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翡翠节的早晨
第二天清晨,莉薇娅夫人的庄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
庄园外的花海中,花瓣上沾染的露水还没有蒸发,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太阳刚从海平面探出头,光线带着一丝亮橙色,穿过雾气,在花瓣上凝聚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西里尔蹲在花海东侧的一片小空地上,手边放着一把铁锹,铲起的泥土堆在脚边,已经垒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手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湿泥。
从昨天半夜回来,到现在,到太阳从海平面探出头来,他只做了一件事,挖坑,填土,垒出一座小小的坟。
坟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放进坟里的东西。
安洁莉卡消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连一粒尘埃都没有剩下,那些微光向上飘走,在天国阶梯形状的月光中熄灭。
没有骨灰,没有遗物……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对的,安洁莉卡,西里尔给那个只活了十几秒,却叫了他一声哥哥的金发女人起了名字,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意为天使般的女孩,代表着温柔、善良、美丽、纯洁。
西里尔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起名字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说起名字这件事有难度,而是这个行为所代表的意义。
起名,其实是在召唤某个对象进入自己的生命。
它会将某个模糊的“异己”转变为自己生命中的具体存在,让她变得可以被认知,可以被爱,可以被记住。
这听起来或许像神秘学中的某种仪式,某种将不可知的存在召唤而来,转变为可以认知的个体的仪式。
但西里尔觉得,安洁莉卡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名字。
西里尔把她的坟墓选在花海东侧,这里有一片小空地,四周种满了白色的雏菊和粉色的绣球花。
当初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就觉得这里是整个庄园最漂亮的地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花丛中,看上去像是碎金。
西里尔觉得安洁莉卡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到处都是花的地方。
西里尔把铁锹插在泥土里,蹲下身,用手把坟包上最后一块土拍实,手掌在泥土上按压,把那些松散的土粒压成平整的表面,他的动作很轻。
“安洁莉卡。”
他低声叫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安洁莉卡,天使般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她诞生于闪电,消散于月光,短暂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又也许是因为他希望她能去天国,希望那个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能收留这个他没能救下的灵魂。
西里尔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慢慢升高,晨雾渐渐散去,花海里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露珠在花瓣上滚落,滴进泥土里,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在一丛薰衣草上盘旋。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里尔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在小时候,母亲还没离开格里安宅邸的时候,她那时总是坐着轮椅,只有偶尔身体好一点的时候才会下地走路,西里尔从那时就记住了她的脚步声。
莉薇娅夫人走到他身后停下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座小小的坟,看着她的儿子蹲在坟前,手上沾满了泥土。
“这是一座空坟。”
西里尔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一整夜都没有休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已经消散了,连粒灰尘都没有留下。”
莉薇娅夫人还是没有说话。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
西里尔继续说道,目光还落在小小的坟包上:“她跟我有一样的能力,操控电磁力,读取记忆,甚至……也许还能像我一样魔人化,每一道能力都一样,除了强度不同之外,几乎没有差别。”
安洁莉卡与他一模一样的能力,让西里尔不由得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是母亲的亲生孩子吗?
还是,他与安洁莉卡一样,只是个在密物和仪式中诞生的“完美造物”而已?
“她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跟我拥有一模一样能力的人。”
西里尔顿了一下:“除了不死性之外。”
莉薇娅夫人依然没有说话。
西里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母亲。
莉薇娅夫人穿着一条深紫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她手里捏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根用麻绳扎着,还带着露水。
“密物和仪式可以创造出她那样的存在。”
西里尔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声音很平:“那我是怎么来的?我也是一件密物?一个仪式的结果?”
