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被反派女主盯上了》
番外 好哩!以及特殊更新预告!
番外 好哩!以及特殊更新预告!
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大概还记得,最近马上就是一段血压剧情,阿乐是准备采取攒更以及爆更的方式快速过渡掉这一段。
只是由于本人码字能力所限,这个过渡的时间可能也许大概稍微有点点长
我预计是从今天十二点开始(攒得不多,冲榜只能随缘了),一直到星期二结束、糟糕一点或许会拖到星期三,总之我能写多少写多少,尽可能快点写到转折的地方。
转折的部分大概就是小鸟结婚前
以及为了弥补大家长久等待的艰辛,阿乐写完了整整六千字的涩涩番外!供大家狠狠批判!
点进番外卷,那个七夕番外就是,末尾即可收获神秘数字
已经购买该章节的读者老爷进行刷新即可
阿乐拜谢
番外 悬赏!朋友们!
番外 悬赏!朋友们!
看到上一章的末尾,想必大家也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了
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接下来的内容不能发在刺猬猫这边
于是进行番外悬赏——
格温妮丝小姐の初体验
现在的月票数是1057张,等到1257张的时候就动笔开写!
不要钱的免费票票请投一投吧!
以及,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看的番外,也可以提出来哦,间贴点赞数量多的阿乐就会考虑!
PS:裙号872424727【注意,现在进裙需要全订,要展示截图】
裙文件里有上次的七夕番外【6K】
PPS:有佬想要打赏的话,也请直接在裙里……这样乐挣多一点点
感谢,感谢OvO
番外 更新了!
番外 更新了!
如题,大家投票众筹的番外已经在群内更新了!
本来两百月票是随便定的,想着免费的月票投一投让数据好看一点,谁知道各位直接把我干上新书榜前十了……
总之感谢大家滴疯狂投票!努力多写了!全部内容一共是六千字!!!
今天的正文会比较晚,大家等明天早上再起来看吧!
阿乐本来对月票无欲无求的……结果居然上了新书榜……好想巩固一下,呜……
再,再给点月票吧,要求,要求你们提?
中秋悬赏!以及免责申明
如题所述,小小的开一下悬赏,就只开三天,到九月份完为止。(9月30号24点结束)
首先,在此发布免责申明
如图,这玩意能写出来,群里的每一位群友都难辞其咎。
总之,番外悬赏,有关于伯劳鸟一点奇妙的生理特征,走近科学,走近自然【我瞎编的
这是阿乐最后一个月在新书榜上了,想要稍微冲一下,所以番外用月票来悬赏
现在的月票是1843,等到2143票的时候就开写
每两千字算一更,到九月三十号截止,月票每多出100票都按加更一更计算。
还有打赏
每20000打赏加一更,群内打赏也算【所有加更上限15章】
群号872424727,全订群,群内已有共一万两千字的番外内容,这次的番外写好之后也会发在群里
悬赏会在之后慢慢还
大家理性消费,理性消费。
章节修改好了!请刷新一下吧!
真的非常抱歉朋友们……连续两天整出这种幺蛾子阿乐都快没脸见人了
最近通宵得实在太多了,精神上有点扛不住,效率真的好差好差……
只是这个月请假条已经用完了,想要吃到全勤就只能硬着头皮码
确实有点恶性循环了,我今天尽量给它调整过来
已经买下章节的朋友也没有关系,直接点击章节内刷新就可以看到改好之后的更新内容,不存在浪费猫币的情况。
再次道歉,影响到了大家这两天的阅读体验
阿乐挨揍,挨揍
请假条
要请两天假,国庆节必须回外婆家一趟,亲戚会很多,没办法带着电脑悄悄码字
星期三应该能恢复正常更新,番外也在动笔写了,各位拔要着急
顺带也调整一下作息……
仔细一算都通宵了快十多天了……感觉真的快要鼠了……额……
最后祝大家国庆节中秋节快乐
阿乐拜谢
对于各位读者间贴的反馈
首先感谢大家在间贴里的分析,看到大家的反馈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这几章是我处理地不够好,只想着按大纲推下去,结果人物动因没琢磨明白,写到后边有点骑虎难下了。
引用评论区里面银狼小姐的话,“能把格温这个正宫写得惹读者反感也是绝了啊!”
总之就是该骂!阿乐背锅!
新章节打磨了很久,希望能稍微挽回一点读者老爷们心中的印象
真的没有折磨小鸟三年啦,格温怎么可能舍得……
阿乐想描述的是那种……“绝症病患放弃治疗,但家属死活不肯接受,砸钱硬续也要续下去”这种感觉
但是没能写好【跪
迟来的请假条……
咳,咳……
熬夜看小说,一不小心就通宵到现在了,昨天也没能更新……
今、今天一定补上
说起来,请假条已经全花光了呢,为了全勤这个月都不能再请假了
哈,哈哈……
阿乐,这就麻溜滚去码字噜……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请假条
请假一天,调整作息
这个月天天熬夜脑子都要熬坏了,阿乐好好歇一天……
顺带好好把后续剧情整理一下,争取第二卷也平稳落地,让小鸟和大家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里祝各位五一劳动节快乐!
小鸟布丁小鸟布丁
小鸟布丁小鸟布丁
小鸟布丁小鸟布丁
请假条
临时有一场考试要考,可能得耽搁几天的更新
准备放弃奖金了,唉……
回来之后就尽快写完结尾然后完结……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暂缓更新公告……
如题所示
最近在三次元有各种各样麻烦的事,找到了工作,处理原先的租房和各种上班前的杂事
再加上剧情进展也不顺利,连着两个月更新都很乏力……
原本还要在这个月最后挣扎几天,现在也完全泄气了
最后和群里的书友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下次更新的时间挪到八月一号……
阿乐攒攒稿子,不然真的要鼠了
一直在追更的朋友真的灰常灰常抱歉(跪
阿乐跪下挨骂
但是,但是绝对不会跑路,绝对会把书完结……
唯有这点可以保证……
番外
番外
七夕节特别番外 格温×小鸟
【这是在最理想状况下的完美结局中会发生的事】
【该结局在现实中或许并未达成】
天上下了一点薄薄的雪,外面的空气也变得很冷,叫人越来越不愿意出门。
每到这种时候,肖鸟的主要活动范围就会从书房逐渐挪到烧着壁炉的客厅——你总是能在壁炉跟前找到小鸟,就好像总是能在电暖片上找到猫。
她在壁炉前摆了张很舒服的椅子,平时就窝在椅子上批改文件或者读一本书,有时也会因为过于舒适的环境而懒洋洋地睡着。
但今天肖鸟的精神还算不错,她借着火光翻着一本蛮有意思的故事书。
在和平持续了十多年之后,这类精神消遣品便逐渐开始流行,又因为纸张价格的下降,就连普通人也可以消费得起这种曾经的奢侈品。
肖鸟读得津津有味,一直到格温妮丝走到她面前来的时候,她才恍然抬起头来。
“过来一起坐吧,格温。”
肖鸟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很友好地朝格温分享座位。
这张椅子蛮宽、也足够柔软,如果挤一挤的话,就算是两个人躺在上面也不是不行。
格温妮丝曾经出于一种很微妙的理由定做了这件家具,之后她也确实在这张椅子上胡闹过好几回,有段时间就连路过的时候看到它都会忍不住脸红。
当然了,现在,格温小姐的脸皮已经相当之厚了,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凑过去,紧紧地挨着小鸟坐下。
肖鸟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她的,算是问过了好,然后就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书上。
格温妮丝见她读得这样入迷,也就跟着看了两行:讲的是一位魔法师把坏人变成了牛马然后给自己没日没夜地拉磨干活巴拉巴拉的故事——格温只看过两眼就没了兴趣。
这样的故事哪怕对还在读书的小孩子来说也有些太过幼稚了,但对帝国首相而言好像刚刚好。
格温妮丝觉得这书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开始看读书的人。
没有别人在的时候她会稍微放纵自己一会儿,格温妮丝闭上眼睛,手摸索着揽住腰,又把下巴垫到小鸟的肩窝上,慢慢地深呼吸。
肖鸟穿得并不厚,隔着一层亚麻的布料格温妮丝也能感觉到她略高于正常人的体温,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那颗属于半人的心脏正在飞快地跳动着。
她在结婚之后慢慢养成了去听伴侣心跳的习惯,小鸟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就连睡着的时候也不会慢下来。
格温妮丝靠着她听了一会儿心跳声,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很规矩、很符合法律赋予妻子的权力,但肖鸟却被贴在脖颈上的呼吸弄得很痒。
首相大人稍微忍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地把头偏过去和格温说话,想要把这个人给支走。
“将军大人不是让你今天回去一趟么?”肖鸟说道,“现在还不动身么?”
格温妮丝心想:有什么关系,我从这里回到爸爸那儿只要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就算卡着吃饭的点过去也来得及。
格温于是更紧地搂住小鸟,含糊地说道:“还早的……来得及。”
格温妮丝的身体亲昵地贴着小鸟。
就像所有初尝情事的年轻人那样,她对此奉献着热情。
PS:感谢风昕雪大佬的打赏!大家说谢谢风佬!
您此次的打赏会全部捐给阿乐买东西吃!
以及群:781897891 答案是肖鸟
该群为禁言群,进出自由!
格温妮丝小姐の初体验(衔接九十六章
好像不管是在中世纪还是在现代,人们都总是喜欢在婚宴上给新郎灌酒,一盏盏酒杯热情地凑过来,实在是很难推拒得了。
肖鸟体质较弱,不适合喝太烈的酒,她的杯子里只有澄澈微红的低度苹果酒,但饶是酒精度数再低,喝得多了之后也有些醉了。
见她已经有喝醉的征兆,来访的宾客便也都识趣地不再继续劝了,都铎家族对这位新郎的重视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没有人想故意惹得本家的宗主不高兴。
肖鸟记得自己又在婚宴的长桌边坐了一会儿,有人端了碗醒酒汤给她,她端着碗沿小口地啜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开了的李子糖浆和凝固奶油那厚重浓郁甜腻的味道,她拿了两块杏仁粉做成的饼干放进嘴里。
醒酒汤没什么效果,十来分钟之后酒精还是上头了,肖鸟记得自己是摇摇晃晃地走进婚房里的,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只有格温妮丝揽着她手臂的触感依旧那样清晰。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屋子里变得好安静,灯光也十分昏暗,让人想要睡过去。
肖鸟脑袋挨上床铺时神智就迷糊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睡了那么几分钟,窗外吹来一阵凉凉的夜风,小鸟的眼睫颤了一下,身上仿佛轻了很多。
她花费了一点时间来理解现在的状况。
格温妮丝正在褪她的衣服,先是肩膀上厚实的藏青色绒毛披肩、然后是坠在外衣上的装饰物,女孩白玉般的指尖触到她紧绷的下颌,肖鸟下意识仰头,有些勒人的衣领被轻轻地解开。
格温妮丝其实没有故意做些小动作来撩拨她,此时此刻的表情甚至说得上是天真的,女孩的欲望单纯而又存粹,没有任何复杂的因素掺杂其中,就像一个想要吃到奶油蛋糕的小孩,在认认真真地拆开包装在蛋糕外面的纸壳。
前提是那个奶油蛋糕不要是自己。
肖鸟紧张起来,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同格温妮丝解释,自己不能跟她做这种事情……这,这本来就只是政治联姻……
也许是酒精让她头脑变得迟钝了,等到肖鸟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就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衬衣了。
肖鸟浑身僵硬地像是木偶,仿佛等待着英勇就义的烈士一般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严词拒绝掉接下来的事。
但让肖鸟感觉到挫败的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格温妮丝却把手从自己身上收了回来,她捡走散落床铺上的衣服,就这样走开了。
肖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的感觉到底是庆幸还是失望。
屋子里有女仆提前准备好的热水盆和帕子,格温把温热的毛巾敷在肖鸟脸上,轻轻擦拭着喝得醉醺醺的小鸟,她做得很认真,连手指和掌心也细致地用热毛巾擦好。
“格温……”肖鸟呢喃着她的名字。
格温妮丝抬起头来,昏暗的房间让小鸟无法看清女孩此刻的表情,格温妮丝就像是感到疑惑那样,轻轻地“嗯?”了一声。
肖鸟想,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事情发展下去,跟欺骗这个孩子的感情又有什么区别,自己不能就这样装聋作哑一错再错下去。
她挣扎想要起身,手肘努力地撑住身下的床铺——肖鸟的动作很别扭,因为翅膀并不适合用这样的方式来使力,那些纤细中空的骨关节发出了相互摩擦的咯吱声。
这显然使得格温妮丝会错了意,女孩赶紧放下手中的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肖鸟的肩胛,制住了乱动的翅膀。
格温把肖鸟抱着半坐在床头,膝盖也压到被褥上去,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被弄得有些凌乱的羽毛,担忧地瞧着小鸟的眼睛:“怎么啦,是觉得疼么?利维。”
“没有……”肖鸟小声嘟哝着,泄气一样把脑袋埋到格温妮丝的肩膀上,“没有,已经不疼了。”
格温妮丝有点强硬地掰过她的肩膀,表情认真地说道,“让我看一下。”
肖鸟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地把翅膀展开来,露出里侧细软贴合的羽毛。
格温妮丝把手掌轻柔地覆盖上去,从肩胛连接的位置开始一点点触碰着像是丝绸一样柔顺的羽毛,她摸到外圈那层漂亮的长羽毛、还有贴合着皮肉的柔软绒羽,最后停留在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手法柔和地摩挲着。
从外观看来肖鸟翅膀受伤的那个地方其实很难看,伤口愈合后留下了明显的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也没能再长出羽毛来——平时她都是用别处的羽毛把那块地方给遮盖起来的。
肖鸟的翅膀在颤动,只觉着痒地厉害,她从没被人这样触碰过羽翼,于是便未能察觉到格温妮丝抚摸她的方式其实颇为狎昵。
“真的不疼了么?”格温妮丝的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嗯,”肖鸟回答,“不疼的。”
格温妮丝垂下眼睑,漂亮的眼形被月光鲜明地勾勒出来,像是画里的人儿,肖鸟怔怔地想到第一次见到格温时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清幽的夜晚,她把女孩从喧闹的宴会厅里拉出来,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格温妮丝慢慢俯下身来,她吻在那个丑陋的疤痕之上。
翅膀的触感其实非常迟钝,可那一刻肖鸟却像是触电般地抖了一下。
“布彻尔。”
格温在念她的名字,女孩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清晰地在肖鸟耳边,她用一种近乎是笨拙的语气、认真地许诺着:“我会对你好的。”
肖鸟觉得心头的血流了出来,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把她同这陌生而又广阔的人世间给连了起来,她原本像只无根无源的风筝一样在天空中飘荡着,却被突然生出来的线往下拽了拽,直拽得她一个趔趄。
肖鸟心跳都停了两拍,她混乱地喘着气,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格温妮丝在看着自己,手掌很暖地贴在她脸上,暖得她有点迷糊,已经成为她妻子的人温柔地摸着她因为酒精而变得暖热的耳朵。
小鸟忍不住呜咽了一声,是快乐的那种呜咽。
PS:正文今天码不够了,混一下更新
剩下的部分在群里 872424727【全订群】
【愚人节番外】不这样那样就没法出去的房间
这件事情很奇怪。
不管是肖鸟还是陆知清,她们两个人谁都没预料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外出游玩——她们甚至都没去什么偏僻的地方,而是挑了一个附近比较有名的自然景点。
两人在景点内一座村落的遗址处逗留了一阵,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这个奇怪的房间里边。
肖鸟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任何记忆,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陆知清也给出了类似的回答,她同样也是一头的雾水。
没人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屋子的装修非常现代化,像是那种轻奢风格的公寓,里面的各种家电设施都非常齐全,根本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房间。
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间屋子的门是没法打开的。
“但我还是觉得很离奇,这里已经荒废几十年了,水电都不通,按理来说根本不会有设施这样齐全的屋子……”
“所以?”
“……所以你继续试吧,”陆知清撇过视线,注视着沙发扶手上的花纹,“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会撬锁了。”
————
——
半个小时后,肖鸟撬断四根铁丝、食指被擦破表皮,然而玄关处紧闭的铁门依然浑然不动,仿佛是在无情地嘲笑她的努力。
哈……捡漏买下来的撬锁技能包根本就没用嘛。
肖鸟沮丧地把手里临时收集的工具丢开,果然是便宜没好货。
除了撬锁这样的手段之外,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她们还接连尝试了用锤子砸墙、暴力破门、想方设法向外界传输信号等等自救方式。
但遗憾的是,这些办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这间破屋子简直像是被下了咒似的,根本就没法通过正常的途径打开。
近三个小时的高度精神集中显然让她有些脱力,肖鸟干脆整个人仰躺在了地毯上,她闭上眼睛、任由酸软的手臂陷入到鹅绒之中。
有人在她身旁蹲了下来,脸颊上被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陆知清把一小瓶矿泉水放到她的脸颊旁边。
“嗯……”
肖鸟闷闷地回应道,她把眼皮虚开了一些,头顶吊灯散发出橙黄色的光晕,将房间都晕染地柔和起来。
“抱歉,”肖鸟用手臂挡住眼睛,“连累你了。”
“不……是我自己想要来这边看看的,”陆知清抱着膝盖坐到了地毯上,“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
场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空气中只能听到小鸟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陆知清开口打破了场面上的沉默。
“我们现在该怎么出去?”陆知清说道,“你开锁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这里的水和食物只够坚持三天。”
这还是在极度节约的情况下,陆大小姐在心里补充。
“……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找到,”肖鸟仰躺在地毯上喃喃自语,“也许是一周……或许一个月也说不定。”
不,她太清楚【那些人】的尿性了。
肖鸟对此心知肚明:既然她们被关在了这里,那么如果不达成某些条件,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
只是陆知清并不知道这点罢了。
这可怜的傻姑娘还在想着,也许会有人发现她们失踪了,然后找来救她们呢。
但小鸟明白,想要离开这里的话,唯一的希望就是自救。
“所以,”她试探性地说着,手指向天花板的某个方向,“或许我们该试试看照着它说的做?”
陆知清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某处——就在靠近玄关的地方,正显示着一行格外醒目的字迹:【请任意一人吃下盘中的红色果实。】
红色的果实就被摆放在玄关处的一个碟子上,外形有点像是樱桃,但鲜艳得过分了。
它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那里,就差没把【陷阱】跟【毒药】贴在脸上了。
陆知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小鸟:“你——你打算相信它?”
“总得试试逃出去的办法,”肖鸟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是我们身体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如果拖上两三天,局面反而会变得更加被动。”
陆知清蹩起眉梢:“可万一有毒……”
“如果那个把关起来的人想毒死我们的话,只要在饮用水里下毒就够了,”肖鸟说,“嗯……往好的方向想,起码它暂时还没想要我们的命。”
她说着走向玄关,停在碟子跟前,肖鸟的手伸了出来,她回过头看了陆知清一眼。
“当然,既然是由我提议的……那么肯定就是我来吃了。”
圆润的果实被小鸟捏在了手中,她观察了两秒钟,随后把果实放入齿间。
牙齿缓缓地挤压果皮,丰盈的汁水涌了出来,她甚至都没怎么咀嚼,果肉和汁液便顺滑地淌进了喉管之中。
没什么味道啊,肖鸟想着。
陆知清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你感觉怎么样?”
肖鸟静静地体会了一会儿身体的变化……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是吃了一口用矿泉水做的果冻似的。
她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又轻轻捏了捏手指——不管是哪里都没有麻痹的感觉。
“我很好,”肖鸟安抚性地同陆知清说道,“虽然并不像是普通的水果,但应该没有毒……啊。”
小鸟突然注意到了玄关墙上的字迹——那里原本写着的内容已经改变了,从“吃下果实”变成了全新的文字。
【初始条件达成】
【新任务加载当中……】
【发布新的任务】
【完成十个任务即可打开门,离开这个房间。】
那行字就跟接触不良的电子设备一样闪烁起来,很不稳定的样子。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它,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新的指示出现了。
玄关处出现了两条很简单的指令,都是并不怎么过分的肢体接触,但都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诡异感觉。
两条指令显示的都是任务一,似乎是摆出来供给她们自由选择,只要完成其中一条就足够了。
两条任务排列如下:
【任务一:陆知清伸手拥抱肖鸟】
【任务一:肖鸟用手在陆知清身上留下淤痕】
陆大小姐满心的震惊,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遭遇了绑架,可眼下种种怪事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
到底是怎样的劫匪,才会要求人质做出这样奇怪的事情?
她拿不定主意,于是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而肖鸟了解到的内幕信息比她略多一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房间的设定……也就是‘不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就没法出去的房间’。
她的目光在玄关上的两行文字间停留了一阵。
没有犹豫太久,肖鸟选择了拥抱的选项。
这在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之间是很常见的,如果是性格比较外向的人,就算是跟陌生人做似乎也没什么。
是的,这并不算过分,跟把人的手臂掐出淤青比起来,拥抱只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来第一个任务不用太费劲就能够完成,肖鸟还算是乐观地想到,这样下去,她们或许很快就能够出去了。
那么,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她默默地咬住牙根,肖鸟的双手都被绳索束缚了起来,此时正颇为尴尬地半悬在空中。
这个姿势是很难用力的。
她无疑是亲手将自己置于到了无法抵抗的状态之中。
衬衣下摆被撩起来了一点,肖鸟穿着一身配套得体的衣服,带点休闲风格的外套以及打底的衬衫。
这是格温妮丝偏好喜爱的穿搭风格,小鸟在出门的时候无意识地按着妻子的喜好挑了自己要穿的衣服。
但在这个时候回想起伴侣,无疑让肖鸟的心中升起了强烈的负罪感。
尤其是,当她正在被另一个女人触碰着的时候。
身后的人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衣物的阻隔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在接触的瞬间两人的体温相互交融,这令双方皆是一颤。
陆知清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肩胛的位置能够感觉到热热的吐息,肖鸟于是猜测她把脸埋在了自己背上。
“你真的确定么?”陆知清闷闷地说道。
她的手停留在肖鸟衬衣的下摆,尾指已经触碰到了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陆知清在努力地忽略掉那种温润的触感,礼貌地向小鸟再度询问。
“啊……我确定,”肖鸟仰头看着天花板,“总不能选那种会伤到人的选项。”
她们此时已经进行了到第五项任务。
到现在,任务选项出现的规律也基本被两人给摸清了。
每一次,玄关上方都会出现分别对标【伤害行为】和【亲密行为】两种不同类型的任务,她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执行哪一种。
已经完成的任务会被更新,而未完成的则会继续保留下来。
目前最新的伤害选项是【用刀具切断陆知清的一根手指。】
“绝对不行,”肖鸟说,“这里没有药物和能够包扎止血的东西,我也不是专业的医生,如果伤口化脓发炎,没谁能救得了你。”
这才只是第五项任务而已,【伤害】的选项已经严重到了会导致肢体残疾的地步,如果继续选择这个类别,最终屋里的两人是有可能走到相互残杀的地步的。
肖鸟无论如何也想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总之,【伤害】类别的选项被禁止了。
另一个选项则是【触碰肖鸟直到其产生▇▇反应】
好吧,触碰,小鸟给自己做着心理预设,触碰……
手指滑进衣服的触感让肖鸟一阵头皮发麻——这跟医生和格温的手都不同,陆知清从小到大在生活上没怎么受过苛待,她从未做过任何粗活,手指光滑地宛若凝脂。
肖鸟曾经受邀去观看她的钢琴评选考核,她见识过陆大小姐的纤纤玉指是如何在黑白琴键之上如舞蹈般轻灵地跃动。
现在,这双手探入到了衣服的布料之下,沉默无言地抚摸着她的身体。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之后,陆知清有点沉不住气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肖鸟把这句话在脑海里翻译了一下:你现在有反应了么?
“嗯……”
肖鸟视线不自觉地左撇,随后,她诚实地回答道:“有一点痒。”
尽管没能看到身后人的表情,但肖鸟却莫名感觉,对方在此时应该露出了小狗一样气馁的表情。
陆知清并没有把手从衣服里拿出来,她在无意识地指节蹭着肖鸟的小腹——那真的很痒——随后带点抱怨意味地开口:“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做。”
肖鸟灵活的大脑再度对这句话进行了带有误导性地翻译解读。
老实说,她现在开始有点后悔提出来‘要积极自救了’。
但现在再说反悔,总感觉有点晚了。
“……嗯,”肖鸟认真地想了想,“我的耳朵,应该会比较敏感?”
她感觉到身后的躯体再度向自己压了过来,肖鸟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她能够感受到陆知清温热的吐息接近了自己的耳垂,随后是模糊的、湿润的触感。
那是一个吻,陆知清亲了她的耳朵。
肖鸟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如果对方直接用吹气或者啃咬之类的方式刺激耳朵的话,她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肖鸟没料到对方会亲自己,她被束缚住的双手不自觉地向上抬了一下。
原先显得笨拙而没什么章法的触碰在此时仿佛也带上了些许的电流,肖鸟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腰侧的肌肉也绷了起来。
陆知清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她的动作变得更为热情了。
肖鸟仍在犹豫着,她有些分心。
陆知清也并不镇定,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说话的时候也很明显地带上了颤音。
礼貌克制的本性让她忍耐下来,再度开口征询肖鸟的意见:“……你真的不介意么?”
肖鸟有些迟钝地‘啊’了一声。
她很显然变得僵硬了:“不介意。”
PS:以上为青少年健康版本,完整正文一万余字请进全订群内自取
【番外】
#先别订
红月骑士
——————
——
露娜喜欢秋天。
在还没遇到布彻尔的时候,她经常趁着这个少数可以狩猎的季节熘进那些爵士老爷的猎场狩猎,那是她少数可以摆脱麦糊,转而吃些肉的时候。
而在遇到布彻尔之后她变得更期待秋天了,她总是能把那些自己只懂得烧烤或者炖进汤里的食物做的美味,她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偷偷学了一些起来,但在想要尝试的时候总是被对方挥舞着炸毛的翅膀挡了下来。
露娜想了很久,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总是把做饭的各个步骤分配给自己跟父亲,她一开始负责打水还有清洁餐具,但随着年月渐长逐渐变成了劈柴和狩猎。
她看了看自己今天从山林里偷偷带回来的鹿与柴火,然后又看了看布彻尔单薄的身形以及树枝般的手臂,乖乖的坐到了一旁。
「确实。」她迎着布彻尔稀奇的视线点了点头,试着去想像她拿着长矛在森林里狩猎野猪的画面,瞳孔跟着想像中的人影左右横飞,让她明白了布彻尔想尽一份心力的想法。
「大人您太弱了,只能做这些。」
她看到眼前大人的翎羽越翘越高,身体也跟着发抖,露娜怕她是因为秋天的凉风而受寒,所以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衣盖到她身上,然后把她扶回火堆旁,还贴心的把勺子放进她手里。
露娜记得那一餐她的那碗汤上有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色粉末,喝下去时虽然有种像是吞下炭火一样的烧灼感,但之后从心脏流淌出的暖意驱散了她淌汗背嵴被秋风吹彿时的寒意,她想跟布彻尔多要点这种食材来在晨练与洗漱后的早餐食用,但大人只是呆愣地告诉她这种香料不便宜。露娜有些失望。
一阵捲起落叶的风露娜眨了眨眼,眼前绵延的山毛榉在秋天为大地罩上一层金色帘幕,她认得这种树,老约克说过这是那位喜爱黄金的前前任领主种植的,但是露娜对这种树的印象不是很好ーー用这种树做成的靶子总是撑不久,果实也又小又难吃,甚至要开遍数十个才能找到一个味道还不错的。
露娜小时候无数次的希望能在这些树里找到果实有些像但更大更好吃的栗子,但最后她还是只能用那些不好吃的小小果实来充飢。
她蹲下去捡了一块石块,然后砸下了几颗山毛榉果实,打算转头问问布彻尔大人有没有能让这种东西变好吃的方式ーー如果不行的話她不希望自己的领地上只有这种难吃的东西。但在她转过身却甚么也没看到之后,露娜很快地意识到大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大人成婚然后留在了王都,站在她身旁的从常常喝醉的野猪变成了格温妮丝ーー那个总是眼里盯着布彻尔大人的女孩,而她则受封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骑士头衔后回到了家乡,把那些让人头昏的文件与事务丢给布彻尔大人指派来的副官之后一个人在树林里发呆。「授勛骑士」露娜看着自己的手,试着找出自己已经成为最高阶级骑士的实感。
好像没什么差别?她其实不是很清楚骑士的阶级,之所以想成为骑士也只是因为两个很简单的理由。想吃饱饭,还有想要像小时候听到故事里的骑士一样。
所以在她发现自己只会挥剑,对故事里的骑士那些吟唱诗歌与跳舞并不擅长时,她洩愤般劈坏了三把木剑,然后沮丧地回了家向母亲诉苦。、
母亲擦去了她脸上因为用衣角擦汗而沾上的灰尘,然后告诉她骑士真正重要的,是要去守护发誓要守护的事物。
可是剑只能伤人。
年幼的露娜回应,嘴角又下垂了一点。
而她只会握剑。
她朝下的视线很快注意到了母亲递来的匕首,母亲问她这把匕首平常都被用来做些甚么。
露娜对这把匕首很熟悉。握把上的皮革是她在打猎的时候缠上的,刀刃上的豁口是父亲在做椅子的时候不小心造成的,剑身上的凹痕是母亲处理果子时留下的痕迹。
她据实以告,母亲则握着她的手,用匕首切开了晚餐要吃的黑麵包,拿起一小块裹上正在烹煮的麦糊,送进露娜嘴里。
剑不能做甚么,拿剑的人才能决定它能做甚么。母亲轻轻捏了捏露娜正在努力咀嚼黑麵包的面颊。
露娜那时候并不是很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她知道了就算只会挥剑也能成为骑士。
所以在她看到领主秋狩的队伍到来,并且要封比武大赛的胜者为骑士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把打来的半隻鹿卖了,然后跟贵族队伍里的麵包师买了几个小巧而又松软的白麵包,烤了剩下的鹿肉与白麵包沾着浓汤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丰盛的午餐,在吃饱之后带着父亲给她的剑以及从某位酩酊大醉骑士的帐篷里借来的盔甲走进赛场。
那场战斗很难。
呼吸像是鼓风机一样狂乱,金属交击的反震让双手像是绑了巨石般沉重,她甚至连自己究竟已经打败了几个人都没有时间去算,一直到没有人再踏上场,场边传来潮水般欢呼的那一刻露娜才意识到ーー她赢了。
她在想现在该做些甚么,却发现她从没思考要怎么庆祝,所以她学着小时候的故事一样撑着因为失血而虚弱的身躯脱下了头盔,接着向主台上行礼。
她要变成骑士了。
她要能吃饱了。
然后她就被送进监牢里了。
到底为甚么呢?明明那两个领主都这么弱ーー他们甚至只是连已经筋疲力尽的她的一拳都接不下就倒在地上,但却还是觉得不需要她的保护吗?
露娜怎么样都想不明白,她觉得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思考都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节,大部分还都是她搞不明白的坏念头,她不是很想保护他们。
可是这样就当不了骑士了。露娜沮丧地低下头后用衣角擦去额角流下的汗水,在脸上留了一道黑痕。那应该怎么办呢?
她想着,但原本就不擅长的思考很快地被同化成疑惑,然后不停在她的脑海里像是追着尾巴的小狗一样打转,然后在耗尽体力之后蜷曲在角落睡去,带着已经耗尽肾上腺素的露娜一起。
睡起来再说吧。
她想。
她睡得很沉,所以她没有听到监牢外传来的低语声,没有听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一直到牢房的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开后,露娜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看向莫名奇妙跑进来的不速之客。
她开口讲了一堆露娜听不懂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她只能站在那边一言不发,然后不停打量着对方。看起来不像那些贵族的手下。
露娜想。虽然看起来很好看,但那些每天都能吃着白麵包配上肉汤的贵族不会瘦小的像是小孩随意做的稻草人,衣服也不够鲜豔,上面也没有那些奇怪的图案和宝石。
她试着去听对方说的话来辨识她到底是谁,但很快被那些文诌诌的绕口令搞得眼冒金星ーー这让她摇了摇头来让大脑清醒一点,但对方像是焦急似的又加快了语速,然后露娜就更听不懂了,她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对方身体上。
是个有着漂亮翅膀的半人,可惜这样就不能握剑。露娜有些失望,当初村子里的半人在她小时候都是很好的玩伴,是少数在力气上能跟她一较长短的人,虽然在她长大之后就不行了。
露娜把视线往上移,她不太明白为甚么一个女性要穿男装,但她自己小时候也因为长得太高而只能在妈妈去市集买到足够布料之前先穿爸爸的衣服,所以没有去深究。她最后看向了对方的脸。
还不错。
露娜点了点头ーー这个动作让那张脸上的眉毛上挑了一些。
露娜特别喜欢对方那双眼里有像是星星光芒在闪烁的眼睛,有这种眼睛的人总是能够做到一些露娜搞不懂但很有用的事,像是母亲总能把像是筛子的布片变成衣服,村长老约克也可以让那些来了不知道第几次的税吏只拿了几包放坏的麦子就回去,她不是很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露娜相信有这样眼眸的人可以做到她认为做不到的事。
那让她成为骑士呢?她看着眼前娇小人影眼底比她看过任何人还灿烂的星光不自觉的冒出这个念头,露娜斟酌着该怎么说,然后挑了一个空档开口。
「妳能让我成为骑士吗?」
她带着希望。
她看到对方眼底的光芒像是晚上的星空一样闪烁流转,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样才能达成露娜的愿望。
「你先跟着我,等到我成了领主,就册封妳为领主如何?」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和踌躇,想必是因为这可能要花上一段不小的时间,所以怕她无法接受。
但露娜却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她一个人找了好几年才找到这个可能可以成为骑士的比武大会,她也不知道下一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可以成为骑士的机会ーー这就像要她在深夜的山里蒙着眼睛找到回家的路,或是叫手上的长剑自己去砍人一样。
「我愿意一生追随在妳身边。」她单膝跪地念出小时候在故事里背了无数次的台词,双手举起长剑。
但现在不一样,有人在露娜面前肯定的说出了方法,这个人有着跟母亲、老约克还有村口能帮人找到失物的大黄一样的眼睛;单薄到风一吹就会跟落叶一样飞起来的消瘦身躯也的确需要保护ーー露娜知道有些人对半人有敌意;
而且她提供的方法也很简单,那是露娜唯一擅长的事。「我将所有的忠诚献给你,永远保护妳。」
所以她愿意相信她,就像她相信母亲和老约翰一样。所以她愿意去守护,就像她会从饿狼手下救下耳朵受伤的小猫。
「只要妳能让我成为真正的骑士。」
她感觉到手上的剑被接过,伴着对方郑重的誓言。那个夜里,迷路的旅人遇上了无法展翅的小鸟,她成为了她的剑,而她引领着她前行。
但现在,筑巢的小鸟停在了盛开的玫瑰上,留下旅人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终点。
握住剑的手已经放开了,曾经倚以为重的锋刃现在孤独地在纹章里耸立,成为了当初的梦想。
她现在该做些甚么?红月骑士想。
秋天大人会跟国王去狩猎,她需要护卫不擅长骑马的大人,还要在明月辉映的宴会厅挡下那些试图收穫娇小伯劳的阴险猎人,顺便在后院和那些孩子与官员一起烤马铃薯ーー然后拿烤得最好的那个给大人。
但是大人已经不需要剑了。
红月骑士垂下眼帘,松开紧握剑柄的掌心。
她结了婚,生活过的很好,身旁不再是野心勃勃的坏人与豺狼,她有她爱的人与穿着雪亮盔甲的皇宫卫队保护,她不再需要名为红月的剑了。
那她该做些什么?露娜有些茫然。
她能像小时候想的一样用菜餚摆满城堡里最长的那张桌子,但她吃不下那么多,也更喜欢在宰相府的那张小桌子上跟大家一起抢烧的金黄油亮的鸡腿。
去练剑?她被赐与了一把剑柄上镶嵌有黃金、宝石和玛瑙,像是故事里骑士一样的雪钢长剑,但她并不喜欢。
那更像是艺术品而不是武器,只適合放在城堡裡,露娜每次挥舞那把剑都很怕在上面留下伤痕ーー那看起来就很贵,用来修復的钱可以买很多肉和白麵包,这样布彻尔大人和那些小孩子们就可以但是布彻尔不再需要她了。
露娜的眼眶深处有些酸涩,她用力的眨眼来赶走那些灰尘。
布彻尔让露娜离开她的身边,过自己的日子,她希望自己带着荣誉与剑离开她的身边,留在白典与领地的城堡里。
露娜不想接受,她不乐意让那些她单手都能轻松撂倒的护卫保护大人,她放不下随着冬天而日渐消瘦的布彻尔,她不放心那有着星光的眼眸像被蒙上黑纱一样黯淡下来。
「我答应过妳要让妳成为真正的骑士。」
大人说了,带着希冀。
「就当是满足我。」
所以红月服从了,她一个人走到了终点,带走雪钢的剑、盔甲与纹章,留下衣裳和父亲的剑给露娜。
她到底该做些什么?
