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煤油灯
与到处都是“发疯”的图书管理员的图书馆不同,禁书库显得静悄悄的。
其实原本这里巡逻的图书管理员,数量上应该是图书馆那边的好几倍。
但现在,禁书库里却空荡荡的,一个图书管理员都没有。
奥兹平学院长知道它们去哪里了,那些靠着精密仪式阵驱动的自律人偶,现在已经分散到了神学院各处。
原本作为图书管理员服务学生的它们,现在已经化作了一台台冷血的杀戮机器。
奥兹平作为学院长,他现在理应在外面,砸碎每一个图书管理员,保护学生和教师的。
可,比起那些,现在最应该做的,实际上是找到以西结,找到这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找到他,才能终结这一切。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奥兹平学院长自言自语的,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手套。
那双珍贵的海格罗鱼皮手套。
随后,他叹了口气,缓缓走向了禁书库深处,那座存放着身份之书的大厅。
与大多数人所知的并不一样,奥兹平其实很早就认识以西结了。
很早很早,早到几十年前,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学生时期时,那个时候,奥兹平就已经认识以西结了。
他们的结识,是在傲恩城的佩内洛普修道院。
那时尼安霍格工业还未横空出世,推动整个世界的科技和工业水平向前走。
那时电力还没有出现,夜幕降临的时候,大家都只能点亮煤油灯作为照明。
奥兹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半夜提着煤油灯,在宿舍走廊里读书的以西结。
也就是从那个几十年前只能被煤油灯照亮的夜晚中,他们两人成为了朋友。
奥兹平到现在甚至还能记得那张被煤油灯照亮的稚嫩脸颊。
奥兹平承认自己其实是不如以西结的,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会在最后成为朋友。
奥兹平的学生时代并不老实,相反,他是那种会很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
不管是神学,仪式学还是神秘学,奥兹平都有不错的天赋,他也借着这种上天赐予的天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平时上课睡觉,逃课,打架,能跟“问题学生”这个字眼沾边的事儿他全干过。
但以西结与他完全不一样,以西结很纯粹,纯粹到奥兹平觉得他是个要命的书呆子。
他这个人好像就是为了知识而生的,读书学习似乎不是为了考高分,也不是为了成为怎样的人。
他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学习知识,研究学问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一样。
他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那些藏在古籍深处的秘密,想知道那些被前人封印在羊皮纸里的知识,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在他面前,奥兹平这个天之骄子第一次尝到了落败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觉得累吗?”年轻的奥兹平曾经这样问他。
以西结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煤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累?为什么会累?我又不是在搬砖。”
奥兹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读书和搬砖放在一起比较,但以西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对他来说,读书和搬砖的区别,不是享受和痛苦的区别,是“想知道”和“不得不知道”的区别。
于是他开始与这个书呆子较劲,明里暗里较劲。
较劲来较劲去,两人居然成了挚友。
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那种“你在看书,我也在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看书”的朋友。
佩内洛普修道院的宿舍走廊很长,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奥兹平习惯在靠近楼梯的地方看书,以西结习惯在走廊尽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让灯光重叠一小片。
那一小片重叠的光,就是他们友谊的全部边界,不需要更多。
毕业那年,以西结送了他一双海格罗鱼皮的手套。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他在南方海岸待了三个月,跟着渔民的女儿学会了鞣制海格罗鱼皮的手艺。
他总是这样渴求着知识,无论那种知识是用来解开世界秘密的钥匙,还是只是单纯用来制作皮革手工艺品的手艺,只要是知识,他就会照单全收。
奥兹平问他为什么要送手套,以西结说:“你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在北方行省会很难受。”
奥兹平问他怎么知道要去北方行省,以西结说:“我猜的。”
后来毕业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一个去了第六厅,准备把自己的一身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另一个,则是觉得天高海阔,四处旅行几年之后,终于停在了北方行省,留在圣马诺神学院教书。
直到多年之后,奥兹平成了圣马诺神学院的学院长,以西结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第六厅厅尊主教的位置,两人才在这个距离他们相识的傲恩城四千公里之外的北方行省重逢。
他很相信以西结,至少曾经很相信。
所以在教师接连离奇失踪,奥兹平开始暗中调查的时候,他怀疑过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以西结。
他那种偏安一隅,只是专心研究自己的学问,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他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可事实上,这些事情就是他做的。
所以奥兹平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那个曾经在煤油灯下读书的青年,那个在南方海岸学鞣制手艺的年轻人,那个说“我又不是在搬砖”的纯粹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让图书管理员屠杀师生?
为什么要将同僚投入灵薄?
为什么?
他走过禁书库深处的长廊,窗外月光把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走廊两边墙壁上,那些描绘“战争”的浮雕似乎正在月光中隐约跳动。
尽头,那扇通往身份之书大厅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不是灵薄那种幽蓝,是煤油灯的那种暖黄。
奥兹平推开了门。
大厅中,以西结背对着他,手中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亮了玻璃展示柜中的身份之书,书页无风自动,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纸面上浮现又消失。
“以西结。”
奥兹平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小老头,他佝偻的身形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瘦小。
以西结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阴沉的愤怒,只有一种奥兹平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像是在面对老友,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
“你来了。”
“为什么?”