莉薇娅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却没有选择避开儿子的目光。
“你是我的儿子。”
莉薇娅夫人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知道。”
西里尔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母亲的儿子,可一直以来,他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不死性也总是让他疑惑。
不少恶魔是拥有不同程度的不死性,可他的不死性,是无解的。
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他命中注定的圣子身份,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那样的。
奥斯蒙德也是圣子,可他的不死性,与自己的不死性完全不同。
莉薇娅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来,把那束雏菊放在坟前,花茎靠在小小的坟包上,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
莉薇娅夫人蹲下身,把歪倒的花束扶正,把散落的土粒拢回坟包上:“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我没有怀疑这个。”
西里尔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的不死性……”
“因为你是我儿子。”
莉薇娅夫人站起身来,看着儿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你继承了我的血脉,也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你不是密物或者仪式创造出来的造物,你就是你,我的儿子。”
“至于你身上的秘密……”
莉薇娅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温柔。
“等你和伊芙琳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为什么非要等……”
“因为这件事,她也应该知道。”
莉薇娅夫人打断了他:“而且她是你选的人,你有义务让她了解你的一切,从你自己嘴里告诉她。”
西里尔沉默了。
母亲说得对,伊芙琳有权利知道他的身世,从他嘴里,而不是从别人的转述中。
他不能把这件事的责任推给别人。
“那件密物。”
西里尔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歉意:“阿里阿德涅的缝合,我没有拿回来。”
莉薇娅夫人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妈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莉薇娅夫人把手上的泥土拍掉,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东西在她手里,迟早会拿回来的,她拿着,等于你拿着,我又不是恶婆婆,你急什么?”
西里尔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回事啊!”
“那就是一回事,你心里清楚。”
莉薇娅夫人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她是尼安霍格家的长女,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现如今唯二掌握赝造叙事的魔女,手里不缺权势也不缺钱,更不缺密物,她抢这件密物,不是为了卖钱,不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交差……她只是想让你主动去找她。”
西里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莉薇娅夫人问。
“去什么?”
“去找她,别装傻。”
莉薇娅夫人屈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家儿子的脑壳。
西里尔沉默了几秒。
“今天,翡翠节。”
“为什么是今天?”
“没有为什么。”
西里尔别过脸,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翡翠海:“只是觉得应该今天去比较合适。”
莉薇娅夫人看着儿子的侧脸,看着他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就去吧,带束花去,别空着手,怎么讨女孩欢心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带什么花?”
“她喜欢什么花你不知道?”
西里尔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伊芙喜欢什么花,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从没问过这个问题,伊芙也从来没说过。
也许红玫瑰,也许白百合,又也许她什么都不喜欢。
“自己想去。”
莉薇娅夫人转身向庄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坟也垒了,花也献了,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安洁莉卡。”
“安洁莉卡。”
莉薇娅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顿了顿:“天使般的女孩……很好听,她应该会喜欢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海的转角处。
西里尔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优雅从容,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没有回头,但西里尔知道她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安洁莉卡·格里安,那个只活了十几秒的女孩,她会被记住的。
西里尔低下头,看着母亲刚放在坟包前的那束雏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早晨阳光中显得晶莹剔透。
“安洁莉卡。”
他忽然开口说道:“你大概会喜欢这个地方吧……到处都是花,还有阳光和蝴蝶,我母亲偶尔会来这里散步,她不会打扰你,以后我可能不会常来,但我不会忘记你。”
风吹过花丛,花瓣沙沙作响,远处教堂的钟楼敲响了七声,钟声悠长,在庄园的上空回荡。
西里尔拿起插在泥土里的铁锹,拍了拍上面的土,随后将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向庄园的方向走去,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花海东侧,那座小小的坟安静地躺在花丛之间,白色的雏菊靠在坟包上,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
红薄荷酒店顶层的房间里,伊芙琳盘着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上捏着那枚漆黑的线轴翻来覆去的看。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头微微带蓝的黑发染上一层暖色的光泽。
线轴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黑色丝线,在阳光下泛出黯哑的光泽。
密物:阿里阿德涅的缝合。
弗兰茨等了三十多年才终于等到的合适密物,莉薇娅夫人布局多年想要收集来的最后一块拼图,现在就在她手中,小小的,轻轻的,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缝纫线轴没有任何区别。
伊芙琳把线轴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那些丝线的纹理。
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只要盯着看,就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在微微蠕动,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些线缝合过十四个人的肢体,把属于不同人的血肉骨骼拼接在了一起,在概念上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
当然,它也缝出来过那些缝合怪,把死人身上的碎块拼凑成扭曲的怪物。
但现在在伊芙琳手里,它只是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线轴而已。
“你到底在看什么?”