露娜不明白。
所以她做了她唯一会的事ーー挥剑。她再一次自己握住剑,银色的流光在眼前闪烁着,就像小时候一样,想着自己成为骑士之后应该持剑做些什么。
她会是骑士。
对抗着强盗、巨龙、持着坚盾与锐剑的骑士。
她正是骑士。
斩杀着叛军、刺客、藏着阴谋和毒药的小人。
她还是骑士。
对峙着孤独、悲伤、生有黑暗与囚笼的玫瑰。
「骑士要去守护发誓守护的人。」
她想起了那块沾着燕麦糊的黑麵包、那柄在牢房里献上的长剑、那双像是同伴相继离巢时幼兽的眼睛。而她還是騎士。
布彻尔大人需要她,露娜的直覺這樣告訴她。她将剑收回鞘中,朝着王都的方向迈开步伐。大人其实没有叫她离开。
露娜告诉自己。
她只让自己接受封赏,所以她随时都可以回去。布彻尔大人太弱了,做什么事都像是束手束脚,总是对着看起来简单的东西担忧与思考。
所以需要她要为布彻尔大人而挥剑,去砍毒箭、去砍玫瑰、去砍牢笼、去砍断那条让她失去光明的黑布、去砍所有会伤害她的东西。
她要守护大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從那個夜裡開始。
因为露娜是布彻尔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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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与枷锁(上)(中)
奥丁的瞎眼看到了预言,无可避免的未来即将降临在九界上。
他用尽仅存的那隻眼去看,看见在幽深的地底有著终末的使者,他差遣福金飞过世界树的枝枒,将提尔带到了他身旁,两人一同到了终末信使之所在。
那是一头幼狼,一位少女,一条小蛇。
我赐予你掌管一个世界的权力。
奥丁对少女说。
我给予你无限宽广的空间来生长。
奥丁对巨蛇说。
但当他转向幼狼时,却不知道应当用什麽样的话语来包装他的心思。
所以他让提尔带上幼狼,与他一起返回阿斯嘉德。在返程的路上,奥丁对幼狼视若无睹,提尔则反其道而行,他教会芬里尔狩猎、同她玩耍、一起在火堆旁烤火。
在繁星现身的夜幕下,提尔会抱著娇小的幼狼,说著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来哄她入睡。
她不曾告诉芬里尔有关那万物终焉的未来,她只是一遍遍的,伴随著落在那额头上的轻吻说著。
妳是自由的,芬里尔。妳不该被那枷锁缠绕直到古林肯比的啼叫。
幼狼的眼睛闪亮亮的,她的疑问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麽多。
我会让妳自由的。
提尔向芬里尔保证。
我不会让妳被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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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乌斯(Lanius)府邸。
原先的宰相府在帝国不再有宰相之后变为了帝国最重要的行政中心之一,所有的皇家学士一年中从融雪到落雪都把时间奉献在这裡,他们是皇帝的指尖,编织著能操控帝国一举一动的线。
而今天,来了一位稀客ーー或者说熟客。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有著白金色的髮丝,你可以在帝都的街上找任何一个人,问他们什麽样的人会有这种彷彿流淌著光芒一样,就算只有烛光也能反射出明亮光芒的淡金髮丝,答案就会像在冬天之后春天会到来一样显而易见。
都铎。
最纯正的都铎,最尊贵也最令人敬畏的王室血统。
来者的名字是幽儿西卡·都铎。
年幼时父母便因重病而亡,在高庭如无根之萍的她在高庭之主的决定下被送到帝都,之后很快的成为大书库裡最勤奋的学生,在十六岁便到拉尼乌斯府邸学习行走,十八岁成年礼的那天正式成为执掌帝国纺锤裡最年轻的一员。
而今天是她的第一天正式上工。
她从马车上拿下数量不多的行李,向把马车驱向车棚的半人车夫点头致意后,踩著有薄薄一层积雪的石阶踏进府邸。
在推开刻有蔷薇与伯劳的木门后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暖意扑面而来,原本刺骨且凌厉的寒风被和枫叶转红同时燃起的壁炉驯服,温顺的躺倒在打磨的光滑晶亮的石砖上。
只是往前几步,她就被手拿著数份木制纸匣的同事所捕获,对方迈著大大的步子走了过来,然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西里!我还以为妳会留在高庭不回来了呢。”
“成年礼上都铎公爵让我尽快回都城,还嘱咐我要用心辅佐女皇。”幽儿西卡拍拍对方的背。
“那我是不是应该趁现在跟您打好关係呢?喔,我尊敬的都铎小姐,请允许您的下臣为您提行李。”
“您实在是太庄重了,美丽的夏洛特-布兰登女士,怎麽能让布兰登公爵的掌上明珠做如此粗重的工作呢。”
对著正在以浮夸方式行礼的同僚,她没好气的拍掉了对方伸向自己装有行李箱子的手,然后两人笑做了一团。
在短暂阵的寒喧过后,幽儿西卡好奇的将视线投向对方手上装有文件的木匣ーー那是拉尼乌斯府邸为了防止墨水未能乾透而彼此沾染所特意制作的小玩意。
“又是春耕吗?”
“是啊,妳也知道女皇重视这个,今年的冬天又特别难熬,很多之前能参考的资料都要重新计算了。”
夏洛特点了点头,然后虎牙又从笑容裡露了出来。“不过这样我就有理由不回家族裡参加那些能把人站成木桩的集会了。西里妳这次回高庭也有体会到吧,站著还会有很多人贴上来攀关係的讨厌感。”
听著夏洛特的抱怨,幽儿西卡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在拉尼乌斯府邸从大公爵议会以及御前会议手裡夺走他们原先的功能后,那些恐惧离开舞台的贵族以及试图打好关係的商人们就把帝国纺锤的执掌者们视为最优先的拉拢对象,甚至为她们取了玫瑰仕女(rozen maiden)的别名。
虽然府邸本身谢绝无关叨扰,但是如果有贵族身份的话,年末以及长辈生日的宴会终究是无法逃离的。
就连幽儿西卡身负皇家血统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就更别说老布兰登死后,权利在玫瑰战争裡被狮鹫和玫瑰两次削弱过的布兰登家了。
“算了,先不提这个了。”夏洛特摆摆手。
“妳先赶快去把行李放好吧。碧儿姐姐让妳回来之后去见她,我们晚上也有为你准备洗尘的晚会,不要忘记了喔。”
“碧儿姐姐找我?”
“嗯,可能是想问高庭那边的情况吧。可能也想要测试你的情报整理能力之类的?出远门之后通常都要整理资料起来以防需要报告的,只是像这次碧儿姐姐直接指名要回来后马上当面回报的很少见呢。”
拉尼乌斯宅邸的每个人都是女皇的指尖、需要能对牵扯的每一条丝线都瞭若指掌,这是在女皇指派她到这裡时碧儿跟她说过的话,但现在幽儿西卡才理解到这句话的沉重性。
“我明白了,我准备完会去见碧儿女士。”
虽然夏洛特在走之前跟她说过不需要太紧张,但幽儿西卡却明白真相ーー至少是她能看出来的真相。
她是都铎,就算不是女皇的直系,就算远离高庭的温暖花圃,但她的金髮与那对紫罗兰色的宝石都描述著这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而在女皇登基以后,王都与高庭间的气氛日益微妙。
原先在当今的代家主ーー卢卡斯·都铎在王都受封为王国最年轻的公爵时,所有人都认为这对共同经历过种种苦难的姐弟将携手把王国打造成都铎家的花园,但在那次叙爵之后两人彷彿各自在世界的两端,在十数年间连一面都没有见上。
每个人都对这样的状况有著自己的猜测,权利引起的反目、都铎本家对女皇收敛贵族权力的畏惧、都铎代家主的恃宠而骄、那些玫瑰战争中没有得到足够报酬的贵族对女皇的不满各式各样的猜测在王都流窜,但在平民中流传最广的则是认为这对姐弟是因为一个人而决裂的。一个如今被刻意遗忘的人。
利维·布彻尔,前任也是最后一任宰相,女皇的伴侣。
他们认为被宰相亲手在混乱王都中救出的都铎大公对于女皇在戴冠之后剪去伯劳羽翼甚至致其坠地的行为感到不齿,所以最终两人渐行渐远。
他们甚至还有证据,女皇陛下在皇夫的葬礼上表情甚至没有丝毫改变,而远在高庭的悼念会裡,都铎大公则是流著泪为宰相大人献上第一根羽毛和鲜花。
只不过大多数的贵族还是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在他们眼裡这样的结合终究不过是政治产物。功高震主,民望鼎盛的布彻尔被剷除是迟早的事。
至于感情ーー又有谁会对半人付出真正的感情呢?所以他们一面讚扬女皇的权利手段果决且睿智,一面讪笑都铎大公的作秀与虚伪。
只不过令人疑惑的是,那些公然在宴会裡发表这种言论的人总是会巧合的在女皇下一批收敛权力的对象清单上,这使贵族们这几年对这类传闻避之唯恐不及,最后让都铎大公与女皇间的气氛处在一个十分暧昧的状况ーー没有人清楚原因,但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
而在这样的处境中,同时受到都铎大公与女皇赏识的幽儿西卡毫无疑问的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她有可能是两人和解的徵兆,也有可能只不过是政治棋盘裡角力的一颗棋子,但幽儿西卡自己很清楚,无论是哪一种都与她自己的本人意愿无关,她能做的只有确保自己仍然拥有足够的价值与能力来为女皇服务,而不是试图去在贯穿整个王国的暗流中找到能做棋手的位置。
正是因为她的位置很重要,所以才不能去争。
这是在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而感到恐慌时,府邸裡的一位前辈告诉她的。
在剪去那些繁杂而纠结的枝枒后,留下的东西就很明确了。无数的数字与文字从厚重的资料裡随著马蹄扬起的清风飞舞,附上了记忆中的颜色。
景色、产业、家族、权力。
高庭的一切在她的脑海里从模糊不清的幻影化作实体,资讯与念头深藏在每一句话语和景色中,只待她伸手调用。
而记忆的流转最终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ーー不是因为被她遗忘,而是它拒绝被遗忘。
那是一封信,以及一道眼神。怜悯、哀伤、痛苦、眷恋。就像是地窖最深处木桶裡的深红一样複杂而浓郁,像是散落在无尽苍白的小苍兰香气一样眷恋著徘徊。
那双眼并没有看著她,而是看著更远,更远的地方。越过高庭,飞过河间地,穿过王都的城堡,一直到天空的尽头,像是在看著看不见的东西,某种令她感到无比沉重的东西。
“把这封信交给老姐。”他说。“告诉她我会为她的庭院带去高庭的盛开。”
她试著再次看向那个方向,穿出凝著冰雾的窗框,踱过戴著白纱的花园,掠尽阴暗宴会厅角落的蛛网,飞向城郊崖外的彼方。
她看到了。
那裡有著什麽。
在远离高庭之地恸哭的凛冽寒风裡,在王都石缝趴伏的慵懒寒意裡。
有什麽挡在那里。
像是囚牢,宛如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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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里尔特别喜欢一条提尔藏起来的丝带。
那条丝带轻飘飘的,温暖又明亮,挥舞起来就像透过针叶林的阳光。
她很想让提尔用那条丝带跟她玩,她用尽各种方法去撒娇,去请求,但是总是被提尔拒绝。
但在某一天,提尔跟芬里尔走散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无尽的黑暗与孤独让尚且年幼的狼充满恐慌,与提尔玩耍时总是耸立著的耳尖垂了下来,美丽的毛髮根根竖立,四肢止不住地颤抖。她努力盖住耳朵,但是她仍然能听到霍德尔的讥笑。
她试著远嚎,但她的求救被寂静吞没。她奋力挥爪,但却无法撕开深沉的绝望。芬里尔蜷缩著身体低声呜吟,浓厚的漆黑在她身旁流动、缠绕、纠结,最后染上了原先银白的狼。
她的身躯越来越大,利爪挥舞寒光如新月,尖牙闪烁似繁星。
只是在某一刻,她看到了森林彼端的亮光。她拚了命的奔跑,足以撕裂斯雷普尼尔的尖爪被用来拨开眼前的灌木,藏著众神之父最深恐惧的巨口一遍遍的呼唤著。然后她看到了,看到提尔挥舞著那闪烁著美丽光芒的丝带,听到提尔急迫的叫喊。
她扑向提尔,原本在空中飞舞的丝带乱糟糟的缠到了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特大号的礼物,然后已经不再娇小的狼把提尔撞倒在地上,窝在了她的怀抱裡。
提尔无奈的笑著,她试图去解开缠在芬里尔身上的丝带,但很快地就被贪恋那股温暖与舒适的芬里尔用带著哀求的眼光劝退,伸出的手改为轻轻地抚摸她柔顺的毛髮。
自那天起,每天芬里尔都会叼著那条丝带要提尔陪自己玩耍,芬里尔总是上窜下跳,兴奋的转圈,把自己搞得被丝带五花大绑,最后躺倒在提尔怀裡,享受著那令人眷恋的温暖与抚摸。
每当芬里尔满足的抬头时,却总是看到提尔脸上的迷茫,轻轻的念叨同一句话。
妳应该是自由的,我会拯救妳。芬里尔不懂。她不想渴望拯救,也不追求自由。她只需要提尔。
当芬里尔到了阿斯嘉德时,她成为了所有神族的焦点。
霍德尔畏惧著她吞噬光线的漆黑毛髮、驾车的索尔在战车上吼著芬里尔的庞大、海姆达尔的锐眼紧盯著她的利爪、布拉基一遍遍的唱著死亡、战争、恐惧与末日。
芬里尔她恐惧的颤抖著,原本奔驰在大地上的四肢像是松果一样缩在了一起,把自己藏到了提尔的身后。
在当天的晚宴上,奥丁第一个说话,他猛地站起宛如白夜惊雷,就连头上顶著的头盔都落到了地上,轰隆作响的话语声让酒杯裡的泡沫洒满了桌上。
她就是末日的号角。
奥丁高呼。
她会让阿斯嘉德被烈火吞噬、她会砍倒世界树、她是阿萨的宿敌、她将吞噬一切光辉,让中庭归于黑暗。解决她,愿荣光永远属于阿思嘉德。
妙尔尼尔在空中挥舞,染上了从齿缝喷出的酒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喊声响彻整个黄金大厅,甚至让整个阿思嘉德树上的积雪都被震至地上,早已没有人在意翻了一地的菜餚,而是议论著要由谁去领受这至高的的荣誉。
但在这其中,有两个异类一直在牆边窃窃私语,他们是仲裁者凡赛提与英雄之神提尔。
虚无飘渺的预言不能作为裁判的根据ーー即便那是由众神之父所说出的话语,而因为恐惧便去杀死无辜的孩子并不能被称为英雄。
他们不能直接去反对众神的狂热,所以他们找来了布拉基,请诗歌之神弹唱起一首诗歌,然后请他的妻子伊登向众人发放苹果,趁著众人沉醉在诗歌与鲜果之际,他们换到了发言的机会。
提尔告诉他们若是寓言终将实现,则芬里尔将无法被他们用鹿角与长剑杀死,凡赛提则与雄辩者布拉基高声探讨著恐惧与仁慈。
众神听信他们的话语,他们放下了原本高举的武器,不再去想著杀死芬里尔,提尔鬆了一口气,准备回去探望被她丢下的小狼。
在提尔离开之后,奥丁重新站起身来,他向众神提了另一个提议ーー他们应当将芬里尔束缚起来,这样既不会伤害她,又能避免她作乱,这同时象徵著仁慈与睿智。
众神在奥丁的微笑裡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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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幽儿西卡走过通往碧儿女士书房的拐角时,恰好有人方才带上书房的木门。
随著转身而飘荡的雪白帘幕下是一对宛如鲜血凝结成的红宝石,漆黑的洋装与髮丝和裸露的后背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稍微举起手似乎就能看到腋下与侧乳。
“您好,女士。”幽儿西卡右手抚上左肩,稍稍弯腰行礼。
“有一阵子没见了,幽儿西卡。”
外界盛传在碧儿之下最有权势的蔷薇仕女轻轻点了点头,平淡的招呼就像当初慌乱的幽儿西卡敲响她的房门时所听到一样。
“是的,刚从高庭回来,正准备向碧儿女士述职。”
在幽儿西卡说出这句话后,她看到这位总是云淡风轻的为女皇的敌人编织死亡之网的人微微皱起眉头,那对赤色紧盯著幽儿西卡的面庞。
在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她阖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抛出了一段轻盈到幽儿西卡接不住的话语。
“妳相信命运吗。”
幽儿西卡没有答话。她所有的想法在这句话面前都太过轻浮,她所有的话语都无法传进对方身后的那道门裡。
最终,她只能沉默。
她要做的不是去答,而是去听。
她相信这位曾经告诫她不要去争的长辈必然是想要告诉她些什麽。
“在某个地方,那裡的人们相信每天都有一位精灵负责掌管与规划一切事物,发生的与要发生的,要有的以及将逝去的,当去爱的与必被恨的。”
“他们认为在这些精灵之上,还有一个统管精灵的存在,那掌控一切的,全知全能的存在。”
“有些人视祂为大地上最大的邪恶,他们憎恨被血液浸染的每一寸土地,认为祂是罪恶的泉源。”
“有些人视祂为解脱的信使,指引觉醒自我的幼雏摧毁蛋壳,飞向那至高之爱与神的身旁。”
“但无论是爱与恨,他们对祂都有著同样的呼喊。”“阿卜拉克萨斯(Abraxas),意思是别伤害我(hurt me not)。”半闭著鲜红,她在停顿之后,没有等待幽儿希卡,就继续说了下去。
“去跟祂和解,年轻的都铎。”
“不要去反抗,去和解,那祂就会待你以温柔。”
在那抹萧瑟消失在转角窗外的银白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希望妳能走出来。”
那位前辈究竟想表达甚麽?
幽儿希卡想著。
她所说的这些必然不会毫无缘由,一定有甚麽藏在这些看似虚无飘渺的话语中。
不确定是否是有意的,那位前辈在说话时并没有特意降低音量,即便她的话语声并不到穿云裂石,但也足够惊起原先惬意的宁静,让它慌恐的逃进木门的另一边。
幽儿希卡听见了,她确定房间裡的人一定也能听得清楚,她也清楚那位前辈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说这种话。
那藏在这个题目下的,究竟是甚麽样的解答?幽儿希卡试著去思考,她拆解了那些话语再重组,试著在未知的部分填上自己所持有的碎片,她试著将碎片搭建成名为真相的高塔,但却在建成的那一刻因震惊而将其推倒。那是过于不合理ーー甚至可以说极度亵渎的想法,只是去想都觉得绝无可能。
但是。
幽儿希卡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她忍不住地去冒犯。如果那些话,不只是要对自己说的呢?那她应该戒备的不是白银,而是那璀璨的黄金。
敲门声响,她看向房间深处的高椅,在得到答覆后出声。
“进来吧。”
在门被推开之后,首先被注意到的是从门缝倾洩而出的金色,进门的人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下,随后快步上前右手扶肩,弯腰行礼。
“女皇陛下,碧儿女士。”
“好久不见了,幽儿希卡。”
女皇轻轻点了点头,碧儿紧跟著示意幽儿希卡把门阖上。
“女皇陛下,碧儿女士。请容许我述职。”
房间深处高椅上的格温妮丝没有马上答覆,而是用食指轻轻地敲打著椅旁小桌上的木制匣盒。
一下,一下。
碧儿看到幽儿希卡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向那个木匣,然后又很快地重新回到女皇跟前的地毯上。
碧儿没有说话,因为那是女皇应当做的判断,而不是白银之手所能插足的范围ーー除非那至高的黄金开口。所以她保持著沉默,看著眼前的幽儿希卡尾指轻轻地刮弄著掌心,单薄的眼皮不断的颤动著,小腿的肌肉紧绷而后又放鬆。
一下,一下。
最后,女皇纤细的食指重新放回了扶手上,伴随著一声淡淡的许可。
即便在碧儿的眼界裡,她也认同幽儿希卡的确有著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
即便仅有几年的经验,她对于现象与本质的把握度也算的上极佳,理论和现实的统合也十分出色,阐述的话语中不带个人色彩,臆测与任何偏向。
但最令人吃惊的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
她在察觉到女皇对她在讲述政治的漫不经心后将其一笔带过,在看见女皇对玫瑰领地上的产业及文化有兴致后特地做了详尽的说明。
女皇的表情不是那麽简单就能够看出来的,从碧儿回到皇都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位至高者有过冷漠以及事务性微笑以外的表情,甚至连已经在她身旁共事许久的碧儿也不敢保证每一次都能确实领悟到女皇深藏在面具下的想法。
无论是巧合与否,这都足以让碧儿对幽儿西卡的评价更上一层。
但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吗?白银之手惯有的慎密让碧儿不断的去思索著,她明白这样的想法是不可饶恕的逾越,但她早已改不了了。
她只是凡人,唯有思索能让她更靠近天空。一直到幽儿西卡的话语声停下并且从怀裡拿出一封信为止,碧儿才将她发散的思考收束了起来。
“这是都铎大公委託我转交给女皇的信。”信被女皇的指尖接过,指腹摩娑著火漆上完好无损的玫瑰,洁白肌肤染上的鲜红蜡印如鲜血流淌。
“妳怎麽想?”幽儿西卡没有立刻回应,她不敢太过冒犯的直视女皇,所以视线停在了女皇的指尖上。她会怎麽回答?碧儿有些好奇。
女皇的提问直接却又暧昧,幽儿西卡的能力无庸置疑ーー从她方成年就能成为拉尼乌斯府邸的正式成员便可知一二,但现在在考验的是她的态度而非能力,这个年轻的孩子也是想明白这点才先保持沉默。
碧儿不打算给予年轻的后辈任何提示ーー这场考验是她与至高黄金共同谋划的结果,她们希望能够在幽儿西卡身上看到某种东西,那些早已从她们身上消逝的东西。
“女皇陛下,目前通过改良种子与教育中心的政策,那些贵族原先把有的一大部分权力已经转移到女皇您的控制之下,但更多的粮食与更简洁的税收机制却没能让帝国的状况如我们之前所想的一样发生大幅变化。”
幽儿西卡在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开口。
“都铎的庭院已经是我所见到最配合帝都政策的大公领,但即便是如此繁荣的大公领却仍然有著仅能用混著木屑的麦糊糊口的领民,同样的土地虽然能产出更多的粮食,但更多的人口却消著更多的食物,只能去开垦更多的土地。这样的轮迴会一直到所有城市都被挤满,每一片森林都被开发成荒原,然后只要多来几个像这年冬天一样难熬的季节,一切会崩塌。”
幽儿希卡的指尖画著一个比一个更大的圆圈,然后把那些圈紧紧握在了手中。
“女皇陛下,请原谅我率直,但照目前的方向走下去,帝国的衰落恐怕会在今年刚出生的婴儿成为父母时就会开始成真。”
女皇的视线抬起看向碧儿,但这位白银之手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即给予回应,她反而陷入了长思。
长久以来拉尼乌斯府邸的规定就是倾听与讨论,她们要求每个人都对任何知识与事物进行讨论,不去轻易地否决任何可能性,她们最开始是一群学徒,也应当永远是一群学徒。
哪怕已经过去多年,碧儿也没有丢掉这个让她从牢笼裡爬上帝国之巅的绳索。
幽儿希卡是对的吗?
碧儿没有想过这样的未来。
帝国太大了,大到她仅仅是维持著它不像没扎好的乾草堆散成一团就已经耗尽全力。
帝国也太複杂了,她和女皇甚至没有办法从权力的乱流中抬起头去看清楚它一眼。
所以她把规模缩小。不是一个帝国、不去想一个领地、而是一座城市、一座庄园、一个家庭。
更多的食物让他们能自由生育,然后更多的生命需要更多的食物,但生命与土地的开垦不是以同样速度增长,最后只需要一年的欠收ーー玫瑰的花园就会被愤怒与绝望撕碎。
儘管不像是太阳落下后会再升起般肯定,但这种未来是可能会存在的,那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会让这种未来成为她与女皇的大敌。
得到碧儿肯定的答覆,女皇停下了原本不停轻点扶手的右手,幽儿希卡也像送出箭矢的长弓一样鬆下了原先挺直到近乎痉挛的背脊,带著几丝鲜红的指尖也从掌心裡逃了出来。
“继续。”
幽儿希卡颔首,碧儿看见她眼裡闪动著光芒,似乎是在想著如何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导至她所希望的方向上ーー碧儿已经猜到她想说些甚麽,她相信那至高的黄金也清楚,但粉饰与引导也是需要学习与考验的技巧,她们在这裡是考官,而不是受试者。
“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的是金钱,更多由人民所赚取,可供女皇您支配的金钱。”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地裡翻不出金银、牲畜无法榨出钢铁、果树上採不到权力。添加再多个轮子都没办法把逐渐沉进泥沼的马车救出来。”
她前半段的话语是全新的观点,但后半的论述却是碧儿早已认知到,且与女皇早已付诸行动的事实。即便她们已经将一部份徵税的权力从领主手上夺走,但那些最核心的部分仍然被牢牢的握在贵族手裡。
矿冶、酿酒、制衣、雕塑、贩盐。那些长年为各地家族服务的工匠们不会那麽轻易的就背离自己的领主,而领主也不会轻易将自己手上最鲜美的果实和帝都共享,况且在玫瑰战争中未站队ーー或者说来不及站队的家族数量并不少,帝都也不能肆意使用强制力来进行制衡。
提出观点的确让人惊艳,但执行的方法决定了解剖与屠宰的差别。那这位年轻的都铎会怎麽做?幽儿希卡很清楚眼前站在帝国之巅的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些帝国的情报,所以她并没有去过多拘泥于说明,而是直接跳到了结果。
“由帝国中央出资,去让能信任的工匠与商会们扩张。”“它会耗资千金,但是能让那些平民有新的选择ーー识字的农夫不能让小麦增产,会算数的屠夫也不可能在野猪上剁出第五条腿,他们需要合适的位置才能让教育转化为真正推进帝国的力量。”
“更多的产出,更多的收入,更多的花费,反过来需要更大的产出,这就是你的意思吧。”
碧儿说道。
“是的,王都提供的金钱能让提供让滚石落下的第一支手,陛下的名号能让这样的轮迴蔓延到整个帝国,而这些最后再回馈至王座之下,这会让帝国更加密不可分,也更加强大。”
“但因为前几年的征战以及汉米尔顿家的溃散与暴政,王都的工匠与商会早已散去,所以在对象上还需要考量。”
幽儿希卡停了下来,碧儿清楚的知道她在等待著至高者的回应,她藏在字面下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她献上的宝剑已经锋芒毕露,只待那至高黄金的取用。
女皇会回应她吗?
白银之手不敢多加揣测。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格温给出了碧儿等待著的答案。
“妳认为应该选怎麽样的对象?”
“都铎。”
PS:之后会补一个红月骑士的外传番外,字数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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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
兰朵这话讲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事情本就应该如此安排。
做刑警久了之后人说话的语气也是会跟着变的,但这毕竟是在非官方的场合,兰朵也不是什么情商低下的直肠子人设,讲出这种话其实很奇怪。
尤其她现在是在对着这间屋子实际意义上的提供者——也就是陈晓玥——毫不客气地讲出‘先回避一下’。
肖鸟上辈子长时间浸于政坛,对人说话时的态度转变最为敏锐,当即便是心头一跳,有些莫名地瞥了一眼对面状似无意的警官小姐。
被注视着的兰朵倒是一派神色从容,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存在不妥。
她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
兰警官有心想要试探,准备同时观察肖鸟和陈晓玥两个人的神态表现。
这实质上是种审讯的技巧,运用巧妙的话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因为人最容易在两种情况下暴露自己的本性:一是恭维,二是攻击。
——当然了,这招基本上也都是对着嫌疑犯使的,在现实中还请不要轻易模仿。
——————————(未完等刷新……
陈小伢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洁白的纸张上隐约可见《告家长书》的字样。
她站在教师公寓的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前,高一年级的教室之内。
陈小伢看着手上刚发下来不久的纸片,脸上的表情显得稍微有些困扰:“唔,这是……”
“安全通知啊,你以前没填过么?”同桌从旁边探过来半张脸,指了指纸片虚线下方的部分,“喏,这里是回执单,要家长签字的。”
陈小伢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每逢开学放假,学校都会打印出一叠类似的传单纸片,让学生带回家给家长签字、再把回执单给交上去。
陈小伢从没把这东西拿出来给陈正康看过,每次都是自己代签的。
好在老师对这种告知书的检查都不严格,只要使劲鬼画符几下,保管谁都瞧不出来写得是什么。
可那是在以前——以前陈正康对她在学校里的事情根本就不闻不问,小伢知道就算去找他也是自讨没趣,所以才每次都自己伪造签名。
但现在,她的监护人是肖鸟……陈小伢是很乐意让肖鸟帮自丨己签的。
她正捏着传单发呆呢,一旁的同桌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回执单给填满了,家长签名那栏也落下了潇洒的草书
陈小伢:“……说好的拿回去给家长看呢?”
同桌爽朗一笑:“反正我肯定会忘记拿回去的,还不如现在就填上算了。”
陈小伢对此不置可否,她摇了摇头,把传单收回了桌膛里边。
之后再去找小鸟签字吧,反正回执单过几天才交呢,现在还是先好好准备下午的军训……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走上讲台,并宣布:“今天下午要下雨,室外训练取消,改为整理内务。”
整理内务就是呆在寝室里叠叠被子什么的,等于是变相放假。
班里的同学顿时都欢呼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巧?
陈小伢望着讲台上的班主任,手忍不住伸到桌膛里边,捏住了那张纸片。
十几分钟后,她便站到了教师公寓的楼下。
同桌说的其实也有道理,陈小伢给自己找理由,早点弄完的话就不会再忘记了……而且刚好今天下午没事做。
陈小伢抬头看向眼前有些老旧的教师公寓。
也不知道小鸟在不在公寓里边,她想道。
在说明了来由、并且给管理员看过学生证后,她很顺利地便进到了公寓之内。
陈小伢知道肖鸟房间的门牌号,在开学头一天小鸟就说过了,有什么事直接来公寓找她就好了。
504. 504……啊,找到了。
504. 504……啊,找到了。
陈小伢看着门牌上的标识,她想,应该就是这里了。
正要抬手敲门,她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了肖鸟慌乱的喘息声。
“进……进去了……”
陈小伢预备着敲门的手猛然僵硬在了半空。
紧接着,另一个正直、坦荡,听上去还有些熟悉的声音,大义凛然地喊道:“冷静点,你先让我看看!”
陈小伢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她慌慌张张地抬头去确认房间的编号——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啊!
况且肖鸟的声音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陈小伢可以肯定她现在绝对就在屋子里面。
肖鸟的房间里有别的女人在……不不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教师公寓的设施挺老的了,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陈小伢躲都躲不开,只能被迫地听着屋里传来的奇怪动静。
“摸……摸不到,”这是小鸟颤抖的声线,“到底去哪了……”
“别乱动,”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帮你把它弄出来。”
她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啊!陈小伢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她就快被自己的好奇心逼疯了,什么东西进去了?!
不,冷静下来,她逼着自己过热的大脑恢复思考。
仔细想一想,现在还是大白天唉,而且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怎么听都是个女人吧——女孩子之间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呢。
陈小伢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虽然这些动静听着是有些奇怪,但事实肯定是自己误会了。
说不定肖鸟只是把东西掉到了床底之类的地方,所以才拜托别人来帮她找东西而已。
不会有错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胡思乱想间,陈小伢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搭到了门把上。
唔,门没有锁紧呢,应该是关门的时候没有扣严吧,老房子就是会出现这种问题呢。
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陈小伢握住把手推门而入,嘴里也下意识地喊道:
“肖鸟,你在……”
她在。
陈小伢的步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宛若被石化了一般,她的目光投向房间的一角,刚好看见肖鸟被医生推在墙上,贴身的衬衣也被无情地扯开,露出平滑、紧实的小腹。
她甚至注意到了掉在地板上的扣子——似乎是因为医生动作太过着急的缘故,衬衣上的纽扣都被扯得崩开了。
屋里的两人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了呆立在门口的陈小伢。
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陈小伢手中拿着的纸片‘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
“小,小鸟……”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你,你们……”
肖鸟奋力摇头,慌乱地辩解:“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陈晓玥说:“别走,你站住!”
陈小伢措不及防地目击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稚嫩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她意识到自己来的似乎不是时候,慌乱之下,近乎本能地想到了逃跑。
医生急了,她松开手,凭着个高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跨到门边,一把拽住了小时候的自己。
陈小伢一下子瞧清楚,眼前的女人就是昨天自己见过的,那个站在肖鸟身旁的医生。
霎时间,震惊、动摇,恍然大悟与新仇旧恨,一齐涌上了少女的心头。
陈晓玥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心理活动会这么波澜壮阔,短短两秒就脑补出至少二十万字的背景注解。
她撇了一眼飘落在地板上的纸片,随即抬起头干巴巴地和自己解释:“这都是误会。”
陈小伢脸上的线条紧紧地绷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医生。
陈医生对自己是啥尿性那可再熟悉不过了——她摆出这副表情就是完全没把你的话听进耳朵,根本不相信的意思。
医生沉思一秒,恶狠狠地出言威胁:“你什么都没看到,不许说出去!”
可怜的小伢,多年之后,她终于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仗着成年人的身份无耻地欺凌着小时候的自己。
这孩子在巨大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碎了。
肖鸟在后边刚把自己的衣服给拉上,闻言差点没当场给陈晓玥跪下去。
她惊慌失措:“你这家伙在给小孩子胡说八道地乱扯些什么啊!”
——————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肖鸟以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我没骗你,真的是误会。”
陈小伢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那她为什么在你的房间里?”
陈晓玥说:“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肖鸟额头隐隐蹦起青筋,她用警告的眼神看向医生、示意对方赶紧麻溜地把嘴闭上,随后又放缓了声音,安抚式地轻轻抚摸着小伢紧绷的后背。
“陈医生在江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所以我才收留了她一晚上,”肖鸟耐心地同她解释着,“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你不要胡思乱想的。”
陈小伢对肖鸟的信赖度明显更高。
她用警惕、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大后的自己,终于是小声地开口:“……我知道了。”
肖鸟如释重负,她捡起地上的纸片,扫了一眼之后便转身去书桌上抽了水笔,三两下把回执单上的监护人信息填写完整。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陈小伢,视线撇到半敞开的门板,没忍住提了一句:“下次进来的时候记得敲门……”
陈小伢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手里攥着回执单,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先前被瞪了的医生这会儿老实了一些,直到小伢离开房间都没有再度开口,就只是坐在床铺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肖鸟:“……”
不对,这气氛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这肯定不是你的错觉,因为我也这么觉得,】系统在她的脑子里小声地吐槽,【不扯了……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肖鸟说。
【好消息是,陈晓玥对你的信赖度似乎异乎寻常地高,】
系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适配性也是……你们的频率波段几乎全对上了,绑定的过程顺利地不行,连点排异反应都没有。】
这甚至都已经契合地不太正常了:两个人的灵魂就像是曾经短暂地融合过一样,在同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产生任何障碍。
“……嗯,”肖鸟没太听懂,“这应该是好事吧?”
【当然是好事,契合度越高就越容易把人带出去。】
【这就像是某些人天生就存在默契,】系统有些感叹,它向肖鸟解释着:【一般来说,只有双胞胎才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大自然还真是奇妙啊。】
【而且信赖度高成这样,她就几乎不可能欺骗或是背叛你。】
系统想了想,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人确实是陈晓玥陈医生没错。】
还有件事系统没说出来:这种信赖程度,理论上肖鸟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医生都不会拒绝。
甚至某些不合理的要求,犹豫过后可能也不会拒绝……
肖鸟打断了统子的深入联想:“那坏消息呢?”
【啊,】系统回过神来,【坏消息……就是刚才从陈晓玥身体里冒出来的那个红色的光团……】
【我刚刚扫描了你的身体状况,又内部自检三次,】系统语气凝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不知道那团红光是什么东西。】
肖鸟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先前光团消失的位置。
先前被医生拉开衬衣的时候她已经检查过了,自己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破口和出血。
除开最开始那宛如失重般的眩晕感外,身体也没有产生任何的不适和疼痛。
那股不详的红色光芒,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了她的身体之中。
“……肖老师,”医生注意到了小鸟的动作,脸上重又挂起了担忧的神情,“你身体没事吧,有觉得不舒服么?”
刚才那团奇怪的红光陈晓玥也看到了。
说实话,这过于超现实的一幕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刚才所看到的不过是恍惚之下产生的错觉。
但小鸟很明显也看到了那团光,所以自己当时并没有看错
第一章 主线怎么现在才来
第一章 主线怎么现在才来
九月中旬,气候转凉。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时分,肖鸟坐在桌前,静静地读着一份同《自由民雇工条例》有关的申请。
几分钟后,她用红墨水在纸卷上写下批准的字样,又签上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利维·布彻尔。
这当然不是肖鸟的本名,只是汉语的发音在这个世界实在显得太过于格格不入,为了方便,她也就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肖鸟拿起莎草做的纸卷,凑到未干的墨迹跟前轻轻吹了吹,随后便把这份已经处理好的公文搁到了桌子左边。
她略有些疲倦地瘫在椅子上,苦恼地想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肖鸟有一个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一位来自二十一世纪华夏国的穿越者。
她在原本的世界里出了车祸,就在即将横死的当口,一个自称是‘世界线修正系统’的家伙便找上了她。
系统问她愿不愿意进行穿越,帮助它修正世界线的走向。
它是这么说的:你要穿越过去的世界都是出了问题、剧情发生了严重扭曲的世界。
比如说出现了剧情以外的大规模人口灭绝,又或者是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意外死亡。
而系统的存在就是为了修正这些扭曲——它从众多的平行宇宙中挑中了肖鸟来执行这项任务。
作为报酬,系统可以实现肖鸟许下的一个愿望。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活着回到原本的世界。”
肖鸟喃喃自语:“可是这都快二十年了,居然连主线剧情都还没开始,这可是二十年啊,你知道我这二十年……”
就在这个时候,肖鸟的脑袋突然便是一痒。
一阵酥麻的热流涌入天灵盖之中——这种感觉肖鸟很熟悉,每当系统找上她的时候,都会来这么一出。
“系统?”
肖鸟晃晃脑袋,略微有些吃惊:“发生什么事了?”
