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21章 注视
“说话的人……是我？”
安看着台上那人，那人也看着她。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体验，她仿佛在照一面镜子，可是镜中的人，却还是与她有些许的不同。
那人身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装，也没有安从小锻炼而来的端庄与优雅，但她却站在最中心，被无数狂热的目光注视着。
就如她所宣扬的一般，她就像是所有人的王，正要握紧刀兵，带领着这些盲目的追随者们，去进行一场事关生死与自由的战争。
“你……到底是……”
很多画面闪过，又有很多画面消失。
就像是劣质的影像魔导器所播放的模糊图画，各种凌乱的色斑与黑白雪花交织在一起，不断的在她的脑中冲撞，沉浮。
那些画面太过于破碎，于是她下意识的询问出声。
但是却没有人回答。
台上那人，只是注视着她，那眼神悲哀又深邃，似乎是想要告诉她什么，但却被横戈在两人之间的漫长时间所阻挡。
“您……终于想起来了吗？”
忽然的，有人说话。
安循着声音看去。
那是在人潮的最前方，所有人身前领头的位置……那是离台上的她最接近的地方。
“您……终于回想起这一切了吗？”
那是一个少年，面容模糊。
“回想起……什么？”
“这一切啊！”
少年举臂高呼：“这所有的一切，关于您，您的身份，您的职责！！”
“……身份？职责？”
“是的，您可是我们的王啊！是要带领我们走向自由的领袖啊！你看他们！”
“王！”
“王！”
“王！”
人群高呼起来，那是山呼海啸，那是由“王”之一字汇聚成来的浪潮。
明明只是画面，但是安却仿佛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些人所迸发出来的情绪。
兴奋。
狂热。
敬仰。
以及那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
愤怒。
苦痛。
还有……
悲伤。
如海一般，如深渊一般的，悲伤。
那悲伤中似乎带着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
可是，为什么要悔恨呢？为什么要绝望呢？你们不是已经有自己的王了吗？
滴答。
有泪落下。
安茫然的抬头，刚好看见两抹晶莹的泪滴，正从那位被所有人狂热注视的“王”的眼角滑落。
安这时才发现，在那些汹涌的情绪中，唯独悲伤不是来自人潮。
而是来自……她。
……
……
“安……安……安！”
安猛然惊醒。
庞大的人潮消失，深渊的天空也依旧是那宛若永恒的昏沉暗淡，也再没有高塔俯瞰……因为他们现在就正处于高塔之上。
“安，你没事吧。”
“少……少爷？我，我怎么了吗？”
“你刚才突然就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这个东西，像是变成木偶一般一动不动，吓死我了。”
沐恩抓着安的手臂，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没问题吧，难道是这个古代遗物的副作用？”
“不……不是，我也没事。”
安摇头，露出一抹微笑，但是神情依旧有些恍然。
她轻轻抬起手，抚摸着眼角。
有些湿润，也有些酸涩，如果不是少爷及时将她拉了回来，她现在可能也正要被那无尽的悲伤所淹没，而哭出来吧。
哭泣，对于少爷贴身女仆的她来说，是觉得无法想象的事。
纵观这一生，她也唯有那一次在少爷面前，才显露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柔弱。
可那悲伤，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何而悲伤？
“没事就好。”
沐恩松一口气：
“那就赶紧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掉然后离开这里吧，这里毕竟是魔族的大本营，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能久留。”
“嗯，我知道了。”看着少爷那张俊朗的脸，安感到安心，轻轻点头。
没错，那些都不重要。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处理眼前这些垃圾，然后跟着少爷一起回去，享受美好的重逢时光。
安深吸一口气，暂时抛除杂念，集中精神控制手中的万世轮转。
经过刚才的恍神，更多的记忆碎片在她的脑中浮现，她也因此可以愈发得心应手的掌控这件古代遗物，因此接下来，她只需要在稍微用力那么一点点，妖魅的灵魂就会彻底的……
“那样做，您可是会后悔的啊。”
