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乘风破浪

    夜色下,一艘战船碾碎波涛,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航行。

    这是一艘从轮廓上看,与帝国通用的旧式巡洋舰近似的铁甲战舰,裸露在外的铁灰色金属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红色锈迹,像是刻意留在船身上的勋章。

    干舷高度略低于同吨位的军舰,吃水略深,这让她在风浪中会更加稳定,但同样也意味着在浅水区需要更加谨慎。

    主桅杆比标准设计长了约十分之一,但更加粗壮,这样做的好处是这艘船速度更快,但坏处是帆面积扩大会让船在强风中的倾斜角度更大,会更加颠簸。

    整艘船的火力配置偏重于近战,甲板两侧各排列着七门短管重炮,射程不如海盗们更喜欢的长管炮,但在接舷战中威力远胜于它们。

    除此之外,舰首撞角下还隐藏着两门固定式鱼叉炮,一旦接近射程,这两门鱼叉炮就能够凿穿对方的船舷,勾住对方然后将对方拖到近处,进入己方舒适的接舷战中。

    而在桅杆顶端,一面画着骷髅与弯刀图案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

    这便是属于刀疤上将的旗舰,苏珊娜号,取自一位对刀疤上将来说相当重要的女人的名字——他曾经的船长,独眼的苏珊娜。

    在刀疤上将还不是现在这样纵横大海,独当一面的海盗团长时,他曾经就是这么一位女船长麾下的二副。

    女船长这种生物可是十分稀少的,尤其是像她那样,单纯以人格魅力就能领导上百名水手死心塌地的跟着她在大海上航行。

    当初的刀疤上将还以为自己能在她手底下过完海盗的整个职业生涯,只可惜……

    刀疤上将叹了口气,将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出来,他站在船首上,嘴里叼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一脚踩在甲板的围栏上,目光落在远处的那一艘船上。

    小维克的旗舰,白蔷薇号,隔着十几海里的距离,落在刀疤上将眼里也就绿豆大小。

    那是一艘崭新的舰船,据说拥有最新式的轮机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海军那里拿来的武器装备,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多金又神通广大,能帮小维克搞来这么一艘船。

    没搞清楚事情的全貌之前,刀疤上将就只能这么远远的跟在对方后面,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大!”

    攀在瞭望台上,用单筒望远镜进行侦查工作的三副忽然扯开了嗓子喊道:“有别的船来了!”

    “别的船?”

    刀疤上将立即从腰带上摸出单筒望远镜,把镜筒拉到最长,朝着小维克“白蔷薇”号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漆黑的海平面上,一艘通体黑色的铁甲舰船若隐若现,宛若一只在海面上游弋的巨兽。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来,正好照亮了那艘船印在船舷上的番号:格尔曼·斯帕罗号。

    它距离小维克的白蔷薇号有大概十海里左右的距离,正冲破海浪,朝着东边行进而去。

    而在那艘船出现的瞬间,白蔷薇号似乎也铆足了马力,以20节左右的速度,全速朝着格尔曼·斯帕罗号冲去。

    他是想打劫那艘船,还是想跟着那艘船?

    “满速航行!我们也跟上去!”

    刀疤上将当机立断大喊道,苏珊娜号满速航行时速度可以达到恐怖的23.5节,这个速度已经逼近帝国海军中最速度快的战列巡洋舰了。

    按照这个速度,满速航行的苏珊娜号很快就能追上前方的白蔷薇号。

    随着刀疤上将的呼喊声从船头传到船尾,整艘苏珊娜号顿时爆发出全速,乘风破浪的朝着前面两艘船追去。

    然而满速航行的追逐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前方的天空上就忽然飘来一片乌云,遮蔽了月光,前方整片海域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甚至连船舷上的灯都看不见。

    “有暴风雨来了!”

    瞭望台上的三副忽然大喊道,在他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海域中,暴雨如同倾倒下来一样,海浪都变得躁动,被狂风卷上了天空,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

    “船长!还要继续追吗?”

    刀疤上将沉默了,烟嘴被他咬得变形。

    暴风雨这样的恶劣天气对于他们这些在海上航行的家伙们来说,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危险。

    更何况苏珊娜号本来就是为了速度和近战做出了不少牺牲,这让她在暴风雨中的航行会更加吃力也更加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落得翻船,甚至整艘船都在风浪中解体的下场。

    他本不应该继续追下去的,最好的选择就是现在调转船头,回到南方诸岛温暖的港口里,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可……

    恍惚中,那个带着眼罩和船长帽,总是雷厉风行的女人又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真他妈见鬼了!”

    刀疤上将气愤的一脚踹在护栏上,将嘴里叼着的烟吐进海里:“全速!追!”

    就算是为了那个早她妈就死的连渣都不剩的女人,他也不能让这片大海上诞生出一个新的海盗之王!