【长话短说,有紧急情况,】系统的机械音里极为人性化地夹杂进了几分焦躁,【我刚得到消息,主线剧情马上就要开始了。】
【对,咱们等了快二十年的主线,终于要来了!】
“什么?!”肖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脑子有些发懵,“这就来了?这么突然的么。”
她感到不可置信。
在肖鸟的认知里,这倒霉系统是经常会出幺蛾子的:就在当初她穿越的时候,系统负责转生操作的那个模块就出现了故障。
原本小鸟可以以成年人的姿态,穿越到主线故事刚开始的时候,直接同剧情人物进行接触。
结果因为系统搞出来的岔子,她胎穿成了被丢弃在河岸边的婴儿,穿越当天就差点被活活冻死。
因为是自身失误导致的结果,系统满是歉意地给小鸟开了后门,透支能源兑换成营养液给她喝了,好不容易才熬到了有人路过河边。
结果路过的还他奶奶是个奴隶贩子。
那奴隶贩子把小鸟捡回去,当成商品养了起来。
到这一步,肖鸟对穿越异世界所有的期待和幻想基本上已经完全破灭了。
她想,行吧,好赖也算有口饭可以吃,能活着就成——然后没过几年,小鸟所在的地方就遭遇了战乱。
肖鸟开始觉得上天是在有意识地针对自己。
紧接着,系统就为她带来了更加晴天霹雳的消息:这个世界的剧情主线暂时还没法给她。
系统和肖鸟解释:因为这个世界的故事还尚未开始,为了避免发生蝴蝶效应,现阶段它是得不到任何和主线剧情有关的情报的。
对于任何穿越者来说,未卜先知都是最重要不过的金手指。
没了这个东西,肖鸟连该在这个世界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头雾水。
重新转生已经不可能了,系统只能安慰她,让肖鸟再多等几年,等到主线开始的时候就能收到和剧情相关的情报了。
【再等等吧,】系统宽慰她,【首先我们先想办法活下来……】
结果,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直到今天,系统才带来了这个迟到已久的穿越者福利。
但肖鸟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欣喜,相反,她的眉头死死地拧了起来。
在异世界的二十年里她过得很艰难,在穿越过来一段时间之后,肖鸟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像自己前世所看过的那些剑与魔法的浪漫小说,到处都是奇遇与热血的冒险。
与之相反,这个世界简直像是一个强化升级版的黑暗中世纪。
到处都充斥着混乱与无序,许多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像是牲畜般浑浑噩噩地活着,每天都挣扎在饥饿与疾病的泥潭之中。
没有奇遇也没有冒险,生活中只有着最残酷也最血淋淋的真实。
可以说,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系统提供的物资,又或者她真的就是个普通孩子,那么肖鸟肯定早就已经死了。
也是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系统拼了命地辅助,她才跌跌撞撞地在乱世中活了下来,并且一步步爬到了现如今的位置。
虽然嘴里还时不时会念叨一下,但这么多年下来,肖鸟对于那个所谓的主线剧情已经看得很淡了。
肖鸟也自觉没有背离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因为她的到来,确实有很多原本应该死去的人都活了下来。
对小鸟而言,剧情以外还有着许多重要的事情——这是她经营多年、独属于自己的资本,怎么想都比那个迟到了快二十年的主线剧情靠谱得多。
但按照系统的说法,主线就像是这个世界未来注定会发生的命运,穿越者最多只能引导它的走向,而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肖鸟心里到底还是没底的。
最近她所在的国家面临着一场军事冲突,整个王国都在为战争做着准备,小鸟近半年来全部的精力基本都耗费在了战事筹备上。
主线剧情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出现,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了,世界意志把内容传输过来了。】
系统有些神经质地嘀咕了起来,【剧情好像已经开始一阵了……这该死的延迟——见鬼,数据传输速率怎么这么慢!】
【不行,我下线去接收一下,鸟你先等着!】
第二章 宿主精神状态稳定
第二章 宿主精神状态稳定
心中不详的预感让肖鸟下意识地想要拖延几分钟:“系统,要不然你先等会儿……”
可系统却有些顾不上她了。
这二十年的日子,小鸟是一天天熬过来的,而跟小鸟死死绑定在一起的系统,又何尝不是在坐牢。
它远比肖鸟更急着完成任务,丢下一句【你等着我下线去接收一下】就‘啪’地一声和她断开了联系。
肖鸟也没心情再处理什么公务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焦虑地在房间里不断打转。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系统回来了。
系统:【……】
系统一回来整个统就显得很沉默。
肖鸟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主线剧情是什么?”
系统默然不语。
肖鸟顿时更加焦虑了:“难道情况很糟糕么?”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莫非是不久后要和邻国打的那场仗?我们战败亡国了嘛?”
系统:【不是。】
肖鸟继续紧张地猜测,“那就是粮食问题?今年是丰收,食物储备很充足,就算再有两三万的人口涌入城市当中也不太可能发生饥荒——等等,难道说是爆发了瘟疫?!”
系统:【没有瘟疫。】
肖鸟想不出来还有啥理由会造成大规模的人口死亡。
她就像只大鹅一样呆呆地‘呃’了两声,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就是……气运之子死了?”
系统狰狞一笑:【没,他活得可滋润了。】
为了节能,系统只开启了语音沟通模式,因而肖鸟并没能看到系统的表情。
她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哦,行吧,那你把主线剧情导给我看一下好了。”
系统十分可疑地顿了顿。
它回想起了与肖鸟朝夕相处的二十年,想起了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世界线修正任务,想到了自己初次绑定宿主就遭遇重大滑铁卢的悲剧统生。
它想:【我的傻鸟啊,我是担心你看完了剧情之后直接被活活气死啊。】
这样想着,系统怜爱地开口了:【鸟啊,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累不累呀,压力大不大?】
【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
肖鸟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使劲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噫,你今天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系统愤愤不平:【我这是关心你的精神状态!】
“我的精神状态很好啊,”肖鸟斩钉截铁地说道,“快,直接把剧情导给我看!”
系统不信,它非要肖鸟兑换一枚宁神静气的药丸吃了才肯给把主线剧情给她看。
肖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厮想骗她兑换没用的库存商品。
但随即又想道——不对啊,一颗宁神丸才值几个钱,统子哥没必要为了那么点绳头小利就开口骗我啊。
她可太熟悉自己的这个老搭档了。
肖鸟很肯定系统刚刚的那番话里没有丝毫技巧、充满了真情实感,是正儿八经的心里有顾虑。
肖鸟的眉毛挑了挑。
她福至心灵,突然便明白了系统在担忧些什么。
肖鸟心头一热,语气也跟着和缓下来:“好了,统子,你别说了,我都懂的。”
系统呆住了,它没搞懂肖鸟懂了个啥。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用不着这么照顾我的情绪,”肖鸟低声笑了笑,“不就是任务太困难,你怕我接受不了么。”
系统心想我是怕你接受不了,但是这个东西它压根就不是难度的问题啊。
肖鸟不晓得系统复杂的心理活动,只觉得对方太过于大惊小怪。
她继续说:“但难又有什么稀奇的呢,统子,这二十年来,我们遇到过的困难数都数不过来。”
肖鸟回忆起了这些年来艰难的经历。
“刚成为流民那会儿咱们好几次都差点陷入绝境,山穷水尽到只能靠着捡死人身上的东西活命。”
“还有为了囤积粮食到处推广高产作物的那回。”
“你记不记得,在那个偏远的村落里边,我差点被人当成怪物抓起来活活烧死?”
肖鸟轻轻眨了眨眼睛,语气中满是追忆与怀念。
“还有跟着劳伦斯陛下攻打各个领主的时候,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多窘迫啊。”
“我记得当时我肋骨裂开了都舍不得兑换止疼药吃,就那么硬挺着等它自己愈合——这些咱们不也都熬过来了么?”
系统听完这番肺腑之言,只觉得源代码都要麻了,它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不一样的……】
肖鸟不信。
她摇了摇头,“二十多年唉,从一介流民到现在坐上帝国首辅的位置,我不信有什么困难是我们俩一起都克服不了的。”
说着,她又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其实就算最后真的无法完成任务,我也觉得没有关系。”
“我在这个世界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哪怕任务失败,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且,你也不要太小看我了。”
肖鸟认真地对系统说道:“一个主线剧情而已,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系统快要蚌埠住了,它觉得自家的小鸟现在就像是站在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上下都插满了旗。
它想救,但又不知道该从何救起。
最后,系统不得不开导起了自己:算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它说:【好,我给你康。】
片刻之后,几段不长的方块字便被系统投映到肖鸟的视网膜上。
这个过程让肖鸟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几行汉字,心想:这应该就是此方世界的本源故事了。
肖鸟眼睛闪闪发光,神情中隐隐有着敬畏:“不知道会是怎样寓意深远、发人深省的故事啊。”
系统读懂了她的脑电波,源代码内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的起伏。
很快,肖鸟瞧见了仨行大字。
【《霸道皇子的掌心宠》】
【他,是帝国的大皇子、皇帝正统的继承人。】
【她,却只是落魄男爵流落在民间的小女儿。】
【一次偶然的相遇,将两人的命运就此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她逃,】
【他追。】
【他们都插翅难飞。】
肖鸟:“嗯。”
肖鸟:“嗯?”
第三章 小鸟感觉到了不妙
第三章 小鸟感觉到了不妙
黄昏已至。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气候适宜,阳光也和暖,偶尔下一阵略带凉意的时雨,也只会让行人觉得清爽、并不怎的恼人。
帝国首辅的居所位于都城的交通枢纽,临近港口、可以眺望到大海和不远处繁忙的集市,又离皇帝的宫廷并不遥远,打马赶往也不过十几分钟左右的路程。
夕阳温暖的光晕泼洒在银亮的盔甲之上,直烘得人骨头缝都暖和起来。
两个皇家卫士拄着长枪站在门廊处,有些昏昏欲睡。
他们是皇帝指派过来护卫这座宅邸的卫兵,其主要职责便是保证帝国首相的人生安全。
据说早些年的时候,那位布彻尔大人还经常性地遭遇刺杀和下毒,直到这几年政局逐渐稳定,情况才渐渐好转了下来。
已经连续好几月没有发生过任何的意外状况,饶是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护卫,此时也不由得有些松懈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阴暗扭曲的哀嚎突然打破了空气中的安宁。
那点稀薄的睡意瞬间便消散了,两个卫兵下意识地按住刀柄,警惕地四下环视。
很快,他们便惊恐地发现,那阵扭曲的哀嚎不来自别处,却正是从自己身后所护卫着的宅邸中传来的!
而且那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这不就是布彻尔首相的声音嘛!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旋即猛地推开大门,他们拔出腰间的短剑,魂飞魄散地高声呼喊:“布彻尔大人!!您没事吧!!”
他们觉着首相大人大概是遇着刺客了,要不然就是突然发现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但是大人还没有结婚,所以大概率还是遇上了刺客。
卫兵们对此坚信不疑,若非发生以上两种情况,人类怎么可能会发出如此凄厉哀决、分崩离析的悲鸣?
他们步履匆匆闯进书房,四只眼睛紧张地到处探查,却没能发现刺客的身影。
书房内一切如常,没有丝毫遭到过入侵的迹象,屋内只见布彻尔大人整个人如同一团失去了色彩的阴影,阴沉地坐在桌前。
看上去好像并没有生命危险,但又总感觉很生无可恋。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一脸踌躇地站在门口,手中的短剑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首,首相大人,您还好么……”
肖鸟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地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很不好。”
这俩人其实也就是随口客套一句:“啊,啊?”
“没什么,”肖鸟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出去吧,我这里没事。”
“哦,”其中一个卫兵有点困惑地应声,“遵命,那我们先出去了……”
“等会儿,你们先别走。”
肖鸟突然又开口叫住了那两个卫兵。
凭借着某种神奇的直觉,肖鸟预感到不久之后就会什么极其不妙的幺蛾子出现。
尽管现在的情况已经让她快蚌埠住了,但肖鸟总觉得后边还有事在等着她呢。
她决定给自己上点保险。
“我写个条子,你们现在就去一趟军团驻地,把红月骑士叫来,”肖鸟吩咐道,“就说我有急事,让人尽快赶回来。”
说着她几笔签好了一张字条,朝两人递了过去。
其中一个卫兵伸手接过了肖鸟写好的条子,严肃地回话:“明白,布彻尔大人,我立刻就去办。”
两个人用左手按着胸甲向肖鸟行礼,他们微微低头,随即便退出了房间。
——————
关上门冷静了半天,肖鸟才勉强接受了自己穿进言情小说的事实。
她跨着一张脸:“行了,咱现在来说主线的事……”
其实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比较古早的狗血爱情的故事。
故事情节走得也是一个比较传统的虐恋风格:男主查尔斯因为一系列的机缘巧合爱上了男爵家流落在民间的小女儿。
两个人之间会经历无数狗血事件,包括但不限于契约情人白月光替身以及‘虽然我很爱你但我就是要看着一群坏女人狠狠霸凌你并无动于衷事后再红着眼睛把那些坏女人全杀了’等诸多骚操作。
女主角会在这个过程中遍体鳞伤,而男主角则在各种误会解除后追悔莫及追妻火葬场,并最终HAPPY END的故事。
系统:【嗯,大概就这样。】
槽点实在是太多了,肖鸟听得胃疼:“……啊,这就没了?国力状况、政治局势、周边国家的军备动向,什么都没有?”
系统:【没了。】
系统:【情报都是跟着主线发展实时更新的,你瞪也没用。】
肖鸟:“……”
(怒上心头)(烦躁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破口大骂)(委屈)(想要创死所有人)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等会儿,你说的那个男主角是大皇子查尔斯?陛下的大儿子?”
系统:【是啊。】
肖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是有婚约了嘛?我记得是都铎公爵家的女儿啊。”
系统:【是啊。】
肖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对这段婚约有印象。
她没法不有印象:公爵一家两个月前才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千里迢迢地从封地高庭赶到了皇城之中。
替公爵接风洗尘的宴会还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小鸟作为重要官员,当时也同样在场。
那位都铎公爵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为出色的将领,行军打仗的本领无人能出其左右,当年辗转征战讨伐各大领主的时候,都铎大公也是劳伦斯手底下的最为彪悍的猛将。
而皇帝也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婚约才把人喊来帝都城的。
这么急切地把公爵从领地传召过来当然是因为国家马上要打仗了,而都铎公爵本人则是再合适不过的军团指挥人选!
婚约确实是有,但在这整件事情里边不过是给公爵家的一个甜饼,也是皇帝安抚边境诸侯的策略。
那边劳伦斯还在美滋滋地想着自己用联姻拉拢了盟友稳固了统治,这边他的好大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公爵嘴里塞了只苍蝇。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肖鸟怒不可遏地咆哮出声:“该死的劳野猪!看你养的好儿子!!!”
系统:【……刚才还叫人家陛下呢。】
系统:【唉,随便啦,反正人生就是这样的啦。】
第四章 马什么梅?
第四章 马什么梅?
肖鸟就像是只饿惨了的豹子一样暴躁地在书桌前走来走去。
她暗自思量:难道这就是剧情中导致大规模人口死亡的原因?
因为嫁过去的女儿受到了侮辱,公爵愤然辞拒了大将军的职务,最终使得战争失利,大量士兵战死以及平民死亡。
或者说干脆因为这个和皇帝翻脸,带兵从高庭打了过来?
“不,不对。”
肖鸟捂住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起来,“都铎公爵不是这样罔顾国家安危的性格,不会拿行军打仗的事情开玩笑。”
“而且他脑子又没毛病,因为女儿的婚姻不幸就和劳野猪直接翻脸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照你的说法,这是个言情小说的世界,那么查尔斯跟那个男爵女儿目前多半只是情人关系——男主和真爱之间挡着个正牌未婚妻,这也算是虐文经典套路了。”
【咦,看不出来你还挺懂的嘛,】系统有些惊讶,【没错,是这样的。】
肖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蒙居然真的猜中了,但她一点也乐不起来,只觉得心情五味杂陈。
我这一生积德行善,肖鸟在心里痛苦地想道,为什么要让我看这种东西。
而且眼下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倒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肖鸟想:只是多了个情人的话,都铎公爵完全没有发作的理由啊。
说得难听点,大皇子就是明目张胆地出轨又能怎么样?婚后再找俩情人又能怎样?
这毕竟是在古代,出身权力阶层的男性给自己找了个情人——多稀罕哪,劳野猪自个儿都还在外边养着七八个情妇呢。
她对这个世界土著居民的道德预期非常低,肖鸟并不天真,她很清楚古代就是父权至上的,女性在世俗的观点中只是男性的附庸,根本没有任何的社会地位可言。
在这样的时代,女人想要获得话语权就必须依附于某个男人的权威。
结婚之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在结婚之后,则是她的丈夫,丈夫死了,就是兄弟和儿子。
这种巨大的历史惯性就连身为穿越者的肖鸟也没法强行扭转,只能选择被动适应。
其实这点从肖鸟给自己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利维·布彻尔。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就把自己伪装成了男性。
没有人知道布彻尔首相实际上是个女孩,否则别说是一步步爬到帝国首辅的位置了,肖鸟在流民时期就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那个公爵家的女儿也是如此:都铎小姐血统高贵,象征着公爵和皇室的脸面,她的归属问题有着强烈的政治指向。
在这场所有大人物都心照不宣的联姻当中,她可以说是那块至关重要的虎符。
但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和都铎小姐本人没什么关系,她自身的意愿和心情也根本就无人在意。
她想要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当中挣得一席之地,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
天性里的柔软让肖鸟对只在接风宴会上匆匆见过一面的女孩产生了些许的同情。
无论主线剧情之后将会如何发展,作为挡在气运之子面前的阻碍,她的悲剧下场可以说是注定了的。
肖鸟暗自回想了一会儿,想起来那个孩子的名字好像是叫做格温妮丝。
她才十六岁,在已经有两世记忆的肖鸟看来,不过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肖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古代确实是很磋磨人的。
【没办法,世界意志就是这样安排的。】
系统同样也很无奈:【她注定会是故事里的那个牺牲品,按照你们东方人的说法,这就叫做天道。】
【天道如此,这是她的命运,压根就反抗不得。】
“……你之前说剧情已经开始了?”
肖鸟已经听得有点烦了,她的神情恹恹的,“现在是到哪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系统砸吧着嘴,【今儿个不是有个皇室牵头举办的晚宴嘛,查尔斯带着他的小情人一起去了。】
“哦。”肖鸟没什么反应,情绪还算稳定。
【而且格温妮丝也在宴会上——对,就是和大皇子有婚约的那个。】
肖鸟……肖鸟叹为观止。
嚯,居然舞到正主跟前去了,直接就啪啪啪打你皇帝老子的脸啊。
你小子,是有点反封建帝制在身上的。
【在晚宴上,格温妮丝将男爵千金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低声训斥,却没想到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大皇子看在了眼里。】
【查尔斯皇子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个阴翳的表情,他慢慢走到两人跟前,随手拿起了一旁的酒杯——】
肖鸟茫然地发问:“他拿起酒杯,发疯往自己头上砸了过去?”
【——泼到了格温妮丝身上。】
肖鸟痛苦面具:“妈的臭傻逼。”
【还没完呢,】系统咳嗽一声,【咱们先说好啊,你不要发疯,也不要动手杀人,查尔斯毕竟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你把他干掉咱俩的任务就完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继续念!”
系统很不放心:【你立个字据。】
“念!”
系统只好干巴巴地继续往下念。
【查尔斯漠然地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格温妮丝,她欺压弱者的恶毒行径已经被自己无情揭露,丑恶地暴露在众人面前,眼神里也再没有了往日的高傲。】
【“你这样恶毒而又善妒的女人,根本不配成为我的皇后,”他冷冷地宣布道,“已经够了,我要解除与格温妮丝·都铎的婚约。”】
肖鸟傻眼了。
她呆了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谁要解除婚约?”
【大皇子查尔斯和格温妮斯。】
肖鸟不敢置信:“和谁解除婚约?”
【和格温妮丝。】
肖鸟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在哪?和谁解除?!”
【在皇室举办的晚宴上,和格温妮丝·都铎。】
肖鸟:“……”
肖鸟带着最后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说的这个格温妮丝,有没有可能,是同名同姓?”
系统怜悯地瞧了小鸟一眼,随后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你猜有没有可能。】
小鸟沉默了。
小鸟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系统絮絮叨叨地提醒她:【咱之前说好的啊,不许动手。】
小鸟说:“哦,好,我不动手。”
她慢吞吞地推开书房的门,来到了走廊上。
今天是帝国惯例的假期,除了保障安全的卫士,其他人过了中午之后就被打发回家休息了。
就连她身边的几个事务官也申请了休假,诺大的首相府里现在只有寥寥数人仍旧呆在岗位之上。
小鸟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暴躁地摇人:“人呢?人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第五章 系统:说好的不要动手呢!
第五章 系统:说好的不要动手呢!
都城,皇家宴会大厅内。
格温妮丝面色苍白地站立在宴会厅的一角,冰冷的酒液从她淡金色的发梢滴落下来,原本端庄精致的礼服也被酒液浸得一塌糊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红酒黏糊糊的触感像是硫酸一样灼烧着她的灵魂,格温妮丝还站这里、没有立即落荒而逃,仅仅是因为心中残余着的尊严与倔强。
大皇子查尔斯·汉密尔顿正以一种极其漠然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手中的高脚杯中只残余着一点零星的红酒。
很显然,刚刚就是他把酒泼到了格温妮丝身上。
“您在做什么,大皇子殿下,”格温妮丝的声音依然维持着镇定,“这是在陛下的宫廷之中,应该拿稳酒杯才是,您也太不小心了。”
把整杯红酒兜头泼到人家身上实在不是一句“不小心”就可以解释的——看得出来,格温妮丝是在很努力地给大皇子打圆场了。
这毕竟是在公共场合,到场的宾客都非富即贵,格温显然不想在这里把事情闹得太过于难堪。
尽管,她已经注定会成为今晚舞会中的笑料了。
可另一边的查尔斯却不耐烦地拧起了眉毛。
他最厌烦这女人冷静自持的骄傲模样,看似是低眉顺眼地给他台阶下,实践上却是用话语敲打:这可是在皇帝的宫廷之中,你最好收敛一些。
这位尊贵而俊美的帝国皇储懒洋洋地嗤笑一声,随意地把手中的高脚杯丢给了周围的仆人。
“格温妮丝小姐果然如传闻一般的伶牙俐齿,”查尔斯有意提高了自己的声调,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够听见,“对身份不如自己的男爵千金便肆意欺辱,对着身为皇族的我就曲意逢迎——你就是这样讨好于父皇的么?”
周围宾客谈笑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轻声议论了起来。
有胆子大的更是直接伸长脖子、明目张胆地看起了热闹。
这毕竟是由皇室牵头组织的宴会,作为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大皇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得到所有人的瞩目。
格温妮丝抿紧了嘴唇,仿佛正身处大海中央、独自站在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之上。
按理来讲,事情不会闹到这样让格温妮丝下不来台的程度。
她的父亲是一位公爵,闹得太过于难看只会同时损害到皇室和公爵家的脸面,总会有熟识的贵族站出来给她打圆场。
但很可惜的是,格温妮丝并不是生在都城之中的贵族,她在两个月前才因为皇帝陛下的传召,在父兄的陪同下从故乡长途跋涉来到了都城。
严格来说,这才是格温妮丝在社交场合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都城的贵族们对这位出身边境的公爵千金还保持着观望的态度,因而在查尔斯发难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她只能自己替自己辩解。
格温妮丝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您说我欺辱男爵家的女儿?”
“这太可笑了,殿下,我哪有本事在这么多宾客的眼皮子底下欺辱您带来的客人,我和米兰娜小姐不过是在普通的交谈罢了。”
“况且男爵千金现在就站在这里,您为什么不开口问她本人呢?”
而米兰娜小姐,也就是被大皇子带进宴会中的,男爵家的小女儿。
米兰娜从刚刚大皇子突然发作,把酒泼到格温妮丝身上开始,整个人便吓傻了似的,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格温妮丝点出她的名字,米兰娜才幡然醒悟过来,她慌张地解释道:“是,是的,您误会了,都铎小姐她并没有……”
但查尔斯皇子在心里早已经对格温妮丝判了死刑,他丝毫不觉得格温的这番话语有任何道理可言,反倒对格温妮丝公然反驳自己的举动恼恨不以。
这个女人一定已经威胁过米兰娜了,查尔斯阴沉地想着,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早就知道了她背地里丑恶的嘴脸,此刻是断然不会再被这些话所蒙蔽的。
被抓了现行还敢如此狡辩,看来这位骄横跋扈的公爵之女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大皇子放在眼里。
“够了!”查尔斯皇子打断了米兰娜的话,“格温妮丝·都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居然还敢出言威胁我的客人!”
格温妮丝诧异道:“我让她向您解释事情的经过,怎么能说是威胁?”
“事情的经过还用得着你解释?”查尔斯冷笑起来,“恃强凌弱、教唆谋杀……你所犯下的罪行我早已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今日更是亲眼看到你对男爵千金恶语相向,你用不着在这里狡辩!”
周围细细簌簌声音大了起来,有胆小些的女客更是发出了害怕的惊呼声。
格温妮丝不可置信地望向大皇子。
她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语气却依然坚决:“绝无此事,请殿下明鉴,这些事情我从没有做过,您怎么能未经调查就说出这样的话,这未免也太过盲目了。”
“你说我盲目?你敢教我做事?”
查尔斯皇子似乎是被激怒了:“就凭借一个还没有生效的婚约,你就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了?!”
格温妮丝的肩膀垮了下来,神情中充斥着无助。
她看出来,大皇子已经给自己定死了罪名,并且压根不打算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
舞会上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宴会上的客人们都停止了交谈,望向已经被逼得快要无地立足的格温妮丝。
这名义上是为欢迎她而举办的晚宴,可从大皇子挽着那个女孩的手臂走进舞厅的那一刻开始,格温妮丝就像是一件没有感情也没有人格的展览品那样,被路过的人随意地参观品评着。
她确实警告了那个女孩,但更多的只是告诫,也许是有用爵位来压人的意思,但绝没有到威胁对方性命的程度。
如果这是错的,那她还能怎么做呢?
未婚夫公然挽着陌生的女人出席宫廷舞会,把她晾在一旁不理不睬,她难道该装作没有看见,默默忍耐下来么?
这就像一个无解的怪圈,无论她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在背后遭人议论的事实。
即便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宾客们的目光就像是尖锐的刀子一样剜了过来,把女孩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挖得鲜血淋漓。
格温妮丝后退一步,极力摆出从容的姿态,想要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但就连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她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她牵起被酒液打湿的裙角,不再辩解,而是低下头恭顺地行礼。
格温妮丝的脊背因为屈辱颤抖着,她的视线垂向地面,濡湿的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面颊上。
女孩的声音低得像是根本不打算叫人听见:“……您可真是不讲道理。”
查尔斯的眉头轻轻皱了皱,俊美到妖异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耐。
就像还觉得不够似的,他望向周围的宾客,凌然而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中。
“各位大人,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女人仗着自己公爵千金的身份肆意妄为,乃至于意图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根本就毫无德行可言。”
“对我带来的客人恶语相向,被当场逮住之后还百般抵赖、拒不承认。”
“这样恶毒善妒的女人,根本不配成为我的皇后!”
格温妮丝像是被石化了的雕像一般僵在原地。
另一边,查尔斯皇子仍在沉声说着:“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父皇,请他解除我与格温妮丝·都铎小姐的婚……”
他还没来得及把“婚约”这俩字念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给打断了。
查尔斯眉头一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一道球形的黑影突然飞快地划过空气,越过呆滞的护卫,越过茫然的人群,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狠狠地砸在了查尔斯的脸上。
空气就仿佛凝滞了一般,离得最近的米兰娜小姐十分有幸详细地目睹了这一全过程。
一切都清晰地如同十六倍率慢动作回放,大皇子俊美的侧脸被那高速飞行而来的物体精准命中,砸得几乎要失去原本的形态。
他的嘴唇不雅地歪撅着,脸颊上的皮肉就像是波纹一样不断地抖动,口水飞溅、大牙乱呲,十分有碍观瞻。
但这不能怪他,挨这么一下子就是吴彦祖来了也俊不起来。
米兰娜小姐花容失色,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不远处,肖鸟如同躁狂症发作般暴跳如雷的咆哮声粗暴地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妈的!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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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鸟:我会发疯创死所有人
第六章 小鸟:我会发疯创死所有人
所有人都傻眼了。
布置典雅庄重的宴会大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专职负责保护皇族的近卫骑士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查尔斯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伦骑士长猛然拔剑,朝着黑影袭来的方向愤怒地高喊:
“谁!是谁!”
“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帝国皇储!”
在场的其他宾客对此显然也十分好奇,他们分辨出了黑影袭来的方向,扭头看向门边。
宴会大厅的入口处正站着一个黑发碎发的年轻人。
来人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来岁,身材修长,眉眼纤细,穿着雅致的藏青色呢绒大氅,领口处别着铁灰的伯劳鸟徽章,宛如贵族少年出猎归来,误入了城堡之中的舞会。
年轻人长了张赏心悦目的脸,忽略掉此人之前‘妈的大皇子’式震撼发言,这一幕其实有如古典抒情诗般浪漫。
那人站在胡桃木大门的边上,而在她身后,身着全套甲胄的红月骑士漫不经心地推开了试图阻拦两人进入宴会厅的皇家守卫,小心翼翼地护卫在年轻人身侧。
在门口值守的守卫都是身强力壮的现役士兵,但红月骑士推开他们就像是推开几只羸弱的小鸡崽似的,那些可怜的士兵连武器都没来得及举起,就在怪力的作用下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
拜伦骑士长愣住了,他认出了红月骑士——尽管对方被盔甲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绿眼睛露了出来。
但那身蛮横的怪力就是搜遍全都城也找不出来第二个,绝对就是红月那货没错了!
既然红月骑士在这,那么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是谁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利维·布彻尔,黑色的伯劳鸟,只有你能驱使得动那条疯狗,”拜伦骑士长喃喃自语,“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宴会厅的门在重力作用下缓慢地合上了,肖鸟慢慢地朝着舞池走去,她经过的地方,人群都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路。
大皇子已经从被砸懵的状态中缓过了劲来,他按住自己嗡嗡乱响的脑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砸中自己的凶器。
那是一顶制式头盔,左侧的铁皮被砸得凹进去了一些,正咕噜噜地在地板上乱滚。
就在刚刚,肖鸟匆匆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后,才发现自己到底是来晚了,剧情事件已经接近尾声,大皇子查尔斯即将在众人面前发表有关废除婚约的言论。
千钧一发之际,她直接薅了旁边一个士兵的头盔,瞄准查尔斯皇子的脑袋就狠狠地丢了过去,给他来了个物理消音。
查尔斯皇子捂着自己英俊的脸蛋,他认出了袭击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阴霾。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彻尔!”查尔斯咬字含糊地威胁道,“我会告诉父亲——”
“我之后自然会向陛下详细进行汇报,”肖鸟撇了他一眼,“您要是愿意自己主动去说,那更好。”
她还生怕这玩意不和劳野猪告状呢。
查尔斯没料到对方的脾气这么硬,他背着家长的意愿取消婚约、心里到底是虚着的,一时间居然没能想出来反驳的话语。
肖鸟在查尔斯年纪还小的时候和他有过一些冲突,因为出身的缘故,她没少被当时还是孩子的大皇子奚落。
尽管查尔斯在成年后行事收敛许多,她对这个人也一直没什么好印象,此事一出,更是观感降到了谷底。
肖鸟因而显得很不耐烦,满脸都是社畜被迫加班后的冲天怨气。
离得近一些的男爵千金近距离地感受到了这股恶灵般的怨念,加上对方种种可怖的传闻,米兰娜一时间被强烈的惧怕占据了心神。
她下意识惊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软倒在旁边的女仆怀里,竟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肖鸟:“……”
系统:【不是装的,是真晕。】
肖鸟:“…………”
系统:【看你把孩子吓得。】
肖鸟在大脑里屏蔽掉了系统的发言。
看到米兰娜晕倒在地,查尔斯俊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慌乱。
他一把推开仆从、把米兰娜搂在怀里,口齿不清地说道:“米兰娜!米兰娜你怎么了!”
“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立刻给我睁开眼睛,听到了没有!”
又冲着身后的人群大喊:“快!快去叫医生!”
目睹了全程的肖鸟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肖鸟在脑袋里问系统:“他怎么这么说话啊,气运之子都是这样的嘛?”
系统一副是你见识少的口气:【言情小说男主角是这样的。】
肖鸟在学生时代没怎么看过这类的书,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另一边,大皇子最后到底也没把医生叫过来,有经验丰富的女仆长站出来,拿出嗅盐放到米兰娜的鼻子底下。
时下女性身体柔弱是普遍现象,甚至有人把时不时晕倒当成一种特殊的时尚去追捧。
像嗅盐瓶一类的东西贵族女眷出门的时候都是常备着的,宫廷里自然也有。
没过一会儿,那位男爵小姐便幽幽地转醒了。
查尔斯看见米兰娜苏醒过来,眼眶都红了,他恶狠狠地抓住米兰娜的肩膀:“女人!你非要我着急上火才肯罢休是吧!”
米兰娜小姐看上去也十分茫然:“……唉?
查尔斯皇子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到底记起来这里是在宴会厅内,周围人多眼杂,就只面无表情地安抚了句:“乖,你听话就行了。”
说完,大皇子忌惮地瞧了一眼小鸟,吩咐女仆把米兰娜小姐带去客房休息。
肖鸟心情复杂地看着两人的互动。
好想回去睡觉,肖鸟想,这个班我真的非加不可么?
【是的,非加不可,】系统提醒她,【你也不想困死在这个世界里吧,鸟。】
肖鸟痛苦面具。
另一边,随着米兰娜从侧门离开,查尔斯也重新整理好了表情,打量着这个闯进宴会厅中的不速之客。
“没想到布彻尔大人还喜欢管别人的私事,”查尔斯皇子冷哼一声,面色不善,“不要觉得你是首相就可以对皇族的决定指手画脚。”
肖鸟:“哦,所以你爹知道这事么?”
查尔斯皇子就跟被人戳了肺管子似的:“时代早就已经不同了,我要靠我自己的意志决定我要走的路!”
肖鸟:“哦,所以你爹不知道。”
查尔斯气急败坏:“够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绝不会娶这个恶毒的女人的!”
格温妮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周围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到了她身上,像是针扎一样刺痛着女孩的脊背。
肖鸟不悦地看向周遭喧闹的人群。
她位高权重、积威已久,没有人敢于与其对视,没过一会儿那些人就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目光。
半晌,肖鸟没什么的温度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查尔斯殿下,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一句,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
出于一种谨慎的考虑,肖鸟也有想过,查尔斯这么做是不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
她琢磨着:大皇子毕竟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啊,不可能这么蠢吧?
肖鸟从成为帝国首辅之后和查尔斯接触就很少了,后来又每日都公务繁忙,也就偶尔在宫廷里遇见了会点个头行个礼的交情。
而且查尔斯皇子刚成年不久,数月前才开始在劳伦斯的授意下接触各种国家事务。
小鸟对查尔斯的道德水准没啥幻想,但对他的做事风格确实还不熟悉。
她于是顺理成章地猜测: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查尔斯皇子是在下一盘大棋?
这样想着,小鸟也郑重起来,严肃地看向了查尔斯。
只见查尔斯皇子凌冽的眉梢微微一皱:“为什么?”
“你用不着在这里旁敲侧击,”他冷哼一声,“这只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我根本就不爱那个女人。”
“现在她的恶行暴露,我就更不可能娶她了!”
你还知道这是政治联姻啊!
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番话后,肖鸟的脑子还是霎时间嗡嗡作响起来。
她在这几个月里为了打仗的事愁得直掉羽毛,囤积粮食、招募兵丁、稳定吏治,想方设法从国库里挤出钱来供给军队。
而就当她在底下殚精竭虑四处奔波的时候,一朵傲然屹立、思维清奇的奇葩站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拆她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还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关键是这个奇葩还真有可能坏了大事!
大皇子要是真把这婚退成了,对都铎公爵的威信就是一个直接的打击。
其他人猜不到退婚是因为大皇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只会觉得查尔斯皇子这么做是受到了皇帝的指示,进而推断出皇帝厌弃都铎家族了。
到时候他们嗅到风声争权夺利起来,军团大将军的人选到底是谁还真就不好说了。
但小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大皇子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而且查尔斯那深邃而清澈的眼神让小鸟绝望地意识道:可能自己解释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吧。
她和系统倒苦水:“我受不了这个傻缺了,就算成功阻止了丫犯蠢也丁点成就感都没有——他一天天的脑子里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事了么?”
系统:【你忍忍。】
“他都不用上班的……哦他娘的还真不用上班。”
肖鸟:生气了。
肖鸟:我要把你们全都创死。
PS:每晚六点和九点准时更新可好?
还是说各位喜欢上下午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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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畜无害小小鸟
第七章 人畜无害小小鸟
肖鸟双眼放空,在脑海中想象查尔斯那张英俊的脸被胡椒和柠檬适当腌制、放进平底锅里慢慢煎炸。
教训这崽子的事先不急,肖鸟在心里想道,得优先把这场闹剧处理好,不能让影响再扩散下去了。
她的视线转向另一边,看到了满脸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的格温妮丝。
宴会大厅内有四座壁炉,每一个都由专人照看,以保证火焰始终旺盛地燃烧。
室内的空气很温暖,女客们即便是穿着华丽纤薄的礼服也不会觉得太冷,再加上大家都在不断地喝酒跳舞,就算离壁炉比较远也不会着凉。
但格温妮丝身上被浇了红酒,酒精的蒸发带走了她的一部分体温,加上大门刚刚打开了一会儿,夜风的寒气侵入室内,冷风顺着濡湿的布料钻进了皮肤里,此刻,她正因为寒冷而不由自主地颤抖。
格温妮丝默默地拢紧了被身上打湿的衣物,嘴唇隐约有些发紫,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猫。
肖鸟对无辜卷入此事中的格温天然地抱有同情,见她此刻这样地狼狈无助,当即便拧起了眉毛。
她思索片刻,目光扫向周围的宾客。
被肖鸟视线扫过的贵族无一例外地头皮发紧、冷汗直冒,生怕被她给注意到,恨不得就地找个洞闷头钻进去。
这帮子贵族老爷们这么心惊胆颤是有原因的:伯劳鸟布彻尔名声在外,手里头栽过的贵族摞起来当柴能连烧三天,在都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身上有点爵位的,就没有不怵她的。
而且这事说来也是他们自找的:肖鸟在升任首相之后,下达的一项很重要的政策就是打击非法贸易和垄断市场的行为。
其中,最主要的打击对象就是人口走私。
奴隶贸易向来是暴利中的暴利,旧贵族群体普遍都沾,即便法律严令禁止,他们也会无视法度规章,依仗自身的权势在底下偷偷进行走私。
而在肖鸟把持权力之后,这种情况便得到了彻底的扭转。
不管那些贵族再怎么收买人心、百般伪装、把假账都做出花来了,那只伯劳鸟也能闻着腥味追过来。
她压根不管对方的家庭出身、也不管对方身后有什么背景,查清缘由前先把人扣下,查清确实犯事了那就是一通死打,直揍得人哭爹喊娘、身残志孬。
完事之后再给对方家族里边带话,让他们拿钱来赎命。
要说光是这样那倒也还好,花钱就能消灾的事对贵族老爷们来说都不算是事。
可偏偏那出身低贱的畜生就跟这辈子都没见过钱似的,买命的要价离谱到了极点、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这钱底蕴深厚的大家族一咬牙还能拿得出来,但对于一些普通贵族而言就真要了亲命了。
伯劳鸟后台硬得反光,动手的理由还非常充分,这钱要是交不出来连家主都会被拖出去砍头。
可以说,自从劳伦斯陛下登基统治以来,都城贵族的破产原因榜单上便直接空降了位榜一大哥——遭了伯劳。
一时间都城的王公贵族家庭可谓人人自危,对肖鸟的存在不爽到了极点,恨不得生啖其肉活抽其骨。
刺客他们派了一波又一波,却根本毫无成效,反倒被肖鸟反过来抓住了不少错漏,随即又是一通人头滚滚。
最后他们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走官方途径。
你敢信,这帮子贵族老爷居然百年难得一见地同仇敌忾起来,把事情闹到了皇帝御前,痛陈小鸟敲诈勒索、贪污受贿、嗜杀成性,根本没有把陛下您放在眼里啊!