奥兹平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彼此之间早已心知肚明。
“我没有选择,老朋友。”
以西结随手将煤油灯放在玻璃展示柜旁的架子上,轻松的像是在跟这位老朋友谈论往事。
“现在整个学院里都是你的造物,它们在屠杀无辜之人。”
奥兹平的长袍无风自动着,身旁的空气泛起微微涟漪,一只巨型骨爪逐渐从空气中浮现而出,像是从平静的水面下探出头的巨兽。
那不是召唤,而是某种不应存在之物的具现化。
这便是奥兹平学院长的祷告能力,梦现核。
这是一个有关于梦境的祷告能力,有人认为梦境只是人类对自身记忆无序,无逻辑的重组,但也有人认为,人的灵魂在沉睡时会到达另一个世界维度,梦境就是灵魂在那个未知维度中的所见所闻。
梦现核的能力就基于这种推论,它能毫无痕迹的通过梦境,将信息传递到对方脑海中,也能将梦中的信息,在现实中具象出来。
以西结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奥兹平一步步走来。
“你知道我拦不住你。”
以西结说:“你的梦现核比我见过的任何祷告能力都更不讲道理。”
“那你就回答我。”
奥兹平走到他面前,骨爪悬浮在他身后,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巨兽:“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教师、那些学生,他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没有杀他们。”以西结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把他们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灵薄?”
“灵薄。”
以西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犹豫:“那是唯一的应许之地,潮水来临时唯一的方舟,那是人类的未来。”
“如果你早一点发现,或者晚一点发现就好了。”
说到这里,以西结的声音忽然落寞了一些:“如果那样的话,或许我们会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努力什么?跟你一起屠杀无辜之人吗?”
奥兹平身后的骨爪缓缓举起。
“你知道的,奥兹平,你一直都知道的。”
以西结坦然的面对着奥兹平:“审判日终将会到来,这是无法避免的末日。几个月前的圣典仪式上,因格雷城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不是吗?”
他说的,奥兹平当然知道。
几个月前的圣典仪式上,涅齐拉的朦胧意识苏醒,将整个因格雷城拉入了虚假的审判日之中。
规则之墙崩塌,天空被洁白的湖面笼罩,天火降临,建筑逐渐飘上天空,而鸟儿却一个接一个的落地,人类一个个变成盐柱……
那毫无疑问就是审判日降临的表象,如果不是有人强行终结了那场虚假的审判日,恐怕整个因格雷城都会从地图上被抹去。
那场虚假的审判日被终结了,可是真正的审判日终将到来。
“我用他们的命来拯救人类的未来。”
以西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光:“你不明白吗?审判日不是传说,不是预言,是即将发生的事实,审判天使会到达物质世界,它们会来审判人类。物质世界会毁灭。所有人都会死。”
“除非,在审判日到来之前,让所有人的灵魂进入灵薄。”
以西结的脊背挺拔了,这个佝偻的小老头几十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自己的脊背:“这是在审判日中唯一能保存人类灵魂的方式,他们会作为先遣队,先一步到达灵薄,随后就是所有人,我们将在灵薄之中建立起新的秩序,新的国度。”
奥兹平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答案?”
“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些被你送进灵薄的人,他们没有回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
“他们会回来的。”
以西结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或者不会。但至少,他们活着,在灵薄里,以纯粹灵魂的形式活着,比在审判日中化为虚无强。”
奥兹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笃定。
他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他相信牺牲少数人是拯救多数人的唯一途径,他相信自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这种相信,比任何仇恨都更难动摇。
“你会杀了多少人,来证明你是对的?”
以西结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表盘里,星星的图案正在缓缓移动。
“时间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开,漫天繁星在夜空中闪烁,但那些星星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
它们排列成某种奥兹平从未见过的图案,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和一柄即将落下的剑。
“群星已经到达正确的位置,第二印已经被揭开。”
以西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感。
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释然,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天亮。
他身旁的光影开始扭曲。
一道红色的轮廓从空气中浮现,先是一匹马,然后是马背上的人。
他一身红色的战甲,红色的斗篷,战甲缝隙里不断有鲜血渗出,滴在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匹马的眼睛是燃烧的炭火,马背上的人没有面孔,头盔下只有一片猩红的光。
根源恶魔,红衣骑士,战争的化身。
奥兹平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认识那个身影,他见过!
在几十年前,在佩内洛普修道院的图书馆里,在一本被锁在铁柜最底层的古籍中。
那是天启四骑士的第一骑,白马。不,不是白马——白马的弓和冠冕代表征服。
这是红马,代表战争。
它从以西结身旁的光影中走出,不是被召唤,是被释放。
它一直在这里,在灵薄与物质世界的夹缝中,在以西结的影子里,在群星尚未到达正确位置之前,它一直在等。
“你……契约了根源恶魔?”
奥兹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以西结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红衣骑士的马蹄踏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整个神学院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尖叫。
那种声音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喊杀声,是战吼声。
是有人拿起武器,劈向敌人,是有人为了保护同伴举起盾牌时,发出的叫喊声。
那是战争开始的声音。
红衣骑士站在以西结身旁,猩红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奥兹平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疯狂,是悲悯。
他认为自己在拯救人类,他认为牺牲是必要的。他认为……他是对的。
奥兹平闭上眼睛,再睁开。
“我会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我。”
以西结转过身,掀开玻璃展示柜,将身份之书拿在手中:“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你还在犹豫。你不知道杀了我,是不是正确的。”
“我不会杀你。”
“那你永远也阻止不了我。”
以西结的身影消失在身份之书散发的光芒中。
红衣骑士没有跟上去,它面对着奥兹平。
猩红的光像岩浆一样从它头盔的缝隙中涌出。
窗外,整个神学院已经燃起了火光。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