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父母爱情

    艾琳冲进仪式场的时候,周围的信徒们刚刚重新跪伏了下来。

    她看都没看一眼这些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依旧跪伏在地上虔心祈祷的家伙们。

    大喊着让他们逃走是没用的,这些家伙已经认定了海水退去和天边出现的黑云是所谓的神迹,他们只会跪在地上大声祈祷。

    短短几分钟时间根本没办法让他们相信死亡即将到来。

    现如今的办法只有搞出点大动静来,让他们自己害怕的提前逃走了。

    毕竟,生物面对危险时的求生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只要让他们提前意识到有危险即将发生……

    艾琳抬眼看向了广场中央竖立着的那尊雕塑,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微笑。

    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小姐!你不能到这里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青涩的嗓音,年仅21岁,昨天刚刚入职的菜鸟警务官亚尔福德列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

    他刚刚在场外维持秩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位穿着罗恩卡学术院学生服的少女,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已经冲破了警戒线,一路冲进了广场中央。

    “这里是仪式场合,未经许可不能进来的!”

    亚尔福德列右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掌心贴着制式左轮手枪的枪柄,可看到艾琳的脸颊,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把右手挪到枪套后方的手铐上。

    只是一个罗恩卡学术院的学生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能劝她离开就劝她离开吧,没必要诉诸武力。

    然而面前的艾琳却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还没等亚尔福德列继续说什么,他后颈处就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是你啊?尼安霍格先生。”

    艾琳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亚尔福德列身后,一记手刀将他劈晕的少年,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艾因苏卡赫纳了。”

    她还记得这位贵族少爷,当初她刚来艾因苏卡赫纳的时候,就是他捎了自己一程,把自己送到城内的。

    后来也是在罗恩卡学术院里见过几面。

    “刚刚看到你冲进来,就过来帮一下你。”

    年轻的尼安霍格伯爵耸了耸肩,收回手刀的同时将软倒的亚尔福德列接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好在周围不管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亦或者是围观群众,都已经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的念诵着祈祷词,根本没有人抬头,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你就不问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艾琳快步走来,蹲下身子从亚尔福德列的枪套中取出了他配备的制式左轮手枪:“就不怕我是来干什么坏事的吗?”

    “我想,您这么美丽的少女应该不会干什么坏事的,相信我,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尼安霍格伯爵轻佻的笑了一下,同样蹲下身子,看着艾琳从左轮手枪弹巢里取出几颗子弹:“仪式有问题?”

    “嗯,有人给仪式阵动了手脚。”

    艾琳将取出的子弹整齐排列在地上,伸出食指迅速在弹壳上划动起来,一道道繁复的未知文字浮现在弹壳上,呈现出淡淡的金光。

    这些文字的意义是“爆炸”,虽然还是普通的子弹,但附着上这些文字之后,被击发后会产生剧烈的爆炸,用来驱赶周围这些人,让他们尽快逃命再适合不过了。

    “现在这个仪式阵的效果已经不是祈祷了,而是召唤。”

    最后一个文字出现在弹壳上,艾琳生疏的拿起几枚子弹想要重新装填进左轮手枪弹壳里。

    “还是我来吧。”

    尼安霍格伯爵看出了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相当熟知枪械构造,但却似乎是第一次上手摸枪,装填子弹的动作虽然标准,但却显得十分生疏,速度很慢。

    他不由分说的从艾琳手中接过了左轮手枪,动作熟练的将剩余的子弹全部装填进弹巢。

    “要怎么做?”

    “瞄准它!”

    艾琳指着广场中央的圣尼古拉斯雕像:“然后开枪,放心,不会伤到人的。”

    尼安霍格伯爵闻言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瞄准了雕塑头部。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问过艾琳在做什么,更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仪式阵被人动了手脚的,只是因为这个少女说了,他就相信了。

    她让自己举枪对准那尊对教会信徒们而言意义非凡的雕塑,自己就举枪对准它,不需要废话。

    哪怕这是一件对于教会来说十分亵渎的事,哪怕对方万一判断失误,当众毁坏圣尼古拉斯雕塑的自己会马上被教会抓进审判庭。

    尼安霍格伯爵相信这个仅仅只见了几面,却浑身散发着某种别样魅力的少女。

    “对了。”

    在尼安霍格伯爵扣动扳机前,艾琳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绕到了尼安霍格伯爵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部,同时用肩膀和大臂抵住他的后背。

    “双手举枪,站稳点,你手臂力量应该不错吧?”