    水手们喊起了号子,拉动纤绳将风帆扬起,明明谁都知道冲进暴风雨里,苏珊娜号安然无恙的概率不足四成,但谁也都没有对刀疤上将的命令有所怨言。

    他们双眼放着光,驾驶着苏珊娜号一头扎进了暴风雨之中。

    扑起的浪涛如同一座大山般压来,云层中滚动的雷电震耳欲聋,苏珊娜号的撞角破开浪涛,又被海浪举着飞离了海面,重重的砸进下一个浪涛之中。

    甲板上兴奋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一个浪头拍过来,将一个水手拍翻在地,他又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双目放光的握紧纤绳。

    他倒不是不害怕,整个甲板已经颠簸的地动山摇,不抓住什么的话马上就会被甩飞出去掉进大海,然后被汹涌的海浪吞没,毫无生还机会。

    这种情况下他害怕是应当的,可他眼中兴奋和狂热的光彩却早就压过了害怕。

    征服大海总是伴随着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千百年来还是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涌入大海,像现在的他一样一头扎进暴风雨里。

    他们就不怕死吗?

    不,他们怕,比谁都要怕死,可怕死只是生物的本能,而有些东西,是可以高于本能的。

    只可惜这位水手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没法从这场暴风雨的洗礼中总结出什么哲学性的东西,他只知道,那个站在船头,如同雕塑般在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男人,是他这辈子都想要追寻的对象。

    即便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在牌桌上赢走了这个男人兜里的所有零钱。

    刀疤上将站在船头,整个身子压得很稳,颠簸的甲板好像根本影响不到他一样。

    幸好这场暴风雨影响的海域并不大,在苏珊娜号以23.5节的速度全速航行下,大概用了一小时左右就穿过了暴风雨。

    海面重新变得平静,柔和的月光洒下来,让人误以为自己航行在一片银色的海面上。

    强行穿过暴风雨的苏珊娜号情况并不好,桅杆折断了两根,也有不少水手在暴虐的风雨中摔的受了伤,但好在没死人。

    可折断了的桅杆让整艘船的速度大打折扣,只能缓慢的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

    但,问题不止于此。

    刀疤上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风平浪静的海域,从刚刚暴风雨来临时,前方那两艘船就不见了踪影,他本以为是汹涌的海浪和乌云影响,可即便他一头扎进暴风雨中,又从暴风雨中闯出来,那两艘船依旧不见踪影。

    他们该不会早就被暴风雨吞没了吧?

    不,不可能,且不说按照格尔曼·斯帕罗号的吨位,寻常的暴风雨根本无法掀翻那艘庞然大物,就算是小维克的白蔷薇号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暴风雨击倒。

    他可是曾经的海盗之王老维克的儿子,跟随着他征服过四海,甚至完成过横穿死尸海的壮举,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船被一场暴风雨轻易掀翻?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水手们正扭动着僵硬的脖颈,迅速收拾着甲板上的残局,将涌进船舱里的海水一桶一桶倒回大海,手忙脚乱的把木桶扶好,检查弹药箱里的炮弹,免得打起来之后才发现火药受了潮无法激发。

    就在这时,一片硕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了整个苏珊娜号……不,不只是苏珊娜号,甚至还包括附近大片的海面!

    又有暴风雨了?!

    要是再有暴风雨的话,以苏珊娜号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全部动力!

    一名水手抬头望去,却发现笼罩在头顶的阴影并不是预想中的乌云,而是……一只鸟?

    对的,一只鸟,一只双翼展开足有几十米,比苏珊娜号还要大上两圈的巨鸟!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还没等这名水手惊叫出声,那只巨鸟就在他的视野中迅速从高空俯冲下来,速度快到难以置信,而俯冲的目标……是苏珊娜号?!

    “船长!躲避!躲避!”

    时间只够他从嘴里喊出几个单词来,那只巨鸟就在他的视野中越变越大,眼看就要撞上苏珊娜号。

    如果它结结实实撞下来的话,这艘船肯定会被直接撞得粉碎!

    桅杆已经断了两根了,苏珊娜号根本无法全速躲避,哪怕桅杆没有断,比起那只巨鸟俯冲下来的速度,苏珊娜号的全速就好像蜗牛一样!

    水手只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几秒之后苏珊娜号连同他一起被撞得粉碎的结局。

    然而,预料之中的结局久久没有到来,那只巨鸟在俯冲下来,距离船帆只有十几米的时候,忽然缩小,变成了几个人影从空中落下来,轻轻落在了甲板上。

    只有巨鸟俯冲下来时的风压吹的船身颠簸了几下。

    “这就是你的船?”

