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653章 饵
“根据整个贝尔兰德层面的详细排查,从王国使团进入城中,到米尔恩皇子突然暴毙,一共七天时间。”
“在这七天时间中,有十三位官员有怪异举动,其中五名已经被中央情报机关确定为王国间谍,抓捕处理,另外八位仍在观察之中。”
“除此之外,整个贝尔兰德这七天内,一共有三十五位官员去世,其中五位自然死亡,六位死因无法确定,剩下的二十四位,则是因为各种意外因素去世,其中又仅有三位被确定为遭到了外界人员的刺杀,其他的还在继续调查中。”
皇宫。
从圣玛利亚学院归来之后,塞莉西亚几乎是暂时推掉了所有的政务,专注于这次的王国使团异变,此刻也在专心倾听薇儿的禀报。
“十三位官员异动……三十五位官员去世,这个数量……”
塞莉西亚手掌蓦的紧握雕花的扶手,甚至由于过分用力,而使得关节泛白:
“死了这么多官员,竟然没有人向我禀告?”
“……陛下,这个数量,对于整个贝尔兰德来说,其实是正常的。”
薇儿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毕竟……”
“毕竟贝尔兰德的基数摆在那里,是吗?”
塞莉西亚略微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作为整个大陆人口最多的雄城,拥有几百万人的贝尔兰德大大小小的各层官员加起来,实在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在这个数字面前,区区三四十人的官员异状和去世……根本就不足以被人捅到这里,特别是在刚刚经历过那场异变之后的贝尔兰德,很多人在短时间内,都对死亡变得不那么陌生。
事实上,就算是和平时期,贝尔兰德每天都会有官员死在下城区的黑帮火拼,仇人的暗杀报复,以及政敌的陷害之中。
这个数量,真的不多,在那些大臣看来,更是不至于让日理万机的女皇陛下亲自处理,所以在塞莉西亚过问之前,没人会主动向她送上这串数字。
但除去这些,在所谓的常理之外。
对于这个复杂的帝国行政系统,塞莉西亚不得不承认,不管她如何去尽力弥补,去调整,去优化……那些臃肿而贪婪的贵族被化作养料,或者是被清洗之后,在短时间内,的确对于整个帝国的管理,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这段时间有太多的官员升迁、补位、职责划分,虽然帝国的蛀虫被清除……但他们的位置还需要有人去替代,因此这段阵痛期,自然会无法避免的产生混乱。
正是这方面的混乱,才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不过既然已经有范围圈定,想要找出来,便不难了。”
塞莉西亚并未在那些事上纠结太久,很快就重新调整过来,闭目沉思道:
“缩小范围,只看米尔恩皇子暴毙之前二十四小时的。”
“是!”
“已经被确认为外国间谍的排除,赫尔兹不会掩护这么蠢的东西。”
“是!”
“被人刺杀的也暂时排除,伪造一次虚假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时间过于紧迫了。”
“是!”
“虚假的死亡难以伪造,那么剩下的……便只有真实的死亡了。”
塞莉西亚敲击的手指猛然一顿:“我要昨天夜里,所有意外死亡的官员信息。”
“明白!”薇儿沉声回答,动作飞快。
塞莉西亚睁开美眸。
而此刻,在她的眼前,那三十多份官员信息,已经只剩下仅仅五份,看来由于时间紧迫,或者事发突然,对方也来不及施展太多的障眼法。
“所以,对方的行动虽然预谋已久,但在这个时间点动手的决定,却是临时下达的,为什么……因为知道那个可笑的十七皇子要输了吗?”
