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73章 来者

    天空之上,深渊之下。

    漫漫的黄沙此刻已经被剔除,深邃的红色占据了整片天穹,在那与封闭深渊的空间裂缝所接壤的地方,这种红色就宛若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翻转着、延伸着撕裂一切。

    而若是有实力足够强大的存在于此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在那深邃的红色中还有另一种色彩,那种色彩无法形容,它似乎已经与鲜红融为一体,又或是这种深邃本就是因为那种色彩。

    万物无声震动,可怕的对撞正在那伤口之中发生,空间直接被震裂,然后愈合,从漆黑的空间裂缝中喷涌出猛烈的罡风,却又在更为可怕的力量下瞬间消弭。

    这样的对撞在这半个月内时有发生,它脱离于战场之外,但是激烈程度,却丝毫不逊色于城墙上的血腥厮杀。

    因为它是来自戴冠者层次的战斗。

    轰!

    深红伤口突然断裂,九重圆环挣脱深红,带着迸溅的雷光悬停在空中,而后雷光消散,上身赤 裸、显露出精悍铜色肉身的老者双手合十,目光平静望向那色彩的最中心。

    鲜血自他肌肉的缝隙中滴落,每一滴都如山般沉重,却又在落地的最后一刻,被残留在里面的可怕力量崩裂成飘散的血雾。

    “崩绝大公,名不虚传。”

    因陀王开口,神情中带着少有的感叹:“万物崩灭之力让人畏惧,我终究还是技差一筹。”

    “这话过于谦虚了,我大概已经有百年时间,没有被人类伤到过了吧。”

    一道身影,缓缓的自深红的中心走出。

    那也是一个老人,面容肃穆,不苟言笑,斑驳的白发彰显着他的老朽,但那不怒自威的气质,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敬惧。

    只不过,在那个老人的脖颈侧面,一只巨大的肉瘤沿着他的血肉生长,与半个胸膛都融为一体,甚至就连老人的整条左臂都被这只肉瘤所影响,格外的细小枯瘦。

    肉瘤如老人的心脏一般跳动着,大部分都遮掩在黄麻的布匹下,但是其显露出来的位置,却有一只眼睛,看起来昏昏欲睡,半眯半睁,显得极为诡异。

    魔族大公,崩绝。

    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知晓,传闻中的魔族第二强者,古老程度仅次于神意大公的崩绝大公,竟是这样一个畸形而怪异的老头。

    “伤到你并不算什么令人自傲的事,这样战斗下去,我恐怕必败无疑。”

    虽然怪异而畸形,但是因陀王却清楚的知道这位崩绝大公的可怕。

    在贝尔兰德,他曾经一人战胜三位同境界的戴冠者,其中就有一位魔族的鬼血大公。

    但是在这半个月的激战之中,他却一直处于绝对的劣势。

    崩绝很强,比他强,比狮王强,而且他的力量简直就是天生的攻城利器,他只要对着那座多隆斯雷堡垒轻轻一拍,那座百米高的巨大城墙,顷刻间就会崩裂成一堆无用的土石。

    所以他才一定要拖住这位崩绝大公。

    “只是……”

    因陀王意外的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到,强大如你,竟然也会受到那种莫名奇妙的影响。”

    虽然在这高空中激战,但是因陀王自然也感知到了战场上的异变,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正悬浮在他的脚底,只需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千万具尸体浮空又坠落,像是被某种捕食者抽取了精髓,然后随意丢弃的可怖场面。

    而此时此刻,因陀王同样能感知到,某种诡异的疯狂,正在崩绝那双猩红浑浊的眼瞳中酝酿。

    一如那些自相残杀的魔人。

    “这有什么意外呢?”

    崩绝大公神态平静的轻笑,与那眼中的疯狂之色截然相反。

    作为魔族排名第二的大公,他一向沉默寡言且死板冷肃,外界传言他是唯一不畏惧那位神意大公,甚至可以与其对抗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在那平静背后,却是无法动摇命运的无奈。

    “我无法忤逆神意大公,魔人们也无法忤逆神意大公,整个魔族都无法忤逆神意大公的意志,对于获得了那位遗留下来的权限的神意来说,我们这些被束缚之人,不过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奴隶而已。”

    崩绝大公看向下方某处。

    一座巨大的火山正在崩毁,愤怒的咆哮随着汹涌的烟尘升上天空,在那烟尘之中,半截黑色的长袍鼓荡,最后化作灰烬。

    “只是经历了太多次并不完整的轮回,这件事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而已。”

    “你不反抗吗?”因陀王盯着崩绝大公的眼睛。

    他很难想象,这等强者,会任由自己的灵魂,被那种疯狂淹没。

    “反抗?没有必要,也不会成功。”

    “不试一下?”

    “曾经有人跟你有一样的想法,但是他失败了,我不会那么做,因为我知道所谓的反抗,注定是毫无意义的事。”

    崩绝大公歪着头,抚摸着自己脖颈侧边的肉瘤,那只眼睛逐渐睁开,似乎眺望着远方,但那并不是高塔耸立的古通斯堡,而是在更下方的拥挤逼仄之地。

    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浑浊的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而后流淌出鲜血。

    “我等,皆是有罪之人,我等自当经历千年的灵魂之苦,自当被囚禁千年,而后坠落地狱,化作灰烬……这一切都是我等的报应。”

    “报应?”