    “啊?”

    “别废话,开枪。”

    艾琳抱紧了尼安霍格伯爵的腰部,整个人像后脚撑一样抵住尼安霍格伯爵的后背。

    感受着后背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鼻腔中充斥着独属于少女的体香,尼安霍格伯爵不由得叹了口气,双手举起左轮手枪,双腿岔开稳住身形,同时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明明这只是一支小口径左轮手枪而已,对于尼安霍格伯爵来说,这种枪的后座力小到几乎都没什么感觉的。

    可尼安霍格伯爵还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自认为最充足的准备。

    然后,他扣动扳机。

    “砰!”

    枪口中猛然喷吐出耀眼的光芒,弹巢转动的速度快出残影,明明只是扣动一次扳机,却不知为何一口气将六枚子弹全部射了出去。

    飞出枪口的子弹连成一道耀眼的光束,狠狠击中了广场中央的雕塑,产生出的剧烈爆炸甚至将那尊十几米高,实心石制雕塑的上半身轰成碎末。

    直到几秒之后,雕塑剩余的下半身才在爆炸冲击波的影响下缓缓倒塌。

    聚集在广场上跪伏着的人们被爆炸惊得猛然抬头,顾不上继续念诵祈祷词就看到雕塑逐渐倒塌的阴影笼罩了头顶。

    生物的求生本能让他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而去。

    整个广场上瞬间乱做一团,吵嚷声、尖叫声、踉踉跄跄倒地又狼狈爬起的声音不绝于耳。

    而尼安霍格伯爵,此时正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手中那柄枪管已经炸成一朵铁花的左轮手枪愣神。

    他脚底下的石砖地板已经被犁出了两条五六米长的痕迹,身后的艾琳还环抱着他的腰部,用自己的身子支撑着他,枪声和爆炸声轰击耳膜产生的耳鸣中,只能模糊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喘气声。

    尽管艾琳之前已经提醒过了,甚至她自己都抵住了尼安霍格伯爵的后背,把自己当做他的支撑,可这一枪的后坐力还是让尼安霍格伯爵感觉自己手腕快要断掉了。

    她也没告诉自己开一枪能射出六枚子弹啊?!

    还是附加上某种仪式阵,威力呈指数型扩大上百倍的六枚子弹!

    “手没断掉吧?!”

    等到前方传来的反推力彻底消失之后,艾琳才着急忙慌的松开尼安霍格伯爵的腰,绕了过来抓起他的手腕检查起来。

    腰腹间和背后那种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尼安霍格伯爵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怅然若失,但抬眼又看到艾琳着急忙慌满头大汗,发丝贴在额前的模样,只好愣愣的任由她抓起自己的手腕检查。

    “还好还好,只是有点挫伤而已。”

    艾琳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尼安霍格伯爵的手腕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可以啊,我还以为你的手腕要断掉了。”

    “你也没说开一枪能射出六发子弹的啊……”

    尼安霍格伯爵后知后觉的惊醒,看了看艾琳满脸揶揄的脸颊,又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忘记了嘛!”

    艾琳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后坐力这么大的,差点把我们两都掀翻了,下次得记调整一下仪式阵了。”

    还好没掀翻。

    看到艾琳的这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尼安霍格不由得在心中腹诽起来,要是后坐力再大一点他们俩恐怕真的就会被掀翻了,到时候就是艾琳在下,他在上面,两个人在地上摔成一团了……

    嘶……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个是……”

    正当尼安霍格伯爵还在腹诽时,艾琳忽然指着雕塑倒塌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尼安霍格伯爵顺着艾琳指向的方向看过去,纷乱逃窜的人群缝隙中,那尊十几米高的雕塑已经倒塌在地上,碎裂成了一地碎石块。

    幸运的是雕塑并没有砸到人,而且这些原本跪伏在周边怎么也不可能逃跑的人,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没命了一样的逃出广场。

    这样的话,至少一会儿海啸来了之后,这些可怜又可悲的家伙们不会被海啸夺走性命。

    而在碎石堆中央,原本是雕塑底座的位置,此时却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即便阳光炽烈,也无法照亮洞口内的光景。

    这尊雕塑下面,居然还有个地下室?