    从空中落下来的,自然就是伊芙琳和卡莉娅、莱昂娜,当然还有已经变成御姐模样的噗叽。

    不久之前她们还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噗叽展露出真身——一只双翼展开足有几十米的蓝色巨鸟,载着她们一路飞过翡翠海上空,最终找到了刀疤上将的苏珊娜号。

    当然,这还是噗叽特意控制了体型的结果,如果它全部显露出真实体型,双翼展开足足能有数公里的长度,那样的话,仅仅是俯冲下来时的风压就足以将苏珊娜号切成碎片了。

    “啧,真惨。”

    此时的噗叽已经恢复到了往常喜欢嘴贱的状态,一边咂着嘴打量着断裂的桅杆,一边习惯性的轻轻跳上了伊芙琳的肩膀。

    只不过她忘了她现在的形象已经是一个带有鸟类特征的蓝发御姐了,还像之前作为蓝色乌鸦时一样跳上伊芙琳的肩膀,结果就是一个体型跟伊芙琳差不多的御姐骑在了另一个御姐的脖子上这样滑稽的景象。

    “你给我下来!”

    伊芙琳顾不上目瞪口呆的刀疤上将,拽住噗叽的手腕就把她往下扯:“多大个人了还要骑在我脖子上?!”

    还好噗叽此时虽然已经是人形状态了,但仍然带着鸟类的特点,身子轻盈无比,哪怕骑在伊芙琳脖子上也没让她感受到多少重量。

    就是这形象有点破坏气氛。

    至于莱昂娜和卡莉娅,这俩妞刚刚被噗叽的高速飞行搞得有点七荤八素的,一落地就迅速捂着嘴跑到船舷边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扒在船舷上向下方呕吐了起来。

    “是你?修女小姐?”

    直到这时,刀疤上将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这队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人,就是不久之前才与他达成合作的修女。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用更加寻常的方式……”

    刀疤上将语无伦次的指着天空又指着海面,最后又指到了脚下的甲板上:“比如说,坐船什么的。”

    “我也想坐船追上来,但是我所有正常出海的方式都被人几个小时就拆了个干净。”

    伊芙琳无奈的拍了拍噗叽的肩膀:“只好飞过来了,他们人呢?”

    说到这里,刀疤上将的表情晦暗了几分,不复之前那种张扬粗鲁的模样,甚至有点把事情搞砸了的自责在里面。

    “我跟丢了。”

    刀疤上将简略的讲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们从南方诸岛的港口出海,跟着小维克的白蔷薇号,到刚刚穿越暴风雨,结果丢失了那辆艘船的踪迹。

    “他们在暴风雨里消失了。”

    “消失了?”

    伊芙琳挑了挑眉,回头看向船后那片被乌云和雷暴笼罩的海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或许只是他们去了另一片海域而已,一片不属于翡翠海的海域。”

    “你是说……死尸海?”

    刀疤上将的呼吸微微一滞,在海上航行多年,他确实听说过不少关于死尸海的传言,也听说过,每一个登上海盗之王宝座的人,都要先横穿死尸海这种说法。

    但他确实也没想到,小维克这么急着出海,居然是想要趁着现在去死尸海?

    这样的话,那艘格尔曼·斯帕罗号呢?他也想去死尸海?

    “对的。”

    伊芙琳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那两根断裂的桅杆:“不过,以这艘船现在的样子,哪怕去了死尸海也追不上他们吧?还是先修船吧。”

    “修船的话,得先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然后……”

    刀疤上将捏着下巴,用他在海上航行多年的经验给出了回答:“至少需要七个小时才能修复这些桅杆,恐怕来不及了。”

    “不用那么麻烦,几秒钟就行。”

    伊芙琳忽然微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黑色线轴,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她将线轴展开,扯出一根线头接到了断裂的桅杆上。

    下一秒,漆黑的细线如同一条小蛇一般顺着桅杆蜿蜒而上,钻进断裂的木茬中,紧接着,原本已经倾倒的两根桅杆忽然诡异的重新升起,与木茬接驳,就那么被细线缝合了起来。

    简单的就像缝好一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一样,如果不是木茬上裸露在外的细密针脚,刀疤上将都以为这是时光倒流了!

    “这是……”

    “阿里阿德涅的缝合,上次让你帮我找的那件密物。”

    伊芙琳扬了扬手中的线轴,轻声解释道:“你倒是赌对了,这玩意对你来说确实很有用。”

    刀疤上将咽了咽口水,伊芙琳说的没错,如果当时他真的把这件密物拿到手的话,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瞬间修复好苏珊娜号上的任何损伤。

    到时候,苏珊娜号将会拥有近乎无限的航行和作战能力,甚至可以让他单挑一整个海军舰队!

    他盯着伊芙琳手中的线轴,目光灼热。

    但很快,刀疤上将就摇了摇头,眼中那种灼热的目光冷却了下去,这密物虽然好,但他不会傻到想要从伊芙琳手中把这东西抢过来,他可没那能耐。

    更何况,现在的伊芙琳是他的合作盟友,他可不是那种会觊觎盟友手中宝贝的卑鄙之人。

    “这缝好的桅杆,它……”

    刀疤上将又扬起头,看向桅杆上明显的黑色细线,有点怀疑这些看上去一扯就断的细线能不能让桅杆撑得住海上的风浪。

    “放心。”

    伊芙琳收起了线轴,拍了拍被重新缝合好的桅杆:“它现在可比你之前的桅杆要结实的多。”

    “行吧……”

    刀疤上将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麻烦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