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真相

    随着瓶子被轻轻打开,瓶中那几克秘银涌动着,一幕幕蒙着记忆片段特有的昏黄滤镜的画面传进了西里尔脑海中,也顺着血契传导进了伊芙琳脑海之中。

    秘银的鱼眼视角边缘泛着水面涟漪似的波动,将视野边缘的物体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

    从周围的陈设来看,这似乎是列车车厢上的某个房间。

    灰发女人俯身将一个东西放进撬开的地板中,扎成麻花辫的发尾垂落肩头。

    即便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伊芙琳也马上认出来了,她就是原本的唱诗班第七席成员,“渡鸦”朱莉安娜。

    没想到,她原来也是个大美人啊。

    朱莉安娜将东西藏好后,盖上了撬开的地板,又在上面重新铺上地毯,确认一切都与之前一般无二之后,她伸手探向了视角的方向。

    视角缓缓升起,边缘的物体线条再次扭曲变动,看样子,这个时候的秘银应该是被装在一只小瓶子里的。

    “塞西莉亚,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看到这段记忆……”

    朱莉安娜对着瓶子说道,明明是在对着自己的使魔,却像是在交代自己的遗言。

    她口中的塞西莉亚,就是目前的唱诗班第一席,“神圣光辉”塞西莉亚·雷德格雷夫。

    “虽然说我知道你有办法读取恶魔的记忆,但是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找过来。”

    柔和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朱莉安娜的瞳孔正在涣散,像是被某种东西污染过,一种名为“疯狂”的光泽正在她眼瞳中逐渐绽放开来。

    伊芙琳敏锐的看到了,她脖颈上正在浮现出的斑驳鳞片,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特征,反倒是像恶魔才会有的器官。

    这种会在身上浮现出不属于人类特征的症状是……

    米尔海姆症的预兆?

    朱莉安娜在登上黄道列车的这段时间里,染上了米尔海姆症?

    “保险起见,恕我不能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保留下来,也不能把话说的太明白。”

    朱莉安娜顿了一下,像是在抵抗那逐渐蔓延开来的“疯狂”:“总之,如果你能找到这部分秘银,并且成功读取出它的记忆的话,小心列车长。”

    听到这话,伊芙琳不由得咧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说得太迟了啊,列车长都已经死了,她才知道朱莉安娜一开始说过注意列车长的。

    “我已经解除了与秘银的契约,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让它回到因格雷城之后陷入沉睡。”

    朱莉安娜说着,将另一只瓶子塞进一个手提箱中:“它会在感受到恶魔的气息之后苏醒,希望这能让你们注意到我这里。”

    所以当时秘银是通过黄道列车返程回到了因格雷城中?

    伊芙琳想着。

    秘银重新苏醒的时间,正好是磐羊公馆爆炸的那一晚,那天晚上恩佐现出恶魔真身,西里尔第一次开启魔人化状态,他们俩爆发出的气息几乎笼罩了整个因格雷城,正好成为了激活秘银的钥匙?

    而朱莉安娜的想法也很简单直白,秘银一旦被激活重新苏醒,就会进入到教会的视线中,从而让教会开始着手回收秘银。

    这样,也会让朱莉安娜原本已经定性的死因被推翻,如此一来唱诗班也会开始重新调查朱莉安娜的真正死因。

    她们的视线,也就会被秘银引导到黄道列车上。

    只是,恐怕她自己也不会想到,调查她死因的任务,恰好成了伊芙琳的晋升考核。

    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朱莉安娜忽然加快了语速:“记住,兔集团正在谋划针对教会的阴谋,还有,相信006号罪人。”

    似乎是确信了自己已经将需要传递的信息留下,朱莉安娜拧开了小瓶子,将这几克秘银倒进了帽子夹层中。

    “还好,我那个朋友习惯在帽子里面缝上一个隐秘的夹层,这事儿连她老公都不知道……”

    朱莉安娜喃喃自语着。

    由于秘银被倒进了帽子夹层中,伊芙琳的视角也变得狭窄,只能通过帽子上细小的缝合线缝隙看到一丁点的光景。

    随着一阵窸窣的皮革与布料摩擦声,帽子似乎被戴在了朱莉安娜头上。

    随后,便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您好,朱莉安娜小姐。”

    列车长戈恩的嗓音传了进来:“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跟在下聊聊呢?”