有微风刮来，打破这诡异的静谧。
一只干瘦的手指，从微风中探出，轻柔的按压在这道完美的圆环之上。
嗡——
安美眸微微睁大，因为随着这根手指的轻按，安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对于万世轮转的控制权……被夺走了部分？
奇怪，这件古代遗物，不是应该对于现如今所有的魔族，都应该生效的吗？
这个人……
“你是谁？”
沐恩挡在安的身前，警惕的盯着身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
这是一名看起来很普通的老人，白发苍苍，身材枯瘦。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风格，与沐恩在这个世界所见的截然不同，充满着古朴的质感，而衣物上勾勒的那些花纹，却隐隐的与这座古通斯堡各处的建筑有几分相似。
老人已经很老了，连腰背都有些佝偻，但依旧十分精神，也很和蔼，没有丝毫威严以及可怕的气息。
可是他那双浑浊的眼，却完全没有倒映出沐恩的身影，他仅是注视着沐恩身后的少女。
“真是……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重逢总是格外的美好，可惜您现在的名字也和那位一起成为了禁忌，因此我现在是该称您为……”
老人温柔一笑：
“安？”
“……”
安微微张嘴。
她很清晰的知道，自己不认识，甚至是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可是当她看见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后，脑子里却自动将他和另一道身影重合。
那是一道少年的身影。
来自她刚才恍惚之间看见的幻影。
“神……意？”于是那两个字眼，脱口而出。
“是，我是神意。”
老人显得十分开心：“您能够叫出我的名字，说明您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吗？啊……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收获，也不枉费我冒险任由您接触万世轮转，再放任妖魅的这个蠢货来主动逼迫您了。”
“神意，你个混蛋，竟然……”
听完这话，还在地上蠕动不止的妖魅顿时暴怒出声，恨不得将这个名为神意的老人撕成碎片。
但是却已经无人在意她了。
“不，我什么都没有记起来，我也不认识你。”
安的小脸重新恢复冷漠，“你误会了。”
她躲到沐恩身后，好似只有这样才能重新获得安心。
“没有……怎么可能，您明明都……”
“没看到安都说不认识你了吗？”
沐恩眼睛一瞪，用身体将安完全遮住。
“你这个老流氓，这样纠缠美少女在我老家那边可是要被打拳的！你知道一招用魔法发动的拳法吗？”
“……”
神意似乎这时才看见了沐恩。
“沐恩坎贝尔？”
“没错，是我。”沐恩挺起胸膛。
“真是奇怪，你是那个狮王的儿子吧。”
神意露出些许疑惑：
“难道你竟是没有听过我的名字？”
“……”
沐恩脸颊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咳咳，如果我猜的不错，结合此刻的时间、地点，以及神意这个名字，我想老人家您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传说中魔族第一大公，神意大公吧。”
“哦，你还是知道这些的嘛。”
神意愈发疑惑：
“但你为何不怕？”
“……呵呵，怕？”
沐恩嘴角一歪：
“劳资邪神都不怕，还怕你个魔族大公？”
虽然眼前这位是魔族第一大公，是那位因陀王都直言打不过的老怪物中的老怪物。
但是这种时候，唯有气势不能输！
毕竟同样是死，牛逼哄哄的去死也总比可怜兮兮的去死要好的多。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
安现在正害怕着呢，因为这个老东西。
“这样啊……勇气可嘉。”
神意点点头：“不愧是那个狮王的儿子，既然如此，我就稍微原谅你对于我们王上的僭越吧。”
“……我会让你不那么痛苦的死去。”
沐恩瞳孔骤缩。
神意没有任何动作，但是沐恩却感到一股庞大的死亡阴影，凶猛的向他啃噬而来。
要反抗……反抗……就算这是传说中的神意大公……也要反抗！
黑焰席卷，刀光明亮。
精神空间里的黑日轮转，同时沐恩也在心里不断呼唤着黑书救救。
就算明知不敌，明知差距巨大，但也要……
“给我——住手！”
然而沐恩的一切手段还未使用得上。
因为钢铁轰鸣，恐怖的气息在他的身后迸发，竟是短暂的逼开了那道死亡的阴影。
安护住沐恩，向着神意凶狠的娇喝：“不准你碰他！”
“这是……”