然后发现劳野猪跟这该死的畜生居然是他娘的三七分账!
不咸不淡地训斥一通,然后罚了俩月工资就算完了!完了!
劳野猪还搁那理直气壮:看什么看,老子就是双标!
劳野猪:当皇帝就是这么了不起!
贵族老爷们:……行叭。
这事的后续就这样不了了之,一段时间后,都城的贵族圈子里还莫名其妙多了种新风尚:有没有被伯劳宰过居然成了鉴定家族地位的指标。
要是你家里没两个栽在伯劳鸟手里的亲戚,你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别人唠嗑。
所以这帮贵族老爷现在见了小鸟就跟耗子瞧见了猫似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肖鸟自诩跟这些人交情不浅,都是很熟的了,于是很随意地找了一个看上去蛮顺眼的家伙,开口使唤道:“你去给这孩子找张遮身的毯子过来。”
那小贵族没想到自己突然就被这瘟神给点中了,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腿弯也情不自禁地打起了颤。
他想,自己要不要去啊。
——这去吧,后边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呢,他以后还要不要在贵族圈子里混了
——但不去吧,要是因为这个被伯劳鸟给盯上,那他怕不是在生物圈子里都混不下去了啊。
思及此处,小腿肚顿时就抖地更欢了。
想必各位读者老爷都很清楚,躁狂症患者的耐心是很差的。
肖鸟看到对方那副骇得走不动路的模样,本就不怎么美丽的心情顿时就变得更加糟糕了。
小鸟凶性的瞳孔瞪得滚圆:“怎么,我有那么可怕嘛?”
她扭过头问站在自己身旁的红月骑士:“我可怕么?”
红月骑士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肖鸟又瞪向那个贵族,怒不可遏地呵道:“哈,难道我会吃人嘛?!”
那贵族心肝脾肺肾都抱成一团哆嗦起来,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一秒滑跪:“我不是,我没有,布彻尔大人人明明就很和善啊怎么可能会吃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格温妮丝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觉得大脑混乱地厉害。
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些贵族都这样怕他。
但,既然他想着替她拿毯子过来,或许……是来帮助自己的好人?
肖鸟发火之余瞧见了,在心里嘀咕:这孩子不是被吓傻了吧?
算了,刚刚已经弄晕一个了,别等会儿再把人给吓坏了。
肖鸟勉强克制着把火气压下去,也没再继续为难那个无辜躺枪的倒霉蛋,她就这样解开自己衣服领口处的系带,把身上厚实的大氅摘下来、递给了格温妮丝。
格温妮丝本能地朝小鸟的方向看过去。
突然,女孩的眼睛瞪大了,轻轻地倒抽了口气。
这倒不是因为肖鸟的行为有多不合礼仪又或者是身上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格温妮丝的表现只是一种潜意识驱使下的本能行为罢了。
毕竟,无论是谁,突然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异类,都是会被吓一跳的吧。
摘下披风之后,肖鸟整个人便清晰地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布彻尔的身形出乎意料的有些消瘦,除此之外,此人左肩往下的部位就像是一块磁石般,牢牢地吸引住了格温妮丝的视线。
‘他’的左肩往下并非长着人类的手臂,而是一只完整的翅膀——不是那种沾了羽毛涂上颜料的廉价装饰品——而是货真价实、鸟兽一般的羽翼。
格温妮丝离得很近,所以甚至能看到对方羽毛上浅浅的纹路和内侧细软的绒毛。
就在格温妮丝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伯劳鸟带着挖苦和自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请吧,格温妮丝小姐,希望您不会介意使用半人穿过的衣服。”
PS:肖鸟的胳膊不太灵活,希望大家不要歧视她
毕竟她只是一只无辜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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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顺毛驴就要顺毛捋
第八章 顺毛驴就要顺毛捋
半人。
这东西跟西幻世界观下的亚兽人类似,是身上带着犄角、羽毛等动物特征的人类,算是这个世界观下特有的一种生命形式。
与普通兽人不同的是,半人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物种,任何一对正常的人类夫妇都有可能会生下半人婴孩,而两个半人的结合也依旧有概率生下普通的健康孩子。
半人这一称呼也遵循着一种极为朴素的命名原则:他们的寿命只有普通人类的一半,幼年期相较正常人类也更短,没有任何人见过四十岁以上的半人。
按照那些神甫的说法,如果某对夫妻或是某个家族当中有人对神明不敬,那么诸神的诅咒就会应验在他们身上,叫他们生出的孩子生来怪异,长着鸟兽的羽毛或是野兽的爪牙。
可以说,半人就相当于这个世界观下天然的二等公民,对任何家庭来说,生下一个半人都是极为耻辱的事情。
肖鸟当年还是个婴孩就被遗弃在河岸边,也是因为她是半人的缘故。
格温妮丝并不是没有见过半人,都铎公爵的领地中就生活着许多这样有动物特征的特殊人类。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某位有钱人买下的仆役,又或者是农场主不知道从哪抓来的廉价劳工,自由民身份的半人不是没有,但极其罕见。
而像肖鸟这样受人敬畏、位高权重,甚至能够带着骑士直接进入宫廷之中的半人,格温妮丝确实是从来没有见过。
格温脑袋晕得不行:都城人这么开明的么?
她紫罗兰色的瞳孔中隐隐蒙着泪水,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突然,格温妮丝瞧见小鸟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悠。
她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小截辫子,用很细致的手法仔细编成三束并扎好,尾端坠着一枚铜环,自然地垂在耳际。
这莫名有点女孩子气的装饰冲淡了肖鸟眉宇间的那股煞气,格温妮丝眨巴了一下眼睛,居然从小鸟凶神恶煞的表情里瞧出了几分可爱。
肖鸟不知道这孩子在傻看些什么,只觉得手都要举酸了。
“行行好,小姐,快把衣服拿去,”她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你要是叫我下不来台,等会儿我就让红月把你扛着带出去。”
小鸟说话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好,挖苦的意味很明显,但格温妮丝就是怎样也生不起气来。
格温妮丝的嘴角本来是瘪着的,肩膀也有气无力地塌着,可慢慢的那种沮丧的弧度被某种力量抚平了,让她不小心便露出来一点笑容。
作为公爵家的女儿,她接触过许多隐藏在笑脸背后的怨毒,也在今晚体会了何为毫不掩饰的恶意,格温妮丝并不是傻瓜,她能够感觉到这个陌生人隐藏在戏谑言语下的善意。
眼前的人很明显是在帮助自己,现在她孤立无援,没理由会拒绝这份友善。
“……不,怎么会,”格温妮丝嗫嚅着接过那件大氅,用尚且带着余温的布料裹住自己,“谢谢您……大人,感谢您的仁慈。”
她还不认识肖鸟,所以就只是含糊地称呼她为大人。
这样温顺有礼的态度让肖鸟生出了几分好感——此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被放狠话和言语威胁百分之百会应激,这类躁狂症患者是很需要人顺着毛捋的。
小鸟心情很好地在心里和系统唠嗑:“你看吧,还是有人有眼光嘛,我人就是很好的啊。”
系统跟了这鸟十几年,对她啥德行那可再清楚不过了,顺水推舟地跟着格温一起顺:【嗯嗯,她说的对。】
提前知晓剧情的肖鸟很清楚,在这场闹剧当中格温妮丝就是个彻底的受害者,再加上对方很难得地知道审时度势、对自己态度也好,她不自觉地便产生了几分怜悯。
“好吧,格温妮丝小姐,”肖鸟的语气已经重新软了下来,“我猜你一定累了,让我把你送回你父亲身边吧。”
闻言,格温妮丝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解脱般的释然,她绷紧了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于急切,就这样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一切还是落入了查尔斯皇子的眼中,格温妮丝脸上那仿佛是逃离了魔爪一般的放松神情极大地激起了查尔斯的不满。
大皇子忍不住喊了出来:“你站住!”
肖鸟还没说什么,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红月骑士便因为这句话起了反应,整个人连人带盔甲地转了个面。
威风凛凛的披甲骑士默不作声地看着大皇子,像是一只凶残的兽类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查尔斯皇子被那双绿眼珠子盯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慢、慢着,你们等等。”
红月骑士又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还有什么事嘛,查尔斯殿下,”肖鸟很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想留我们跳舞不成?”
查尔斯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这样和他说话,查尔斯在还年幼的时候就被确认为了是下一任的国王,从侍从玩伴到官员属臣,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世界中心一样地追捧。
除了皇帝的管教他作为儿子必须要听从以外,没有谁会忤逆他的意志。
他叫住小鸟她们就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查尔斯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好要做什么。
只是从小到大万事顺逐的生活环境,让身为大皇子的查尔斯基本就没有过吃瘪的经历,谁都是捧着他惯着他,只有他查尔斯殿下欺负别人不让别人好过的份,就从来没有反过来过!
他压根就没进化出‘忍住气往肚子里咽’这种高级的功能啊!
何况那个让他受气、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的人还是那个一直都和自己不对付的布彻尔。
此刻这口气已经憋到了喉咙口,不吐出来他非得活活憋死不成!
查尔斯本来想骂你把皇宫当啥地了菜市场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随后又脸色发绿地想起来:自己那个不管事的皇帝老子还真的给了小鸟不必通报即可进入宫廷的权力。
因为小鸟本人身体羸弱武力值低下,劳伦斯甚至破例允许她在御前开会的时候可以带着自己的骑士贴身保护——对比华夏古代,那就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宠臣待遇啊!
虽然有这样特别的优待,可肖鸟却也从不使用皇帝赋予她的这两项特权,她每次进入宫廷必然会通报、见到了皇室成员也会恭敬地行礼,护卫和骑士也都止步于王城之外、从不越雷池一步。
查尔斯平日里很是看不惯小鸟谨慎的做派的,还在暗地里悄悄鄙夷过:就算位极人臣又怎么样呢,布彻尔到底是半人出身,天生的贱骨头。
今天这伯劳倒是硬气得狠,直接带着人闯了进来。
大皇子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就不是那种走一步想两步的性格。
在很大程度上,查尔斯只是单纯地感觉不爽而已:他看小鸟不爽,看那个迫不及待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的未婚妻更加不爽,尽管他刚才还想着跟人家解除婚约。
一个人世界中心当惯了,是受不了被人不当回事地打发掉的。此刻查尔斯皇子已经热血上头、失去了理智,满脑子都是狠狠地收拾这个让他在心上人面前丢脸、难堪到无地自容的该死的半人。
他瞧见那个躺在地板上停止了滚动的头盔,突然就有了主意。
“叫住你什么事?”查尔斯咬牙切齿地说道,“公然袭击帝国皇储,你还想一走了之不成!”
PS:有读者朋友反应出现了多余的章节,应该是之前修修改改传了好几次的缘故,大家刷新一下就好了。
感谢好心人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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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皇子:我将与这个世界为敌!
第九章 大皇子:我将与这个世界为敌!
“哦?”肖鸟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那殿下要治我什么罪?”
查尔斯卡壳了一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真不能把这只伯劳鸟怎么样,就算他想,他老子也第一个不同意。
可查尔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混账半人明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了他,让他在这么多客人面前大失颜面,凭什么可以毫发无伤地走出去。
还有格温妮丝·都铎——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敢背叛他!
她明明看到布彻尔袭击自己,却还就这样接受了对方的帮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布彻尔给我拿下!”查尔斯装作没有听到小鸟挑衅的话语,高声命令着周围的御前护卫,“封锁入口!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走!”
准确的命令已经下达,忠于皇室的骑士们不再犹豫,他们在宾客们的惊呼声中纷纷拔出长剑,靠近大门的骑士也自发聚拢,死死堵在了出口的位置。
但肖鸟却并不惊慌。
与之相反的,她挑起眉梢,露出了今晚进入这里之后的第一个快乐的笑容。
肖鸟甚至乐起来:“殿下当真是威风,当朝首相说抓就抓,宴会厅也是说围就围。”
查尔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十分奇妙的,他居然看懂了小鸟那份快乐的实质:在持续多日艰难而又枯燥的工作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短暂的放松消遣的机会——一个可笑的傻瓜来免费表演了。
但周围的骑士都已经在他的命令下开始往肖鸟的方向靠拢了啊?查尔斯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的命令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些人可都是只忠于皇家的御前护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忠诚度绝对没得说,只有皇室成员才可以命令这些人,肖鸟就算是首相也绝对不可能使唤得动他们!
更何况同御前护卫拔刀相向的影响可是相当恶劣,稍不留神,叛变的名号都能编排上去。
查尔斯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料定布彻尔不敢反抗,就算之后父亲还是会要求他放人,甚至会因为这件事情训斥责罚他,他现在也要在人前狠狠地灭一灭小鸟的威风,让人押着小鸟把她逐出皇宫去。
而且就算布彻尔不管不顾,真的豁出去了跟这些骑士拼命也根本没有胜算。
她本人的战斗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而红月骑士就是再能打,还能一个人揍翻七个近卫骑士不成?
能被提拔到皇帝身边当护卫的人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这些人都是全国范围内武艺最为精湛的骑士,身上是实打实地有本领在的。
这样想着,查尔斯皇子用审视的目光望向了红月骑士,在他看来,这个暴力生物就是目前场上最大的变数。
但后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仍旧站在原地发呆,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在他的命令下,骑士们正逐渐朝着小鸟靠拢过去,甚至已经有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可肖鸟就是一点都不急、一点都不慌,乐颠颠地瞧着查尔斯,甚至还有心情安抚身旁重新紧张起来的女孩。
“别怕嘛,”肖鸟的语气很轻松,“他冲我来的,你怕什么。”
格温妮丝揪紧了身上厚实的大氅,她抿紧嘴唇,当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朝她们逼近的时候,格温就默不作声地朝小鸟身后靠拢了过去。
“没事,”肖鸟是真有点乐了,侧过头低声同格温咬耳朵,“咱不听他的——等会儿我收拾他给你出气。”
温暖的气息伴随着话语拂到了格温妮丝的面颊上,让她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那股陌生的气息让女孩有些畏缩,却又偏偏不能立即从小鸟身旁跑开。
还有这个人说的那些话——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让她该怎么接才好?
格温妮丝不肯吭声,颇为抵触地把脸埋进了风衣毛绒绒的领子里。
而对方看到她的这副表现,反倒笑得更厉害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悄悄对她眨眼。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轻轻眨着,细密的眼睫轻轻扑闪,就像是在朝她得意地嚷嚷:咱们走着瞧。
格温妮丝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喉咙。
就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来说,这表现得也太亲昵些了吧?
直到这时候,格温妮丝这才迟钝地感觉到有些难为情,她稍稍偏过脑袋,故意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女孩脖颈处泛起了柔软的桃红色,却还是硬绷着五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凶巴巴地去瞪那些手里拿着长剑的骑士。
查尔斯皇子离她们比较远,并没有听见两个人在说什么,但良好的视力让他捕捉到了格温脸颊上浮现的红晕。
查尔斯的脸色绿绿的。
“你们还在等什么!”他眼中闪过暴怒,气急败坏地大喊,“把这两个人都给我抓起来!”
近卫骑士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眼看就要伸手抓住手无寸铁的两人,却有人匆忙上前几步,一声厉喝:“够了!”
大皇子表情阴郁地回头,出声的人是布兰登公爵,也是场上资历最为老道的贵族。
“够了,大皇子阁下!”布兰登公爵压抑着怒火的声线打断了大皇子的命令,“您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查尔斯此时却已然失去了理智,想也不想地开口威胁:“公爵大人最好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到时候别怪刀剑无眼。”
布兰登公爵表情一愣,他定定地瞅了眼大皇子,像是在瞅一头驴。
本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就让布兰登公爵很是不满,虽然嘴上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对查尔斯的行为是很看不上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他懒得理会,也不在乎查尔斯找几个女人,只是作为比较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在布兰登大公的观念里边,查尔斯皇子退婚的行为就是很欠揍的。
他会想:这可是你老子亲自定下来的婚事,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挑三拣四?乖乖跪下谢谢爹就行了!
要是我儿子敢给老子整这么一出,非得给他腿都打折!
虽然布兰登公爵也很看不惯小鸟,但对方打断查尔斯退婚宣言的行为,他心里还是赞许的。
这事就先这样糊弄过去,之后再商量也就罢了,谁想到还会发生这么一出闹剧。
聪明一点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大皇子脑子犯轴了在瞎发脾气——关键他发脾气还不看场合,一点轻重都没有,眼看就要闹得收不了场了。
这时候他布兰登老爷好心好意地出来当和事佬,却反倒被你查尔斯皇子倒打一耙。
布兰登大公想:就是劳野猪亲自来了,跟老子说话也得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东西!
“好啊,你做得好啊!”
布兰登公爵怒极反笑,连着说了几个好好好,“看来大皇子阁下这是把我当作家奴使唤了。”
查尔斯察觉到布兰登公爵话里有话,他骤然一惊,猛地回过神来。
周围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喧哗了起来,绝大多数来宾的脸色都十分阴沉。
戒备中的近卫骑士们也怔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长剑慢慢垂了下来。
大皇子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发现自己无论往什么方向走都会受到众人的注目,查尔斯很快头皮发麻地意识到,有好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都在阴瘆瘆地盯着他看。
这些贵族老爷们气得都快发疯了。
将心比心地代入一下:你收到了皇室的邀请,高高兴兴地带着老婆孩子来喝酒跳舞听小曲,结果听到一半皇帝的大儿子直接让底下的骑士拔剑把宴会厅给堵了,还说谁都不准出去——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你一个帝国继承人,直接代表的就是皇帝的意志,指挥的还是只听从于皇室的御前护卫,又是要和公爵家退婚又是动手抓帝国宰相,鬼知道你肚子里在憋什么损招。
你爹当年收拾我们的时候就很不当人,你是不是想学他!
把我们叫到宫廷里边来,是不是想软禁我们?!
要是真是劳野猪本人这么搞也就算了,他们保准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可问题是查尔斯就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在场的很多人还都是他的长辈,他居然就敢这么直接拔刀动枪、谁都不放在眼里。
你小子,可以啊!
你爹还没死呢就敢玩得这么花,你以后还敢做些什么那我是想都不敢想啊。
他们难道是什么可以随意打发的小人物么?怎么就成了你查尔斯皇子PLAY里的一环了!
遭了,查尔斯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直接让御前护卫把所有人都围在了宴会厅里,还把这么多的权贵置于明晃晃的刀剑之下。
那些老狐狸到底会怎么想姑且不谈,在场的人里边还有着不少女眷,他可是实打实地惊吓了不少身份高贵的女士。
大皇子的脑袋已然搅成了一团乱麻,他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却发现周围的宾客都在细细簌簌地低声交谈。
这些人要么铁青着脸色、要么一副受到了惊吓的表情,根本没有谁想听他的解释。
也是,被这么折腾一番,就是泥人也能生出来三分火气。
虽然很大程度上就是个态度的问题,但在这种权力游戏里边,一个玩家的态度和底线就是能反应出很多事情。
大皇子对着布兰登公爵都能叫嚣“刀剑无眼”,对他们这些更低一阶层的贵族,难道还会放在眼里么?
查尔斯刚刚可是连装都懒得装啊。
肖鸟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情况,她排开小白牙,在宾客们压低的议论声中轻巧地上前几步,站到了惊慌失措的大皇子面前。
她显然十分愉快,身上的每根羽毛都惬意地舒展开来。
“我说了,查尔斯殿下,”肖鸟露出了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我们不按你说的玩。”
PS:改来改去最后发现已经三千字了(痛苦
下一章是四千的大章,还很不好拆,思来想去,为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还是一起放上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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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天(5000字)
第十章 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天(5000字)
【嘶……】系统颇为人性化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说鸟啊,你不然还是悠着点吧。】
肖鸟在脑海中分神同系统对话:“咋了?”
【我现在已经完全确认查尔斯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了……根据其他系统修正剧情的经验,和气运之子对着干就等于和世界意志对着干,这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很危险的。】
【咱们最好还是避着他点,】系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就刚刚你砸他的那一下,世界意志就直接哐哐扣了你两百点因果点数。】
因果点数就是肖鸟执行世界线修补任务后系统给她下发的报酬,可以兑换现实世界的部分物品,算是系统给她提供的金手指。
因果点数相当不好赚取,肖鸟有些肉痛,问道:“我现在还剩多少点数?”
系统有些警觉:【还剩43948点……你问这个干嘛。】
肖鸟哦了一声,因为充足的存款而放下心来,随口敷衍系统:“没什么,就问一下。”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大皇子身上。
查尔斯皇子脸上此刻一阵青一阵白,他双眼涨红,那张原本英俊帅气的脸庞此刻全然扭曲了起来,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他神情阴郁,目光凶狠地瞪视着小鸟,毫不掩饰自己神情之中的仇恨,但小鸟被人记恨得多了,脸皮厚得可以,被这么瞪两眼根本就不痛不痒。
“想必接下来查尔斯殿下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肖鸟熟练地对着大皇子阴阳怪气,“那么在下就不打扰您了。”
“以及,各位尊敬的大人,请忽略掉这小小的插曲、继续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吧。”
她说着面向众人,咔嚓一声并拢双脚,像舞师那样对着人群鞠了一躬。
小鸟行礼的姿态算得上优美,这对一个长着翅膀的人来说委实不易,但在查尔斯皇子铁青面色的映照下,这一行礼的举动反倒显得十分无礼,好像往人脸上打了一记巴掌。
但肖鸟并不管其他人会怎样想,她转过身,把一地的烂摊子留给大皇子,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那样回到了格温妮丝跟前。
格温妮丝对着那张笑脸走起了神,她在心里暗自想着:这人说话可真是促狭。
他到底是什么人?格温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个人这样维护我,是因为和父亲认识么?
说话很促狭的肖鸟朝女孩伸出了手。
“请给我这样的荣幸,殿下。”肖鸟认真地看向格温妮丝,用了殿下这样更为郑重的称呼。
她刻意把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见,“我想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护送您这样一位尊贵的女士。”
她是劳伦斯身边的近臣、站在都城权力阶层的顶端,做出这样的行为等同于是在向周围的人宣告:格温妮丝的身份仍是受到官方认可的。
格温妮丝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她垂下头,表情隐藏在额前淡金色的发丝之下,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半晌,格温把手轻轻放在了肖鸟的手心上。
肖鸟礼貌性地握住格温妮丝的指节,但指腹传来的触感却让她的表情突然凝滞了。
但她反应很快,在下一个瞬间神情就恢复了正常。
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样,小鸟不自觉地咧开牙齿,深深地看了格温妮丝一眼。
她一副很想说什么的样子,却又偏偏不能直接把秘密示于人前——这可把小鸟给憋坏了。
“唉,”肖鸟夸张地长吁短叹,“可惜不是由一位真正的骑士来做这些,不然就真像是那些吟游诗人唱的故事了。”
周围有人听到了她的话,在背地里狂翻白眼,以为肖鸟是在阴阳怪气这里没有真正的骑士。
格温同样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在肖鸟握住她的时候,心中同样也短暂地波动了一瞬,只是格温妮丝在公共场合会更加注重表情管理,而不像肖鸟那样神态丰富、眉毛乱飞。
“我的好殿下,”肖鸟催促着她,“咱们快点动身吧,别再呆在这里讨人嫌啦。”
没有人敢于阻拦,两个人于是一起往宴会厅外走,红月骑士也停止了站桩发呆,迈动脚步跟在两人后边。
她们离开了那座屋子,把那些喧杂的人群和怒意未消的布兰登公爵统统丢在了脑后,刮入宴会厅中的夜风将小鸟愉快的笑声带到了查尔斯·汉密尔顿的耳朵里,令后者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走到屋子外面,热闹的氛围就逐渐消散了,肖鸟走出众人的视线之后,就很自然地松开了格温妮丝的手,而后者则轻轻抬起眼睑,安静地瞧了她一眼。
天已经黑了,长廊上没什么人,周围的一切都蒙在混沌的夜色之中。
尽管说了要送格温妮丝回到她的父亲身边,但肖鸟倒也没让格温妮丝就披着件大衣、身上穿着湿漉漉的礼服就直接回去。
她在半路上拦下了一个熟识的女管事,拜托对方带着格温妮丝去换一件干净的衣服,顺便再简单清理一下身上的酒渍。
“要是你穿着这身红彤彤的衣服回去,都铎大公估计会以为你在宫廷里遇刺了。”肖鸟这样解释道。
格温妮丝没有异议,她顺从地跟着女管事一起走了。
凑巧的是,皇城里是有准备完全符合格温妮丝身材尺寸的衣服的。
按照本地的习俗,在出嫁前的一年里有关新人的婚礼就应当开始筹备,而对于皇室家庭而言这一步骤只会更加繁琐。
礼仪官会提前至少八个月派出专门的裁缝去到新娘家里,为其量体裁衣,制作包括常服、狩猎装、礼裙等各种场合所需要的服饰。
因为战事紧张的缘故,这一婚嫁惯例已经被精简了许多步骤,从都铎公爵一家入城开始,满打满算也只准备了两个月的时间。
想来,除了当事人以外,大概也没有什么人会特别在意这场婚礼本身吧。
只是古老的习俗还是需要遵守的,顺利的话,查尔斯和格温妮丝大概会在明年的夏季举办婚事,而到那个时候,战事应该也已经结束了,很适合用一场盛大的庆典来驱散战争所带来的阴霾。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够在战争中获得胜利。
肖鸟靠在洁白的廊柱上静静等待着,习惯性地沉进了自己的世界。
在她看来,最大也最有可能导致世界线崩坏的原因,就是眼下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她想要尽一切可能回避掉导致战争失败的因素,不管是将军的人选、还是后勤军备上的准备,都要尽可能地做到最好。
小鸟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酸痛的鼻梁骨,喃喃自语道:“……希望都铎大公依旧像他年轻时那样用兵如神,否则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红月默不作声地守护在小鸟身旁,整个人一动不动,从最开始进入众人的视线之后,红月骑士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看起来简直跟具华丽的盔甲装饰没什么两样。
又等了一会儿,格温妮丝在女管事的带领下再度回到了长廊上。
她换了身干净的裙子,头发在简单地擦拭后梳理齐整,重又变成了那个庄重而骄傲的公爵长女。
格温妮丝双手捧着小鸟的外衣,慢慢地朝着她走过来,少女浓密的眼睫在月光下轻轻闪烁——她确实漂亮地惊人,脸侧的线条让人联想到美神的雕塑,皮肤就如同木兰花一般白皙。
格温妮丝走到她跟前,站住不动了。
“嗯?”肖鸟疑惑地哼了一声。
“……衣服。”格温妮丝的目光垂了下来,盯着手上厚实的大氅,语气中透着点少女不为人知的羞怯。
“哦,”肖鸟没有接,“您穿着吧,都城不比你的家乡高庭,夜里是很冷的。”
格温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是。”格温妮丝回答道。
又似乎觉得这样太过于生硬,她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谢谢您。”
肖鸟点点头应下:“殿下不必客气,走吧,我吩咐过让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她们开始慢慢地走过长廊,格温妮丝很安静,行走的姿态也很优美,她们这些贵族小姐都是自小学习如何走、如何站的。
只是在行走之余,那双瑰丽的紫色眼眸,也在极其小心而克制地观察着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她无法不去好奇——这对格温妮丝来说是一个太过于惊心动魄的夜晚,如果不是身旁这个人突然闯入舞会之中,那场闹剧还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自己身上有婚约在身,于礼而言,实在不应该这样去偷看一个并非婚约者的陌生男性,可她又实在不想在这时候想起那个未婚夫,想起查尔斯皇子在众人面前所说的那些话。
格温妮丝在心底里煎熬着,她觉得委屈,又不得不维持住仪态,只好在心里一个劲地想念母亲,如果刚刚母亲出现在宴会厅里,她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扑进对方怀里痛哭一场。
肖鸟没注意到格温妮丝的视线,她在走神。
小鸟问系统:“统子,这小孩是不是长得比我还高?”
系统……系统就挺无语的,它想撬开自家宿主的脑瓜壳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没,】系统干巴巴地说道,【她穿高跟鞋了。】
小鸟满意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还在喉咙里悄悄哼起了歌。
系统心里直犯嘀咕:人家才十六岁唉,还在发育的哦,还会像麦子一样蹭蹭地长高的哦!
随后系统又想,算了,还是别打击这只傻鸟了。
格温妮丝耐着性子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忍受不了了小鸟调子乱跑的瞎哼哼,主动开口搭起了话:“……大人,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肖鸟颇为新奇地看了她一眼:自己都这么恶名昭著了,居然还会有人不认识自己?
然后又想起来,哦,对了,这孩子是外地来的。
“利维·布彻尔,”肖鸟客套了一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出身,您叫我布彻尔就好,殿下。”
格温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格温妮丝·都铎,来自高庭。”
“我听说都城人都把您叫做来自高庭的玫瑰,”肖鸟很商业性地吹捧了起来,“果然名不虚传,您的美丽令人一见难忘。”
“……而您也同样让人印象深刻。”格温妮丝轻轻说道。
小鸟一时有点拿不准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
但相比起小鸟相对公式化的夸赞,格温此刻的话语显然出自于真情流露。
“感谢您伸出援手,让我得以体面地离开,”格温妮丝的声音很轻,却又透露出一股坚决,“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的。”
女孩言语中的诚挚叫人动容,饶是肖鸟这样厚脸皮惯了的家伙,此刻脸上也有些发烧。
肖鸟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嗯,对了,我记得我好像是忘了什么……”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额,”肖鸟说,“我确实是忘了什么。”
格温妮丝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肖鸟嘟哝了一句,随后对着格温问道:“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了要收拾那小子来着。”
格温妮丝没反应过来:“嗯……嗯?”
肖鸟却已经用自问自答的方式完成了对话:“对、对,我记得我是说过了的,怎么就给忘了呢。”
说着,她伸手抓住了格温妮丝的胳膊,表情严肃地讲道:“不行,咱们得回去一趟。”
格温妮丝:“唉?”
肖鸟拉着她往回走,边走边嚷嚷:“我向来说话算话,今天非得让那小子给你赔礼道歉不可——咱们走。”
格温妮丝混乱而又无助地被小鸟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边,甚至连被陌生人拉住了胳膊这种冒犯的事都顾不上在意了。
她听见这个人古怪地嘀咕着些“再打个五百的”“之后让劳野猪削他”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没过一会儿又大声嚷嚷着叫红月骑士赶紧跟上,把原本平静宁和的夜色搅得一塌糊涂。
格温妮丝只觉得欲哭无泪。
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但又莫名地,心脏一阵阵地悸动。
她一开始不太想回去,走得很是勉强,后来却情不自禁地迈开步伐,去追赶走在前边的小鸟。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已经勾起了一丝笑容。
那种快乐的笑。
充当着武力威慑的红月骑士一路小跑,任劳任怨地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
“喂喂,”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身旁的伯爵老爷,“那个半人是什么来头啊,也太嚣张了一点吧。”
他回想着自己刚刚所看到的事情,忍不住啧啧称奇:“先是把皇储晾在一边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走了,没过一会儿居然又折返回来,逼着查尔斯殿下和那个女孩道歉——而且居然还真的成功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男人感叹不以。
“但是一个半人居然敢直接和帝国继承人叫板……难道他的父亲很显赫么?那个半人是哪位公爵的私生子?”
那个被他戳了肋巴骨的伯爵老爷满脸看乡下人的表情:“你外地来的吧?”
“对啊,”男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废话嘛,都城里边怎么可能会有人不认识那个布彻尔,”说着,伯爵压低了声音,“说实话,要是早知道这个瘟神要来,打死我也不会来参加这次的晚宴。”
外地来的男人听了这番话之后反而更加迷惑了,他小心地朝伯爵讨教着:“所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那伯爵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其实吧,这也不好说……布彻尔这个人到底是从哪来的,根本就没人清楚。”
“大家只知道劳伦斯陛下刚有一些名望的时候,布彻尔就已经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还是陛下最为倚重的人。”
“多得是有国王清剿开国时期的功臣,哪怕算上七国的历史,布彻尔的这种情况也是极为罕见的,就像那句老话讲的:富贵常有,而不长久。”
“但能这么久都屹立不倒,或许他是真的有些本事吧。”
“之前说了,在都城里边,就没有人不知道他、也没有人不怕他,越是位高权重的贵族,越是记恨他残酷的手段,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去对付他,却总也不能真正地把这位帝国首相给扳倒。”
“因为布彻尔是流民出身,所以外边也有很多人喊他半人首辅、黑衣宰相之类的诨名,但在都城这边,流传最广果然还是伯劳鸟的名号。”
“据说这是因为他对待敌人的手段极其残忍,会把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吊起来用荆棘穿透心脏,凡是与他为敌的家伙都会流血哀嚎着死去。”
“总而言之,在都城出门在外可得小心行事,千万别招惹到了那只残忍的屠夫鸟(Butcher-bird)!”
第十一章 小鸟:感觉人生都要结束了
第十一章 小鸟:感觉人生都要结束了
都城的街道上已少有行人,从年初开始,军队在都城各处的活动就频繁了起来,城内夜间普遍宵禁,未持有令牌的人不允许在入夜后仍然上街行走。
铺着砖石的车行道上缓缓驶过一辆双座的马车,拉车的车夫头发花白,带着一顶宽边帽,身上穿得很整洁,跟那些疲惫不堪、邋里邋遢的车夫完全不同,显得温和而又庄重,驾车的姿态也极为老道,车座里的乘客甚至都感觉不到颠簸。
那车夫驾驶着的是一匹健壮的牡马,喂得膘肥体壮,深红的马衣上绣着黑色伯劳鸟的纹样。
车夫是都城人,对这里每一条大道小径都再熟悉不过,他娴熟地拉动缰绳,让马放慢速度,迈着小踏步停在了都铎公爵的府邸。
这里的围墙是新建的,砖石之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的气息,入口处屹立着黑色的雕花铁门,通道甚为宽广,往左拐是主宅,尽头则是一段足以用来跑马的林荫道,路两旁种着原产自高庭的粉白色蔷薇。
从外面可以看到,主宅的外墙上垂下来两卷厚实的挂毯,上面是都铎家族的标志:被荆棘环绕着的玫瑰。
都铎公爵的封地在温暖的高庭,于地处北方的帝国都城不同,据说那里四季如春、盛产花卉,颜色粉白的玫瑰便是那里极具代表性的产物。
因而都铎公爵也被人们称之为玫瑰公爵,淡金色的长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眸便是该家族最具有代表性的特征。
健壮的骏马甩着笼头,轻轻打了个响鼻,公爵府的门房点上灯,匆匆从侧门走出来,身上罩着的金属盔甲随着他的走动而咔嚓作响。
那门房把油灯举得高一些,好看清来者的脸。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满脸警觉地向车夫发问。
车夫把帽子取下来,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尽管上了年岁、却既然身姿挺拔,简直像是位彬彬有礼的老骑士:“我听我家大人的吩咐,送格温妮丝·都铎小姐回家来,还请您代为通报一声。”
门房跟随都铎大公多年,各路王公贵胄也都接待过,此刻见到这样一位体面的马车夫,暗地里便觉得来人非富即贵,又听到那老人说是送自家小姐回来,便以为这是宫廷里派出的马车。
他暗自奇怪:汉密尔顿家族的标志不是狮鹫么,这马衣上怎的绣了个鸟?
他把油灯又往前递了递,想要看清马车踏脚木上刻着的字迹,却见到车厢的布帘被人轻轻拉开,露出格温妮丝有些憔悴的面容。
“约克叔叔。”格温妮丝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倦意。
约克察觉到了有些不对:这可不像是跟未婚夫参加舞会好好玩了一通后该有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给欺负了。
他低声喊了一句“格温小姐”,把手中的油灯收了回来,对着那个马夫说道:“有劳你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说着,约克稍微顿了顿,问道:“请问你家的大人是……”
那马夫说得蛮随意:“哦,就在后边骑马跟着呢,估计再过一会儿就来了。”
门房约克没太注意,匆匆点头之后便转身往宅子里走,半道上才估摸出不对劲来:那位大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骑马还能比驾车走得慢呢?