    “乐意之至。”

    伊芙琳听到朱莉安娜冷哼一声,视角忽然开始晃动,同时传来高跟鞋接触地毯的闷响声。

    看样子,她们是打算去别的地方交谈?

    在朱莉安娜走出房间的时候,伊芙琳通过帽子上的那条缝合线的缝隙,看到了房间的门牌号。

    四号车厢……九号房间?

    一股荒诞的滑稽感忽然冒了出来,甚至让伊芙琳不由得无奈了起来。

    朱莉安娜,她之前居然与自己住的是列车上的同一个房间?

    命运还真是爱捉弄人。

    视角晃动了一阵之后,便停了下来,耳中再次传来门扉被关上的吱呀声。

    伊芙琳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失重感,看样子,似乎是朱莉安娜坐在了椅子上?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列车长戈恩的声音传进伊芙琳耳中:“您似乎已经接触到那幅画了,它在哪里?”

    “你果然也想得到那幅画啊。”

    朱莉安娜沉声说道:“让我猜猜,是对位格晋升的仪式感兴趣……还是,你也想挣脱这无尽的循环?”

    无尽的……循环?

    这个词扎进了伊芙琳脑海中,循环是指时间循环,还是……命运的循环?

    无论是哪一种,朱莉安娜似乎都已经触及到了她们暂时无法触及的某个真相。

    “兼而有之吧。”

    列车长戈恩的语气倒是十分亲和,甚至有一种他似乎在拉拢朱莉安娜的感觉:“我想,修女小姐,我们可以共享这个秘密,你有第五幅画,而我,能够搭上兔集团的线……我甚至知道如何在这种循环中保存一个灵魂,我想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愉快。”

    “真是可怜。”

    然而,朱莉安娜并没有想要与他合作的意思,她只是冷着声音说道:“你所说的保存一个灵魂,就是指让自己寄生在恶魔腹中,不断替换身体转移意识来达到永生?你甚至不敢踏出列车一步,这样的永生还真是可怜透顶。”

    “不不不,我希望您知道一件事。”

    似乎是因为被拆穿,列车长戈恩的语气冷了下来:“就算您不想与我合作,我也能通过您知道那幅画在哪里……您,没得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是,朱莉安娜嗤笑一声:“你们总有办法读取一个人的记忆,我当然知道这些,所以……”

    “噗嗤!”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忽然响起,半开的车窗外恰好吹进一阵微风,将朱莉安娜头顶的帽子吹落在地。

    伊芙琳的视角也因为帽子落地而翻动好几个来回,最终,当视角彻底稳定下来,伊芙琳才通过帽子缝合线上的缝隙,看清了房间中的景象。

    朱莉安娜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着一只匕首刺进了自己胸膛之中。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毕竟,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不是吗?”

    列车长戈恩惊讶的眼神中,朱莉安娜搅动着自己胸膛中的匕首,那尖锐而锋利的刀刃正在将她的心脏缓缓绞碎。

    “咳咳……我知道教会为什么会放任你们在眼皮子底下这么久……咳咳……”

    她咳出一口血沫,冲着列车长戈恩咧出一抹癫狂的笑容:“但是……现在,恭喜你……被教会盯上了。”

    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领,在白色的衬衫上晕染出深红的印子,那印子逐渐晕开,与她心口出流淌出的血迹接触。

    渐渐的,朱莉安娜握着匕首的手掌逐渐松开,双手无力的垂下。

    她死了,生命迹象已经完全消失。

    “可惜了……”

    确定朱莉安娜的生命迹象已经消失之后,列车长戈恩伸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帽子,拍打掉上面的灰尘之后,打量起了这顶做工粗糙的帽子。

    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战利品,视线透过帽子缝合线的缝隙,与伊芙琳的视线交汇。

    记忆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

    伊芙琳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西里尔,刚刚从那段记忆中脱出来的他,脸颊上也浮现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朱莉安娜修女她……是自杀?”