塞莉西亚嘴角勾勒一抹讥讽的冷笑,目光落在那五份官员信息上。
极为巧合的是,这整整五位官员,虽然负责的职位不同,但都有接触帝国核心信息的机会……
“坠河……食物中毒,全家死亡……被妻子的情夫刺死,但也反杀了妻子与情夫……连续工作,劳累过度猝死……以及,火灾。”
塞莉西亚一个一个看过去,如欣赏一场不错的戏剧般呢喃道:“竟然有三家都死得干干净净,还真是有意思,不过这其中,最为干净的死法是……”
……
贝尔兰德。
中央情报机构下属,第五部门。
作为帝国暗地里运转的最为庞大的情报组织,中央情报机构下辖整整十三个分部门,每个部门都分别负责不同的方向。
但是就算是在一众下辖部门中,第五部门的重要性和隐秘程度,也是排在前列的。
它掌管军情。
塞莉西亚走进这座酷似堡垒的地下建筑。
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五部门的总部并不在贝尔兰德,而是在较为偏远的一座山林之中,离城区大概有三十里,人迹罕至。
因此这里不像是中央情报机构那般“大隐于市”,而是守备极为严密,各种岗哨层层布防,大型的魔导器直接架设在隐蔽魔法之中,任何闯入者都会遭到至少十门魔导炮的齐射。
除了塞莉西亚之外,就连薇儿都有女性士兵专门为她搜身检查。
“陛下。”
迎接塞莉西亚的是一位枯瘦的老头,他似乎在地下待得太久,苍白的皮肤就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他便是第五部门当前的负责人,代号为鼹鼠,至于真名,早已经埋葬在往昔几十年的岁月之中。
“记得特尔弗·罗坎特吗?”
塞莉西亚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记得。”
鼹鼠点点头:
“凡是进入第五部门的人,都是由我亲自审核,而特尔弗进入第五部门并不算太久,所以我对他的印象还算记忆犹新。”
“是个怎样的人?”
“沉默,高效,强干。”
鼹鼠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个名为特尔弗的男人的赞美:“完美的情报机构人员。”
“是吗?”
塞莉西亚咀嚼着那几个字:“完……美?呵。”
两人来到一处昏暗逼仄的房间,这里似乎就是鼹鼠平时工作的地方,连一丝外界的阳光都照不进来,只有一扇老旧的排气扇,在吱呀吱呀的旋转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雪茄味。
“还请陛下能够允许我抽一根,老习惯了,思考的时候必须要有这种东西。”鼹鼠拿出一根雪茄。
“允。”
“多谢。”
鼹鼠点燃雪茄,深吸一口气。
苍白的烟雾旋转着被卷入排气扇中,绞得粉碎。
“陛下认为泄露情报的是他?”
“尚不能确认,他和他家人被烧成焦炭的尸体都还在检查……不过,你掌管着这座诺大的情报机构,这个问题该你来回答。”
“……”
鼹鼠沉默了一下,在身前的大桌上,摊开一张用红色颜料,标注各种肩头的地图。
“之前的贝尔兰德之变后,第五部门也失去了许多重要职能的人手,为了补充那些职位,我们开始从各方提拔有能力之人。”
“不仅是你们。”
塞莉西亚微微点头:“整个贝尔兰德基本都是处于这个状态之中,蛀虫虽然被清除了,但他们的事还要有人来做。”
“特尔弗·罗坎特便是后面提拔的那一批人之一,他原本只是下城区的一个普通官员,被我们的人看中,这才在不久之前,进入了第五部门的系统。”
鼹鼠顿了顿:“当然,毕竟我们是堂堂第五部门,在召他进来之前,对他的背景资历,都进行过极为详细的调查。”
“没有问题?”
“毫无问题。”
鼹鼠叹了口气:“特尔弗·罗坎特,一个落魄商人家的儿子,在二十年前来到贝尔兰德打拼,因为曾经救过某个不小心溺水的贵族家小儿子,被举荐成为下城区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他在那个位置上做了整整将近二十年,期间迎娶了因政治斗争失败,而飞速落魄的罗米亚家族的次女,生育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照片我看过,十分可爱。”
“不像是间谍。”
“没有任何是间谍的征兆,他的这二十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可见,简单的就像是一条通顺笔直的水管,随便就能望到头。”
“也就是说,至少在贝尔兰德的这二十年里,他就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家庭美满的基层官员。”
“是的,这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又有多少二十年呢?
就算他真的是来自王国的间谍,可是这二十年的家庭美满,妻子女儿,又会不会让他那可能冰冷的心,重新变得温暖而柔软呢?
现在看来,没有。
“那他负责的职责呢?”