——————
红月骑士和肖鸟一起骑在一匹可怜的马身上。
那马看上去有些不堪重负,脑袋一直向下耷拉着,蹄子偶尔还会抬起来打个弯歇一歇。
这匹马从没载过这么重的东西——红月骑士身材高大,连人带盔甲的重量接近一百公斤,而在这些重量的基础上,还要再加上个小鸟。
对这匹普普通通的驮马来说,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负担了。
肖鸟也觉得很无奈,她和红月因为各种形势所逼不得不共乘一骑,而原因也非常朴素:小鸟她骑马很烂。
肖鸟的左手是一只翅膀,这就注定了她在马术上不会有特别大的建树,多年征战奔袭的生活倒是硬逼着她学会了该怎么扯缰绳,但到底做得不算好。
而且这些马儿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走着走着就总爱偏过头来咬她的翅膀。
后来有钱了,她倒是专门训了只特别温顺的牝马,不用怎么拉扯缰绳就知道该怎么走,但之前为了赶时间,肖鸟就没来得及给爱马备鞍,只是匆匆从马厩里随意牵了一匹。
赶去皇宫的时候,俩人也是这么骑着,一顿疯跑过去的。
马车夫当然也知道自家大人的情况,还特意问过小鸟要不要干脆进马车里,和都铎小姐一起坐车算了,只是这个提议最后被小鸟给拒绝掉了。
在深夜时分和陌生‘男性’坐同一辆马车、还没有亲属陪同,这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肖鸟想:格温妮丝已经很可怜了,自己还是不要给她本就坎坷的人生增添更多烦恼了吧。
因着这个的缘故,红月和她到达都铎公爵府邸的时候,公爵大人和他的长子都已经在铁门外等候着了。
肖鸟略微停顿,马车门已经打开,格温妮丝正站在自己父兄的身侧,显然是在等待自己的到来。
都铎公爵为人十分正直,抛开其他因素不谈,肖鸟是很敬重他的为人的。
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郑重的神态,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身后的红月下马。
红月骑士疑惑了片刻,眼中随即流露出一丝明悟。
下一秒,骑士覆盖着铁甲的大手穿过肖鸟的腋下,把她从马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
肖鸟:“……”
隔得不是很远的都铎公爵:“……”
格温妮丝倒是面上一片平静,不知道是因为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因为今天遭到了太多的冲击,神经已经麻木了。
小鸟臊得耳尖通红,她咳嗽一声,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镇定地朝着公爵的方向走了过去。
夜色很深,所以小鸟掩饰得还算挺好——如果她没有顺拐的话。
红月骑士也跟着翻身下马,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小鸟身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概等到明天早上,红月骑士就会因为左脚先踏进房间而被小鸟扣掉整个月的补贴吧。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十二章 手心交握的刹那
第十二章 手心交握的刹那
尽管已经狠狠地丢了脸,但肖鸟还是凭借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力走到了都铎公爵面前。
她抬起头,干巴巴地开口:“啊,都铎大公勇武盖世,久仰、久仰。”
都铎公爵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同样干巴巴地回复道:“嗯,首辅大人青年俊杰,佩服、佩服。”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极其公式化地客套了一番,把在旁陪同的都铎两兄妹尴尬地直想往地里钻。
好在没过一会儿,两个久经历练场的人便都回过了神来,明白还有正经事需要商讨。
都铎公爵给自己的长子递了个眼神:“埃里克,你妹妹今天累坏了,把她带回去休息吧。”
“好的,父亲。”埃里克·都铎微微点头,又转身向肖鸟示意,“感谢您送格温回来,首相大人。”
格温妮丝站在父兄身后,脸上流露出倦鸟归巢般松懈的神情,她身上的戒备几乎已经消解了,朝肖鸟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笑容。
“谢谢,”她说,“再见。”
两个人随即在门房的陪同下迈入了那条长长的通道,兄妹俩前方便是灯火明亮的主宅。
都铎公爵目送着他的两个孩子一步步走回家中,直到他们都回到灯火与房屋的庇护中之后,这个男人才慢慢地将视线转了回来。
肖鸟抬起头看向他。
都铎公爵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就像是生铁那样冷硬:“请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首辅大人。”
夜晚的风很冷,肖鸟无声地打了个颤,感受到那股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她想,这必然会是很长、很长的一番话。
——————
格温妮丝倦怠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她确实是累坏了,回到家中之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下来,强烈的困意几乎是瞬间就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困得歪东倒西,勉强和兄长道别过后便在嬷嬷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蹬掉鞋子,猛地扑进鹅绒被子里,从喉咙里发出细软的呜咽声。
“唉,格温小姐,你这像什么样子,”管教嬷嬷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快起来,至少得把睡衣换上。”
格温妮丝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哝着:“不,我累坏了,嬷嬷。”
嬷嬷又说了她两句,但见对方始终赖着不肯起来,也只好无奈地拿过睡衣,帮躺在床上的格温妮丝换上。
“这也就是夫人不在,”嬷嬷板着脸训她,“要不然非得把你喊起来教训一通不可。”
格温妮丝闭着眼睛哼哼。
她迷迷瞪瞪地换掉裙子,又配合着嬷嬷的动作套上睡衣,过了一会儿,嬷嬷端了热水盆过来,为格温妮丝擦拭脸蛋和四肢,再把羽绒被子拉到她的下巴上。
“快睡吧,格温小姐。”嬷嬷的声音听上去朦朦胧胧的。
格温妮丝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强撑着睁开眼睛,抓住了嬷嬷的手。
“嬷嬷,”她困得都迷糊了,却还是坚持问道,“告诉我吧,你手上的划痕都是怎么来的。”
嬷嬷略微有些惊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把格温妮丝的胳膊掖回被子里,轻轻拍了拍,随口说道:“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在田里干活,被草叶子割出来的口子,小姐,干过苦活的人手上都是这样的。”
格温妮丝小声地嗯了一声。
她想到之前在宴会厅上,自己握住肖鸟的手时,手心传来的触感。
格温妮丝模模糊糊地想道:那个叫布彻尔的人,手上也全都是那样的口子。
——————
肖鸟伸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倦意席卷了大脑。
她刚刚被都铎公爵请到了会客的屋子里,一番寒暄之后,便开始简短地描述刚才在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又代表劳伦斯再三对其进行安抚,并站在首相的立场上同公爵大人商议之后该如何行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结束商谈。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多数人在这个时候都正睡得甘醇,而肖鸟却刚刚结束谈话,带着满身的疲倦踏出公爵府的大门。
她回头瞧了一眼森严庄重的公爵府,在心里暗自叹气:“……也是个不好打发的。”
因为这场由查尔斯引起的闹剧,她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要处理——而且有些事情她得调查清楚,今晚估计还有得忙。
平白暴增的工作量让小鸟心中一阵郁卒。
她情绪低落,又瞅到了站在自己身侧全程站桩发呆的傻大个骑士,心里更是无名火起。
一回想到刚刚从马上被抱下来的事情,就好想毁灭这个世界啊。
恼羞成怒之下,小鸟愤愤地一脚踢在了罪魁祸首的腿甲上,开始迁怒:“还傻站着干嘛,走,回家睡觉!”
红月骑士十分配合地乖乖让她踢,不躲也不闪,一双绿眼睛信赖地看着她,就像是只忠诚的狗狗。
小鸟只好一个人生闷气,心想: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憨货?
而一直以来都非常安静的红月骑士这时候居然慢吞吞地开口说话了。
“您,还骑马么?”
红月骑士的声音并不厚重,与其高大威武宛若双开门冰箱成精一般的可靠外表不同,红月骑士本人的声线有点呆呆的,给人一种不是很聪明的感觉。
而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声音一点都不像是男人发出来的,反倒……反倒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了,尽管隔着一层面甲,听起来也有些闷闷的,但那毫无疑问就是女人的声音!
肖鸟对此显然是知情的,并没有觉得惊讶。
但她还是不高兴,唧唧歪歪,像只炸毛的鸟团子:“哈,还以为你哑巴呢,现在倒知道开腔了。”
红月骑士很委屈:“不是您之前让我在正式场合不要开口说话的么。”
肖鸟回想了一阵,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红月掰着手指头数:“不要乱讲话、站着不动就行、没有命令不要私自行动——都是您吩咐的啊。”
肖鸟不吭气了,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毕竟红月只要一开口说话,整个人的威慑力就会雪崩似的直线下降,小鸟这么嘱咐她也是逼不得已。
乖狗狗一样的红月骑士望向小鸟的目光中带着期翼:“……所以,您还骑马么?”
肖鸟:“骑骑骑骑个屁!”
肖鸟踩上马车跟前的踏木板,恨恨地回头:“坐车!”
红月骑士沮丧地哦了一声,去牵马了。
但小鸟突然又开口喊住了她:“你等会儿。”
红月骑士顺从地停下,走到马车跟前,仰起头来等着小鸟的下一个命令。
肖鸟眉心皱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看向红月:“你把手伸出来。”
“……手套也脱了。”
红月骑士整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小鸟要干什么。
但她已经很习惯无条件地听从对方的指令了,于是顺从地将右手的护甲连同手套一起摘了下来,把手伸到小鸟面前。
小鸟沉吟片刻,握住了红月骑士的手,感受着对方手掌的触感。
很快,小鸟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脸上也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格温妮丝·都铎,”肖鸟低声自言自语,“她手上那些果然都是剑茧……摸起来竟然和红月这种长年苦练剑术的骑士别无二致。”
想到这里,肖鸟不由得冷笑起来:“可怜的查尔斯,要是我当时没有闯进宴会厅,还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第十三章 朕亲手抽的SSR!
第十三章 朕亲手抽的SSR!
帝国的皇帝劳伦斯一世陛下,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王座上,喝着一杯浓郁的蜂蜜酒。
大白天喝酒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劳伦斯是皇帝,在这座宫廷之中,能够对他进行管束的就只有那么寥寥数人。
所以尽管医生再三对皇帝陛下进行警示、要求其节制饮酒,却也都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过去了。
自从意外失手坠马、摔碎膝盖骨之后,劳伦斯一世陛下就有了日渐颓丧的趋向。
他是在马上打来的天下,纵马奔驰豪饮烈酒是劳伦斯生命的一部分。
成了皇帝后整日案牍之劳形已经让他很烦躁了,现在生命中的一部分又被老天爷生生夺走,他心中的郁闷非得喝酒才能排解。
劳伦斯这人本就不耐烦处理繁琐的政务,在坠马受伤之后更是连御前会议也能都避就避。
若非遇到万不得已非得皇帝点头才能动手的大事,劳野猪基本上统统都丢给了首相以及大臣们去处理。
在前几年里,劳野猪更是创下了全年拢共出席三次御前会议的船新记录。
而我们可怜的小鸟患上躁狂症也差不多就是那两年——在这个问题上,不能说全都是皇帝的责任,但毫无疑问他居功甚伟。
直到北方的游牧民族又开始在边境闹腾起来的时候,这只颓废已久的野猪才终于来了精神。
劳野猪:耶耶,打仗!
他顿时酒也不喝了、曲也不听了,斗志昂扬地爬起来准备说服大臣们出兵,狠狠地教训一下那群不知死活的野蛮人。
而让劳伦斯几乎感到受宠若惊的是,这一回除了少数几个反对份子以外,包括肖鸟在内的一众大臣居然都认可了他的提议。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肖鸟以首相的身份坐在议事桌左侧首位,第一个开口:
“战争早晚都会打响,帝国北部地势平坦,除了人为修建的城池外皆是原野,对珈蓝王而言这是一种天然的诱惑,一旦有机会出现,他们就会带着骑兵打过来。”
小鸟这里所说的珈蓝指的就是那些北方游牧民族。
这几年里,北方的草原民族通过征战吞并,各个小部落渐渐融合成了统一的王国,这些人自称珈蓝人,侍奉的首领便是珈蓝王。
也正是因为统一,这些位于北地的游牧民族才有了与帝国对抗的勇气。
肖鸟继续说道:“如果位处北部的防御城池陷落,都城就会受到直接的威胁,而且珈蓝王几次越过边境劫掠,等驻军赶来时又飞快撤离,摆明了是挑衅。”
“这样下去,这些人的胃口只会愈养愈大,必须趁着敌人的兵马还不强大的时候歼灭他们,”肖鸟最后总结道,“这一仗必须要打。”
这其实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不止一个人看出了来自北方民族的威胁。
就连最不谙政事的大头兵也瞧得出来:只有把这些北方佬打服了撅烂了,他们才能安安心心地回家种地过日子。
不然一帮臭不要脸的邻居天天趁你不在家的时候跑来抢钱抢粮四处放火,哪个庄稼汉受得了啊。
而劳伦斯陛下本人则是最高兴的。
此前他几次提议‘想修个行宫’‘想带人出去猛猛地打猎’‘能不能扩建一下酒窖’都被小鸟用极其冷漠的“没钱。”“没钱。”“没钱!”给堵了回去。
这一回,他可算能名正言顺地花国库里的钱了。
劳伦斯兴高采烈地梳理了这两年的政事,又细细地翻看账本——娘的,这鸟是真给力啊。
国库里咋这么老些钱呢,朕这刚说要打瞌睡,爱卿就把枕头递上来了啊!
随即他又回想起来:还好朕英明神武,没有修那劳什子宫殿,不然现在哪有钱打仗啊。
劳野猪美滋滋地想:行宫哪有打仗好玩。
之后他一时兴起,还专门让人抬着去了一趟军团驻地,并且不顾亲卫官的阻拦,亲自骑到马上去检阅军队。
他看到成百上千的士兵排好队列,军容整齐、步伐一致,在将官的指挥下有序行动。
士兵们多数并不清楚皇帝这几年的颓唐,只知道帝国在一天天地变得强盛富足。
此刻他们看到劳伦斯陛下亲临校场,都急于表现自己的英勇,他们士气高涨,喊杀声震天,制式短剑一下接一下地劈砍在假人身上。
这些人显然都吃得很饱,要保持这种程度的纪律和斗志,日常饮食必须要保证有充足的碳水和蛋白质摄入。
除此之外,为避免士兵们技艺废弛,还需要保证充足的训练量,因而他们也不能从事太过于繁重的农业生产。
换而言之,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职业军人。
在古代,养一支军队所耗费的钱粮是极其可怕的,维持两只大型军团的财资消耗足够让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领主瞬间破产。
而这种奢侈到极点、啥事不干专职杀戮的职业军团,从古至今都是君主们的特权。
没有将领会不喜欢这样的士兵,劳伦斯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如何校阅军队,在战场上痛击敌人、扬名立万的。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威风凛凛,脚一跺,整个国都要抖三抖。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找回了点当年一声令下、万军齐发的感觉。
劳伦斯放心下来,在自己颓唐酗酒不理政事的这几年里,国事不但没有废弛,反倒越发欣欣向荣起来。
就是……额,缺了他这个皇帝,好像也没啥?
这么一想,劳野猪心里又是一阵的忧郁。
他悲伤地摆一摆手,示意一旁的侍酒给他满上,拿起杯子伤感地吨吨吨了起来。
皇帝心里清楚,现在的帝国这样欣欣向荣地发展,和布彻尔首相的励精图治是脱不了干系的。
一开始劳伦斯当然也怀疑过,猜疑肖鸟是不是有不臣之心,会不会是憋着坏想抓住机会反了我老猪……反了我汉密尔顿家。
但回想起这么多年里有意无意的试探和观察,劳伦斯又觉得绝对是自己想多了。
就单从这几年来看,都城的人口翻了两番,创立之初空虚的国库也日渐丰盈。
一直上传下跳的贵族逐渐被弹压得没了脾气,开始捏着鼻子认可他这位靠暴力统一帝国的皇帝。
任谁都看得出来,肖鸟是真的尽心尽力、耗尽心血地在经营这个国家,有时候她想的东西、做的事情,连劳伦斯这个皇帝也不怎么看得懂。
他心中忌惮,却又真心实意地产生了一种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茫然之感。
从当年起事的时候,劳伦斯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好像在过了某个时间点之后,自己干什么都变得挺顺利的。
粮食有了,死活筹集不来的钱也有了,隔壁领主的军队瘟疫横行的时候,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却连受伤感染死亡的几率都变小了。
劳伦斯并不清楚其中具体的原理。
但他还是凭借某种极为敏锐的直觉,察觉到这和那个被新提拔起来管理军团后勤事务的半人有点联系。
而等到他在都城登基、启用布彻尔为首相之后,这一联系更是无比清晰被加强加粗,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和那些整天忧心布彻尔怀有不轨之心而故意冷待她的贵族不同,劳伦斯当时直接就狠狠地倒抽了口冷气。
天,天啦噜——
这是上天要让朕当皇帝啊!!!!
这什么史诗级限定版泛用性极强对策性爆表彻底改变玩家游戏体验的SSR啊!
除开具体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情,不管有什么问题都能想办法帮你解决。
天天任劳任怨地加班干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卷得他这个大老板都汗颜了。
而且肖鸟没什么亲族家小、也就杜绝了形成新的宗族势力的可能。
虽然帝国首相本人对权力的把控欲望极强,可但凡坐在高位的,哪个不是把权力视为禁脔。
何况人家也没拉帮结派、仗着手里有权就乱搞裙带关系啊!
肖鸟在行事上也相当乖觉,基本完全不碰军队指挥权,劳伦斯两次试探把主力军团交到布彻尔手上,也都在攻打任务结束后被火急火燎地丢了回来。
算得上是军事将才的劳伦斯仔细观察了一阵,得出结论:此人好像不咋会打仗。
完美!简直就是完美!
从逻辑上来说这很合理,肖鸟在穿越之前就是个还在大学里读书的乖学生,连群架都没打过,会个屁的军队指挥。
——那些一穿越过去就猛然爆发出举世瞩目的军事才能的家伙才奇怪吧?
劳伦斯摸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怎么想怎么觉得小鸟顺眼。
说起来,布彻尔卿的喜好也是怪得可以。
她不喜欢上流社会当中普遍流行的娱乐节目,对劳伦斯所热衷的喝酒打猎也没什么兴趣,整天有事没事想的都是……额,种地。
要不然就是逮着底层平民使劲折腾,让他们干着干那的,也不知道是在整什么——虽然各位贵族老爷好像意见挺大,但这又不碍着他劳野猪什么事。
就算抛开以上这些不谈,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肖鸟最大、也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点就是:她是一个半人。
抛开出生就意外夭折、以及死于战乱和瘟疫的那些人,这个世界的人平均寿命大概在三十岁左右。
贵族阶层生活优越不事生产,长寿一些的大约能活到六十岁左右。
而半人,顾名思义,活得最长的也只有正常人一半的寿命。
布彻尔半人的身份已经注定了她活不过三十岁。
谁会把这样的一个人推上皇位呢?生怕国家不够动荡是吧。
而且直到现在,布彻尔也没有结婚的意思、更没有自己的孩子,整个鸟都散发着种清心寡欲一心为公的劳模气质。
劳伦斯看不到任何小鸟谋反篡位的必要。
一个注定英年早逝的治世能臣,尽管令人惋惜,却也是让君主再放心不过的棋子了。
PS:这一章也是三千
O3O
第十四章 小鸟: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异世界震撼
第十四章 小鸟: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异世界震撼
因着这么些个缘由,劳伦斯对小鸟把持政务基本没有任何意见,他只偶尔关注一下税收人口之类的问题,安心地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军队建设上。
从确定要同珈蓝王开战起,劳伦斯就野心勃勃地谋划了起来。
说来也巧,珈蓝王那帮人基本都是劳野猪年轻的时候的手下败将,不但所属部落被打得七零八落、底下的将领兵卒砍了一堆,就连珈蓝王本人当年也险些被劳野猪生擒,可谓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也就是这几年里,劳伦斯逐渐上了年纪,加之膝盖受伤无法再随军出征,消息流传到边境之外,这些人就又开始闹腾、在帝国边界劫掠了起来。
戎马半生的劳伦斯一世陛下对此很是不屑:尽是些跳梁小丑,放老子年轻的时候,管你什么珈蓝王珈绿王,统统揍得丫哭爹喊娘!
劳伦斯并不怎么瞧得上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但是他不能不重视对方手底下的士兵。
那是实打实接近两万人的军队,并且至少一半的人都是骑兵,容不得他小觑。
一个莽撞的将领是无法在战乱中活下来的,劳伦斯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接受过尸山血海的考验、从千军万马中奔驰而出的,他在所有同战争有关的事情上都敏锐地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劳伦斯心里很清楚,自己上了年纪,岁月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过去驰骋战场的经历已经遥远地像是美好的梦境,他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亲临战场了。
但身为皇帝,他绝不可能放手对于军队的把控权,军团大将军的职位不能被那些不知所谓的废物给占了,更不可能交到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人手上。
自己老婆的那几个癞癞头兄弟?旧勋贵集团推出来的代表?
想都别想!
他只会把这件事情交给自己最为信赖的那个人——出身边境的巴努尔·都铎大公。
那个陪着自己一起打下了天下的男人,忠心无二、万事以国为重,唯有他才是劳伦斯心中唯一可能的大将军人选。
劳伦斯信赖自己的这位旧友,他坚信此人就是除了自己之外这个时代最为卓越的军事将领,就像他坚信肖鸟这个抠门的家伙甚至可以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
就在这时候,劳伦斯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有一份特殊的机密汇报没有查看。
那东西现在就放在他的手边,用红蜡封着装在信封里。
劳伦斯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那封被压在酒壶下的信封。
那牛皮纸封皮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劳伦斯甚至连它是什么时候被人送来的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唯一一个令它同其他常规文书区别开来的特征,就是一根被红蜡粘在信封中央的、乌黑的羽毛。
看见羽毛这样的字眼,大家基本上也能猜得出来,这又是小鸟整出来的新鲜玩意。
这东西并不是由她原创的,与之相反,它的由来十分古老、在正经的史书记载中却少有提及;它很少成为历史舞台中心的焦点,却几乎存在于从古至今每一段历史的阴影之中。
这里说一个改编过的词汇,各位肯定就理解了——羽衣卫。
是了,为了收拢君权、震慑宵小,寻找充足的理由给那些混账玩意脑袋搬家,当然要设立特务机关、大搞秘密警察搜查制度,给这些中世纪土著来一点小小的东厂震撼。
上到不死心的狗贼在暗地里谋划刺杀皇帝,下到某个低级政务官昨晚上跟他婆娘吵了一架,都会被羽衣卫事无巨细地收集记录下来,并最终上报给作为统领的小鸟。
而且小鸟发现自己搞这件事情有着天然的优势——这帮西方土老帽是真没见过这个啊!一丁点防备都没有!
许多东窗事发被拽上刑场的人直到死都没能想明白: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连亲爹都没讲过,怎么就被那只屠夫鸟给抓住了马脚呢?
肖鸟依靠着这套特务系统保持着自己对都城上下的管控力度,每一天,羽衣卫们汇总出来的监视报告都会被直接呈到小鸟的桌案上,在她查看过后再由专人誊抄给皇帝。
劳伦斯虽然不怎么搭理政务,但这些汇报却是一条不落每天都看,而其中特别紧急的,更是会以羽毛信的方式直接递送到他跟前。
“嗯……来让朕康康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劳野猪一边嘟哝着一边用手拆开了蜡封。
“约克郡伯爵有向境外倒卖粮食的嫌疑,账上有大笔资金异动,已派人乔装打扮混入伯爵府中探查,有结果后再行禀报。”
“威尔逊亲王昨日设宴,席间多为王公勋贵,酒醉后亲王似对皇政心生怨怼,说了好些不敬之语,其具体内容抄录如下……娘的,骂得还挺脏。”
“集市中恶性对待雇工的现象又有冒头,疑为团伙作案,正在加紧追查其源头……”
“昨日皇室晚间宴会,约克郡伯爵隐晦谈及走私生意并试图拉人入伙,席间对帝国首辅多有不满言论——怎么又是你这个王八蛋!”
劳伦斯看得肝火大盛:“这些该死的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翻过纸卷,忍着火气看起了最后一项汇报。
“除此以外,晚间宴会中大皇子查尔斯殿下携方丹男爵家的女儿到场,并宣布取消同格温妮丝·都铎小姐的婚约,言论发表中途被赶来的首辅大人及时打断,事情并未完全定论。”
劳伦斯:“啊。”
劳伦斯:“啊?”
劳野猪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读着纸卷上的字句,生怕自己是看走眼了。
劳野猪:“等等,这上面写的格温妮丝什么来着……哦,格温妮丝·都铎。”
劳野猪:“都铎。”
他猛地在椅子上坐直了,不信邪地又看了一眼:“不对,是和谁解除婚约来着。”
劳野猪眯着瞧了半天,看清楚了:“哦,都铎。”
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起来。
劳伦斯一世瘫坐回椅子上、揪紧自己的胸口,被逆子突如其来的背刺梗得几乎要高血压发作,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撅过去,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纸卷下方还有一些大皇子在舞会上说了些什么、以及如何命令御前护卫围堵宴会厅的内容,但劳伦斯已经处于怒火爆发的边缘,根本就看不进去,只粗略一眼扫过去,他便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粗鲁地把纸卷掼到桌子上,额前隐隐爆起青筋,用力挥手招呼候在殿前的亲卫官:“你过来。”
亲卫官很快依言走了过来:“陛下,您有何事吩咐?”
劳伦斯阴沉着脸色:“让布彻尔卿来一趟,就说是昨晚宴会上的事。”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还有,把查尔斯也叫过来。”
“这,”亲卫官的表情犹豫了一瞬,似乎是感到为难,“大皇子殿下今日有骑射课程,现在应该已经出发去城外了……”
这句话显而易见地戳中了劳野猪隐秘的痛处,让他当即恼怒地咆哮出声。
“不管他在做什么!让那个畜生立刻给朕麻溜地滚过来!”
第十五章 系统:我才不是智能手机管家!
第十五章 系统:我才不是智能手机管家!
皇帝如此雷霆震怒,那亲卫官半句都不敢再多问,他领了命令,匆匆动身前去寻找大皇子。
而让亲卫官感到意外的是,查尔斯皇子其实并没有按照预定安排的行程出发去皇城之外练习骑射。
根据教导骑射的校官的说法,大皇子取消了今日的一切行程,从起床开始就任何人都不见,连吃早饭都呆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
他不出来见人的理由十分简单:脸肿了。
昨天晚上,那顶头盔就有如洲际导弹一般精准地命中了他英俊的侧脸,狠狠地把他给砸懵了。
因为小鸟当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因而这一击险些砸松了查尔斯的槽牙。
加上此前他喝了不少的酒,脸颊第二天就不出意外地肿了起来。
因为这个,大皇子在起床的时候发了好一阵的脾气,几个过来伺候他穿衣的仆役都挨了耳光,皇宫里的管事知道后赶忙让人拿了冷水和冰片过来,却被气头上的查尔斯阴瘆瘆地臭骂了一顿。
所有的仆人都被大皇子吓得心惊胆颤,路过房门口的时候恨不得脚不沾地直接飘过去,生怕弄出声响后又惹恼了这位殿下。
亲卫官听管事说了缘由,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他真的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大皇子的霉头,如果可以的话,亲卫官只想二话不说扭身就走。
但很明显,一个小小的辅佐亲卫是没有选择权的。
亲卫官木然地想道:都是陛下的任务罢了.
——————.
对于自己亲爹的召见查尔斯是不敢装傻充愣的。
他匆忙收拾好自己,在镜子前再三检查,稍微放心了一些:经过冰敷之后,脸上的红肿已经不太明显了。
等到查尔斯皇子整理好一切、跟随亲卫官快步赶到议事厅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父皇。
查尔斯心下一惊,赶紧低头恭顺地行礼。
劳伦斯对自己大儿子的到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只是微微点头,意思是让他在旁边候着。
之后就没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查尔斯谨慎地把头抬起来了一些,看到了劳伦斯手边的那封羽毛信,很快便明白了皇帝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极不痛快,仇恨地想道: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缺了那只伯劳鸟,这个国家就不转了么?
劳伦斯还没老到眼睛昏花的程度。
他坐在高位,把自己儿子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也不太痛快:这坑爹崽子一声不吭地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要不是亲生的,老子管都懒得管你。
父子俩就这么气氛沉闷地等待着,没过一会儿便收到了御前护卫的传报,说是布彻尔首相已经等在门外了。
劳伦斯吩咐传人进来。
肖鸟面色显得有些疲惫,她昨晚上压根就没睡几个小时,起床的时候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吃早饭时差点栽进碗里。
她的体质在半人当中算是羸弱的,和普通人比也差了一截,此时看过去,眼底还隐隐现着青黑。
劳伦斯注意到了肖鸟脸上的倦意,明白对方昨晚上是扫尾收拾烂摊子去了,心里顿时就踏实了许多。
劳野猪:布彻尔卿还是一如既往地靠谱啊。
随即他咳嗽一声,开口屏退了候在大厅里的侍从,就只留下大皇子和肖鸟在场。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为倚重的大臣,一个是他亲自选定的帝国继承人。
对于劳伦斯来说,处理接下来的事情,需要这两个人都在场。
皇帝知道羽衣卫绝不敢谎报消息,但他还是决定给查尔斯一个主动认错的机会。
在周围的侍从退下之后,皇帝便看向了自己的长子。
查尔斯的内心凝重起来。
他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长脑子的傻瓜,昨天回到寝宫之后,查尔斯发热的大脑就冷却了下来,开始感到一阵阵的后怕:等到皇帝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始末,必然会朝着自己狠狠发作。
他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气,明白对方不会有半点耐心听自己狡辩。
查尔斯当即走上前,摆出一副悔恨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请罪。
先是说自己行使鲁莽、慢待了到来的宾客,丢了皇室的脸面。
然后又痛斥自己不知轻重,险些在冲动之下把帝国首辅当犯人抓了起来,实在是寒了忠实臣子的心,还请父皇责罚云云
说罢,查尔斯还有些演上瘾了,表情羞愧地朝着肖鸟行礼,先是感谢了她昨晚劝导自己改正错误,又极为恳切地请求肖鸟原谅他的冒犯。
肖鸟比他还爱演,满脸的诚惶诚恐:“大皇子殿下言重了!这都是我身为臣子应该做的!”
查尔斯想起昨晚上小鸟砸了他的脸,还逼着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对着一个女人低头。
查尔斯皇子咬牙切齿地朝小鸟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俩人在那里对飙演技,劳伦斯不明真相,只觉得儿子这番话说得还算顺耳,脸上的郁结也退散了些。
他开口招呼自己的大儿子:“来,查理,你走过来些,到父皇身边来。”
这回,大皇子是真的有些诚惶诚恐了。
劳伦斯是一个亲族观念很重的人,他人很念旧,对家人和老朋友都十分看重。
像这样亲切地把人叫到跟前去,就真的是对你十分看重爱护的意思了。
即便身为帝国继承人查尔斯,也少有享受过这种温情的待遇。
查尔斯皇子心下一松,以为自己已经过了眼下的这关,满脸期待地走到了御座跟前。
劳伦斯对他刚刚的态度还算满意,觉得自己的大儿子脑子还算得上清醒,昨晚估计就只是一时间犯浑,做不得真。
况且事情也没到收不了场的地步,还有他这个老子在后边兜底呢。
劳伦斯这样一想,便还算温和地开口问了:“查理啊,我听说你昨晚在晚宴上说要同都铎家解除婚约,有没有这样的一回事啊?”
大皇子面色一僵,他不敢撒谎,十分恭敬地低着头答道:“是,儿子确实是这么说了。”
劳伦斯眉头紧皱,并没有立即发作:“是谁教唆你这么做的。”
查尔斯皇子面色发白,却还是坚持道:“没有人教唆,是儿子自己不想。”
劳伦斯面上隐隐生出怒意。
他二话不说,扬起手臂,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查尔斯的脸上:“混账东西!”
劳伦斯过去长年征战在外,即便现在已经多久不再演武操练,年轻时打仗攒下来的底子却还没被消耗干净。
这凶戾的一巴掌起码有着一猪之力,险些抽歪了查尔斯的脸,牙齿也随之磕坏口腔,在嘴里漫出一股腥气。
肖鸟在一旁全程围观,她绷着表情,在心里疯狂地朝着系统嚷嚷:“快!统子,拍下来!拍下来……不对,给我录下来!录下来!”
系统很不耐烦:【在录了在录了,烦死了。】
随即又愤愤不平地抗议:【以后这种事少找我!我是有正规编制的正经系统,不是丫的智能手机管家!】
PS:查理就是查尔斯比较亲昵的说法
但是亲归亲,抽照抽
这,就是我的行事准则
劳门
OAO
第十六章 生嚿叉烧好过生你
第十六章 生嚿叉烧好过生你
查尔斯被亲爹的一巴掌扇得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身形都被抽歪了,只感觉脑浆子都快被扇出来了,却丝毫不敢流露出恨意。
他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血沫,不敢躲、也不敢退,只能表情诚惶诚恐地看向了皇帝:“父皇?”
劳伦斯暴躁地挽起了袖子,像是在预备着再抽丫一巴掌:“别叫我父皇!自作主张取消长辈定下的婚约,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父亲!!”
查尔斯皇子很明显地慌了神色。
他踌躇几瞬,却还是咬牙坚持道:“请父皇明鉴,我不想同都铎家的女儿结婚,是有原因的!”
劳伦斯的眉毛死死地拧了起来:“什么原因?”
劳野猪心里稍微打了个突:难道是都铎家有谋反的迹象?可我怎么没收到半点风声呢。
查尔斯皇子表情流露出几分抵抗强权的坚毅。
他言辞灼灼:“我解除婚约,是因为格温妮丝·都铎不配成为我的妻子,”
“她仗着自己公爵之女的身份肆意欺压无辜之人、还教唆他人霸凌男爵家的千金,这样毫无德行的女人,根本就不配嫁入皇室!”
劳伦斯诧异地张大了嘴,他傻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查尔斯皇子见父亲这样惊讶,表情沉痛地补充:“父皇,你是被那个女人表面上装出来的样子给蒙骗了啊!”
劳伦斯陛下没有听见大皇子后边说的那句话。
他只觉得自己胸腔内的某根血管在突突横跳,耳际仿佛回荡着命运无情的嘲弄、死敌狰狞的狂笑。
这些声音一声声地敲击在劳野猪脆弱的心灵之上,令他在脑海中慌乱地矢口否认:
“不!不!这个叉烧不是我生的!不是!!!!!”
现实中,劳伦斯倚靠在王座上、绷直了嘴角,他一双手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把手,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直接撅过去。
查尔斯离得最近,隐隐察觉出父亲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
但气到极点之后,劳伦斯反倒平静下来。
他紧闭双眼靠在王座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喜怒了:“德行不堪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你有什么证据。”
查尔斯心下稍定,语气重又恢复了凌然:“自然是我亲眼看到了她在宴会上为难男爵千金。”
皇帝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那欺压无辜之人呢?”
“都是众人口中流传出来的,”查尔斯稍微顿了顿,继续讲道,“至于当事人,米兰……那些受欺压之人身份本就不如都铎,即便被霸凌欺辱了,又怎么敢开口申辩,只能够默默忍耐。”
皇帝越听越是怒意翻滚,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道:“荒唐!”
劳伦斯恼怒地看向查尔斯:“再高的爵位,还能高过皇室?!有你撑开场面主持公道,那人若真有冤屈,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皇帝话语中充斥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就算那个人有隐情,不能直说自己的冤屈,你就不会私下里去探查一二?”
“就不会把给你递送消息的人找来同都铎家的女儿当面对峙?就不会查明真相之后再行论断?!”
“你是帝国的继承人!怎会如此愚蠢?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劳伦斯口气中的失望之意再明显不过,直听得查尔斯冷汗直冒。
他不敢再辩,低下头死死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皇帝烦躁地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大儿子,恨不得把桌上的酒壶砸这蠢货脑壳上去,却到底顾及着影响,生生忍住了。
也许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吧,皇帝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查理他估计也是遭人蒙蔽。
事后,或许该清一清儿子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了。
就这样自我催眠好一会儿,劳伦斯胸腔中翻涌的怒火才淡了些:“……也罢,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也不重要了。”
他沉吟片刻,喊了一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小鸟:“布彻尔卿。”
小鸟正录得开心,被劳伦斯叫住的时候还楞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皇帝微微点头,向殿外朗声喊道:“把证人带上来。”
肖鸟话音落下,三个一直候在门外的卫兵便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们按照之前肖鸟嘱咐的意思,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查尔斯看见那所谓‘证人’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显然他是认识对方的。
那人是他的挚交好友,出身上层阶级,是某位侯爵的嫡子,最难得的是脾气很对大皇子的口味,平日里宴请游猎,两人都很玩得来。
可此时那位侯爵之子到了议事厅中,却连抬头看一眼查尔斯也不敢,若非两个卫兵架着他的胳膊,怕不是连路都走不动。
而当两个卫兵押着他往下跪的时候,侯爵之子更是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往地上磕了过去,连声哀求着陛下饶命。
查尔斯皇子满心的茫然,对昔日好友这般可怜的样子,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不忍、下意识便想要开口替他求情。
但就在这时候,肖鸟的声音传进了查尔斯的耳朵里:“事情已经查明,流言便是从此人口中传出的。”
大皇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就像是被施展了石化的法术。
肖鸟继续说着:“他收买了几个身份比较低的小贵族,让大皇子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都铎小姐的坏话,又雇人演了出‘伸冤无门’的戏,好让殿下对事情的真相坚信不疑。”
查尔斯皇子面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挚友。
劳伦斯没管自己的儿子,他扭过头询问小鸟:“那些演戏的人呢?”
肖鸟摇了摇头:“都是些新入城不久的自由民,被杀人灭口了,”
她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下去:“一开始我查的也是杀人灭口的案子,后来才发觉其中还有这层牵连。”
肖鸟说着伸出羽毛尖打了个转,下面的人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将准备好的大叠卷宗递了上去。
小鸟拍打手里那叠厚厚的纸卷,整个人从容地转向皇帝。
“这是查到的涉及此事的贵族、利益交易的证据以及部分人所交代的供词。”
肖鸟翻开其中的某页:“昨晚的宴会上,格温妮丝·都铎同男爵千金的对话内容,这里也有详细记载。”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解释此次事件的经过,态度说得上是客观公正,细节证据也颇为完善,甚至包括大皇子是在何时何处于何人处听到了那些所谓的传闻。
从结论来看,格温妮丝并没有做出什么恶劣的事,大部分的流言都来自于有心人的故意散播。
这故事十分老套:有一批原先跟随劳伦斯征战的将领自持劳苦功高,十分忌惮受到皇帝青眼的都铎家族,于是放出消息,有意想要削弱对方的势力。
那些人估计也没料到大皇子会这么配合,不但如他们所设想的那样表现出了对格温妮丝的不满,还直接来了个一步到位,把事情捅到了屠夫鸟的桌案上。
查尔斯皇子胸膛剧烈起伏,好友的背叛、臣子的算计,这样这样冰冷直白的现实,令他一时间感到无法接受。
大皇子浑浑噩噩地听着,混沌中大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布彻尔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收集到这样完备的证据的?
除非……除非……
除非他一直都在监视着宫廷中的所有人,从未间断过。
连身为皇室成员、身为皇帝长子的自己也不例外。
而自己的父亲,这个国家的皇帝,显然也是知道这一切的。
查尔斯没有再去看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好友,他无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肖鸟的指尖在最后一行字母上停留了片刻,她看着大皇子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平静地合拢了卷宗。
皇帝视线撇向自己的长子,语气颇为冷淡。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查尔斯?”