    “嗯。”

    伊芙琳也没有想到,最终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她安慰的揉了揉西里尔的手:“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患上了米尔海姆症,她也已经……”

    是啊,患上了米尔海姆症这种缓慢而绝望的绝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恶魔的特征逐渐覆盖身躯,最终沦为一具无法动弹,连思考能力都被剥夺的死肉。

    这样用自己的生命强迫教会做出选择,似乎反而是她最好的结局。

    这辆列车上确实不存在一个能够杀死唱诗班第七席的人或者恶魔,除了朱莉安娜自己。

    于是,她用自杀,用自己的生命,强行逼迫教会做出选择,是继续视而不见,放任黄道列车在眼皮子底下运营……还是因为唱诗班第七席死在了车上,从而开始着手处理黄道列车?

    至于这样逼迫的结果,其他厅的反应并不清晰,但至少第九厅,至少唱诗班的选择已经明了。

    或许是因为教会内部的权力斗争,让唱诗班的正式成员不好亲自出面解决黄道列车,自己这个第七席候补,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就是因为这样,这件事才会成为自己的考核内容啊……

    伊芙琳仰头,长出了一口气。

    “教会为什么会放任黄道列车存在?”

    西里尔也仰头,看向夜空中的星星,因格雷城就算是夜晚也总是灯火通明,反倒让人看不清星星,现在他们在原野之中,星星倒是明亮绮丽。

    “教会的职责不应该是尽可能驱除恶魔吗?”

    “因为教会需要恶魔存在。”

    伊芙琳淡淡的说道:“正是因为恶魔大量存在,教会才会在帝国中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和地位,如果没有恶魔的话,教会也就失去作用了不是吗?这叫养寇自重……”

    说到这里,伊芙琳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捂着嘴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事情。”

    伊芙琳站起身子,拍掉裙摆上的灰尘和草屑,又转身屈指弹了西里尔一个脑瓜嘣:“就是忽然想明白,为什么教会那些人会这么讨厌我了……我好像也是个笨蛋,到现在才想明白。”

    西里尔明显懵了一下,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伊芙琳在教会中不受待见的原因是什么。

    可不等他问,伊芙琳已经伸着懒腰走向了倾倒的车厢。

    伊芙琳并没有想要给西里尔解释的意思,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大概明天之前就会想明白吧?

    一直以来,伊芙琳总是觉得是因为自己的祷告能力特殊,而且没有通用赐福,这才会让教会那些人不待见自己。

    基层的神职人员或许真的是这样,可高层呢?

    虽然他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也一直在放任自己被歧视排挤。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自己的特殊性,或者说,自己总结出来的那个“驱魔三守则”的特殊性。

    教会需要恶魔持续存在,这样才能维持教会的必要性,给教会带来几乎无限的权力和甚至能高过皇权的地位。

    所以,教会才总是“驱魔”而非彻底杀死恶魔,因为被驱逐回地狱的恶魔,往往只需要一段时间就能回到人间。

    而伊芙琳,她一直以来看似是在“驱魔”,但实际上每次都是以彻底杀死恶魔告终。

    被她杀死的恶魔连地狱都无法回归,更别提回归人间了,它们会彻底消亡,连源质都会被磨灭。

    对于教会来说,伊芙琳的做法无异于竭泽而渔,要真让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恶魔真的被杀干净了怎么办?

    所以,教会上层才会默许基层神职人员对伊芙琳的排挤行为,甚至会在背后煽风点火,为的就是让伊芙琳这样的人不会再度出现,她的“驱魔三守则”也不会被传播开来成为其他神职人员的准则。

    毕竟,驱魔三守则只是一个攻略,虽然难,但不代表其他人做不到。

    要不是因为伊芙琳姓尼安霍格,是尼安霍格家的落跑大小姐,恐怕伊芙琳早就在某次驱魔行动中,被教会高层暗地里使绊子背刺了。

    想到这里,伊芙琳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自己一直想摆脱的姓氏,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看来,就算能成功骗过教会,下个月的圣典仪式上,自己晋升唱诗班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