“这个。”
鼹鼠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但他指的不是地图本身,而是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箭头。
“实际上,就算第五部门再缺人手,也不可能让一个刚进入没有多久的新人,负责多么核心的工作,所以特尔弗的工作场所,仍旧是在贝尔兰德中,并未进入这里。”
“详细说。”
“很简单,抄录。他负责抄录来自北方的一些军队调动信息,然后传递到这里来,当然,他只负责一部分,我们不可能让一个单独的抄录员掌握全貌,甚至他的工作,还和其他人有所交错混杂。”
鼹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女皇的亲自到来,因此这张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都做了区分,凡是特尔弗负责的信息,都标注了他的名字。
那些有着特尔弗之名的箭头凌乱的排布着,毫无规律。
一眼看去,便能知道这是一件极为繁琐,又会让人掌握不了什么实际情报的工作。
因为在这段时间,帝国境内有许多军队,都在塞莉西亚的命令下,有着调动的迹象。
塞莉西亚抚摸着光洁的下巴,将视线从那些箭头,挪到整张地图上。
是的,对于一个在下城区爬摸滚打二十年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复杂而凌乱的信息没有一点用处。
但如果将视角拔高呢。
以一个曾经在王国身居高位,本身就从各个渠道,掌握了一些重要情报的人物来看呢?
……这些繁琐杂乱的东西,就能像是按词填空一般,构筑成一条清晰的、完整的脉络与图画。
塞莉西亚的指尖,随着那些箭头的尾部,向上一直到帝国北方的边境。
那是一条极为复杂的边境,因为仅是在这百年之内,那条边境就有过数次的变化。
而在这条边境的北方……便是王国。
没错,这幅图画所描绘的是……
——帝国边境布防图。
“是……这样吗?”
塞莉西亚闭上眼,低声呢喃:
“十七皇子一死,不管他的死因如何,他终究是死在帝国,死在学院的擂台之上,那么王国便有了所谓的强宣称。再加上……他们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来真的?”
“可……凭什么呢?帝国还没有到一碰就倒的地步,想凭这种东西就击倒帝国,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所有的思绪在塞莉西亚的脑海中不断构思……因为身在其中,所以很难看清全貌,但是她觉得她已经快要抓到那根线头了。
而就在这时……安静的思考氛围被突然打断。
“陛下!”
薇儿冲了进来,一脸紧张道:
“大事不好了!”
……
……
一片花团锦簇的华美庄园中,白袍的老人坐在如镜的湖边,正在垂钓。
他所使用的鱼竿,并不是什么精致的物品,仅是一根竹竿,再用鱼线挂着鱼钩而已,与他身上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镶金白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却十分的沉浸其中,耐心的等待着鱼儿上钩。
“陛下。”
忽然,有一道尽力压低的声音,还是打破了湖上的平静。
“何事?”
“猫头鹰回来了。”
“哦?”
老人挑眉,“那个脾气死倔的家伙,竟然真的成功了?”
“幸亏有赫尔兹阁下掩护。”
“赫尔兹也成功脱身了?”
“是的,但是断了一只手,还被戴冠者隔着不知道多远打成重伤,看起来有些凄惨。”
“戴冠者?哪位?”
“尚不清楚。”侍从羞愧道:“还在查,但从赫尔兹阁下的描述,应该就是那位神秘至极的帝国情报机关首脑。”
“呵呵……这种关头竟然还能冒出一名从未听说过的戴冠者,不愧是帝国啊。”
老人轻笑。
“陛下竟是不为此感到担忧?”侍卫惊异道。
“担忧,我为何要担忧,藏在暗处的敌人才令人畏惧,都展现出来了,那便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派赫尔兹他们去的目的,不就是为此吗?你该不会以为小十七真的能够成为帝国女皇的皇夫?”
老人随手将身旁的鱼饵,尽数抛进湖中。
霎时间,平静的湖面热闹起来,不知道多少鱼浮出水面,争夺那些香甜的饵食。
“看吧。”
老人指着湖面,讥笑道:
“只要饵足够诱人,何愁那些大鱼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