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你是在夸我吗?
旧港区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仓库群之间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壮汉拎着木棍和铁管,围在黑礁商社的仓库门前。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手里提着一根铸铁水管,正在用管头敲打着铁门。
“出来!索罗呢?让他出来!”
光头的嗓门很大,粗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屋檐上栖息的几只海鸥。
仓库里没有回应。
光头啐了一口唾沫,挥起水管正要砸门,铁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塞拉站在门后,像往常一样穿着板正的女仆装,裙摆刚好遮住脚踝。
她一头灰色的长发高高挽起,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目光静静的盯着门外十几个壮汉,平静的跟看十几条咸鱼一样。
光头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哟!这儿还有个漂亮妞儿?”
光头捏着下巴,脏兮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塞拉,这种目光甚至让塞拉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叫你们老板出来,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光头粗鲁的笑了起来,手中的铸铁水管不断敲打着地面。
塞拉没有回答,只是冷淡的看着他,随后向前踏出一步。
光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忽然感觉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后退太丢人了,又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两步。
“我说了,叫你们老板出……”
他话还没说完,塞拉就抬起了右手。
银光一闪,一枚飞刀就出现在了她指尖。
塞拉并没有一上来就把这枚飞刀扔进光头的脑门里,反而只是单纯的把玩着飞刀,让它在自己手指间翻动的像一只蝴蝶。
光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一步。
“这里是黑礁商社。”
塞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你们要找谁?”
光头身后的壮汉们开始骚动,有人嘀咕了一句“怕什么,她就一个女人而已!”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铁管,有人往前挤了挤。
光头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半步。
靠!你们想让我去送死吗?!
光头这会儿有点想骂娘了,但考虑到自己在这群小弟面前的面子,只好梗着脖子装出一副硬汉的模样。
然后塞拉动了,她往左侧平移了一步,裙摆轻轻摆动,飞刀从她的指间飞了上去,光头头顶周围转了一圈,像一只被驯服的银色的蝴蝶,然后直直落下,眼看就要扎进光头那锃光瓦亮的头顶里。
光头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预想中的鲜血横流没有出现,他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只看到塞拉伸出手,接住了飞刀,刀尖朝下,轻轻点在光头的肩膀上。
他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刀尖没有刺进去,只是贴着他的肩膀,凉飕飕的。
“再问一次。”
塞拉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要找谁?”
光头的腿开始发抖,他没有看到塞拉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有看清那柄飞刀是从怎么飞出来又怎么落在他肩膀上的。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女人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对、对不起!我、我……认错门了……”
光头结结巴巴地说着,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那十几个壮汉愣了一下,眼见自己老大落荒而逃,马上也跟着跑了,木棍和铁管丢了一地,在石板路上滚得叮叮当当。
塞拉看着他们跑远,把飞刀收进裙摆下的皮套里,转身走回仓库,关上了铁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那帮不知死活的家伙又去而复返了?
还是另一批人?
塞拉皱了一下眉头,再次打开门。
然而,门口站着的是伊芙琳。
她穿着一件惯常的修女服,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刚从哪家咖啡厅出来。
伊芙琳看着地上散落的木棍和铁管,又看了看塞拉,歪了一下头。
“有人来闹事?”
“嗯。”
塞拉让开门口,等伊芙琳进去后重新关上了门。
仓库里的货架上摆满了货物,木箱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麻绳的气味。
索罗不在,几个装卸工人正在角落里整理货品,看到伊芙琳进来,都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多嘴。
这段时间下来,黑礁商社在塞拉的打理下已经走上了正规,甚至隐隐有了能与商会联盟中其他商会一较高下的资本。
该说不说,塞拉的手段确实十分了得,才不到半个月,就能将原本半死不活的鹈鹕海运变成如今拥能挤压其他商会市场份额的黑礁商社。
伊芙琳打量了一会儿忙碌的仓库,随后便与塞拉一起上了二楼,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她就随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十分悠然自得又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塞拉扫了一眼,牛皮纸袋里是两杯热咖啡和几个可颂面包。
“你一早上就跑到这里来,是来吃早餐的?”
“当然不是。”
伊芙琳说着,拿起一块可颂面包咬了一口,这女人看起来完全就是来吃早餐的。
“我是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最近都没怎么关注。”
伊芙琳咽下了嘴里的面包:“第几次了?”
“第三次,这周的。”
塞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今天来的那批人,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前几天来的是另外一批,穿着不一样,口音也不一样。”
“不是同一伙人?”
“不是,但他们说的话差不多。都是来找索罗的,都是来要钱的,都说黑礁商社占了他们的地盘。”
塞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大概……是有人指使的。”
伊芙琳闻言把面包放下,又转头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她皱着眉头从桌上的小盒子里摸出一块方糖丢了进去,这才开口说道:“你觉得是谁?”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伊芙琳在问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商会联盟?”
