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52~哭有什么用？
霜月宫内，她是圣子之女，整个奥瑞薇嘉的掌上明珠，女婢与下仆对她的需求无所不从，宫阙间，幕僚与大臣对她毕恭毕敬。
地位崇高，如众心捧月般的她笑脸以对他人的尊敬，却在这份尊崇中感受不到一丝一亳的温度。
她时常思忖，若有一天她不再是圣女，这些女婢下仆还会像今天这样待她么？
时间给了她答案，让她明白没有一个失去权势与保护伞的圣女只是砧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肉，肆意的诬陷，诽谤，造谣，往她身上泼脏水，最后甚至找了个冒牌货取而代之。
她不明白那天宫廷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听闻父亲被刺后的消息，她就立马被一名自称是父亲心腹的男人抱起，自霜月宫的后门将她送出宫去，分别之际还告诉她，要遵循父亲的意志好好活着，你还活着，奥瑞薇嘉就还有希望。
这之后，她开始了东躲西藏，在这片她无比熟悉的故土，她成了全奥瑞薇嘉领缉拿的通组犯，从尊贵的圣女，到人人喊打的过街鼠，此间的大起大落击溃了她幼小的心智，但她并没有放弃，或许仅仅只是出于求生欲，她不想就这么死去。
她对这个世界仍抱有五彩斑斓的憧憬，尽管前路无比糟糕。
如她所想的那样，在她失去权势的这一刻起，圣女的身份也遭到了所有人的否定。
曾对她恭敬有加的女婢与贵族们如今翻脸不认人，与无耻的弑君者们同流合污，一同发起了对她的声讨，替她承认他的‘罪行’。
下层民众不知道上层发生了事变，舆论掌控在如今的当权者手中，他们可以将民众的思维塑造成他们想要的那样。
短短一个月，她成为了众矢之的，不知情的人辱骂她是恬不知耻必遭天谴的冒牌货，知情的人装聋作哑，谁都没有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的话。
时间检验了这份所谓的情谊是否真挚，在那一刻，她明白自己一直活在虚假的尊敬与虚假的友好中。
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云。
大臣不会为了一个失势的圣女冒着生命危险挺身而出，女婢不会为了一个失去保护伞的圣女生死相随，幕僚不会相信她这才是真的圣女，下仆亦不会为了她这个任性的要求，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将两根树枝削制打磨成筷子………
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同族对她付出的情感，甚至比不过这个相处只有一天的外族。
炽热的泪珠在眼眶中翻滚，滴落在那双形状略显粗糙的筷子上。
“怎么了这是？”哭声骤起让茉莉很是摸不着头脑，她明明已经很尽力地在照顾这个未来的妻子了，怎么还是把她整哭了呢？“鱼汤不好喝吗？”
“不，不是的………”曌月揉着自己发红的眼眶，琼鼻抽了抽。“明明只是我一个任性的要求罢了，你为什么一直惦记着呢？”
“你指那双筷子。”茉莉挑了挑眉。“反正我也没事，索性就想弄弄看………粗糙的地方我都打磨过了，应该不会咯嘴。”
“怎么样，用起来还顺手吗？”
“嗯，嗯………”
“顺手就把眼泪收住，真是的，眼泪可是会把妆给弄花的啊，虽说你没化妆。”茉莉嘀咕着，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巾，擦拭起曌月眼角与面颊上的泪痕。
扑面而来的芳香让曌月微微怔神，又是这淡雅不腻的茉莉花香味呢………是她的贴身丝巾么，总觉得，开始对这股味道有些上瘾了呢。
“以后记住，受再大的委屈都别哭，哭是拿给别人看的，示弱从而想让对方怜悯你。”茉莉将丝巾递给曌月，语气不减不淡。“可这世界上谁会怜悯你？他们不会，那帮利欲熏心的家伙也不会，你的眼泪只能打动你自己，让你更加的脆弱。”
“好了，别哭了。”
“嗯。”曌月拭去眼角的泪水，轻点脑袋，望着茉莉，苦尽甘来，展露出了一个绝美的微笑。
“………真是的。”茉莉下意识撇开了目光。“从小时候开始就这么会勾人了么。”
“茉莉，我可以不用姓氏，直呼你的名字么。”
“随你的便啊。”
“那，茉莉，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在我知道的，能回答的范围内。”见曌月如此正式，茉莉也正襟危坐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茉莉扶额。“是我讲的还不够清楚么，我们是订过婚的，当然，我不强迫你，你若是想改婚另嫁我也没法阻止你。”
“不不！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曌月闻言，立马紧张地摆了摆手。“是我多问了。”
“我是圣子凝空之女，奥瑞薇嘉真正的圣女。”
“嗯。”茉莉点了点头。
见茉莉亳不犹豫的选择相信了自己，曌月心头多了几丝暖意。
“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若是不相信你，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不是？”
“谢谢你……”曌月跪坐在火堆前，低着眉毛，嘴角说不清是释怀的轻笑还是惆怅的苦笑。
“整个奥瑞薇嘉领，大概也只有你相信并且承认我才是真的圣女了。”
“所以呢。”
“唔？”曌月将视线转向盘膝而坐的茉莉，后者的双目正认真地落在自己身上，抬眼便会与她对视。
“你的打算呢？”
“我，我的打算？……”曌月微怔。
“打算就这样，与叛变者妥协，忍气吞声度日，还是………”茉莉望着摇曳的火光。“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不甘心，可我没有夺回一切的力量。”
“所以，这就是重点了。”茉莉盯着曌月道。“作为奥瑞薇嘉的掌上明珠，你被宠着，估计没什么机会接触血脉之力吧。”
“难道你的内心想法是，你可以一直依靠自己的身份，依靠别人渡过富余的余生么？”
“难道你的想法如此天真？”
“我………”曌月再度将脑袋低下。
“记住，没有实力，你就什么没有，别人的力量终究是别人的，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若非特殊关系。没人会为你尽忠到最后，想要有人站在你身侧，那首先你就得是个强者，强大到任何人都不敢明着反抗你。”
“到了那时候，你觉得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吗？”