第十七章 权力的中心
第十七章 权力的中心
查尔斯一声不吭,显然没什么想说的了。
劳伦斯也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掰扯下去,预备着让大皇子滚蛋:“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这些人按律处理就好,我不过问了。”这是对肖鸟说的。
“和都铎家的婚约照旧,给那女孩赏赐些东西,把场面弄得正式些,”劳伦斯紧皱着眉头,转头叮嘱小鸟,“之后朕再亲自去找一趟巴特尔,同他把事情解释清楚。”
“至于你……”皇帝的视线冷冰冰地转向查尔斯,“这几天都给我呆在屋里闭门思过,哪都不许去!”
查尔斯握紧手掌,强迫自己做出顺从的样子:“遵命,父皇!”
劳伦斯烦躁地挥一挥手:“行了,滚吧。”
皇帝是真的非常不耐烦,只想快点把这些破事解决拉倒。
都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的时间了,劳伦斯原本行程中和几个军团将领的会议都延后了。
查尔斯皇子脊背一僵,在低下头行礼的那一刻,那张俊逸非凡的脸猛然抽搐起来,写满了仇恨与愤怒。
但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却又堆砌出了一张孝顺儿子的脸。
“儿子犯下了这样的大错,是该受到惩罚,”查尔斯满脸的羞愧难耐,“让父皇费心了。”
说完,他再次恭敬地行礼,转身想要离开大殿。
那个跪在阶梯之下,一直低声嗫嚅着什么的侯爵之子突然打了个哆嗦,直到查尔斯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侧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长长地喊了一声。
“啊——”
他认出了查尔斯,认出了这位昔日里趣味相投、身份尊贵的好伙伴。
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样,侯爵之子在那一瞬间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居然硬生生地挣脱了两个卫兵的手臂,猛然扑到了查尔斯脚下。
“殿下!救我!救救我!”侯爵之子死死地抓住查尔斯皇子的裤腿,“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殿下!殿下!”
两个卫兵怔愣了片刻,又很快反应过来。
卫兵中的一人如同老虎般迅捷地上前,猛地按住了侯爵之子,又抓过他的一只手臂生生扭折,避免他在激动之下伤到了查尔斯。
“大胆!”那卫兵厉声高呵,“还不快放开皇储殿下!”
侯爵之子在地上扭曲地爬行着。
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不断哀嚎着用余下的那只手在地上如野兽一般地爬行。
他拼尽全力地蠕动到查尔斯脚下,颤颤巍巍地去吻好友的靴子,还能活动的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紧紧地并在一起。
这是当两位骑士在进行无差别决斗时,败者向胜者祈求宽恕的手势。
它的意思是我认输、我投降……求你饶我一命。
求你饶我一命。
侯爵之子和查尔斯皇子一样,都是骑士决斗的狂热爱好者,平日里最喜欢观看各种演武比赛,也正是因为这个爱好,两个人才能成为朋友。
“仁慈,”那人已经不再大吼大叫了,他举着手指,颤抖着不断地重复那个单词,“仁慈——求您仁慈。”
查尔斯皇子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在酝酿着一团浓雾,看不出任何情绪。
“把他放开。”查尔斯面无表情地对卫兵说道。
卫兵哪里敢放手,但心中的为难却让他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让那侯爵之子得以挣扎着撑住地面,哀求地仰起头来。
“殿下!”侯爵之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殿下救我,我们是朋——”
可查尔斯没有等好友说完后边的话,在卫兵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他猛地飞起一脚,小牛皮制的靴子狠狠踢在了昔日好友的心口上。
“咔嚓”的一声。
侯爵之子整个身子往上一窜,随后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样栽倒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脸色涨得紫红,很快就进气多、出气少了。
查尔斯皇子看着躺在地上的好友,慢慢后退两步,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劳伦斯眉头皱了起来。
卫兵们被皇帝凝重的神色吓坏了,以为自己会因为没能看好犯人受到责罚,他们赶紧单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等待皇帝的发落,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
劳伦斯却只是看着查尔斯离去的方向。
他沉吟片刻,平静地挥挥手,示意底下的卫兵赶紧把人带走。
卫兵们见皇帝没有追究的意思,纷纷如蒙大赦地起身,七手八脚地拖着死狗一样的侯爵嫡子,忙不迭地离开了议事大厅。
议事厅里只剩下了皇帝和首相。
劳伦斯斜倚在王座上,目光怅然。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低声叹出了心中的那口气:“朕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肖鸟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可劳伦斯今天却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他整个人转过身来,既像是想询问小鸟的意见,又像只是在自说自话。
“这孩子的脾气也太偏激了些,”皇帝的眉毛依旧拧着,“他怎么就一点都不像我呢?”
肖鸟闻言,在心里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她心想你这不废话嘛,你一个靠兵马打下江山的皇帝,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浴血拼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稍微松懈大意就会丢了性命——这样的环境里就是头驴也能磨练出心性来。
反观你儿子查尔斯,从小就跟随母亲生活在奢华的宫殿里,吃穿住行都有仆从伺候。
又因为皇储的身份被周围的人奉承吹捧着长大,这辈子举过最重的东西估计就是自己吃饭的刀叉。
完事你来这里仰着个脸问,儿啊,你咋一点都不像你老子我呢?
这要是能像才怪了吧!
肖鸟虽然在心里这样想了,但却不会在劳伦斯面前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
这是她生存的智慧,有些话,是不该由她这个首相来讲的。
小鸟就只是中规中矩地说了些劝慰的话:大皇子还年轻,以后会改正的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劳伦斯点了点头,视线在空旷的议事厅中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昨晚见过巴特尔了?”皇帝突然开口问道。
肖鸟说是的。
“他有说些什么嘛?”劳伦斯的语气略有些急切,“你有没有转告巴努尔朕的想法?朕可绝没有要废止婚约的意思。”
肖鸟点点头:“讲过了,大公说他理解陛下的难处,都铎家的人都是向着皇室的,这份忠心绝不会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就产生动摇。”
“哦,那就好。”劳伦斯松了口气。
“公爵还说,”肖鸟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自己没能教育好女儿,实在是愧对于陛下的厚爱。”
“唉,唉,哪的事啊,”劳伦斯居然责怪起自己来,“怎么能怪他呢?分明是朕没管教好儿子,害得他女儿受了委屈。”
劳伦斯期待地看着肖鸟:“巴努尔还说什么了么?”
“大公说之后会带着孩子到宫廷中来,”肖鸟说道,“说是要亲自向陛下请罪。”
劳伦斯不说话了。
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劳伦斯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巴努尔畏惧于他可能降临的怒火,决定亲自来向他请罪——尽管在这件事情里,犯错的人是他的儿子。
劳伦斯毕竟是皇帝,谁也猜不到皇帝的真实想法:如果他就是要站在自己亲生儿子那边,就算颠倒黑白也要维护大皇子的脸面呢?
都铎公爵的做法其实无可厚非,他这么做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人,不给孩子们留下未来可能会受制于人的把柄。
劳伦斯原本急切的神情淡了下来,搭在王座上的手也显得有些虚软无力。
皇帝陛下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悲哀,良久才再度开口。
“什么请罪不请罪的,”劳伦斯伤感地说道,“我和巴努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他怎么偏生说出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皇帝说完之后默然了许久。
劳伦斯突然就变得很是疲倦,他叫过小鸟,再三叮嘱:让礼仪官把那些赏赐给都铎家的东西尽快拟定出来,差人送过去,各种文书和声明都要做到位。
又让她在众人面前公布部分调查的结论,务必堵住那些诋毁诬蔑的言论,免得公爵千金的名声再度受到打击。
叮嘱完这些,劳伦斯便开口让她先行离开。
肖鸟一步步地迈出了这座由大理石修筑的宏伟宫殿,把皇帝一个人留在了身后。
小鸟看得出来,劳野猪是真的伤心。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你的朋友就会越来越少,而敌人却会越来越多。
PS:稍微改一下更新规则,以后在12:00以及18:00更新
第十八章 都铎家的孩子们
第十八章 都铎家的孩子们
格温妮丝在一阵颇有节奏感的沉闷敲击声中苏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侧过头,脑袋陷在柔软的鹅绒枕头里边,像是陷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梦境之中,让格温久久不愿意醒来。
她的手搭在玫瑰红的枕巾上,轻轻挪动指尖,摸到了布巾边缘处锈着的花朵图样。
格温妮丝太熟悉这花朵的图案了,两圈细细的荆棘环绕着中心盛放的玫瑰,即便是闭上眼睛只靠触觉她也能准确地认出来。
这是都铎家族的标志,她已经回家了,就躺在自己家卧室的床上。
这个想法让格温妮丝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以极为惊人的毅力钻出被窝,从床铺上把自己撑起来,不愿再睡下去了。
此时已经过了她平日里正常晨起的时间,都铎公爵治家颇为严厉,不允许孩子们懈怠惫懒,但今天都铎公爵提前嘱咐过,嬷嬷便没有来房间里喊她起床,纵容着她睡了一回懒觉。
格温妮丝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了窗户边——那一阵阵有规律的敲击声便是从窗边传来的——她伸手推开窗户。
格温妮丝的房间正对着院子,她只要稍微探头就能看到下方的场景:被高墙围住的院子里边,埃里克·都铎正双手抱在胸前,一丝不苟地指导着自己弟弟卢卡斯练习剑术。
十三岁的卢卡斯·都铎身高才堪堪到达兄长的腰际,他握着一把比手臂还要长的沉重铁剑,略显笨拙地劈砍着前方的靶子,同时还要接受兄长无情的批评。
“重心又歪了,赶紧站稳。”
“劈的时候肩膀不要往前冲——你要把剑送给人家么?”
“没有力量!”
卢卡斯:……
卢卡斯:大哥真的好吵。
在这样严厉的教导下,没过一会儿卢卡斯便累得满头大汗,他气喘吁吁地把剑杵在地上,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而大哥埃里克似乎并不满意,他觉得弟弟这是在偷懒耍滑。
今天的晨练强度还没达标呢。
卢卡斯瘪瘪嘴,无意识地抬头向上望去,看到了正靠在窗台上、勾起唇角注视着两人晨练的格温妮丝。
“姐姐!”卢卡斯把剑丢到一边,用力地朝着格温妮丝挥手,“姐姐你醒啦!快,快点下来!”
埃里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起头来看向格温。
卢卡斯急切地像是预备原地起飞:“姐姐你快来教我练剑啊!”
我再也受不了这个批脸的大哥啦!
格温妮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就像是有一股平静、宁和的力量将周身包围了起来,令她感觉到安全。
“好好听你大哥的话,”她朝自己的弟弟喊道,“不要偷懒!卢卡!”.
—————.
在经历过称得上是地狱的晨练之后,都铎家的主人们围拢在了餐桌旁,预备着享受早餐。
都铎家族这一代的家主拢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按照年龄排序,分别是长子埃里克、长女格温妮丝,小儿子卢卡斯和一个尚且在牙牙学语的幺女。
都铎公爵同自己的妻子感情极好,四个孩子都是同一位母亲所出,因而兄妹之间的感情颇为深厚。
此次前往都城的远行,除了幺女因为年纪还小不敢带出来,其余的孩子都跟随着父亲来到了都城。
只留下母亲和小妹妹呆在领地里,代表都铎公爵坐镇维持秩序。
于是现在,坐在餐桌边的便只有四个人。
餐桌上摆放的食物颇为丰盛,有新烤的面包和撒着大量细葱的酸奶油,一叠一叠摞起来的火腿以及煎炸得焦脆的培根,还有都城本地产的黑啤酒、装在带把手的木杯里。
格温妮丝显然有些饿了,她在桌前坐下,撕开还冒着热气的圆面包,把其中的一半浸泡在甜李子酱里面。
新麦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格温把食物送到嘴边,颇为愉快地咬下了第一口。
而此时坐在她旁边的卢卡斯已经就着啤酒和培根吃掉了三个面包。
卢卡斯刚刚狠狠地锻炼了一通,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胃口委实大得有些骇人。
连坐在首座的都铎公爵都忍不住出声敲打小儿子:“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卢卡斯极不情愿地收回了去拿第四个面包的手,慢吞吞地勾住了啤酒杯的握把。
等到早餐告一段落,自然有仆役过来收拾桌面、清理残渣,而都铎公爵则一直坐在原位上没有离开,等着桌子被收拾干净。
三个孩子都明白这是父亲有话要讲了,纷纷摆出了正襟危坐的姿态。
等仆从都下去了,都铎大公才沉声开口:“我最近的公务会很繁忙,这几天可能都不回家了,有些事情得先给你们几个讲好——埃里克。”
“是,父亲。”公爵长子埃里克立即应声。
“你这几天都跟着我一起去军营,同各军团的将领商量作战事宜,”都铎公爵叮嘱他,“最近珈蓝人袭扰边境的情况越加频繁了,不要松懈。”
“遵命,父亲。”埃里克回答道。
“那我呢,我呢,”一旁的小儿子卢卡斯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期待,“我也想去军营——”
都铎公爵沉下脸瞪他:“你跟着我的事务官一起去首相府邸,同首相大人商议军需物资和后勤运输的问题。”
“啊……”
卢卡斯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他也想和大哥一样,去检阅军队、指挥威风凛凛的骠骑兵军团。
而不是在后方扒拉账本,当运输大队长。
“啊什么啊,”都铎公爵教训自己的小儿子,“军队的物资调拨关系重大,有时候甚至能决定战争的胜负,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布彻尔首相勤勉博学、处事果决,在他手底下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都铎公爵虎着脸下了命令:“不许抱怨,给我老老实实地去。”
“哦……”卢卡斯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嘱咐完正事,都铎公爵也算是松了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大女儿,格温妮丝身上。
在战场上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都铎大公居然罕见地犹豫起来。
他踌躇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话前便先叹了口气出来:“唉,格温——来,你过来,我们去书房里说。”
格温妮丝从桌边站了起来,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朝着埃里克摆手,随后便快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只留下两兄弟在餐桌边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弟弟卢卡斯反应过来:“姐姐刚才为什么就只跟你摆手?”
埃里克:“……”
卢卡斯:“你是不是和姐说我坏话?是不是?!”
埃里克:“……”
埃里克:我想要一个新的、乖巧听话的、只喜欢大哥的弟弟。
埃里克:妹妹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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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阿乐一定要晋级试水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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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大哥:有种只有我一个人是捡的的美感
第十九章 大哥:有种只有我一个人是捡的的美感
书房里,巴努尔·都铎在书房的阔扶手深座椅子上坐下,这样的高背椅子坐起来很舒服,能让身材高大的人也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阅读。
不必他吩咐,格温妮丝已经自发地走到了他跟前。
同埃里克和卢卡斯不同,格温丝不怎么害怕自己的父亲。
这女孩自小就表现出了她的聪明和机警,比两个兄弟都更为早熟懂事,几乎从不让父母操心些什么,也就颇得双亲的宠爱。
许多时候,巴努尔都会把大女儿当作成年人来正式地交谈,因为她的聪慧而不知不觉地习惯于对格温妮丝真诚相待,而非把她当成个孩子去哄骗。
在这个时代里,这实在是很罕见的事情。
这父女俩有着私底下相互包庇的默契:格温妮丝要是背着母亲悄悄牵了马去赛场疯跑,又或者为了省两步路的功夫直接从阁楼上翻下来,巴努尔固然会狠狠地训斥她一顿,但事后绝不会如实告诉妻子和管教嬷嬷。
而格温若是瞧见父亲不顾同母亲的承诺在私底下偷喝威士忌,或者打听到他又兴冲冲地花大价钱买了出自名匠之手的宝剑,也绝不会像弟弟卢卡斯那样,表面上装出副乖巧天真的样子,实则扭头就和妈妈告状。
私心里边,巴努尔是最喜欢这个女儿的。
他的长子埃里克坚毅沉稳,对待父亲尊敬有加、却缺了些亲子间的该有的亲昵。
而小儿子卢卡斯则皮得像个窜天猴,公爵大人不得不一天三顿地削他才能压制住这小子的气焰,实在是劳心费力地很。
这么想来,格温妮丝能得到父亲的疼爱,固然是因为自身乖巧懂事的缘故,但也少不了来自亲弟弟的衬托。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撒进了都铎公爵的书房里,格温妮丝在清晨柔和的光照下看着巴努尔大公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她感觉到父亲在关切地注视着自己,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也带着爱莫能助的苦恼。
“今早上宫廷捎来了信,陛下已经查清了真相,也下令惩戒大皇子、让他在宫中禁足,”巴特公爵说道,“之后陛下会在大众面前公布此事,恢复你的名誉。”
格温妮丝轻轻地点头。
“以及,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俩家间的婚约一切照旧。”
这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神色,就像是生怕会伤了自己孩子的心。
“我已经知道大皇子做的混账事了……好姑娘,你老实和爸说,你还想要这份婚约继续下去嘛?”
格温妮丝悄悄捏紧手心,一阵痛楚猛烈地刺进她的心窝,就像被兽类的利齿啃噬似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天,原本快要淡去的屈辱感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
格温很想不管不顾、任性地同父亲说她不想,说她宁可回家,宁可一个人孤独终老,也不愿意嫁给那个查尔斯皇子。
可她明白自己不能任性,父亲疼爱她,甚至愿意为了她的幸福牺牲家族的前程,可格温妮丝却不愿让父亲为难,甚至于遭贼人攻讦。
来到都城的这两个月里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整日忙碌于军务,连胡子来不及刮,整个人都消减了一圈——这些格温妮丝都是看在眼里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天真的小女孩了。
对于这场就是为了加强两个家族间联系的政治婚姻,格温妮丝从一开始就没抱任何期待。
“没事的,爸爸,”格温妮丝让自己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既然陛下已经查明了真相、之后也会恢复我的名誉,那不过就是有些误会罢了,之后我会和查尔斯殿下好好相处的。”
“别跟爸扯谎,”巴努尔大公轻易地看穿了女儿的伪装,“说实话,你喜欢查尔斯这个人么?”
格温妮丝说:“也还好吧。”
“别劝我了,爸爸,”她又紧接着说道,“我想得很清楚了,这是我身为家族成员的责任和义务,你知道的,我不会逃避自身的义务。”
巴努尔大公明白格温妮丝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他痛惜于女儿的懂事,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良久,他才慢慢地说道:“我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再回到高庭了。”
巴特的身形微微佝偻下来,同格温妮丝推心置腹讲起话来,这些话他对自己的长子也没有讲过。
他说:“陛下已经决定把我留在都城,等到同珈蓝王的战争胜利,就正式升任我为军团总督、帝国的大将军——到时候,我就不能再回高庭了。”
“战争结束之后,我就开始安排埃里克娶妻的事情,让他回去继承我的领地,再把你母亲和小妹妹都接过来。”
巴努尔公爵慈爱的眼神中流露出脉脉温情:“我们都留下来,在都城里陪着你,好不好?”
“父亲……”
格温妮丝的声线有些颤抖,她努力地眨着眼睛,不让眼眶之中的泪水凝实。
“好啦,你可别在这里哭鼻子,”巴努尔拧了拧她的腮帮子,“我要我的女儿幸福,只要有爸爸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格温妮丝被父亲拧地直笑,她嗅到父亲身上传来的波旁威士忌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薄荷香气——巴努尔大公一大清早又悄悄偷喝酒了,高庭那边的人喝烈酒时习惯配上薄荷叶跟白糖,格温要是仔细看一看,说不定还能在书房的桌子上找到糖屑。
这熟悉的一切让格温妮丝安心下来。
她毫不怀疑自己父亲所许下的誓言,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爸爸都会无条件地保护她,是她最为坚实的壁垒。
“对了,爸爸,”格温妮丝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有一件事情。”
巴努尔问:“嗯,是什么?”
“大皇子殿下他……被禁足了,”格温妮丝轻轻地说着,“我想,在禁足解除前,也许我不必再那么频繁地去到宫廷里了。”
巴努尔大公以为女儿是还在伤心,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大皇子。
他颇为宽容地说:“没关系,你在家里多呆些日子吧,我会去和陛下解释的。”
“我想,”格温妮丝试探着讲道,“我想我也许可以跟着卢卡一起去首相府,处理军队后勤的事务。”
“这样也能为父亲你分忧,军队的各项事务我都是很熟悉的,”就像是为了加强话语的说服力一样,格温妮丝认真地补充道,“卢卡斯毕竟还小,我怕他到时候会出岔子。”
巴努尔公爵听了,也觉得这番话合情合理,由自己聪慧能干的大女儿主动提出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在办事细致慎密上,他对格温妮丝还是很放心的。
只是,英明神武的都铎公爵总觉得,自家乖女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稍微有些闪躲。
应该是错觉吧,巴努尔想道。
PS:巴特尔居然是敏感词?!
只好,给爹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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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鸟我啊,那可是猫狗双全
第二十章 小鸟我啊,那可是猫狗双全
格温妮丝同父亲交谈完毕、目送着他和大哥埃里克一起前往军营,又过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该出门的时间。
卢卡斯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明白这是父亲吩咐下来的正经差事,不管他能在这件事中起到多少作用,至少认真的态度是必须要摆出来的。
不然他之后就等着被爹削吧。
巴努尔大公倒也不担心小儿子会把事情搞砸,他派出了自己最为优秀的事务官跟着一起过去,就算卢卡斯出了什么差错,经验丰富的事务官也会及时进行弥补。
只是事务官也稍微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家的大小姐也要跟着一起过去。
但回想起老爷平日里对格温妮丝的悉心教导、以及多有纵容的慈爱态度,又好像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卢卡斯倒是格外地高兴,他在家里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姐姐,大哥的千叮万嘱耳提面命卢卡斯都敢当放屁听,但姐姐说的话却一定会好好记着。
这样对比起来,可怜的埃里克真就像是不知道打哪个桥洞底下捡来的孩子。
此时,他已经把自己收拾齐整,精神抖擞地站在院门口,就等着出门了。
就在这时候,负责看守大门的门房约克突然走进来,向卢卡斯和事务官通报:“外边有个人说自己是布彻尔首相派来的使者,要放她进来么?”
事务官没想到首相还会专门派人来接他们,赶紧说:“当然了,快把首相府的人请进来啊。”
可门房约克却满脸犹豫的神色:“这……那个使者有些……”
事务官也觉得奇怪:“那个使者怎么了?”
门房约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挠了挠头,说:“我说不清楚,不然我把她带过来吧……”
等到那个所谓的‘布彻尔首相派来的使者’被领进院里的时候,事务官才明白了门房说话的时候为何那样的支支吾吾。
那‘使者’个子不高,目测不超过一米五,整个人都瘦巴巴的——那种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式的瘦。
而最惹人瞩目的,便是她脑袋上顶着的一对残缺的三角猫耳。
事务官对前来的使者有可能会是半人已经有过心里准备,但此刻他还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里不住地说着:“这……这……啊这……”
旁边心思单纯的卢卡斯更是直接大声嚷嚷了出来:“——这不就是个小孩子嘛!”
那猫耳朵的小孩子立刻就炸了:“你说谁是小孩!”
格温妮丝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从没见过的半人孩童身上,目光不自觉地被对方耳朵上的缺口所吸引。
“我是在布彻尔手下工作的琪雅,”那猫耳小孩大声嚷嚷着,虽然身高略显缺憾,但气势起码有一米八,“听说你们有事找他,我就来带你们去首相府了!”
这个叫琪雅的半人小孩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很有精神,对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之一的都铎家族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确实很有些伯劳鸟身上的派头。
离那一天的晚宴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这段时间里格温妮丝有意留心打听,也听到了很多有关于布彻尔首相的传闻。
因此看到眼前这个个子小小说话叼叼的半人小孩,格温妮丝也没有太过于惊讶,只是在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句:这伯劳怎么让个小孩子干活呢?
在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格温妮丝对着同肖鸟有关系的人便天然地带了些好感。
她低下头,耐心地询问琪雅:“你是首相派来的嘛?”
琪雅左侧的猫耳朵激灵灵地扑闪了一下,表情稍微有些心虚,但还是装作镇定的样子回答格温的话:“当,当然了,我和布彻尔可熟了!”
琪雅小朋友有那么点小小的方张。
这猫崽子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她确实认识小鸟,但后者并没有派她去公爵府接应——小鸟压根就没派人过来。
琪雅是在餐桌上听到了大人们的对话,才自己自作主张跑过来的。
那年长的事务官有些狐疑地看着她:“首相大人派你这么个小孩子来做什么。”
琪雅: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她已经开始后悔冲动之下跑出来了,两只猫耳朵都沮丧地向后折过去,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得格温心里痒痒的,很想要摸一摸。
格温妮丝其实看出来这小猫大概是闯了些祸的,她并不觉得布彻尔首相会派这样一个小孩子来给他们做向导。
但她并没有立即拆穿琪雅,反倒感到有些新奇。
从这个半人孩子的衣着以及谈吐中,格温妮丝能够看出来她并不是同自己一样的贵族子弟。
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一个平民孩子,甚至是平民出身的半人小孩,居然这样口齿清晰,既不显得愚笨,也没有底层人惯有的面黄肌瘦,个子虽然矮,但脸蛋却是红扑扑的。
这并非出自于偏见,而是普通民众衣衫褴褛、常年吃不饱饭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格温妮丝见过太多瘦骨伶仃的平民了。
那些人在长身体的时候就从来都没有吃饱过,一辈子都矮小佝偻,看到吃的眼里总是会发出莹绿绿的凶光,说话时总是显得很笨拙,因为大脑营养供给不足而思维呆滞,像牲畜多过像人类,和贵族出身的人根本就不一样——甚至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如果现代社会的文明人穿越到了那个时代,是很难认同那些没有身份以及资产的平民和自己是同类的。
在那个时代里,底层人愚蠢无知并不全是贵族阶级的污蔑。
没有教育、没有医疗、甚至没有食物和栖身之所,他们不可能聪明得起来。
甚至于对现代人来说理所当然的‘能够正常进行沟通’,在这里都仅仅是富农阶级往上才有的余韵。
那些整日为了食水奔波的底层自耕农,什么都不懂还倔得像头驴,你跟他们讲清楚一句话都费劲。
但听这小猫的意思,她好像是在首相府里工作,格温在心里暗自猜测,也许是因为布彻尔对手下人特别宽厚,所以她才这样健康。
琪雅不清楚格温妮丝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的尖耳朵都已经折成了飞机耳,肢体动作也变得扭捏起来,眼神闪躲,肉眼可见地开始思考该往哪个方向逃窜。
格温妮丝见这小猫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把手放在了琪雅的脑袋上。
她感受着那只毛绒绒的耳朵热热地在自己手心里扑打,半人小孩受惊一般地仰起脑袋,耳朵上的缺口划过她的食指,细细地痒。
格温妮丝笑了:“既然首相派你来的,那就请你来为我们带路吧。”
琪雅立刻就变得高兴起来。
她想:‘没想到这公爵家的大小姐还蛮好糊弄的嘛’。
琪雅拍拍胸脯,一副很可靠的样子,对格温妮丝说道:“没问题!我就是在都城里长大的,没有谁会比我更熟悉这里!”
第二十一章 下城区的孩子
第二十一章 下城区的孩子
既然已约定好了,那么便出发启程,三个年轻些的孩子一起坐在主驾的马车上,而事务官和另外几位共同前往办公的副手则另乘一辆更宽敞的车。
健壮的马匹拉着车慢慢地走在专门划分出来的车道上,蹄铁敲击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呱嗒呱嗒地响。
琪雅说了要替他们带路去首相府,却稀里糊涂地被格温哄上了马车,小孩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给这些来自高庭的外地人讲讲都城的情况。
此时他们正在经过贫民居住的下城区,琪雅掀开马车上的帘子,让格温妮丝和卢卡斯能够看见外面的景象。
“那边就是下城区的市集,”琪雅的手指向道路旁一排颇为规整的商贩摊位,向对面的姐弟两人解释,“卖的主要都是农庄和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也有人交了钱自己摆摊位。”
卢卡斯从生下来起就从没到过平民聚集的地方,母亲是向来不愿意让家里年幼的孩子接近那些地方的。
在一座中世纪的城市里,底层平民聚焦的地方就往往意味着脏乱不堪。
那里的居民身上多有虱子,患过痢疾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像卢卡斯这种从小生活在洁净环境下的贵族孩子,染了痢疾是很容易死的——更别说那些地方还时刻转悠着不怀好意的拐子。
故而这里的一切对于卢卡斯小少爷来说都十分地新奇,他扒住马车的窗框,兴致勃勃地朝外面瞧着。
格温妮丝年幼时跟随父亲见过许多流亡的难民,也知道多数地方的底层人都居住在烂泥塘里面——越是如此,当她看到车窗外的景色的时候,心中便越是震撼。
外面的地面并不是黑色的,除开专供马车行走的车道,另外两边的道路上也铺着沙石、而非泥土沾黏的土路,没有人屎人尿、死猫死狗乃至于死人混杂在一起,发酵酿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街上的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似乎身上都有着事情要做,街边巷尾也没有无所事事乱逛的闲汉。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常年饿肚子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多数洁净。
而更让格温妮丝感到惊讶的是:这么一路走过来,她居然连一个乞丐也没有看到。
格温妮丝直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们这里没有乞丐的么?”
琪雅对此显然十分骄傲,她很快地答道:“对,我们这没有乞丐,因为到处都有招工的地方,有手有脚的年轻人都得去干活,以前还有些实在不愿干活的流氓地痞,但后来伯劳大人就把他们都抓去下矿挖煤了。”
确实就如琪雅所说的那样,外面的集市井然有序,巡逻的警卫队看上去也纪律严明,格温妮丝心想,都城的治安确实格外地好。
“哦,对了,还有下城区的孩子。”
本人就是个小孩子的琪雅讲到这个的时候眼神都柔软起来:“你知道的,前几年还在打仗,下城区有很多人都成了孤儿,首相大人就把他们全部都雇下来做工了——我的妈妈还在,但身体很不好,所以布彻尔大人也给了我一份工作。”
琪雅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格温妮丝听:“我们都只做半天的工,剩下的时间要学东西,但一天有三顿饭可以吃,有睡的地方,过节的时候还会发糖和点心。”
放在现代社会,肖鸟这种雇佣童工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要去蹲橘子的,但放在这里就纯粹是做善事了。
格温妮丝想:孤儿的年岁参差不齐,而那些四五岁的小孩能干什么活?布彻尔要管这些孩子,就得一年一年地不断往里面贴钱,直到他们成年之后才能够自立。
而且格温还从琪雅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她特别感兴趣的词:学东西。
格温妮丝回想着自己在父亲聘请的家庭教师指导下学过的种种课程:有拉丁文、神学、辩论、贵族礼仪,以及她个人所偏好的骑士修养和古典文学。
这些下城区的孩子也在学东西么?他们在学什么?
难道那伯劳鸟在教这些下城区的平民识字不成?
格温妮丝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这几天里她一直在父亲身边旁敲侧击,也多方打听了那位黑衣宰相的传闻,可对小鸟的了解不但没有增加,反倒越来越觉得迷惑。
真是一个浑身都是谜团的人啊,格温妮丝暗暗想道。
还好琪雅今天来了,她或许可以趁着见到那个人之前多了解些事情。
但还没等格温妮丝问出自己满肚子的疑问,坐在身旁的弟弟就兴奋地拍打起了窗框:“姐!姐!你看!外面有人吵架!”
格温只觉得心下无奈。
父亲平日里对卢卡斯的管教额外严厉,他平时除了上课和练剑之外甚少有机会可以出门——这既是出于对他人身安全的考虑,也是对卢卡斯闯祸能力的一种肯定。
所以这都铎家的小少爷此刻看见平头百姓吵架都兴奋地无以复加,卢卡斯伸长了手去摇车铃的把手示意车夫靠边,又撒娇恳求姐姐稍微停下来一会儿,让他看看热闹。
此举引起了坐在对面的小猫一阵的腹诽。
琪雅心想:原来贵族家里养出来的小孩这么没见识啊。
格温妮丝看着天色还早,又实在拗不过弟弟,没好气地答应下来:“就五分钟,算是让马稍微休整一会儿——还有,不许下车,别忘了父亲交给你的差事。”
卢卡斯赶紧点头,生怕姐姐改了主意。
得到允许后,都铎家的小少爷就整个人趴到了车窗边上,向只伸长了脖子的土拨鼠一样,认真地看起了热闹。
他看的热闹倒也不是什么骑士聚众打架斗殴之类的刺激画面,而是普通到极点的:一个肉铺老板和猎户之间的冲突。
那猎户是个身材颇为健硕的壮汉,腰膀子比那肉铺老板粗了整整一圈,两人大概是因为收购猎物的问题发生了些矛盾,猎户说你给老子的钱肯定是少了,肉铺老板则说放屁就是三十五枚铜板你爱要不要。
他们之前显然已经吵过了一轮,被周围劝架的人暂时分开了,但很明显地谁也不服谁。
如果只是这样寻常的吵架,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孩——大约是那个猎户的孩子,猛地站了出来,叽里咕噜地朝着自己的爹说了些话,又对着那个肉铺老板也这样说了一通。
然后那两个体型吓人的成年男人居然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步,给那孩子腾了块地出来。
那猎户的小孩就从自己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啊掏,掏出个沙盘来。
又从旁边卖粟麦的人的摊位上捧了把粮食,倒在了沙盘上,然后就直接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用手指划拉起来。
格温妮丝不知不觉间也看得有些出神了。
她视力极好,隐约瞧见了那孩子用手划出来极为奇怪的式子:它是竖着的,有一条横线,上下都古古怪怪地写着些符号。
那些符号乍一眼看上去奇形怪状,像是乱画出来的涂鸦,可看得久了,却又觉得那些圆润的线条有着某种奇妙的美感。
它们按照某种规则有序地上下排列,随着孩子手的挪动逐渐成型。
“我算出来啦!”那猎户的小孩大叫起来,“14加上17再加上7,一共是38枚铜板!”
周围有好事的人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唉,对,这小子算得没错。”
猎户小孩顿时底气大增,指着肉铺老板嚷嚷:“爹!他少给你钱!”
那彪形大汉对儿子的话显然深信不疑,当即就撸起了袖子:“直娘贼,居然敢蒙你爷爷我!”
辈分平白无故跌了好几倍的肉铺老板也一改之前嚣张的模样,一叠声地道歉:“大哥,大哥冷静——”
马车里,卢卡斯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边,看得津津有味,而一旁的格温妮丝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下城区这样的地方,居然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是懂得算数的嘛?
她隐约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会对贵族阶级产生可怕的影响。
可又因为阅历浅薄,格温就只是模糊地有了那么点概念,并没有确切地认识到这到底会产生怎样强烈的冲击。
布彻尔,半人出身的帝国首相,隐藏于皇权阴影之下的屠夫鸟——他到底还会做出多少令人惊讶的事?
格温妮丝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那人柔软纤细的眉眼。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第二十二章 搁这当大学生村官来了
第二十二章 搁这当大学生村官来了
“我都说多少次了!要改得简单明了,多图少字!韵学和美学统统都不要考虑!务必要让猴子也能够看得懂!”
肖鸟气急败坏地把第九稿《帝国通用语教学(拟定)》拍在了桌子上。
她气恼地看着眼前的大学士:“我不是把对应的音标资料都交给你看了嘛,你怎么还能把最终版本整得这么复杂!”
大学士心里苦哇。
他想:首相大人你交给我的那些都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标注啊,拉丁文可是一门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学问。
我要是敢把你给我那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写到纸上发表出去,那帮老学究还不活撕了我!
而肖鸟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凶性的眼眸阴瘆瘆地盯着他,仿佛是在思考该把他埋在哪儿沤肥。
大学士在小鸟核善目光的注视下仿佛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鹌鹑。
他突然就觉得历史底蕴什么的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嘛,一个月就那么几个钱轮得到我拼命嘛,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整个人生都变得通透起来了呢。
醍醐灌顶的大学士应激地喊出了鸭子叫:“嗨咿!我这就回去再改!”
肖鸟看上去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帝国首相满脸不信任地看着眼前的大学士,琢磨要不要换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她思考了片刻,朝书房外面喊道:“红月,你进来。”
肖鸟的话音刚落,一个身披轻甲、英姿飒爽的骑士便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或许是为了保证灵活性,红月骑士今天并没有穿戴厚重的甲胄,自然也没戴头盔。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一头微微卷曲的鲜红秀发如同燃烧的野火,英挺的眉下眼眶深陷,深邃地如同碧色的湖泊,鼻梁挺翘有致,嘴唇丰润饱满,下颌的线条漂亮地像是被阿海山纳呕心沥血地雕了一个月,即便穿着大路货色的亚麻衬衣套锁子甲也依旧俊美让人心跳加速。
此人便是那天晚上一直护卫在小鸟身旁的红月骑士。
红月骑士本名露娜,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是月亮的意思,又因为那虞美人一般的发色,她便有了红月这样雅致的称号。
大学士已经看傻了眼。
他知道红月骑士是个女人,但从没有见过对方摘下头盔时的样子,也根本猜不到那个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凶神居然好看到这样人神共愤的地步。
怪不得布彻尔首相对外面那些贵族小姐明里暗里伸出来的橄榄枝根本就无动于衷——这种程度的美人整天在自己身边乱晃,审美标准肯定会被拔高到一个相当可怕的地步啊!
大学士聪明的脑瓜混乱成了一坨浆糊,脚不知道怎么摆,手不知道往哪放,只恨眼睛没有录像存储功能,不能把这绝美的一幕猛猛地拍上五百张。
真是一张伟大的脸啊,大学士在心里感叹着,可惜了,是个傻子。
但还没等大学士感叹完,肖鸟的声音便如晴天霹雳一般在他耳边炸响:“你啥时候把红月骑士教会了,啥时候你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红月骑士漂亮的脸蛋当即跨了下来:她不喜欢读书。
大学士则当场悲痛欲绝地哭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学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肖鸟猛地一挥翅膀,把两个人统统赶出了自己的书房:“别傻站着了!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都给我抓紧干活!”.