神意愣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而大喜：
“您……您果然！”
“……”
沐恩默默的转身。
刚才那股可怕的气息，早已就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戴冠者的层次，但是绝对不应该出自一名普通的少女。
更不该出自才刚刚踏入修行领域一年，虽然境界进展神速，如今已有四阶的安。
“我……我……”
安也猛然察觉到了异状，她松开双手，踉跄着后退。
在钢铁的倒映中，她看见自己那双比任何魔族都要猩红明亮的双瞳，也看见自己头顶那再也遮掩不住，精致而又威严的双角。
“不……少爷……不要看我……”
安花颜失色，一向端庄的她少有如此的失态。
因为她不想自己这幅难看的样子显露在少爷面前，她不想让少爷讨厌……这也是她之前想要独自来这里解决一切的原因。
她快步后退，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此刻脑中唯有的想法，就是先逃离这里。
是的，要先逃，什么都不要管了，先……
可却没能逃走。
因为就在这时，有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拥住了她。
“女仆小姐，你的少爷还在这儿，你想跑到哪里去？”
“少……少爷？”安身体一僵，明明现在的她可以轻松的挣脱这个怀抱，却怎么也再迈不出逃跑的步伐。
这份温暖，一如既往。
“别害怕。”
沐恩额头轻碰着安头顶的小角，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
“我在呢。”
安睫毛轻颤，像是找到了安心的归处，轻轻的靠在沐恩的肩头。
“……真是，令人不悦的场景啊，打扰了我这幅刚刚重逢的好心情。”
神意大公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眼睑逐渐低垂：
“看来王上的苏醒还差点火候，她竟然还会沉溺于这可笑的人类欢爱……这样啊，我也只能用一些不敬的手段了。”
“打扰别人重逢的好心情的是你这个老东西吧。”
沐恩回头，一点不留情面的反唇相讥：
“你们这些魔族，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是在玩什么回合制游戏吗？”
“游戏？不，孩子。”
神意漠然道：
“这是战争。”
“我当然知道这特么的是战争，竟然想要抢走我的小女仆，要不是打不过，我现在就想把你这个老东西的烂屁股踢穿。”
沐恩冷笑：
“但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回合制……那现在是不是该我出招了？”
“哦？”
神意被激发出了好奇心：
“你还有什么手段吗？”
“我没有。”
“……”
“但是其他人有。”
沐恩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扯开嗓子，大喊道：
“保罗你们几个狗东西，要是真的要搞什么事，现在不搞，更待何时？”
……
“啊……啊……阿嚏！”
保罗揉揉鼻子，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错觉吧。”
恢复真名的菲儿道：
“这里又没有熟人，怎么会叫你呢？”
“也是。”
保罗抬头，眺望不远处的高塔：“不过说起来，那上面的动静真大啊，是有好心人帮我们吸引了魔族大公的注意力吗？刚才我好像还看见一个人影从上面飞了下来，啧啧，这么高，不会摔成肉泥了吧。”
“少废话，赶紧把事做完！”
安妮暴躁道。
“哦哦！”
保罗专心于身前。
很快，在他，安妮，还有雷塔几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一座祭坛，终于被完整的搭建了起来。
“呼……真要命。”
安妮抹了把汗：“所以我就是讨厌教会这套繁琐的流程啊，就不能简洁一点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哦。”
菲儿道：“祭坛是确定坐标的必要手段，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搭建，那信仰邪神的邪信徒们不是更加轻松方便的就能搞事？”
“说的也是。”
安妮撇撇嘴：“交给你了。”
“好的。”
菲儿起身，跪坐在祭坛的中心，做出标准的祈祷姿态。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从踏入深渊开始，就一直紧闭的眼。
而她的双眼之中，没有眼珠，只有一片充满圣洁光芒的纯白。
“伟大的女神啊……请注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