“君臣之间的关系，你想得太天真了，哪怕是最忠实的臣民也有一天会忘记你的威严，伴君如伴虎，你必须给予你的臣民下属这样的感觉，恩威并施，时而亲切时而疏远，赏罚分明的同时施以自己的威压，让他们敬仰你的同时对你抱有畏惧，你才能一展宏图，不受他们的阻碍，甚至得到他们的帮助。”
冰瑰消化进程过六成，茉莉得以想起更多的事情，语重心长的对曌月说着。
“…………”茉莉说的这番话，曌月似乎听进去了，她沉默着，回味茉莉所述的话。
茉莉也不急，给她消化的时间。
“若不想再度失去珍视的一切，就好好考虑这个问题，以及今后你该怎么做。”良久，茉莉再度开口道。
“珍视的，一切。”盯着茉莉，曌月眼波闪动了几下。“我决定了。”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可是，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茉莉，以未婚妻的名义，你愿意帮我一把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不能袖手旁观了呢。”茉莉将鱼头咀嚼都不带的吞入腹中。
“说说看吧，你有计划吗？”
“………我打算，找到我的叔父，请他帮忙。”曌月有些紧张的摸紧了衣角。
“你的叔父？”
“是的，除却父上以外，叔父是我最熟悉的人，还有血亲一层关系作为纽带，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
“所以，霜月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作为事变的主角，自己却全程蒙在鼓里，曌月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知道那天，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爬进我的窗户，在我吓得要叫侍卫的时候才认出来，那是父上的亲卫。”
“他二话不说，带着我绕过所有女婢与下仆，将我从霜月后院送出去，告知我，我的父亲被奸人所害，让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我虽不愿相信这一事实，还是遵照了侍卫的意思，跑出了霜月宫，果不其然，第二天我的通缉令就挂在了皇宫的城头，他们说我是冒充的圣女，对我赶尽杀绝。”
“政变？”
“嗯，应该是的，可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发动政变的人是谁，又是谁冒充刺杀了我的父亲，冒充我，借此机会坐上了圣女的宝座。”
“这样么。”茉莉指尖环绕着发绺。“少了。”
“嗯？什么少了？”
“扣在你脑袋上的罪名，少了。”茉莉淡声道。“如果我是他们的话，一定会把刺杀圣子的罪名一同扣在你头上。”
“又或者说，他们已经扣了，只不过还没传到江米镇这种偏僻的地方罢了。”
“这些人………”
“你说要去见你的叔父，那首先，你确定自己的那位叔父，他真的没有篡权之心么？说不定这次事件就是他谋划的哦，若是这样，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不会的吧………叔父他平日里对我很好，而且对权利也没什么欲望，应该不会是他………”
“正因为对权利有念想，所以才刻意表现得没什么欲望。”茉莉不等曌月说完。“何况，事情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若不是他干的，为什么不为你昭雪平反？”
“………叔父他………”曌月捏紧了拳头，细想茉莉的话，她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不，不会的，我相信叔父他不会害我。”曌月摇了摇头。“我们是血亲，血浓于水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己私欲刺死兄弟，陷我于万劫不复呢？？”
“………是啊。”茉莉点了点头，紧接着低声呢喃。“不亲自将脑袋磕到墙上，人怎么会知道疼呢。”
她深深地看了曌月一眼，想起将所有记得起名字的亲族无一例外赶尽杀绝的曌月，又看了看现在的曌月，茉莉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对亲人毫无防备，纯洁无暇的大小姐变成了肆意杀戮的冷漠女王，又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走吧。”茉莉起身。“既然你说你的叔父可以信任，那我相信你，我们一起去找他吧。”
“他在霜月城吗？”
“不，他不住霜月城，住在霜月城北上的曦雨城。”
“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动手去找他吧。”
“诶诶，现在就去吗？”
“不然呢？局势刻不容缓，现在，皇宫不在你们手里吧？”
“皇宫丢了不要紧，里面的神锻圣物呢？你确保那些反叛者不会动它们？”
“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大，什么信息都没有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先探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你收拾一下，我们要出发了。”
茉莉活动了一下胳膊大腿，虽说是让曌月准备一下，但两人都没有什么需要注意携带的东西，当她低头欲拾起地上用布包裹着的‘晾衣杆’时突然愣了愣，嘴角浮现出一丝笑。
对了，差点忘了，她把这玩意儿带来了。
“可我这样，好像进不了城。”
“没关系，稍微打扮一下就行了。”
“打扮？”
“你闭上眼。”
“诶？”曌月脑袋上的狐耳抖动了一下，虽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她感觉茉莉的手往她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啊，好脏啊………茉莉你干什么？？”
“别动，这是必要的装束，不然你怎么进城？”茉莉一边往曌月脸上抹泥巴，一边道。“此外，你的发色太显眼了，也得遮住，嗯，我这儿有些破布匹，正好。”
将曌月打扮得跟个落魄村姑后，确定没问题，茉莉也在自己脸上抹了几把，背上‘晾衣杆’。
“好咯，出发。”
“父上说你们不爱干净………看样子这是真的。”曌月小声的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