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再三聋
“所谓死尸海,其实并不是一片实际存在的海域。”
格尔曼·斯帕罗号的甲板上,兔面管家双手被在身后,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它实际上是由死亡概念具现化出的一片海洋,就像其他神话中的冥河一样,生与死,总是与水密不可分。”
“是吗?死亡之海?”
西里尔站在船舷边上,低头朝下看去,无数双细长苍白的手掌正逐渐攀上船舷,朝着他的脖颈探来,可西里尔随手一拍就把这些苍白的手臂拍开了。
这些隶属于死亡的手,对于早在出生时就被莉薇娅夫人亲手剥离了死亡概念的西里尔来说,它们就只是一些湿漉漉的,泡的发涨的手而已,随随便便就能拍开。
“我倒是觉得这里挺安静的,晴空万里,海水清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很乐意来这里度度假。”
“死亡总是安静祥和的。”
兔面管家缓缓走来,朝船舷下方看了一眼,那些组成“浪花”的苍白手臂缓缓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不见:“人类很奇怪不是吗?他们总是恐惧、逃避死亡,又总在向往、追寻死亡。”
“生本能和死本能?”
西里尔咧嘴笑了一下:“你要是想跟我聊聊什么不同地域不同气候所催生出的死亡文化的话,那还是算了吧,说实在的,挺无聊的,你要是非要说,我可以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听起来很富有哲理。”
“不,我觉得很好笑,伊芙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西里尔倚在船舷的栏杆上,眯起眼睛眺望着海面,天空与大海在视野尽头交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海水。
“拿到红水晶之后,母亲的计划的必要条件就全部凑齐了吧?”
西里尔叹了口气,撑着下巴说道:“全部666件圣物和密物,再加上红水晶和白之书,通过这些东西来反推出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再通过十件至高圣物的概念反推出创世蓝图……这些事情,会成功吗?”
他第一次,对母亲莉薇娅夫人的宏大计划产生了迷茫和怀疑,或许是因为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又或许是因为之前伊芙那气愤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自己都说不清。
“很抱歉,少爷,会不会成功这种事我也不知道。”
兔面管家走到了西里尔身边,与他一同眺望着无垠的海面:“我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来做,您和伊芙琳小姐是夫人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不过……成功的话,您会成为新的亚当。”
“亚当?还是算了吧。”
西里尔撇了撇嘴:“那么重要的职责我可担不起。”
“是担不起,还是不想担?”
“随你怎么想。”
西里尔站起了身子,视野中,一艘通体白色的战船逐渐从远方海面中翻起,很显然,那就是小维克的白蔷薇号。
“看来,我们身后的尾巴也跟着过来了。”
兔面管家当然也看到了那艘逐渐浮出海面的白色战船,他挥了挥手:“全体注意!两点钟方向,准备战斗!我们先切掉这条小尾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整艘船每一个人耳中。
“哦!”
水手们呼喊应答的声音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只不过,他们并非普通的水手,每一个人的脖颈上都顶着一颗毛茸茸的兔头,此刻,在这艘船上的所有人全都是恶魔,是兔集团的成员。
……
“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白蔷薇号的船舱中,特蕾莎从那艘如同黑色巨兽般的铁甲战舰,格尔曼·斯帕罗号上收回了目光:“叫你的人做好战斗准备,他们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很多。”
然而,还没等她话音落下,船舱外的甲板上就瞬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准备接敌!准备接敌!”
大副的声音穿透了船舱木板,清晰的钻进了小维克耳中。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奔跑声、跌倒声、搬动铁器和炮弹的叮咣声。
这些家伙……
小维克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了船长室。
虽然格尔曼·斯帕罗号是个正在逼近的巨大威胁,但它还在十几海里之外,远远没达到火炮射程范围内,这些家伙居然如此惊慌失措?
可当小维克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时,却忽然发现刚刚在舷窗中看到,距离白蔷薇号至少有十几海里距离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居然已经近在眼前!
船舷侧面的火炮已经调转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对着白蔷薇号,小维克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甲板上那个戴着黑兔头套的男人负手而立!
不足一海里的距离,在海战中已经是贴身肉搏的程度了,这个距离的火炮对轰根本就无法躲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他走出船舱的这几秒钟时间内,对方居然跨越了十几海里的距离?!
对方驾驶的那艘船,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幽灵船吗?
“冷静!”
时间已经来不及让小维克细想了,他只能大吼一声:“所有人,准备迎接冲击!”
现在仓皇间准备火炮抢到先手已经来不及了,小维克只能下令让仓皇调转火炮朝向,给火炮装填弹药的水手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先做好迎接对方第一轮火炮齐射的准备。
“轰!”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就瞬间喷吐出巨响,炮弹整齐的划过蓝天,朝白蔷薇号直射而来!
然而就在所有水手都低伏着身子,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用来稳住身形的东西,准备迎接炮弹落在甲板上的冲击时,那些炮弹却诡异的从他们头顶擦过,从白蔷薇号的船帆缝隙中擦过,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打歪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
海战炮击的命中率是很低,哪怕是最先进的火炮,在十海里距离的命中率也堪堪百分之一二左右,打不打得中全看运气。
可那是十海里,而现在白蔷薇号与格尔曼·斯帕罗号只有不足一海里的距离,在海战中这相当于让人把枪口抵在额头上的距离,再近一点甚至可以接舷战了,这种距离下怎么可能会打空?