    “密室?”

    尼安霍格伯爵本能的意识到这间藏在雕塑底座下的密室恐怕不简单。

    “应该是这个仪式场的真正核心。”

    艾琳迅速扫了一眼广场上还残存的仪式阵,按照仪式阵的结构来推断,那个藏在雕塑底座下的密室,才是仪式场的核心。

    也就是说……

    “他们就是在那里面动了手脚,才会改变整个仪式的效果的!”

    艾琳说着,与尼安霍格伯爵对视一眼,不顾尼安霍格伯爵的反应,就穿过四散而逃的人群,朝着雕塑底座上暴露出的洞口奔去。

    单从广场上的仪式阵来看,这个仪式的效果确实只是祈祷保佑而已,但如果在仪式阵的核心,在那尊雕塑的地下,刻印上截然相反的刻印词段的话,就能改变整个仪式阵的意义。

    那些人,是把原本用于祈祷保佑的仪式阵篡改成召唤阵,打算利用整个广场上万人祈祷时发散出来的精神力,召唤出某个可怕的东西来!

    如果现在去破坏掉这个真正的仪式阵,停下召唤仪式的话,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尼安霍格伯爵只好甩了甩手腕,拔腿跟上。

    虽然只是与这个叫做艾琳的少女有过几次交往,但事到如今,身为合格绅士的他,可不打算让一个少女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两人眨眼间便来到了雕塑底座上的洞口前,此时周围的人群已经跑光了,偌大个广场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一地狼藉。

    艾琳看着洞口下的黑暗,与尼安霍格伯爵对视了一眼:“事到如今,我说让你逃走应该也没用了吧?”

    “你可以试试这么说,但是……”

    尼安霍格伯爵反手抓起她的手掌捏了捏:“我觉得应该是白说的。”

    “那祝我们好运。”

    艾琳长出了一口气,握住尼安霍格伯爵宽大的手掌,两人一同跳进了洞口之中。

    洞口下方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两边挂着火把,跳动的微弱火光照亮了墙壁上潮湿的石砖。

    这个洞口明显并不是正常的入口,但她们刚刚炸开雕塑的行为,反倒让这条走廊的顶部破出了个大洞。

    看样子,是有人从别处一路挖掘建造了这条走廊,一直挖到了广场雕塑的正下方。

    艾琳抿了抿嘴唇,尼安霍格一手捏着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拿起墙壁上的一根火把作为光源,两人就这么快步穿过了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门,艾琳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看了一眼,发现这扇石门上的浮雕似乎记录的事王盾政变的故事。

    浮雕雕刻得栩栩如生,从王盾家族最开始为瓦拉尔大帝驰骋战场,到王盾家的家主为大帝挡下致命一击,再到王盾家族被授勋赐姓、家族发展壮大与皇室通婚,到最后王盾政变的整个起因经过结果全数雕刻在这一扇石门上。

    但奇怪的是,在浮雕的上方,原本是天空的地方,却雕刻着一片片厚实的云层、风沙、以及某种雾气。

    而在那雾气之中,一个骑着战马,手持巨型镰刀的男人正在云层中奔驰。

    这些云层、雾气、风沙,以及手持镰刀骑着战马的男人横跨了整个浮雕,也横跨了整个王盾家族的历史。

    艾琳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人篡改仪式阵,试图用整个广场上万人的精神力举行召唤仪式,想要召唤出来的存在,就是这个手持镰刀,骑着战马的骑士。

    他是……

    “死亡恶魔……”

    尼安霍格伯爵看着浮雕上栩栩如生的镰刀骑士,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圣马诺神学院误入灵薄之后,在灵薄中见到的那位白衣骑士。

    “天启四骑士的最后一骑,掌管死亡的根源恶魔,灰衣骑士,死亡!”

    “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见过他的同伴。”

    尼安霍格的脸色沉重了起来,他见过代表征服的白衣骑士,他也明白这些根源恶魔到底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是他用一个谜语困住了征服的话,他根本走不出灵薄!

