示灯每隔几秒钟就亮一次,以表明仪器仍在正常运作。
通过监视器的屏幕显示我们可以得知,小鸟的心率很低、血压很低,人虽然还是温的,但活得很像是冬眠了,临床表现比较奇特、有一定教学价值。
比如现在,就有一个人领着群实习医生走进了病房,开始例行查房。
这是医院每日都要进行的一个工作流程,是为了及时了解患者的状况,顺便让实习生多跟着前辈学习、积累经验。
而今天则恰好就轮到某位主治医生值班。
他查看完了病房内其余患者的情况,眼角撇到了肖鸟床头柜上的仪器屏幕。
主治医生看了两秒钟,觉得这个病例的临床表现比较奇特、有一定的教学价值。
他于是领着身后的实习医生(大部分还是学生),来到肖鸟的病床跟前,拿起挂在围挡上的病历看了看,并随口问了些问题,要求学生们分析患者昏迷的原因。
身后的实习医生陆陆续续地给出了脑出血、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和迟发性颅脑损伤之类的答案。
主治医生听得不算太满意,他做了一天的手术有点累了,顺手就从旁边搬了个塑料椅过来,准备坐下之后再慢慢说。
他一边翻着手中的病历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医学界公认的促醒有效时限——脑外伤导致的大约是12个月,非脑外伤通常是3个月。”
“患者昏迷时间较短、处在黄金促醒期内,你们从脑损伤方面入手考虑没什么大问题,但……”
主治医生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学生们都不吱声了,他疑惑地抬起头来,瞧见一群人都直楞地往病床上瞅。
主治医生于是也跟着扭头朝病床上看去。
他很快惊奇地发现,床上昏迷不醒了快有一个月的患者突然就有了很明显的手部动作——手指跟触电似的抽抽,奋力想朝上抬。
主治医生激动了!
老天鹅啊!查房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患者居然苏醒过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多难得、多罕见——多有教学价值啊!
主治医生对着一众实习医生说道:“同学们,大家注意仔细观察,留心患者苏醒时的反应。”
说着,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指着曲线正在波动的仪器屏幕。
“大家注意看,患者的呼吸、心跳、血压正在缓慢升高,恢复到平稳的水准,这是很典型的昏迷苏醒的前兆。”
就在这时候,病床上的小鸟突然手指关节狠狠抽搐一下,手臂更加激烈地动了起来。
一直以来都绵绵软软的身体突然就有了力气,瞅起来跟诈尸似的——她的右手甚至直接扒拉上了床边的围挡,五指弯曲在那抓心挠肝地挖着。
主治医生表情变得严肃:“同学们,患者突然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伴有躁动的症状,有可能是机体应激反应,具体会表现为情绪上的低落和狂躁。”
“——这时候,我们作为医生千万不能慌乱,一定要保持镇定,用自身的冷静来安抚患者的情绪!”
“这位患者,你能听清我说话嘛?请不要慌乱,尽可能保持镇静。”他对着肖鸟喊话道。
主治医生的语气显得沉稳而又专业:“不要担心,你现在正在医院里面,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啦!”
闻言,肖鸟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睁开了眼睛,正拼命挣扎着把脸朝主治医生的方向转。
可以看得出来小鸟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给憋红了,监控仪器上的心率也开始快速上升,同时右手还在围挡上使劲地扒拉,就像是想要抓什么东西一样。
身后的实习生们也都跟着紧张起来,课堂上学习过的无数病例和知识点在他们脑海中呼啸而过,如同风吹花落了无痕。
实习生们纷纷将目光投到了前面的主治医生身上。
主治医生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不好,患者情绪激动、神智不太清醒,有可能是病情出现了恶化,压迫到了大脑。”
“不行,情况不太对,这得安排做个脑CT检查!”
主治医生的话语落下,已经有机灵的人跑去安排CT了,还有个好心的女医生走上来,把小鸟在围挡上乱挠的手给摁了回去,怕她再乱动会滚针。
肖鸟顿时眼泪都快下来了,喉咙发出呜呜的哼声,听上去贼拉可怜。
好心的女医生低头看过去,发现小鸟的嘴唇似乎在嗫嚅着,就好像是想要开口讲话一样。
“这位患者,您不要激动,你是想说什么嘛?”她关怀地询问道。
肖鸟奋力眨眼表示对对对。
女医生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安抚道:“好的,您不要急,您想说什么呢?”
肖鸟努力朝她比划口型。
女医生并不会读唇语,但她还是试着分辨了一下对方的口型:“关?”
这时候,主治医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同样感觉到很困惑:“关?关什么?”
肖鸟意识混沌地想着,或许,就只有在危难之中,人才会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吧。
在那一刻,她爆发出了身体内所有的潜能,在强大情绪的支撑之下,已经摇摆多日的灵魂终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肖鸟涨红了脖子,她拼尽全力,哆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字:“……管。”
“管,管……”
主治医生低头一看,发现塑料凳的腿把氧气管压扁了。
主治医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塑料凳踢开到一边。
“呜……”
肖鸟哆嗦着用力吸了一口氧,剧烈波动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发出劫后余生的快乐呜咽。
她放松地躺好,又开始在面罩上均匀地喷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