噗叽落在沙发扶手上,歪着鸟头看伊芙琳。
她已经盯着那枚线轴看了快半小时了。
“就是个线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
伊芙琳把线轴在手心里上下抛动了起来:“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漂亮?一团黑线,哪里漂亮了……”
说到这里,噗叽忽然打了个冷战,浑身羽毛竖起,战战兢兢的看向伊芙琳:“喂!你该不会是被这东西夺取心智了吧?”
要不然正常人谁会觉得一个破线轴好看的啊!
“夺取心智?就它?”
伊芙琳嗤笑了一下,把线轴收回便携皮袋里:“你不懂,这东西在西里尔,或者在莉薇娅夫人手里,只是一件密物。但在我手里,它可是能拴着野马的缰绳。”
噗叽当然知道她说的野马是谁,除了西里尔还能有谁?
“你就不怕他把绳子咬断?”
“他敢?!”
伊芙琳顿时瞪起了眼睛:“平时也就是我逗他才表现的那么软的,你不会真以为主动权在他手里吧?”
为了逗他才表现的那么软?
主动权在你手里?
切……你觉得我信吗?
噗叽翻了个白眼,但这话当然是没说出口的。
跟了伊芙琳这么久,它早就学会了,这疯女人说西里尔的时候千万不要接话,接了就是自讨没趣,还会被她拔几根毛。
伊芙琳靠在沙发背上,借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看自己刚刚涂好的指甲油。
她今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然后就开始等。
至于在等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西里尔来,也许是等西里尔来抢,又也许只是等他来。
昨天在花车上对他说的那句话,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会让伊芙琳觉得有点脸红。
“那么,亲爱的老公,想要那件密物的话,就来主动找我,说不定你老婆心情好了,你想要什么都会白白送你的哦!”
什么都会白白送他?
切……
伊芙琳撇了撇嘴。
那不然呢?她已经连她自己都已经白送出去了,他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反正那家伙心软的很,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应该会是今天吧?
今天是翡翠节,很适合约会,也很适合被他压住,被他强硬的做点什么。
“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伊芙琳问。
噗叽把头扭回来,看着伊芙琳。
“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是恶魔吗?不会预知未来?”
“我是恶魔,不是占卜师。”
噗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那家恶魔会预知未来的啊?就算我是一只鹦鹉,鹦鹉也只会学舌,不会占卜。”
“那你学一句我听听。”
“学什么?”
“叫两声。”
噗叽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它看着伊芙琳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看着这个女人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忽然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的伊芙琳是魔女,是罪业修女,是尼安霍格家的掌权人,永远从容,永远笃定,永远运筹帷幄。
但今天的伊芙琳像是一个在等心上人赴约的普通女人,她会紧张,会期待,会担心对方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
半晌之后,噗叽终于松了口气。
听到这话伊芙琳愣了一下:“你这么确定?”
“当然不确定啊!”
噗叽把头扭到一边:“但我怕我说他不会来,你就会拔我的毛。”
伊芙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噗叽被她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扑棱着翅膀从扶手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背对着她。
人类真奇怪……
噗叽一边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翅膀上的羽毛,一边想着:等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伊芙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翡翠海。
阳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港口,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八声,钟声悠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回荡。
翡翠节已经开始了,街道上到处是彩带和灯笼,花车游行在昨晚排练过,今天会正式登场,人群已经开始向翡翠大道聚集,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整个艾因苏卡赫纳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昨晚有人差点用一个仪式造物捅穿了圣父创世的蓝图,没有人知道金发女子消散了,更没有人知道差点捅穿圣父创世蓝图的仪式核心,那件名为阿里阿德涅的缝合的密物,正被一个穿着睡裙,刚刚涂好指甲油的女人藏在皮袋里。
西里尔会来的。
伊芙琳咧起微笑,他肯定会来,我只需要等一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