    如果这些人是想要召唤出死亡恶魔的话,那恐怕整个艾因苏卡赫纳……不,整个帝国西部都会变成一片死地,没有人能活下来!

    艾琳闻言脸色一凛,不由分说的推开了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空气中弥漫着的铁锈味瞬间冲进两人的鼻腔中,地面上一个暗红色的仪式阵在火光下显得扎眼,仪式阵的脉络中流淌的红色似乎是某种液体。

    石室中央是一个由粗粝石头雕刻成的祭坛,此刻,一个身穿灰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躺在祭坛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她的右手垂落下来,血液从手腕上的伤口一滴一滴落下,掉在祭坛下的细小凹槽里,沿着地板上的纹路绘制成了这样一道暗红色的仪式阵。

    数十个身穿灰袍的人跪伏在地上,即便石门被推开,即便刚刚上方不到十米的广场上发生那么大的爆炸,他们似乎也不为所动。

    不,不是他们不为所动,而是他们已经死了,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在仪式开始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与祭坛上的少女一样,这些身穿灰袍跪伏在地的人,也是这场召唤仪式的祭品。

    唯有死亡,才能召唤出死亡。

    时间忽然在这一瞬间定格了,火光不再跳动,仪式阵中流淌的血液也不再流动,整个世界在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两道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莉薇娅夫人牵着伊芙琳的手,缓步绕过定格不动的艾琳和尼安霍格伯爵,绕过一个跪伏在地上的灰袍人,缓缓走到了祭坛旁,伸手摸上祭坛上那位少女的脸颊。

    那少女的长相几乎与她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没了生息,也没有莉薇娅夫人身上那种成熟妩媚的气质。

    “这是……”

    伊芙琳看着定格在原地不动的年轻父母,又扭头看向满脸怀念,神色复杂的莉薇娅夫人。

    刚刚她与莉薇娅夫人一起,亲眼看到了年轻时父母的所作所为,不得不说白之书残页的效果确实很棒,让她身临其境的经历了父母年轻时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不是视野中那层代表过去回忆的昏黄色滤镜,伊芙琳都以为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现在,这场过去的重演被莉薇娅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我。”

    莉薇娅夫人捏了捏祭坛上少女的脸蛋:“好看吧?年轻的时候确实都能掐出水来了。”

    “她已经死了。”

    伊芙琳看着祭坛上的少女,皮肤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这是浑身血液几乎被全部放光的表现。

    “对,这也是这些家伙们为我准备的躯体。”

    莉薇娅夫人淡淡的叹了口气:“莉薇娅·戴俪尔,王盾家族现存唯二正统血脉的后代之一,可怜的姑娘,刚回到帝国就被这些妄图推翻现任皇室的兄长和家臣们骗来,成了这场召唤仪式的核心祭品。”

    “他们想要让这个姑娘成为死亡恶魔在物质世界的躯体,拥有王盾血脉的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躯体之一。”

    “唯二,之一?最合适的躯体?”

    伊芙琳皱起了眉头:“还有其他拥有纯正血脉的王盾家族成员还活着?”

    “没了,另外一个在你右脚旁边,他是我,呃,也就是莉薇娅的哥哥。”

    莉薇娅夫人抱着胸嗤笑了一声:“他们以为准备好躯体,献上祭品的死亡就能召唤来死亡恶魔,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死亡恶魔降临的条件是所有举行仪式的人全部死亡,平等的死亡。”

    “这还真是讽刺。”

    伊芙琳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三十多岁,跪伏在地上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又抬头看了一眼莉薇娅夫人。

    “所以,接下来就是你降临,然后占据了这副躯体?”

    “不,实际上,召唤仪式失败了。”

    莉薇娅夫人附身为祭坛上的少女整理好发丝,轻笑了一声:“她还活着。”

    莉薇娅夫人说着,站起了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还活着。”

    “因为我父母的介入?”

    伊芙琳扭头看了一眼定格在原地的父母。

    “算是吧。”

    莉薇娅夫人点了点头:“要继续看吗?”

    “嗯。”

    “好的。”

    莉薇娅夫人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打了个响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