___________.
肖鸟把手里不知道多少份已处理好的文书放到了一边,而旁边正埋头做着演算工作的副官也跟着抬起头来。
那副官极有眼色地看到了首相大人眼底疲倦的青紫。
她很快站起来,在小鸟已经空掉的杯子中重新倒上淡口的啤酒。
跟现代生产出来的啤酒不同,这种淡啤酒的度数很低,基本和水没什么两样,是平民百姓所喜好的廉价饮料,连三四岁的孩子也是把它当作水来喝。
肖鸟穿越进这个世界二十年,逐渐被这边的生活风气所感染,喜欢上了这种都城本地生产的淡口啤酒。
她的视线并没有从文书上移开,只是用手拿过杯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半杯。
小鸟最近的工作格外地忙碌,毕竟她是这个国家各层级官员的顶头老大。
在中世纪,当这个顶头老大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它意味着你同时是财务部长、教育局长、治安保障负责人、粮食生产组织者、防疫卫生总指挥和工程建筑队大队长。
肖鸟并不清楚其他做修正任务的穿越者前辈们都是什么状况,但是她有一种强烈的自信:比自己还倒霉的倒霉蛋,绝对不多。
总而言之,以上这些繁重的工作就是把小鸟劈成八瓣那也是处理不过来的。
她只能想办法给自己找帮手。
但小鸟很快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她发现许多官员都对着她阳奉阴违,不愿意服从来自首相的政令。
或者说,那些原本治理着国家的贵族老爷们集体撂了摊子,把这作为威胁手段想要逼着小鸟下台。
而肖鸟对此的应对措施也非常简单,并且十分地有效,从之后发生的情况来看,这一决定可以说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很多问题。
小鸟:不想干就全都滚蛋。
贵族老爷们有些傻眼了。
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表现得相当团结以及硬气的。
这些贵族老爷私下喝酒联谊,说好了哥几个谁也不准当叛徒,随后便趾高气昂地回到了家宅之中,就等着小鸟撑不住繁重的政务之后再灰头土脸地来请他们出山。
贵族们这么做是有底气的:上层阶级和僧侣阶级猖狂地统治了底层民众近百年,就是因为他们彻底垄断了文化和教育的传承。
他们非常清楚底层是绝不可能平白诞生出素质达标的管理人才。
不要想着会有什么怀才不遇受人打压的寒门子弟来给皇帝提拔——古代的寒门其实就是落魄了的贵族,屁股到底还是歪在他们那边的。
正儿八经贫困自耕农的孩子想要读书、还想通过读书获得一官半职,那祖坟非得着了不可。
所以即便肖鸟被劳伦斯力排众议推举为首相的时候,那些贵族们心里其实也并不是很慌。
他们清楚,不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长着翅膀的半人还是八条胳膊的触手怪,不想让整个国家乱套的话,就必须得启用贵族阶级的子弟。
作为这个国家实质上的统治力量,贵族们总是能够分到那一块最大的蛋糕。
如果那个半人崽子足够识相,他们倒也可以勉强把小鸟当作特例,视为自己人中的一员——当然,前提是那半人崽子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帮贵族老爷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
然后就被小鸟掀了桌子,算盘珠子崩了满脸。
非常巧的是,肖鸟穿越之前读的就是农业大学,她父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家里是开农场的,专门生产有机鸡蛋和高品质的绿色农产品。
肖鸟可以说从小就是在田坎里跑着长大,你要说种田那她可太熟悉了。
再加上能从系统那里兑换出高产的作物种子,以及统子哥走后门给小鸟搞来的相关资料,她花上几年的时间,改变了底层普通人那种饿殍一般行尸走肉的状态。
吃不饱肚子,人就不可能有多余的精力去做学习这样奢侈的事,肖鸟带来的高产作物和先进的种田方式改变了这一现状,原本死灰一般的底层社会便迸发出了巨大的活力。
随后,肖鸟便以都城为试点,进行全面规模的扫盲以及再教育工作。
为了鼓励这些人主动去学习,小鸟开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上课是免费的,一个扫过盲、能够识字的人,她愿意给出十五枚铜板一天的工钱,而一个文盲来做同样的工作,则只能拿八枚。
无论是半人还是普通人,只要家里有人愿意积极向学,都能优先从首相那里拿到培育过的良种。
如果能通过更高难度的考试,则可以获得更多的福利待遇和补贴,甚至有机会到布彻尔首相底下去做事,成为办事的官员。
而本地的宗教势力就更不用说了。
战争的肆虐本就削弱了僧侣们的权力——再加上不管是皇权的所有者劳伦斯,还是内心瘪坏的帝国首相肖鸟,统统都看这帮秃驴不顺眼。
在反复多次的清洗之后,他们显然已经学会了怎么夹着尾巴做人。
绝大多数的障碍都被扫平,底层的平民很快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热情,前两个月小鸟刚做过一次民调,现在下城区的识字率大概是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而在这之前,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五。
此前,肖鸟在还跟着劳伦斯灰头土脸到处打仗的时候,就利用类似的方法从流民之中培养了一批属于自己的人。
等她掌权之后,便对帝国的各层级结构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精简人手、梳理卷宗、安插亲信、培养走狗,将大大小小的权力全都纳入怀中,铸就了其能止小儿夜啼的屠夫鸟名号。
值得一提的是,那帮偷鸡不成的贵族在这个过程中仍旧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他们前仆后继死而后已地给小鸟送钱,帝国首相要完成这一壮举,时间估计还得往后推不少。
但小鸟觉得这不能怪自己太过残暴。
要怪就只能怪这帮贵族脑袋上不长头发,尽长小辫子,一抓一个准。
最后的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是有意义的,现在贵族的势力已经渐渐被削弱了,他们不得不和新兴的市民阶层做出妥协。
肖鸟很清楚,一个人如果不识字、不接受教育,那就是不可能被管理的。
她想要改变这个根深蒂固的封建统治结构,就必须把那些普通人从蒙昧和混沌之中拉出来。
在封建王朝当中,皇权的覆盖范围是有限度的,它只会照顾到极小撮的一部分人。
而知识的光辉,却能够照到哪怕一个底层农奴孩子的身上。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
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古今通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鸟总觉得有些心酸。
看看她穿越之后一天天的都在干些什么吧:教人怎么种地、在农村地区扫盲、改善城市卫生状况以及培训本地土著帮自己干活。
肖鸟悲愤欲绝。
“我是来这里当大学生村官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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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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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小猫:群众之中有坏人!
第二十三章 小猫:群众之中有坏人!
当格温妮丝走进房间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肖鸟坐在会议桌旁,同财务官以及几位下属共同商讨财政事务的模样。
她注意到布彻尔手下的属官大部分都是身上带着动物特征的半人,并且其中还有着不少女性的身影。
这些人都面容严肃,语速极快地进行着讨论,有专门的记录员坐在会议桌的一角,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众人所提出的建言。
传闻中帝国首相特别喜欢任用半人和女性,格温妮丝视线暗暗扫过那些女性属官,看来应该是真的。
她的眸子转了一圈,又落到正巧背对着自己的小鸟身上。
布彻尔今天穿了一身浅色亚麻折边衬衣,笔挺的裤子用带子扣在脚背上,左侧的布料裁缝做了特殊处理,好让她可以把翅膀伸出袖子。
鸟类的羽翼骨骼中空,因而小鸟的‘左手’分外地脆弱,她出门在外的时候还会额外佩戴护臂。
“布彻尔大人,”有位管事走到肖鸟身边,低声汇报,“都铎公爵府的人已经到了。”
小鸟回过头。
在眼神交触的一瞬,格温妮丝看见年轻的帝国首辅朝着自己轻轻笑了起来,共同的秘密在两个人交互的视线中流转着,仿佛那月色下的一幕不过是发生在昨夜。
“你们来的正巧,这边的工作马上就要告一段落了。”
肖鸟露出了和气的表情,与晚宴那天咄咄逼人的态度显得截然不同。
“还请带着你的人去会客室稍等一会儿,殿下。”她对格温妮斯说道,“我的副官会接待你们的。”
格温妮丝掐了掐手心,镇定自若地点头:“好,劳您费心了。”
站在姐姐身旁的卢卡斯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用口型问道:殿下?
格温妮丝用手势威胁弟弟闭嘴。
公爵府的一行人依言走出会议室,来到为客人准备的房间。
之前在马上要见到小鸟的时候,琪雅就扭捏着不太愿意再往前走了,坚持要呆在门外等着,格温无奈之下也只好依着她。
现在要去会客室的时候,这小猫倒是高高兴兴地跟着一起来了,并且很是自来熟地招呼他们在长沙发上坐下,又从柜子里取了点心出来,一副主人家的做派。
“等会儿碧儿姐姐或许会过来,”琪雅看上去对首相府的人员构成非常熟悉,“她是布彻尔大人手底下最好的副官,重要的事情都是派她来出面的。”
格温妮丝有点相信琪雅就是在首相府里工作的了——之前她还以为这只是小姑娘信口编出来的瞎话。
几个人就这样在会客室里安静地等待着,期间有几个在首相府工作的女仆送了不少的资料和羽毛笔墨水瓶一类的东西,让公爵府的人预先看着。
这些女仆举止谦和,整理文书和摆放桌案的工作都做得十分顺手,与客人相对也不多话,显得分外周到而又存在感微弱,格温妮丝观察一阵,便明白此处必然规矩井然。
家规是好是坏,主人家为人如何,从下面做事的人的态度中便可以窥见一二。
格温见这女仆做事的时候唯有专注细致,面对身份高贵的客人也并不显得胆怯,便明白小鸟平日里待这些人大约是很宽容的。
对面年长的事务官已经拿起一份纸卷读了起来,格温妮丝定了定神,手伸向了眼前莎草做成的纸卷。
那是一份有关粮食储备的统计汇报,上面记载了清点粮仓后的储粮数量:两百万蒲式耳的小麦,大豆和燕麦各一百五十万蒲式耳,大约是小麦三倍储量的马铃薯(格温妮丝没有见过这种植物),还有六万头各种类型的牲畜。
她没料到都城的粮食储存会这样丰实,格温妮丝平日里也会协助父亲处理领地内的财政事务,她用都城的大致人口换算得出,这样的粮食储备哪怕是在丰收的年景也极为罕见。
照这样计算,同珈蓝王的这一仗他们会打得相当富足,只要不把战争拖到明年,都城人就算现在全丢下工作回家睡觉,也能舒舒服服地渡过这个冬天。
怪不得都城能够养得起那样庞大的军团。
否则如果按照以往的粮食生产效率,就算是把整个城市连同周边农村里的每一个农户的骨髓都刮干净,也根本维持不了那可怕的消耗。
格温妮丝渐渐看得入了迷,就连肖鸟已经带着副官走进房间里了都没能发现。
卢卡斯小声地提醒她:“姐,人来了!”
格温妮丝这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那双此地颇为罕见的琥珀色眼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睛让格温想起那些在枝桠间敏锐地飞驰而过的鸟雀。
“让我来帮你一下,”肖鸟说着走到桌边,从一堆文件中精准地挑出来两份,“如果要推算战时开销,那么最好先从这一部分看起。”
格温从她手中接过那些纸卷。
“我不知道您会来,殿下,”小鸟继续说着,望向在场的其余几人,“不和我介绍一下么?”
卢卡斯看一看自己的姐姐,又看一看神色如常的帝国首相,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姐姐什么时候和首相认识了?
她俩应该没怎么见过面吧?怎么就这么熟了!
“当然,”格温妮丝的手搭在了自己弟弟的肩膀上,对小鸟说道,“这是我的弟弟卢卡斯,父亲安排他来处理军队后勤方面的公务。”
随后格温又依次介绍了几个都铎公爵手底下的事务官。
格温妮丝原本还想再单独感谢一下琪雅为他们做向导,却发现那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位置上了。
肖鸟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到了缩头缩脑正在往沙发后边钻的半人小孩,‘哈’地笑了一声:“琪小雅——”
小猫蹑手蹑脚的动作立即僵住了,就像是被人当头狠狠地拍了一板砖。
琪雅的脸上立刻变魔术般堆砌起了谄媚的笑容,搓着爪子疯狂打结巴:“老老老老老老大。”
“跑什么,”肖鸟露出了一个威胁程度适中的笑容,“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小猫哆嗦一下,立即赌咒发誓自己什么坏事都没干,还帮她把都铎家的这些人都领到了首相府来。
首相身旁的副官碧儿提醒她:“布彻尔大人,现在是孩子们上课的时间。”
小猫:……夭寿忘了自己是翘课粗来的啦啊啊啊啊啊啊。
肖鸟冲着琪雅和蔼一笑:“很好,小朋友,不把课补完你今晚上就没饭吃。”
琪雅哽咽一声,哀求地看向辅佐官碧儿。
碧儿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第二十四章 以为穿越就不用学数学了嘛!
第二十四章 以为穿越就不用学数学了嘛!
格温妮丝从进到首相府到现在不过才半个小时,原本还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就已经轮番受到冲击。
这一天里出现的新人物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她稍微有些犯晕。
格温看着眼前几人的互动,对肖鸟与那半人小孩之间的相处模式感到十分新奇。
她突然察觉到这人似乎没什么架子,身上带着股从底层一路打拼上来的勃勃生气——这是格温妮丝在同龄人当中极少看到的。
格温妮丝已经发现了,这个人惯是不会在言语上吃亏的,说话促狭而又狡诈,一张嘴能把最古板教条的老学者气得跳脚骂娘。
这件事在都城流传颇广:医生协会会长兼前医学院校校长写信给布彻尔,在信中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地斥责首相无视《四液学说》和《医学汇编》,却整天逼医生们做洗手这样不知所谓的事情。
而小鸟则在第二天差人回信给校长:“你懂个屁。”
传闻中布彻尔首相总是喜怒无常,在老嬷嬷的故事里残暴地如同从地底刚爬出来的活阎王,并且她本人似乎毫不掩饰这一点,甚至直接把‘屠夫’这样的名号拿来当作自己的名字。
格温妮丝确实还很年轻,她带着青少年所独有的大胆,准备一一验证着她所听到的那些传闻。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又对贵族间约定俗成的礼仪和惯例显得那样满不在乎,这便使得自己落入了不利的局面。
但格温妮丝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何况年轻人总归是莽撞的,她决心解开这个人身上的谜团。
当然了,这是我报答布彻尔恩情的一部分,格温妮丝在心里对自己说道,都铎家的人向来言出必行,我总得知道他想要什么,才好给出回报。
此时,她尚且只怀抱着单纯而懵懂的好奇。
就在格温走神的那么一会儿,副官小姐已经把垂头丧气的小猫给哄去上课了,首相的几位属官也和都铎公爵派来的事务官完成了简单的磋商,很快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格温妮丝还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的正事:父亲派她和卢卡斯过来是为了确认战时的开销,钱币要足够给士兵发饷,粮食要能够维持军队开拨。
由什么人负责军粮押运,什么人负责粮食调度,走哪条道进行运输,出现意外情况时的补救方案,这些都是需要同都城本地官员商量清楚的。
格温从小就在接触和处理这些东西,哥哥在学习如何管理领地的时候格温妮丝也跟在旁边听着,她继承了来自母亲的经营天赋,对翻账本这件事做得颇为顺手。
只是格温妮丝翻着翻着就发现,最新一批的记录上用的都是些闻所未闻的符号——和那个猎户孩子所画下来的符号很是相似——这些陌生符号对她的阅读产生了些许的障碍。
卢卡斯就更不用说了,他看上去已经快睡着了。
而另一边肖鸟略微抬起眼,看出了格温的窘迫,于是她侧过头,对自己的副官低声嘱咐了几句。
副官小姐很快明白了小鸟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格温妮丝跟前,低声说道:“格温妮丝小姐,这是都城所特有的表示数字的符号,叫作阿拉伯数字,还请允许我来为您进行讲解。”
格温妮丝抬起头来看她。
眼前的女孩并非半人,而是个正常的人类,格温妮丝很轻易地看出,这个年轻的女孩同自己一样,都出身于上流阶级。
副官碧儿的遣词造句颇为文雅,贵族的风韵浸透在她的眉间眼角之中,这是需要时间和底蕴才能养出来的东西,很难被普通人家所模仿。
格温妮丝不太明白这样年轻的贵族女孩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肖鸟的属官。
布彻尔的名声在世家子弟当中已经差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都城的贵族圈子里边,自持有些身份的人都会和肖鸟在社交上划清界限。
他们绝不会邀请对方去家里做客,也不会发来宴会的请函,即便被小鸟坑到快破产清算,也要硬气地维持自己上等人的派头。
只有那些最落魄的小贵族会臭不要脸地跪舔帝国首相,嘤嘤哀求可以不爱但不要伤害。
之后自己会搞清楚这件事情的,格温妮丝暂且把这件事放在脑后。
她认真地对着碧儿说道:“谢谢,我很需要你的讲解。”
碧儿朝她点点头,扯了张没有用过的纸出来,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还有对应的数学符号——用得是格温妮丝看得懂的那种数字。
“请原谅,我想先测试一下您的基础,”副官小姐说道,“这是初阶官员考核试卷中的一道题,或许您可以先来做做看。”
格温妮丝拿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军队在外作战,营中储存有粮食,运粮队每天以恒定的速度运输粮草,七个士兵消耗军粮,五十五天粮尽,十个士兵消耗军粮,二十二天粮尽,如果增兵到二十五人,粮草可以维持几天?
一旁的卢卡斯看见‘士兵’‘军队’这样的字眼,原本睡眼惺忪的样子都不见了,他来了兴趣,挤到姐姐身边一起读着纸卷上的内容。
两个人一起算了起来,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卢卡斯率先问道:“是不是十一天?”
格温妮丝比他稍慢一些,也给出了结果:“……五天半?”
碧儿笑起来,“殿下的答案是对的,您底子很好的,想来上手基础的东西会很快。”
卢卡斯略微有些沮丧,但又很快变得振奋起来——他对同军队有关的事情向来是很感兴趣的。
肖鸟在处理公务之余一直分神注意着格温她们的情况,此时便适时地开口:“对军队的物资消耗做到心中有数是成为将军的基础,我想,大公让你来处理这些军务,或许是有意想要培养你。”
卢卡斯用力点头,大声说道:“我明白了,我要学。”
姐弟俩很快交流起来计算的心得,而一旁碧儿却凭借着多年来跟随首相的经验察觉出了些不对。
碧儿隐晦地低下了头,她注意到刚刚肖鸟在说那些话的时候,视线其实是望着格温的。
她默默地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开始给两人讲解阿拉伯数字所代表的含义和基础的数学运算符号。
姐弟俩都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又还年轻,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是不错。
就在这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突然打开门来,越过众人匆匆走到了肖鸟跟前。
“大人,”那人说道,“米兰娜小姐刚刚到了。”
PS:最近几章都是过渡章节……感觉大家看得有点无聊
作者会尽量快速推到主线部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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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PY推荐一本同期大佬的书!橘子!纯爱!还有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第二十五章 不干人事小小鸟
第二十五章 不干人事小小鸟
肖鸟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格温妮丝。
进来通知她的那位管事并不认识格温,对此前发生在宫廷中的丑闻也了解不多,因而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太过于压低音量。
肖鸟见格温妮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便明白对方已经听到了。
小鸟感到有些懊恼。
在晚宴那天的事情之后,她就给男爵家递了帖子,请米兰娜小姐来首相府做客,只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应。
小鸟也并不着急,她相信对方早晚会找过来的——只是她没想到米兰娜找过来时间这么凑巧。
还真是会挑时候,小鸟在心里暗自抱怨,什么新欢旧爱修炼场。
系统适时地窜出来嚷嚷了一句:【这就是言情小说啊,鸟!】
肖鸟说:“没你事,少说话,再念一遍那个小说的名字我一个月不理你。”
系统:【哦。】
她把系统赶回去,无奈地看向格温妮丝,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好解释。
但格温妮丝就像是看穿了她的纠结一样,轻笑着说道:“首相大人有事就先去处理吧,不必顾及我们。”
小鸟观察着格温的神情,发觉她确实没有勉强的意思,更别提有仇恨嫉妒的情绪——格温妮丝好像确实不是很在意那个男爵家的女儿。
她的骄傲和自尊也不允许她去迁怒一个家世远低于自己的女孩。
这应该算是好事吧,肖鸟想着。
说实在的,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处理。
小鸟实在是很不擅长处理这类混乱复杂的感情纠葛。
来点题外话,肖鸟在感情方面属于开窍比较慢的类型。
此人读初中时曾经被乖巧可爱的甜妹表白心迹——然而此等蠢货直到高中快毕业了才在某次乘坐公交发呆时恍然大悟:啊原来她当时是那个意思啊。
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活该丫没有对象!
蠢蛋小鸟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简单地给还在做事的人打了个招呼,便跟随来报信的管事一起离开了房间。
在门合拢之前,肖鸟给自己的副官递了个眼色。
后者很快心领神会.
———————.
米兰娜·阿尔贝恩在座椅上焦虑地等候着,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越加显得苍白,更衬得她如小兽一般的娇弱可爱。
她是跟着自己的家人一起过来的,但接待他们的卫兵只允许米兰娜一个人同布彻尔首相见面——请柬上写得很清楚,只邀请了米兰娜小姐。
其实就算把其他人一起带过来肖鸟也不会说什么。
但在这方面,那些卫兵是很有些固执在身上的,阿尔贝恩男爵费尽口舌劝说了半天,卫兵才勉强同意让对方在大厅里等候。
他们这么谨慎也无可厚非——都是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刺客闹的,布彻尔首相有回差点受了重伤,就是因为刺客伪装成了客人身边的陪同人员。
直到离开家人之前,米兰娜都还在温言安慰着又惊又惧的母亲,宽慰她:布彻尔首相处事公正,不会故意为难我的。
可当她真的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身上所有的硬撑出来的坚强便像是烈日下的积雪一样迅速地消融了,她怕得直发抖,可又只能硬逼着自己坐在椅子上,压抑着拔腿就跑的冲动。
她,准确来说是阿尔贝恩一家,都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原先,他们家接到首相府的帖子的时候还很是胆战心惊了一番,但硬着头皮拖了几天,都没有等到来自那只屠夫鸟的报复。
反倒是那些看起来好像很是团结、总是同仇敌忾针对小鸟的贵族,率先对着他们家发难了。
先是男爵本人莫名其妙丢了在参事院的工作,然后又是家中经营的伐木场接连收到顾客的退单,好几位经常光顾的老客户也干脆地结束了契约,转而到别家去订购木料。
他们家本就资产单薄,没过几天生意就困难到了周转不下去的程度。
阿尔贝恩男爵的身形一夜之间便佝偻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便落到了这种境地。
他四处求人,才终于从一个老朋友口中撬出来点内幕。
“大皇子被罚禁足了,你知道吧,”那个老朋友意味深长地看着男爵,“你那个女儿……估计会惹得陛下不高兴。”
话点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阿尔贝恩男爵明白了:有人想讨好皇帝,预备着顺手把他全家给收拾掉,去劳伦斯陛下面前卖个好。
男爵家在帝国这条庞大的食物链中只是条可怜的小鱼,可他的女儿米兰娜却不幸地被这条食物链中顶级的狩猎者所注意到了。
就在走投无路之下,男爵的小女儿米兰娜想起了那张来自首相府的请柬。
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她战战兢兢地来到了这里。
当房间的门打开、帝国首相面色平静地走进来,坐到她对面的时候,那种恨不得夺路而逃的冲动便上升到了顶峰。
“米兰娜·阿尔贝恩?”伯劳鸟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地问道。
“是,是的,大人,”米兰娜胆怯地看着眼前的帝国首相,不自觉地说话磕巴,“我就是米兰娜。”
“你自己来的?”肖鸟把脖子靠在了椅背上端,看上去还算放松,“还是跟着家里人一起来的?”
米兰娜不敢说谎,她老实地回答:“和家里人一起来的,父母亲和哥哥都在外面的大厅等着。”
“哦,那还挺好的,”肖鸟嘀咕了一句,“一家人都在,等会儿走得整齐些。”
大概十分钟之前才夸过小鸟处事公正的米兰娜:“……”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米兰娜小姐:“…………”
米兰娜小姐看上去就快要晕过去了.
——————.
当副官小姐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快要绷不住表情、满脸欲哭无泪的男爵小姐。
碧儿跟随小鸟几年,经验丰富。
她一看这姑娘的脸色,便知道自家大人一准又没干人事。
副官小姐忙不迭走上前去,温声安抚起了情绪快要崩溃的米兰娜,又劝她好好把事情的经过都说出来,首相大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做什么的。
米兰娜低声啜泣着,畏惧地看向对面的伯劳鸟。
肖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有否认。
米兰娜哭泣的声音小了些,碧儿于是递给她一张手帕,好让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小姑娘感激地看了一眼碧儿,小声说道:“哦,谢谢,您人儿可真好。”
碧儿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默契地连个眼神都不需要多对,很快便唬住了这天真单纯的小姑娘,让她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PS:这里点名批评一下某位红月骑士啊
看看人家是怎么揣摩领导心思的!
第二十六章 副官小姐逐渐理解了一切
第二十六章 副官小姐逐渐理解了一切
“那天就是个普通的烤肉野宴,平时也是常有的,我收到请柬,就如约过去了。”
米兰娜泪眼朦胧地回忆着那天的所发生的事情,“您知道的,我曾经流落在民间……没什么相熟的朋友,就只好喝茶吃点心,听那些小姐聊些趣事。”
“后来快到中午,我有些累了,便叫来女仆,想让她引着我到主人家的客房休息一会儿。”
有派头的上等人家往往会给来参加宴会客人准备大量的空房间,因为许多正式的宴请都是全日聚会。
从早上的冷餐会到夜晚的舞会结束,有的甚至会持续好几天,中途客人累了想找房间休息也是很正常的。
肖鸟点点头,认可了米兰娜的说法。
“那女仆引着我,半路到花园里的时候,突然有个骑马的人从林荫道里冲了出来,那女仆没能看到——马从跟前经过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惊了那马,那骑马的人扯了好久的缰绳才让马安静下来。”
“那个人安抚住马儿之后就拿过鞭子,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过来,我看他衣着华丽,便猜测他也许身份十分贵重。”
“我怕他为难那女仆,便主动站出来说了些好话,想着他总不至于朝着客人发难。”
米兰娜说道这里不自觉地又哽咽起来:“我,我不知道那是查尔斯殿下……我这样身份的人……哪能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小鸟想:嚯,善良倒霉敏感自卑再加上身世悲惨——这姑娘还真是把言情小说女主角的Buff集邮了个遍。
然后小鸟又仔细品了品米兰娜刚刚的那番话:嗯,确实是查尔斯那崽子能做出来的事。
大皇子的风评在贵族女眷中其实还好,他没热血上头的时候是很温文尔雅的,对待女士也还算有骑士风度,因为脸和身份的缘故颇受同龄人的追捧。
但这一切友善的待遇都仅限于同为贵族阶级的‘自己人’,查尔斯皇子在仆役口中的评价是压倒性的恶劣——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差不多就是人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倒霉的事了。
系统在接触到女主角这一关键角色后触发了大量剧情。
它一边飞快地浏览关键信息一边抽空给小鸟提示:【嗯……她说的差不多都对上了,没撒谎。】
肖鸟‘唔’了声,有些小小的诧异。
她之前受主观影响,对米兰娜这个女主角其实没什么好印象。
但现下看来,对方虽然人单纯了一些,但倒也没真的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肖鸟的眉毛皱起来:“你继续说。”
“嗯,我,我……”米兰娜看上去似乎很怕小鸟,结巴地厉害,“……我说了些好话之后,查尔斯殿下就把鞭子放下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又问我的父亲是谁,我说了,他就,就……”
米兰娜突然变得扭捏起来,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熟悉的不详预感再度笼罩心头。
肖鸟心脏抽了抽,很是勉强地说道:“没事,你就如实说,”
米兰娜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困扰:“嗯……我记得,查尔斯殿下当时说:‘女人,你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肖鸟的表情就像是生吃了一把青花椒。
碧儿没见过这种架势,困扰地看向上司,以为自己听错了。
肖鸟没力气再给副官小姐解释了。
她听见自己用虚弱的语气追问道:“然后呢?”
米兰娜:“然后殿下就骑上马走了……走之前说,‘这些小把戏很有效,女人,你已经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米兰娜:“之后我就时不时会遇到殿下,见面的时候他也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后来殿下邀请我去参加皇室晚宴……我不敢拒绝,只能跟着他一起去。”
肖鸟没什么反应,她瞳孔涣散着,像是整个灵魂都已经得到了升华。
而旁边的副官小姐也逐渐理解了一切。
碧儿无声地抿紧了嘴唇,脚趾蜷在靴子里死死抠地,仿佛能抠出一栋崭新的别墅。
副官小姐快要蚌埠住了。
肖鸟晃神数秒,开始逃避现实:“嗯,这样,米兰娜小姐,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大人,”米兰娜突然鼓起勇气,泪眼婆娑地对着小鸟说道,“请您,请您救救我的家人,我爸爸他——”
“冷静点,小姐,”肖鸟用手势安抚她,“你父亲的情况我也知道。”
肖鸟对于这种大鱼吃小鱼的惨剧司空见惯,不必仔细询问便能猜到男爵的遭遇。
而对于这种贵族之间的相互碾轧,她向来是懒得理会的。
米兰娜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祈求:“那,那您能不能帮我父亲说些好话……”
肖鸟瘪了瘪嘴:“意义不大,陛下不会有耐心听你哭诉这些事,只会把你们全家赶出都城图个清净——如果不小心惹恼了他,那估计就是砍死拉倒了。”
米兰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肖鸟继续说:“那些贵族就更不用说了……你让我去当说客,还不如直接吃毒药自尽,起码死得舒坦点。”
米兰娜‘嘤’地一声哭了出来。
肖鸟只觉得有些心累。
这姑娘性子其实蛮好,就是太爱哭哭唧唧了些,没心眼是没心眼,但麻烦也是真麻烦。
肖鸟耐下性子来:“……所以,摆在你们家面前的办法,其实就只有一个了。”
米兰娜被泪水蒙住的眼眸期翼地望向她:“是什么?大人。”
“你们现在就离开都城,”肖鸟说道,“我记得阿尔贝恩男爵的老家是在河间那边,那里坐镇的领主和我有些交情,我可以给他写封信,让他庇护你们一家。”
米兰娜低声啜泣着:“可,可我父亲的资产都在都城这边……”
“那些人是什么德行我想你这几天已经体会得很深了,”肖鸟的反应很平淡,“不出点血是脱不了身的,小姐,上流社会的手段可远比你所想象的下流。”
米兰娜无助地低下了头,一阵强烈的愧疚感席卷了她的心灵。
她不明白,自己的家人为什么就要这样无法反抗地被刮走多年以来积累的财富。
她好像是幸运的,得到了旁人甚至无法奢想的帝国继承人的垂青,可这对她来说却反倒像是一场劫难。
那些原本对她还算和蔼,甚至因为她年幼时流落在外的经历对她额外怜爱的贵族女士,突然都变了态度。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暗地里却鄙夷她是个自甘堕落的情妇。
那些好人家的女孩也都不愿意跟她玩了,在聚会的时候都远远地躲着米兰娜,就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肮脏的病菌。
但其实她在得知查尔斯的身份之后就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她想过要拒绝,但那是家世、权力、地位都远远高于自己的上位者,不是一个小小的男爵女儿想拒绝就能够拒绝的。
惹恼了皇帝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惹恼了大皇子,难道她就会有什么好下场了嘛?
米兰娜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低低地‘啊’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软下来,若不是副官小姐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怕不是会摔到地上去。
肖鸟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下去:“准备一下早点动身吧,你们一家人都在,好歹能整整齐齐地走。”
米兰娜呆呆地看着她,想:哦,原来首相大人一开始说的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了在都城流传着的伯劳鸟种种的传闻,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突然从骨子里冒了出来,她抓紧身边副官小姐的胳膊,像是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些许的力量。
“首相大人,等一等,”米兰娜急切地说道,“我,我不愿去河间——”
小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右侧细小的耳羽轻轻地抖了抖。
她想送走米兰娜其实是抱了点私心的。
小鸟估摸着,要是在男女主角感情还没培养起来的时候,直接把两人拆散开,指不定后面就没什么幺蛾子了。
这可是中世纪啊,通讯条件差成这样,搞异地恋那还不直接分崩离析!
小鸟想得蛮好,但系统却在这时候冒了出来,开始给她泼冷水:
【也不一定啊,鸟,剧情都是有惯性的,你把他俩分开,搞不好男主就来个爱而不得,反而对她更加念念不舍。】
【然后他事后一问,发现是你把人送走的,之后就可劲逮着你发疯怎么办?】
肖鸟问:“我能直接把他风光大办了么?”
系统:【叭行。】
肖鸟看着米兰娜,干巴巴地问:“哦,你为什么不想走。”
米兰娜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
“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她轻轻地说着,“我就算回到老家去,也无法再过平静的生活了。”
肖鸟眉梢往下压了压。
她没想到这层:这个时代是有荣誉处刑这种说法的。
如果体面人家的女儿遭贼人玷污了、又或是在外的名声坏了,那么要不了多久,就会‘得了急病死掉’或是‘忧虑过度而亡’。
有些时候,法院在审理奸污案件时,不得不把受害者和罪犯全都严密保护起来。
因为受害者的父亲或者兄弟很有可能潜入监狱,同时谋杀掉施暴者和受害者,避免他们在庭审时的发言败坏了家族名声。
“你打算怎么办?”肖鸟看着米兰娜。
说实在的,她有些好奇这个女主角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米兰娜鼓起全部的勇气——很可能是她一生当中再不会有的勇气。
“我听说您一直在,招聘能识字的人,”米兰娜话说得很笨拙,“我——我读过些书,账也算得蛮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
米兰娜确实不愧是这个世界所指定的女主角,女孩哭起来的样子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她哀哀地祈求着,脸上沾着泪水,模样可怜极了。
但肖鸟是个木头,她没啥感觉。
肖鸟问系统:“统子,你觉得怎么样?”
系统:【嗯……根据其他修正系统的经验,就算你想办法把女主角弄走了,气运之子身边也会出现新的替代品。】
【你自己看着办吧,】系统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你不管这件事才是最好的。】
系统没再说更多的话,它下线了。
肖鸟独自沉吟了片刻。
她对着说米兰娜说:“可以。”
PS:碰瓷到了大佬的PY!
流畅的节奏!亮眼的设定!让人心跳加速的主线推进!
还有全程闭麦却轻松拿下简中姛的温柔鱼妈妈!
一切尽在
第二十七章 系统心中满怀忧虑
第二十七章 系统心中满怀忧虑
系统无声无息地开启了扫描功能。
它并没有惊动到自己的宿主,只要它想的话,系统可以让这一切在完全安静的情况下进行,甚至能够逃过世界意志的眼睛。
系统注视着格温妮丝·都铎。
【角色身份确认——反派女主】
【描述:都铎公爵长女,该世界观下主要反派角色,性格骄傲,占有欲强烈。】
【特长标注:剑术大师、骑兵领袖】
【开始模拟其人物结局……】
【注意,以下模拟为无修正者干预的原定结局】
【模拟一:与气运之子婚约作废,都铎家族地位受到冲击,大将军职务交予皇后胞兄威尔逊亲王……帝国历十二年城破,自刎殉国。】
【模拟二:婚约照旧,婚后遭气运之子厌弃而受到冷漠对待,于宫廷政变后遭到幽禁,独居于城南的高塔之中……帝国历四十年,其父病亡,请出不允,坠塔。】
【模拟三……】
系统一次次地进行着模拟,一次次地经历着高庭玫瑰无声的凋谢。
可无论怎样调整参数,它都只能得到类似的结果。
冷酷直白的概率学告诉了系统最终的结论:这个角色注定会走向悲剧的结局,沦为剧情推进的踮脚之石。
没有必要再推演下去了。
系统停下了程序运作。
系统的职责是辅助肖鸟完成修正任务,避免这个世界出现大规模的人口灭绝,它不想在某一个单独的人物身上耗费太多的算力。
它唯一需要保护的其实只有宿主——小鸟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为此哪怕牺牲个把不重要的配角,对系统来说也是无所谓的。
系统为了保护自己的宿主已经做了很多违反规定的事。
不管是透支能源,给刚出生不久的小鸟兑换营养液;还是私自连接广域波段,搞来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各种技术资料——这些都是彻彻底底的违规行为。
尤其是后者,主控对于那些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技术审核是极其严格的,所以至今系统都没能给小鸟搞来完善的火药配方,只能让她自己一个人靠回忆高中课堂瞎蒙乱造。
它做了这么多违规的事情,脱离这个世界之后,来自主控世界的责罚大概是逃不掉的。
系统最开始这么做只是出于愧疚和急于弥补自己的错误,后来却是真的,一点点被小鸟的坚持所打动。
系统想:其实很多时候,鸟没必要那么倔。
她可以不拒绝上层社会对她的邀请,也可以不用那样费老大劲地去改变那些愚昧、固执、差点因为封建迷信把她给架起来文火烤了的底层人。
这样其实也可以完成任务,而且轻松得多:那些人还是会活着,只是会更苦一些、更难一些,带着贫穷降生又带着苦难死去。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系统记不起来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选中了小鸟成为自己的代行人。
但对它来说,小鸟已经不仅仅只是它的第一任绑定宿主这么简单了。
系统希望小鸟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之后,就平平安安地回到现实中去。
为此,它必须要警告她。
与有可能会出现更替的女主角不同,被钦定为反派的格温妮丝对肖鸟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和她挨得太近,必然会受到剧情惯性的牵连,搞不好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系统无形的感知器官落在正在专心处理公务的肖鸟身上。
她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似乎还一无所知。
【鸟啊。】系统叫她。
“嗯?”肖鸟手中的笔稍微一顿,随后又继续流畅地写了起来。
她分神在意识中回应系统的话:“怎么了?统子。”
【我认真问你件事,你好好回答,】系统的机械音调得有些冰冷,显得十分严肃,【格温妮丝的事你之后打算怎么处理?】
“什么处理不处理的,”肖鸟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又不是我的东西。”
【少来,】系统恶狠狠地拆穿了小鸟,【你肯定是心软了,觉得她可怜,就想着要庇护她。】
“这你还真想岔了,统子。”肖鸟悄悄朝它乐了一下,“都铎小姐是个很坚强也很有想法的人,只是年纪还太小,心智不够成熟,等她长大了,会变成很了不起的人物的。”
格温妮丝现在才十六岁而已,确实是年轻过头了。
“我最多也就是在她成长起来前,提供些帮助,”肖鸟说道,“她要是真的被困在查尔斯这个人身上,就实在太可惜了。”
系统不置可否:【但这很危险,之前女主角的事还可以说是为了任务,可格温妮丝就是个单纯的不安定因素,是完全不必要的风险——你不需要承担这样额外的风险。】
系统简单地和肖鸟讲述了一下自己推演出来的结论,告诉她格温妮丝最后的下场。
【……总之,离她远点对你有好处,】系统和她说了真心话,【鸟,我希望你能平安地回到现实。】
那些下场太过于凄惨,哪怕只是单纯的文字描述,肖鸟也能闻到话语间隐隐渗出的血腥味。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和世界意志作对,让这个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吧,】系统苦口婆心地劝起来,【我知道你讨厌这个故事,讨厌那些不公平的对待,觉得格温是无辜的。】
【可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没有义务必须要救下遇到的每一个人,】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恳切,【你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对你来说天然带着克制。】
【如果气运之子有意为之,你甚至在任务完成之后也会无法脱离这个世界。】
【别再心软了,鸟,】系统最后说道,【千万别心软。】
肖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同弟弟一起研究着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格温妮丝。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没有温度的大手正在无情地操纵着格温妮丝的命运,牵扯着女孩一路走向注定是悲剧的结尾。
她是无辜的,肖鸟想,可世事无常,很多时候,死去的往往都是无辜之人。
“但我不想选这条路,”肖鸟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决,“我希望她能够获得幸福,她这样的孩子理当获得幸福。”
系统对肖鸟这样的回答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但它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其实很多次面临这样的抉择,”肖鸟说道,“每一次我都没有选择那条更轻松也更容易的路。”
“我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要让勤劳的人都可以吃饱饭,我想让自己喜欢的人都活下来。”
“我绝不把这个世界让给那些自己所鄙夷之人。”
笔尖戳在纸卷上,留了一个深色的墨点。
肖鸟面色如常,胸腔之中却像是有红烫的烈焰在熊熊燃烧。
“我一路拼命地爬上如今的位置,不遗余力地去改变这个国家,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够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第二十八章 乌木达
第二十八章 乌木达
皇室成员居住的寝宫修建在城池的东侧,其建筑风格兼顾美学与皇家的气派,外表端庄大气,内部也美轮美奂。
帝国的大皇子查尔斯·汉密尔顿现在所呆的房间更是布置得尤为奢华。
他是皇帝的长子,也是法律所承认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所有日常用度都是顶级的配置。
即便皇帝已经下令让他禁足,也没有任何仆人敢于怠慢查尔斯皇子。
房间的天花板上绘有壁画,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巨大的红色天鹅绒睡床,又白又软的鸽绒床垫用从波斯进口的细软黑绸包扎起来,就连窗帘垂下的穗子里都掺了金丝。
但此刻,这凸显其帝国继承人身份的奢华配置却丝毫无法缓解查尔斯皇子内心的焦躁与烦闷。
他被禁了足,被父皇狠狠地训斥。
明明贵为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却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一个女人低头。
挚友无情地背叛了他,身边的亲信下属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带走接受调查——因为这个,困居于宫廷之中的查尔斯几乎成了聋子,无法再去探听外界的消息。
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作对,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顺心的!