小维克皱着眉头看了看那艘通体漆黑的铁甲战舰,又低头看了一下脚下的甲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脚下的甲板上居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08。
“放心,他们暂时打不着我们。”
特蕾莎甩了甩手,出现在了小维克身后的甲板上:“但只是暂时而已。”
这些遍布整个白蔷薇号的黑色数字08就是她的手笔,08·神圣秩序,将触及到的存在纳入神圣秩序之中,不会被神圣秩序外的存在以任何方式主动接触。
就像在数学中,1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跳过2接触到3一样。
小维克没有回话,目光紧盯着近在眼前的格尔曼·斯帕罗号:“准备火炮齐射!”
命令下达,水手们立即高呼着将炮弹装填到火炮之中,同时调转炮口,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格尔曼·斯帕罗号。
一轮火炮齐射之后,再次装填弹药需要不少时间,这个时间,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开火!”
他高举着的手重重挥下,一声声巨响中,白蔷薇号侧面的六门火炮齐齐喷吐出耀眼的火光,炮弹飞射而出!
然而,在那些炮弹即将落到格尔曼·斯帕罗号甲板上时,六枚炮弹忽然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就那么诡异的不见了。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吃掉了一样!
“果然还是被吃掉了啊。”
奥斯蒙德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到了小维克身边:“还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兔面管家,或者说第一野兽贝希摩斯,他拥有能够吞吃一切的能力,甚至包括概念。
刚刚那一轮的火炮齐射,果不其然被他吞吃掉了,甚至,格尔曼·斯帕罗号之所以能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跨越十几海里的距离出现在白蔷薇号眼前,也是因为他。
他吞吃掉了格尔曼·斯帕罗号与白蔷薇号之间的“距离”!
眼下双方互相炮击都失去了作用,想解决对方,恐怕只有让两艘船继续贴近,进行跳帮战了。
然而,就在奥斯蒙德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维克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他们想做什么?”
在他的视野中,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炮口齐齐向下调转了几度,那个射界既不是平射也不是曲射,发射出来的炮弹以小维克的目测预估,根本打不中白蔷薇号,只能打中白蔷薇号侧面的海水!
他们是想……
小维克忽然瞪大了眼睛,瞬间想明白了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他立即狂喊了起来:“所有人!离开甲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格尔曼·斯帕罗号上的火炮已经开火,炮弹眨眼间没入白蔷薇号十几米处的海水中。
漆黑的炮弹一没入海水就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这片美丽清澈的海洋拖入了“死亡”之中,但炮弹的冲击还是掀起海浪,让白蔷薇号一阵颠簸。
但更可怕的不是颠簸,而是被炮弹激起的浪花!
那些白色泡沫状的浪花飞溅到了十几米的高空,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就扑上了白蔷薇号的甲板。
甲板上的水手们还在愣神间,泡沫中就伸出无数只细长苍白的手臂,扼住了他们的脖颈,将他们拽下了海面,然后……
“融化”在泡沫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仅仅只是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白蔷薇号上的水手就损失了三分之一!
整个白蔷薇号是被纳入了神圣秩序中没错,秩序之外的炮弹无法接触到白蔷薇号也没错。
但……海水可以。
处在秩序外的物质无法接触到神圣秩序内的存在,但神圣秩序内的存在却可以选择主动接触秩序外的存在。
因此,海洋就成了唯一被白蔷薇号主动接触的秩序外的物质。
否则白蔷薇号根本不能在大海上航行,隔离掉海水它会马上沉没。
所以被炮弹激起的浪花能拍在白蔷薇号的甲板上,因为浪花也是海洋的一部分。
可在死尸海之中,海洋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危险!
“所有人!全速航行!我们撞过去!”
小维克冲到了船舵旁,快速又熟练的将船舵打了好几个圈。
刚刚掌舵的二副已经被浪花拽下了海,安静的融化在泡沫中,成为了它们的一员。
真是见鬼了……
小维克脸上罕见的浮现出冰冷以外的表情,他咬着牙,眼角皱起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那个二副他还记得,那家伙就是最先给他带来格尔曼·斯帕罗号出海消息的家伙,也是他决定起航前往死尸海时最兴奋的家伙,喊着什么“我们的老大要坐上海盗之王的宝座了!”。
疯疯癫癫的,聒噪得让人心烦。
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来到死尸海不到半小时的时候,他就已经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小维克攥住船舵的把手,攥得木头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艘船上的家伙能吞吃距离,跑也跑不掉,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
撞过去!跟他们跳帮战!
在这个时候,小维克自己都没发现,他身上迸发出了一种他自认为没有,他父亲老维克也没有,但会在任何一个海盗之王身上出现的品质……
……疯狂!
……
在白蔷薇号以全速冲撞向格尔曼·斯帕罗号时,几海里外平静的海面上,一根桅杆正从海水下方逐渐升起。
一根、两根、三根。
眨眼间,一整艘船,带着满身细密的黑色针脚,像一头巨兽般从海底浮上了水面。
苏珊娜号。
甲板上的伊芙琳缓缓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旁边的噗叽甩了甩脖子,抖着胳膊上的羽毛将海水甩了出去。
“到了?”
噗叽恢复了熟悉的腔调,顺着船舷往下方的海面看了一眼。
船身接触海面涌出白色泡沫,无数双细长苍白的手从泡沫中伸出来,像是托举着整艘船往前走,又像是不断地抓挠着船身,想要将这艘船挠个对穿。
那密密麻麻的白色手指看得噗叽抖了一下,浑身羽毛倒竖,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连忙退了回去,远离船舷。
“到了。”
伊芙琳说着,眯起了眼睛看向前方。
前方碧蓝的海面上,两艘船正飞速互相靠近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希望这场派对我们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