    因陀王略微沉吟:“听起来,你们倒像是一些苦修者。”

    “呵呵……若是苦修,能够换来片刻的救赎,那我甘愿将我的灵魂置身于燃烧大釜之中,可惜……对于我们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赎,这一点,在千年前就已经证明了。”

    崩绝收起那些悲伤,深红的色彩再次撕裂天地:

    “就当真的是为了所谓的魔族,来吧,还有一些时间,再来与我……战这最后一场吧。”

    ……

    ……

    火焰,燃烧杂物,破烂的瓦罐与陶器在癫狂的阴影中破碎,这座并不繁荣的简易市场早就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开始变得疯狂……无论是高等魔人还是低等魔人,甚至是刚刚出生的魔人,都咬断脐带,和生出自己的“母亲”厮杀在一起。

    在火焰的阴影中,苍老的鼠人快速的收拢自己的商品们,这是他这些年来的收藏,既有珍贵的古董,也有毫无价值的骨片,在终末来临之前,他想着总要留下一点东西。

    但是当火焰与混乱一同袭来时,无论是古董,还是骨片,成为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的残骸,失去理智的魔人从那些火焰上践踏而过,紧接着就什么都不剩了。

    鼠人呆住,望着空荡荡的身前,良久之后,他摘下遮蔽面容的兜帽。

    那张丑陋的鼠脸不知道思考着什么,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但那并不是此刻的火光,那仿佛是几百年前,整个鼠人族都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然后那些画面一转,似乎又成为了更加久远,更加可怖的画面。

    更加恐怖的阴影在嘶吼,无数的疯狂与混乱毁灭一切秩序,高塔坠落,太阳消失,天空黯淡无光,万物都在悲鸣。可怕的存在从天而降,将他们长久以来所坚信的东西击得粉碎。

    轮回的似乎并不只是这些可悲的灵魂。

    就连灾难本身都在轮回。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神意啊……你果然已经忘记了那些最为重要的东西了吗?”

    苍老鼠人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着呢喃:

    “还有谁能阻止你,还有谁……”

    ……

    ……

    在最初始的黑曜石王座之上,那具身披羽衣的骷髅,已然端坐。

    无数混乱的线条在“她”的头顶凝聚缠绕,最终交织成一轮完整的圆,无数血红的锁链连接着这个仿佛规则打造的圆,交织成荆棘的王冠。

    在大地的深处,那座耗尽魔族千年心血的高台终于已经完成,玄奥的符文亮起璀璨的光辉,魔人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赞颂着即将诞生的神迹。

    以魔人们的灵魂为火,以遗留至今的古代魔法为基,肉身,灵魂,王座,冠冕……千年的谋划与等待,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当万世轮转的轮回再次重启,血肉苏生,灵魂重归,生死逆转,就算被神灵遗弃,也依旧能够塑造出这等同于神灵本身的奇迹!

    “看吧!这是何等的伟力!整个魔族都在欢呼着吾王的归来!”

    神意面容狂热,眼眸中仿佛燃着火,千年这般漫长的时光之后,他终于能够让她重现于世,再度成为他……以及整个魔族的领导者。

    千年之前,善良的她不愿成为王,所以被这个世界的恶意凄惨的杀死,而千年之后的今日,她将成为真正的魔王,携带着怒火与恨意,将曾经受到的痛苦统统归还!

    是的,他明白的,这份积压千年的怒火,因为这怒火也在他的胸口里灼烧,熊熊的灼烧!

    “懂了吗,安小姐……我应该是最后一次这般称呼你了。”

    神意又在瞬间平静下来,看着万座上那道仍在不断尝试挣扎的身影:“放弃吧,我知道你还不愿舍弃你如今的身份,但是你应该很快就会感到高兴了,这份重生的喜悦,作为她一部分的你,一定也会真切的感受到的。”

    “闭嘴,我……”

    “你还在妄想那个沐恩坎贝尔能够救你?别天真了,看到这一切的你应该已经理解到了吧……这个层次,根本就不是沐恩坎贝尔那种小鬼能够触及的。”

    “……”

    安愤怒的表情一滞,眼中闪烁一丝迷茫。

    是啊,就算她真的无条件的相信自己的少爷,可是她也看见了整个魔族的异变,看见了魔族前线的厮杀,看见了那铭刻着古代符文的高台,看见了无数锁链延伸,带来数不清的灵魂。

    神意发动那场影响整个帝国,甚至整个大陆形势的战争,就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多的灵魂。

    甚至只要理智的想一想,就算没有那些东西,眼前的神意大公……也是如今的少爷绝对无法翻越的大山。

    她相信少爷一定会有实力超越这个老东西的时候,但现在不行。

    或许……少爷不该回来才是对的。

    垂死挣扎这种事,自己一个人做就足够了,不能再牵连到少爷。

    “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神意露出微笑:“如今虚伪的生命教会退让,那些可笑的老鼠们也通通恐惧躲藏,在这座深渊,还有谁能够阻止我呢?呵呵,答案是当然已经没有任何……”

    “神意,你过界了。”

    在雕塑们死寂的注视中,墙壁上摇曳的烛火忽然闪烁。

    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而一阵寒意,从那条满是可怖阴影的通道中袭来,让整整千年都未曾感受到“冷”这个字眼的神意,此刻竟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他缓慢而沉重的回头,看向这座本该无人能够闯进的空间的另一边。

    在那里,一袭粉色的草莓睡衣像是没有重量,在空中轻轻摇摆着。

    “啊,是你啊。”

    愣了好一会儿,神意才如梦初醒般的低声喃喃:

    “你还是来了啊。”

    “你?”

    红瞳白发的老不死萝莉歪着头,嗤笑道:

    “近千年不见,竟是连原本该有的尊敬都已经舍弃了吗?神意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