塞拉试探着说。
“不是他们。”
伊芙琳摇了摇头:“达维德·里奇那天在酒会上已经被吓破胆了,更何况他最近正在因为税务问题麻烦缠身,根本没空出来兴风作浪,商会联盟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现在可没胆子顶风作案,也没有这个必要。”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答案:“黑石商会,或者莉薇娅夫人,又或者是她身边的那位管家。”
当然,不管是黑石商会,还是莉薇娅夫人,亦或者是她身边的管家,都是同一个答案,现在也只能是这个答案了。
身份之书现在就在莉薇娅夫人手上,有了那东西,黑礁商社和她伊芙琳的关系,在莉薇娅夫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她知道塞拉在这里,知道索罗只是个挂名的傀儡,知道每一笔资金的流向,知道每一批货物的进出。
退一万步讲,哪怕没有身份之书,她在艾因苏卡赫纳耕耘多年的情报网络也足以用恐怖来形容。
连执政官亚尔福德列都是她的人,她的兔集团更是能把整座城市渗透成筛子。
整个艾因苏卡赫纳,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恐怕,就连艾因苏卡赫纳没有恶魔活动的痕迹这件事,也是她的手笔,是她在地下建立起的秩序。
若是有恶魔不听话,暴露出痕迹,兔集团反应和清理门户的速度恐怕要比教会快得多。
当然伊芙琳也没想着在莉薇娅夫人面前隐瞒,都是千年的狐狸,她没必要跟莉薇娅夫人玩这种聊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塞拉忽然问道,在她的印象里,莉薇娅夫人还是那个体弱多病,总是坐着轮椅,喜欢艺术,喜欢花朵,会在书房里一笔一笔画出油画的贵妇人。
虽然知道莉薇娅夫人没有死之后她也很惊讶,但她实在无法把几乎在暗中掌控了整个艾因苏卡赫纳的人,与那位体弱多病的贵妇人联系在一起。
“大概是……试探吧?”
伊芙琳把咖啡杯放下,手指沿着杯壁画圈:“她想看看我的反应,看看我会不会出手,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当然,她也可能只是想给我添点堵,让我没空跟她较劲。”
伊芙琳忽然噗嗤一笑,有点无奈:“我这个婆婆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从她手里把西里尔抢回来,我们怕是还要再多准备准备。”
塞拉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莉薇娅夫人不好对付,哪怕她至今也没法把那位夫人与她印象中体弱多病的温婉形象联系在一起,可在艾因苏卡赫纳这么久了,她多少也知道了点对方的事迹。
那位夫人能在不动声色之间让一个对手身败名裂,也能在不经意之间让一个盟友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
西里尔少爷的温柔遗传自莉薇娅夫人,可遗憾的是,莉薇娅夫人的算计和城府,他似乎一点都没有继承。
“你想怎么办?”
塞拉又开口问。
“不怎么办咯!”
伊芙琳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派人来,你就打回去,打不赢就叫我,我帮你去打,反正她不会真的下狠手,只是闹一闹而已,等她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来了。”
“如果你猜错了呢?如果她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想搞垮黑礁商社?”
伊芙琳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更简单了,她搞垮黑礁商社,我就搞垮她的商会,黑石商会也是做海运的,船也要靠港,货也要进仓,别忘了他们用的可都是我家造的船……她能用钱砸我,我也能用钱砸她,看谁撑得久咯。”
这话说的伊芙琳自己都笑了起来:“不过她应该不会这么无聊,她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没空跟我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塞拉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到窗边,继续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正常。
伊芙琳从皮袋里摸出那枚线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翡翠节那天,西里尔并没有过问这件密物的事情,他后来也没有问,伊芙琳自然也就再没有提起。
两个人都好像默契的忘记了这件事一样。
所以,这东西至今还在伊芙琳手中,而且,伊芙琳也不打算还回去。
她是不需要这件密物,但她又需要这件密物。
只要密物还在她手中,西里尔就不得不主动来找她,这理由挺自私的,但问题是伊芙琳不打算改。
“塞拉。”
伊芙琳把线轴在手中上下抛动,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莉薇娅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塞拉没有转身,目光还落在窗外:“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很好的夫人。”
“我问的不是妻子还是夫人,我问的是她这个人。”
塞拉沉默了一会儿:“她很聪明,很有耐心,很有手段,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也不会浪费任何一颗棋子。”
她顿了顿,又说:“她对西里尔少爷很好,至少在她还在格里安宅邸的时候很好。”
后面的,她也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莉薇娅夫人为什么在后来忽然人间蒸发了,更不知道西里尔少爷重新见到莉薇娅夫人的时候,她是不是还像之前一样对西里尔少爷那么温柔。
“这样啊……”
伊芙琳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她见过莉薇娅夫人几次,小时候见过。
印象里那位夫人总是穿着深色的长裙,坐在轮椅上,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嘴角总是噙着温柔的微笑,会温柔的帮她梳理好发丝,有时候还会把几朵小花别在她头发上当做装饰。
可现在,伊芙琳觉得她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只知道她在幕后谋划一盘大棋,然后等她自己露出水面,或者被她拖下去。
“是该见见她了。”
伊芙琳忽然自言自语道。
“见谁?”
“莉薇娅夫人。正式的、面对面的、不是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的那种见面。”
伊芙琳把线轴收进皮袋里,坐直了身子:“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在盘算什么,想知道她对西里尔是什么态度,以及……对我的态度,是对儿媳的态度,还是对棋子的态度?”
塞拉转过身看着伊芙琳,表情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面女仆长模样,但眼神里却似乎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应该会喜欢你的。”
“喜欢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喜欢聪明人。”
塞拉顿了一下,扭过头去:“恰巧,你是个聪明人。”
伊芙琳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的笑出了声:“你这是在夸我吗?你居然还会夸我的……哈哈……”
“随你怎么想。”
塞拉转过身去,不让伊芙琳看到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