除了在房间里无用地发泄怒火之外,大皇子似乎就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但自从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被暗处的眼睛监视,查尔斯皇子就迅速地完成了从猿到人的进化,学会了伪装和压抑自己的脾气。
他没有胡乱地发泄怒火,维持住了闭门思过的谦卑姿态。
各种可怕的想法就如同沸腾的滚水一般在查尔斯心中不断地翻涌着,只是被一个盖子勉强压制了下去。
但这并没有让他的愤怒消失,只是让那仇恨变得越来越凝实,最后所有的怨毒都指向了一个人的存在——
布彻尔。
那只该死的伯劳。
从小时候起,这个人就和他极其不对付。
他所仰望和憧憬的父皇对着那个半人崽子总是赞不绝口,而自己这个亲生的儿子却经常连个好脸都讨不到。
年幼的查尔斯皇子听着那个名字不断地不断地被父亲所提起,他在认识小鸟之前便将她视为了眼中钉。
后来那个伯劳鸟撞破了自己一点无足轻重的小癖好,随后不顾自己的哀求,直接上报给了父皇,害他挨了好一顿训斥。
那之后,查尔斯就彻底恨上了这个人。
他曾利用肖鸟对于贵族决斗规则的不了解,诱导着她接受了骑士决斗,然后提着盾牌和训练用的棍子冲了上去……
现在回想起来,查尔斯只恨自己当时没有打断那半人崽子的翅膀。
他坐在书桌前,烦躁地翻动着一本诗集。
查尔斯皇子的原意是想要打发时间,可他一页一页地翻面,却连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纸张锋利的边缘抵在他的指腹,查尔斯一不留神,指尖便微微发痛,食指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
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彻底点燃了查尔斯心中的烦躁,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看也不看地狠狠朝着门的方向丢了过去。
“哎呦!”
一个男人轻佻的声音响了起来,夸张地痛呼了一声。
查尔斯吃了一惊,他抓起桌上的裁纸刀,迅速戒备起来。
“是谁!”查尔斯举起刀,警觉地回头。
略带些沙哑的笑声在奢华的寝宫里回荡着,查尔斯定睛一看,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房门口。
那男人又高又瘦,五官算得上俊朗,只是一双醒目的倒三角眼破坏了面部整体的美感,眉梢移动的时候,残暴和阴险的感觉便如凛冬的寒风般扑面而来。
就是这个人刚刚被查尔斯掷出的书本砸到了,他满脸吃痛的表情,滑稽地揉着自己的肚子。
男人手中并没有携带武器,这让查尔斯的面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是谁,谁允许你不经通报就进来的?”
那男人咧嘴一笑,朝大皇子行了个夸张而又粗鲁的骑士礼。
“我是乌木达,尊敬的殿下,”男人对着查尔斯说道,“您或许现在对我还一无所知——但很快您就会认识我的。”
那个叫乌木达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嘲讽,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满不在乎。
查尔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况且对方也没说自己的姓氏。
他有些莫名其妙,隐隐生出些怒火:“乌木达?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给我滚出去!”
大皇子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发了癔症,准备喊卫兵把这个疯子给拖出去。
“我可不能现在就滚,”乌木达玩味地对着查尔斯摇头,“殿下,我要是滚了,你也就算是彻底地完蛋了。”
查尔斯皇子被这句话镇住了片刻,随即,惊怒交加的情绪便涌上心头,让他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想要狠狠痛殴眼前这个男人的冲动。
可对方面对他的暴怒却表现得无动于衷。
十分奇怪的,乌木达望着他的眼神诡异地平静,查尔斯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铁灰色的。
那双眼睛中异乎寻常的镇静让暴怒的大皇子产生了些许犹豫。
“……你到底想说什么?”查尔斯的脸色阴沉地像是能滴出水来。
查尔斯皇子并没有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相信刚刚男人所说的话,他只觉得对方是在装神弄鬼。
但偏偏乌木达在大皇子对外界几乎没有探查能力、又陷入低谷状态的时候,说破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这让查尔斯的态度变得举棋不定起来。
先听听他要说什么,查尔斯皇子在心里冷漠地想道,如果他只是信口胡扯,那我就生生拔掉他的舌头。
乌木达十分准确地察觉到了大皇子态度中的松动与语气下掩藏的阴狠——乌木达实在是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真是个恶毒的狗崽子。
这个瘦高的男人快活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是面前的大皇子是什么可爱的毛绒兔兔。
“我的意思很简单,殿下,”乌木达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是想说,再这么下去,你就会失去皇位的继承权,彻底完蛋了。”
“胡说八道!”
查尔斯下意识大声反驳,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警觉地四下扫视。
“您不用担心,查尔斯殿下,”乌木达轻轻地说着,“他们不在这里……你的运气很好,这里是皇帝偶尔会居住的寝宫,他们不敢监视这个国家的主人。”
查尔斯心下一惊,满脸错愕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方知道那些监视者的存在,甚至知晓连他这个皇子都不清楚的羽衣卫内部秘辛!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查尔斯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把手中的刀柄握得更紧。
乌木达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样做,”他直接把那点失望挂在了脸上,“那把小刀保护不了你,只会向别人暴露你内心的软弱无能。”
查尔斯没有放下手中的刀,也没有理会乌木达那冒犯的语气。
他摆出逼问的架势:“你难道是布彻尔的人?是他叫你来这样侮辱我的?!”
‘布彻尔’这个名字就像是某个特殊的关键词,让乌木达脸上的戏谑从容的神态顷刻间便消失了。
“不!当然不!”
乌木达厉声否认着,几乎像是在嚎叫,他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这句话:“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人!”
过了好几秒,乌木达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逗弄大皇子的兴趣,像是驱赶蚊子那样使劲摆了摆手。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殿下,”乌木达不耐烦地说道,“你这样接连犯错,又始终没有让皇帝感到满意,丢掉那个位置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查尔斯愤怒极了:“我是帝国法律所指定的顺位继承人,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父亲怎么可能弃我于不顾!”
乌木达都被他逗乐了:“哦,老天,您未免也太天真了。”
“男人可不会喜欢哪一个特定排序的儿子,”乌木达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男人只会喜欢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皇帝从你出生起就把你选为继承人,不过是为了安抚底下的大臣。”
乌木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陛下可不止您一个儿子啊。”
查尔斯手中的裁纸刀‘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可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手中的刀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大皇子近乎本能地反驳着,“我唯一的亲弟弟不过才七岁,父皇不可能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越过我继承皇位!”
可心里有个冷漠的声音在嘲弄地对着查尔斯冷笑:得了吧,你爹看上去还能再活上整整二十年,足够让你的弟弟长到成年啦。
他像是被箭矢射中了一般,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后面的桌子上。
查尔斯的手胡乱摸索着寻找支撑,把桌上的东西扫地满地都是。
他已经完全慌了,声音也跟着弱下来,反复地说着两句车轱辘话: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乌木达把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河边散步一般悠闲地朝着他走过来。
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居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走到强撑着站稳的查尔斯皇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殿下,您为什么还要问呢?”
乌木达疑惑地说道。
“我不是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么?”
“男人只会喜欢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你做出这副恭顺谦卑的可笑模样,奢望得到来自父亲的怜悯,像条可怜虫一样匍匐在地——这根本就没有用处。”
“你该向皇帝主动请缨出征,向他发誓会用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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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太平本是将军定
第二十九章 太平本是将军定
当都铎公爵走到城墙之上的时候,成千上万的士兵已经在城外排好了队列。
他们手中握着武器,目光炯炯有神,肩膀上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金属的摩擦声,黑压压的军阵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巴努尔·都铎感慨万千地看着城墙之下的军队。
一点火焰在他的眸子里燃烧,那颗他以为早已经苍老的、属于名将的心脏再一次激烈地跳动起来,将沸腾的热血泵入血管之中。
如此雄壮的虎狼之师,帝国或许是真的要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了吧?
他会是这个盛世的开创者之一。
这庞大帝国的基石,有一块便是由都铎家族砌上的。
在高处,巴努尔公爵能够看到自己的长子正稳稳地骑在马上,从队列的这一端跑到那一端,为士兵们鼓舞士气。
金色狮鹫的王旗和荆棘玫瑰的旗帜在他的头顶飘荡,就有如大海的波浪。
我的孩子们都很好,巴努尔想,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就在巴努尔大公低下头注视着军队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大笑声便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这声音他在年少时曾听无数次,巴努尔忍不住回头,就如他所想的那样看到了劳伦斯一世那张情绪振奋的脸。
似是故人重逢。
皇帝陛下的步伐稍微有些僵硬,但还是固执地拒绝了周围任何人的搀扶,笨拙地朝着都铎大公走了过去。
劳伦斯伸展开手臂,就像是已经憋闷了许久。
他畅快地大喊着:“巴努尔!老兄!”
巴努尔愣神片刻,赶忙慌张地伸手去扶他:“陛下,小心!”
劳伦斯却丝毫没有觉得危险,他哈哈大笑着给了巴努尔一个熊抱,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老啦,不中用啦,”劳伦斯不由得感叹道。
都铎大公说:“怎么会呢?陛下还正当盛年。”
听了这话,皇帝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他顺着之前巴努尔的目光,从城墙上往下望去,同样看到了英姿勃发的公爵长子。
劳伦斯的眼神中略带羡艳,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说着,皇帝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查尔斯——你过来。”
他的话音落下,一直站在建筑阴影之中的大皇子便迈着步伐缓缓地走了过来。
查尔斯皇子穿着一身雪钢锻造的铠甲,这种铠甲坚固无比,即便有刀剑劈砍在上面也几乎留不下痕迹,还只有寻常甲胄一半的重量。
当然,纯雪钢锻造的甲胄造价是很高昂的,哪怕是国库已经相当富足,也仅有一支最为精锐的骑士中队配备了这种甲胄。
劳伦斯看着面前仿佛被临战的氛围所感染,变得沉默而肃穆的儿子,总算是感到了几分满意。
此前,劳伦斯因为大皇子在宴会事件中所表现出来低下的政治嗅觉,而对这个儿子感到极度失望。
对于是否还要继续依从长子继承制,皇帝也不由得产生了些犹豫。
但没想到,就在禁足期间,查尔斯就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接连写了四五封信,急迫地想要见到皇帝。
劳伦斯回想着之前查尔斯殷切向他请求出征的场景:大皇子甚至立下了军令状,豪言壮语地发誓要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不把珈蓝王撵回老家决不罢休。
皇帝陛下十分惊讶,不知道这叉烧儿子怎么突然就开了窍。
虽然话说得太不自量力,但知道上阵杀敌将功赎罪,好歹还算是有些志气。
劳伦斯无不感概地想着:这才有点帝国继承人的样子了。
皇帝很清楚,要继承一个帝国,光是被法律认可以及血统纯正,是绝对不够的——起码是不足的。
想要成为真正的君主,必然要有那么一个事件:或是在敌人的环绕之下保护了国家,或是带领着臣民走出了积贫积弱的困境。
唯有发生了这样的一个事件,国民才会打心底里去尊敬他们的君主,才会信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命令。
这确实是一个扭转大皇子声望的机会,如果他能够在这场战争中获得功绩,那么未尝不能获得将士和平民们的拥戴。
就算无法立功,让儿子在战场上去历练一番也行啊!总好过整天沉迷在那些情情爱爱的事里边。
劳伦斯陛下眯起眼睛,看向了自己的长子。
查尔斯的装束十分英武,腰间的宝剑闪着寒光,只是脸太过于白净,让他同寻常的士兵区分开来。
单从武力值来讲,查尔斯本人的武艺还是不错的。
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一部分,他得到了整个皇室的资源倾斜,由最好的老师来教导他,锻炼的方式都是量身打造的,饮食上也从没有亏欠的地方。
寻常的同龄人,即便两个一起上也不会是大皇子殿下的对手。
但上战场不是单纯对武艺的比拼,儿子有上阵杀敌的志气是很好,但皇帝也不想让他因为鲁莽而白白送了命。
私底下里,劳伦斯安排了最精锐的骑士部队,命令其务必要保护大皇子的安危。
那毕竟是亲儿子,不是捡的——大皇子要是这次能够戴罪立功,劳伦斯也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番暗地里的斟酌和安排,实在算得上是用心良苦了。
劳伦斯陛下注视了儿子半晌,这才悠悠地开口。
“查尔斯,”他讲道,“你主动请缨要想为国杀敌,作为你的父亲,朕很欣慰。”
“但是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流血牺牲的。”
“到了战场上,你就不再是朕的儿子,而是大将军手下的一个士兵,”皇帝用言语敲打着自己的长子,“军令如山,临到阵地上,就不可以再任性妄为,万事都要听从大将军的指挥!”
“是!”查尔斯左手握拳,重重地敲在自己的胸甲上,全身的甲胄都颤动起来,“儿子明白!”
劳伦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挥了挥手:“很好,你下去吧,朕要再和大将军说说话。”
查尔斯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劳伦斯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在转身那一刻眼底深刻的怨毒。
查尔斯没有领会到父亲临战前那番嘱托的深意,只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公。
他在表面上装出幡然悔悟的样子,心里却在发誓着要复仇,要毁灭,要杀掉每一个对他不恭敬的人。
仇恨已经占据了查尔斯的心灵,让他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话。
皇帝的一番良苦用心,想来是注定要付诸东流了.
——————.
大将军和帝国的皇帝站在城墙之上,仿佛多年的友人再度重逢,共同眺望着城池外的天地。
将军看着他的军队,皇帝看着他的国。
“真想再去边疆看看啊,”皇帝的声音从都铎公爵的身侧传来,就如同他年轻时那样,“我还记得高庭的酒,全世界最好的酿酒师都出生在高庭,你们那里的烈酒醉人得很。”
“臣此次来到都城,姑且是带了些……”
“好,”劳伦斯用明朗的笑容打断了都铎公爵的话,“等大将军得胜归来,必须得同我大醉一场!”
都铎公爵无奈地笑了,点头称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看上去兴致不高,”劳伦斯低声说道,“是在忧虑战事?”
都铎公爵摇了摇头。
巴努尔还在看着城墙下边,在下方,他的长子已经完成了对军队的检阅,开始组织自己亲信传递军令,有条不紊地做着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大将军巴努尔在那些人当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另一个孩子。
“臣冒昧,”巴努尔说道,“为国效力是都铎家的荣誉和义务,埃里克是我的长子,必然要随军出征,但为何要让格温也……”
“怎么,大将军居然不知道么?”劳伦斯笑了起来。
“上次你带着三个孩子来宫廷里边,她自己向我请求的,”皇帝感慨地摇着头,“当时我也是吓了一跳啊,都说女孩像爹,你女儿说起话来,还真有点你当年那股子倔驴的样儿。”
都铎公爵幽幽地注视着下方的军阵,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是臣教子无方……”
皇帝摇头:“你不必过谦,我真的下定决心,是因为布彻尔首相在不久之后也向我推荐了你家女孩。”
巴努尔有些呆住了:“布彻尔首相?”
“是啊,是帝国首相亲自来向我推荐的。”
“布彻尔卿说,你的女儿还在高庭的时候,曾带着不过五十余轻骑驱赶珈蓝人近万人的大军,还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及时脱身,手下除了一人轻伤外几乎毫发无损。”
“有勇有谋!又懂得把握战机,就是骑兵将领也做得。”
“——再回想起她那天的自荐,确实是个胆大的孩子啊。”劳伦斯不由得感叹。
都铎公爵沉吟片刻:“……论谋略的话,埃里克和格温妮丝其实是不相上下的,而若论武艺,埃里克在力量上要胜过妹妹一筹,但使剑的技巧却远不如她。”
“照这么说,你就更该放心才是,”皇帝问,“将军在忧虑什么?”
“……这毕竟不合传统。”
劳伦斯一世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声音几乎要穿透云霄,连城墙之下的士兵都听到了皇帝的大笑声。
好半天,劳伦斯才停下笑来。
“管那些东西做什么?”他摇着头,“我听说那珈蓝王的女儿也极善弓马,平时也是协助父亲领兵打仗,是他们国家有名的姬骑士。”
“他珈蓝不过一个自封的野王,连他也有这样的气度,我身为帝国的皇帝,又如何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女孩呢?”
说到最后,劳伦斯宽慰起了自己的老友:“你的孩子都这样优秀,作为父亲该高兴才是。”
都铎公爵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随风飘扬的王旗之上。
那鲜红的旗帜在风中剧烈地抖动着,巴努尔仿佛看到他的士兵在勇猛地向前冲杀,血一片片地溅起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第三十章 回收书名
第三十章 回收书名
格温妮丝轻轻扯动着手中的缰绳,她的坐骑微微嘶鸣,略有些不安地偏过头来。
格温拍拍它的侧颈,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抚着。
“格温?你很紧张么。”她的哥哥埃里克低声问道
两兄妹从小一起长大,因而埃里克很轻易地看出了妹妹眉眼中隐藏起来的焦虑。
“……还好吧,”格温妮丝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自己还会有骑上战马的这么一天。”
“嗯,”埃里克看上去也颇为感慨,“转眼间你就要出嫁了,真就跟梦似的,没想到我们兄妹俩还有机会在一起并肩作战。”
埃里克松了松缰绳,调整着马鞍的位置,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重重地打了一个响鼻。
“你也不要太紧张了,格温,”他说道,“这次的作战不是我们熟悉的高庭,但父亲多年征战,应付过各种类型的战局和地势,总是能找到最佳的进攻时机,我们只需要严格他的执行命令就足够了。”
埃里克对着妹妹微笑:“你不要有太多负担,就做你最擅长的事——带领一支精锐骑兵游击,辅助正面战场。”
格温妮丝原本低落的心情因为兄长的这番鼓励也稍微振奋了一些。
她轻快地应下来:“好!”
就在这时候,兄妹两人远远地看到大皇子查尔斯领着一队神态威武的精锐骑士路过了军阵的前方。
理所当然的,皇帝的儿子就算是从没打过仗,也不可能去当一个小兵。
查尔斯领着的,便是皇帝暗地里下命令去保护他的那队骑士,他们同时是大皇子的部将和亲卫队,上阵杀敌的时候,他们会拼命地保护指挥官。
这支队伍里的人全都是老兵,哪怕放到全国范围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彼此间极善配合,杀起来敌来更是尤为勇猛。
可以说只要指挥官不命令他们往悬崖下跳,哪怕指挥地跟头猪一样,也多少能打出点战绩。
这些骑士们都和大皇子一样,穿着雪钢做的甲胄,盾牌上印着狮鹫——这些全都是劳野猪花自己的小金库打造出来的,是宝贝疙瘩中的宝贝疙瘩,少一个他都得心疼半宿。
查尔斯皇子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好像朝着都铎兄妹的方向转了转脑袋,又好像根本就没有移动视线,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总之,他从军阵前走过,看也没看都铎兄妹一眼。
埃里克微微皱了皱眉毛,他不喜欢这个有着皇室血统的妹夫——这个年轻人继承了都铎公爵的正直与古板,很是看不上查尔斯婚前同其他女人鬼混的浪荡行为。
更何况,查尔斯的未婚妻是埃里克最为珍视不过的家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若非身份使然,他是肯定要提着拳头上门狠揍那小子一顿的。
这个混账玩意,埃里克在心里想着,格温真的嫁给他,以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埃里克冷哼一声,也不打算去理会大皇子——他从十来岁起就跟着父亲上阵杀敌,在埃里克看来,这个公子哥一样的家伙存粹就是来战场上镀金的,他瞧不上眼。
只是埃里克偏过头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妹妹好像朝着查尔斯皇子离开的背影瞅了一眼。
他想起来,那个混账东西到底是格温妮丝的未婚夫——对方表现得这样冷漠,或许妹妹心里到底还是伤心的?
埃里克有些慌了。
埃里克笨嘴拙舌地试图安慰‘伤心’的妹妹:“那个,格温,再过几个小时大军就要出发了,军令如山,他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格温妮丝扯着绳子的手略微僵硬了一下。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正视哥哥担忧的目光,只好瞅着自己坐骑扑扇的耳朵。
格温极为心虚地不断点头。
“嗯,哥你说得对,军法军纪都是很严肃的,不能随便违反,”格温妮丝一板一眼认真地说道,“带着马到处走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骑兵阵营的队伍都要乱掉的,肯定不行,嗯,不行。”
格温妮丝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你帮我看下马啊。”
埃里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爱的妹妹甩了一手的缰绳。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格温妮丝利落地翻身下马,少许松下来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凌然的弧线,尾梢轻轻震颤。
埃里克就像个马房小弟一样傻傻地牵着两匹马,瞧上去有点可怜。
他下意识地朝妹妹的方向伸出手,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悲愤地喊出:“格温你别去啊渣男不值得——”
但埃里克却很快惊奇的发现,自家妹妹压根就没往大皇子离开的那个方向转。
她怎么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过去了啊!
她还蹦!
蹦了两下!
“难,难道,”埃里克喃喃自语着安慰自己,“难道真的是有事?”
说起来,刚刚好像看见有个人打那个方向过去了。
那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估计是个半人,他看到了对方隐隐被大氅盖住的羽翼.
———————.
肖鸟朝着后勤军团驻扎的方向走去。
她刚去了一趟将领聚集的主帐,参与了有关行军事宜的讨论。
负责传达命令的传令官已经先行一步,回到军团里开始调拨人手,而肖鸟也预备稍后就过去,免得他们出了什么差错。
对小鸟来说,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在她看来,任务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些时常袭扰边境的珈蓝人——赢下这场战争,解决掉边境的隐患,她起码可以完成超过三分之二的任务进度。
这是自己多年来心血的积累,肖鸟不放心任何人代劳,她会亲自督战的。
就在这时候,肖鸟隐隐听到了身后有人奔跑的声音,并且这个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近,就好像是朝着她跑过来的。
“布彻尔大人,”负责保护小鸟的卫兵出声提醒她,“那个人好像是来找您的。”
肖鸟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来到了她身后的格温妮丝。
两个人有些日子没见了,从格温妮丝确定要前往前线作战之后,她就一直跟着父亲往军营里跑,之后就只是那群事务官来和肖鸟进行交接工作。
身后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穿着干练的骑装,明亮的眼眸带着一种强烈的侵略性,叫小鸟看得楞了一下。
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长久地印在肖鸟的脑海之中,那个画面的寓意太过于深远,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在此刻就已经初现端倪。
“殿下?”肖鸟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翅膀,羽毛向内侧收紧。
格温妮丝默不作声地平复着呼吸,等到她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便已经恢复了镇定。
格温看向小鸟身旁的卫兵,开口说道:“我同你家大人有些话要说,还请你先退开片刻。”
卫兵认出了格温身上将官的标志,有些犹豫地看向了小鸟:“大人,这……”
肖鸟颇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满脸严肃的格温妮丝,不知道这姑娘又突发奇想着要做些什么。
也许统子说得也没错,小鸟暗自反省,我好像是有点太纵容她了。
肖鸟略微停顿,转过头对着卫兵讲到:“嗯,没事,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卫兵还是有些担忧:“万一有刺客……”
她看了一眼神情从容的格温妮丝。
肖鸟摇摇头,低声笑起来:“如果真的有不长眼的刺客找过来,那就只好请求诸神保佑他了。”
这话卫兵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听从了小鸟命令,就这样退下了。
周围的人都走了,现在,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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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后的守护者,羽贺真弓,在自己的世界毁灭之后,终于从永生的诅咒中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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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但是,是伤痕累累的救世主被很多人所爱的故事:
第三十一章 我唯一的愿望
第三十一章 我唯一的愿望
“好吧,殿下,”肖鸟略带责怪地看了格温妮丝一眼,“你最好是真的找我有事。”
格温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她把一只手背到身后,用食指悄悄地掐自己的指节。
“抱歉,我,”格温妮丝有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我听说……你向陛下推荐了我。”
肖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歪过脑袋,反问回去:“而我听说,你很早之前就向劳伦斯请缨,自愿出征。”
好吧,格温妮丝想,我是个傻瓜,居然想着从这个人嘴里套出话来。
格温的视线稍稍偏移,她望向远一点的地方,那里,正有无数的将士在筹备着出征的事宜。
骑士们在互相帮助着披挂盔甲,侍从兵则弯下腰来拧紧板甲上的螺栓,到处都有人骑着马匆匆地跑向一个个帐篷,手里攥着斥候部队传来的情报。
格温妮丝的视线重新落到小鸟身上,她问了个稍有些古怪的问题。
“您……很期待这次的战争么?”格温轻声问道。
肖鸟低下头略作思考,不知想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她看着格温。
“因为您的表情看上去很急切,”格温妮丝诚实地回答,“就好像是对什么东西期待已久那样。”
这小孩的直觉还蛮准的,小鸟想。
但肖鸟摇了摇头,否认格温的话:“我不喜欢战争。”
“只要发生战争,生产力的进步就会陷入停滞,农耕的时机会被耽搁,很长一段时间壮劳力会出现缺失,”肖鸟讲道,“战争总是会死很多人,这一次的战争也不会例外。”
是的,那些正在穿戴甲胄的骑士,那些皮铠下淌着汗水的步兵,那些忙前忙后的辎重队成员,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此次出征之后,就将永远无法再度归来。
许多人家中刚出生的孩子,就再也见不着爸爸的面了,有些人家中的椅子,也只好就这么永远空着了,城郊外荒凉的山上,又会多出许多没有名字的衣冠冢。
“可是这场仗必须要打,”肖鸟看着不远处的一队长矛兵,“我们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们都不用打仗。”
肖鸟突然有些怅然,她想到了下城区那些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抛弃的半人小孩。
格温妮丝也沉默地抿紧了嘴唇,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和还很年幼的弟弟妹妹。
肖鸟抬起头,静静地看了格温妮丝一会儿。
“格温妮丝,”肖鸟突然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继续那场婚约?”
格温妮丝没想到首相大人会问出这样直白的问题。
她诧异极了,只觉得心脏在慌乱地扑通扑通直跳。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父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可现在被这个人这样直白地点破这个似乎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问题,格温却没由来地觉得委屈。
但肖鸟并没有领会到女孩在那一刻内心的千回百转。
她见格温妮丝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
“你接受这场婚约,是因为你不希望你的父亲难做,”肖鸟讲道,“你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免于受到有心人的攻讦。”
格温妮丝被她说中了心思,却不明白小鸟为何要在此时提起这个。
格温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但很可惜,殿下,我要告诉你,你这样是保护不了你的家人的。”
肖鸟说得很平常,语气并不激烈。
“你试图谦让、试图忍耐,试图用宽容和牺牲来赢得上位者的体谅——可查尔斯那样的人会体谅你的牺牲么?你还不如期待一下猪会上树。”
格温妮丝不自觉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她不说话,巨大的茫然裹挟了她的思维,让她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肖鸟看着格温妮丝苍白的脸色:“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你需要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牺牲和忍耐。”
格温妮丝的心颤了一下,仿佛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手本能地抚上了悬挂在自己腰间的武器。
肖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默默地垂下了视线。
【你做这些事情没有意义的,】系统冰冷的话语仿佛仍在耳际回荡,【就算你因此改变了她的命运,将来她成了满手鲜血的屠夫,也未必就会感激你。】
我不是为了得到感激才这么做的,肖鸟咬紧牙齿,我不是。
“殿下,你想要保护的人越多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多,这世上的英雄都是杀人的恶鬼——如果你手里没有刀,别人便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太小,你想让大家看见你,就必须把其他人的尸骸垒到自己脚下。”
“可当恶鬼也是好的,”肖鸟轻轻地说着,“当恶鬼总好过失去你珍视的人,总好过看着他们被杀,看着他们被人驱赶着去做卑贱的奴隶。”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有些别扭。
“我们很像……殿下。”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相似吧,肖鸟想。
她看见她狼狈而落魄地站在舞池中央,就像是看到了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忍不住朝格温妮丝伸出手。
“我们很像,我们都是贪婪至极的人,都有太多想要保护的东西——这种人生来就是要做恶鬼的。”
肖鸟望着格温妮丝的眼睛,女孩的眸子在阳光下发颤,让小鸟联想到遗失在溪水中的宝石。
她突然有些不太敢看那双眼睛。
“……去做这个恶鬼吧,”肖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帮你这一次,只希望你将来不要怪我。”
肖鸟别开视线,她的话都说完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
声音从小鸟的身后传过来,带着仿佛要坠入深谷一般的急切。
格温妮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声,那是一种凌驾于理智和思考之上的东西,就像是冥冥之中的诸神将启示置于她身上,让她说出了那句话。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心脏揪起的苦涩。
“——那你呢?”格温妮丝难以抑制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你想,你想要什么?”
肖鸟慢慢地站住了。
她回过头来,略带茫然地看了格温一眼,脸上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
格温妮丝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一句正确的话。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小鸟心中那扇紧紧封闭着的门。
那门现在已经虚开了一条缝隙。
“我想要?我想要……”
她看上去有些呆,像一个笨拙的、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想要回家。”
第三十二章 等待与对峙
第三十二章 等待与对峙
军队朝着帝国边境的方向行进着,一路上能够看到自然景观的改变:高大的乔木与灌丛渐渐稀少了,道路旁的野草却渐渐地能够没过小腿,偶尔马的步子踏得歪了一些,就会踩进一丛一丛的芍药花之中。
肖鸟同周围的士兵一样,套着制式的锁子甲,颈脖系着粗麻织成的领巾,这样可以保护皮肤不被甲胄锋利的边角划伤。
她骑着一匹漂亮的枣红色牝马,在队伍中间默默行进,身侧紧挨着的就是红月骑士。
在外面的时候,红月向来都是那个负责保护小鸟人身安全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整个都城内,几乎没有人的武艺比红月骑士更加精湛,无数前来行刺的狗贼都折戟在这位寡言的骑士手上——红月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旁人不怀好意的注视。
而对于感知敏锐的红月而言,最近几天行军赶路的日子,显得有些格外地难熬。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日行军的过程中,大皇子就跟突然长出了脑子似的,居然一直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没耍什么王公贵胄的臭脾气,不挑剔伙食也不挑剔住的地方,大将军下达的命令也基本上都是服从的,只是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整日同自己所指挥的骑士团呆在一起。
查尔斯皇子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无视都铎家的两兄妹,大皇子和都铎长子是同级的将领,但若非到真的逼不得已非得交流的时候,平时遇见了,查尔斯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格温妮丝就更不用说了,大皇子直接就把轻蔑和冷漠挂在了脸上,几天的行军赶路下来,楞是跟不认识一样,半句话都没有说过。
至于查尔斯肖小鸟——大皇子和帝国首相互相不对付的事已经传开了,圈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心知肚明,知道这二位相看两生厌,没事就互相拔份别苗头。
目前的情况是三负零胜,大皇子姑且还没找回过场子。
红月骑士原本是很提防查尔斯的,她凭借着一种朴素的直觉,意识到这个人肯定对自己要保护的小鸟不安好心。
但让红月有些意外的是,那让她神经紧张起来的、窥探的注视,却并不来自于阴沉的大皇子。
红月骑士注意到,偶尔就会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很快地越过人群的阻挡,落到小鸟的身上,短暂地停留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一行为十分隐秘,被偷看的肖鸟本人根本就毫无察觉,若非红月骑士感官异于常人,还真就发现不了了。
一开始,红月在注意到这种窥探性质的目光后还警觉了一阵,但她很快就发现这道视线的来源——是那个都铎家的女孩,那个格温妮丝·都铎。
红月骑士记得,自家大人和她的关系好像还算不错,仔细感受之后,红月也并没有觉得这种注视里面带有恶意。
有的时候就是碰巧看见了,有的时候则是刻意寻找了一会儿,总而言之,她好像只是……会偶尔看一眼小鸟罢了。
忠诚的红月骑士忍不住犯起了难:她不知道这种情况应不应该汇报给首相大人。
肖鸟只吩咐过她,要注意防范刺客,要警惕不怀好意的家伙——但是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布彻尔大人完全没有说过啊!
……呜。
红月委屈地想起来,前几天自己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被小鸟冷酷无情地扣掉了外勤补贴,还晕头涨脑地跟着大学士学了好几个小时的拉丁文,脑袋都要学大了。
既然没有恶意,应该就不是什么大事吧?红月骑士艰难地琢磨着,唔,如果用这种小事去打扰大人,事后说不定又会被罚……
当作没看见好了,红月骑士想道。
肖鸟原本好好骑在马上,却突然间脊背收紧,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在冥冥之中被什么人给狠狠地背叛了一样。
她嘟哝了一句什么,紧紧了肩膀上的大氅.
————————.
在接连数日枯燥的行军之后,大军总算是来到了同珈蓝交界的边关,这里仍旧有着陡峭的山坡与变幻的地势。
如果再往深处走,那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了,而在那样的地形下,珈蓝骑兵就像是绞肉收割机一样的存在,巴努尔大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他不会把战场放在那种地形之下。
在大军即将抵达此处的前两日,斥候就已经向大将军接传达情报:珈蓝王已经察觉到了帝国军的动向,他们同样开始在边境集结部队。
按照惯例,这帮人先是猫过边境线,狠狠地薅了一波粮食。
随后便退缩到半山坡,抢先占据优势地形,扎稳营盘休整,静静地等待着帝国军的到来。
为了这一仗,珈蓝王把几乎所有能喘气的骑兵都赶到了边关,他的军队大约有两万多人(号称是五万),其中有八千是精锐骑兵,步兵则多数是被驱赶到战场上当炮灰的马奴。
这些多数由奴隶组成的步兵方阵作战意识是很差的,只能打顺风仗,主要的威胁还是来自于骑兵以及珈蓝王的亲卫队。
珈蓝骑兵都擅长使弓,他们可以在驱使马匹奔跑的同时不间断地进行射击,普通的士兵往往还来不及冲到他们跟前,就已经被扎成了刺猬,浑身是血地倒下去了。
唯有重甲骑士能够顶住这种森冷的箭雨,坚决地发起追击。
但骑士的数量是非常稀少的,帝国军的人数差不多是珈蓝王的两倍,但骑兵只有四千左右,其中重甲骑士不过千余骑。
当大将军抵达边境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漫山遍野的珈蓝骑兵,他们清一色地披挂着黑甲,打出漆黑如墨的狼头旗帜,一时间整个山坡都被黑色所侵染,像是笼罩着驱散不开的乌云。
这些珈蓝人的坐骑都混有野马的血统,比起帝国军所驯养的马匹要高出整整两个头,根本就不像是马,而像是某种狰狞可怖的怪物。
一双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从高处刺下来,谨慎地观望着帝国军的动向。
巴努尔大将军忧心忡忡地意识到,这或许会是一场苦战。
他下令在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让将士们进行休整,两军遥遥相望,谁也不肯先发动进攻。
双方的主将都没有轻举妄动,他们清楚自己身上的优劣所在,率先采取行动的那一方很容易被对手抓住破绽。
无论是大将军还是珈蓝王,双方都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战局一时间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PS:章末PY
为了获得胜利,就必须付出记忆
每变强一点都是同友人的渐行渐远
无何有胜又到底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赛马娘文:
第三十三章 汪汪队立大功!
第三十三章 汪汪队立大功!
一连好几天,双方的军队都在这样无声无息地对峙,谁也没有抓到谁的破绽,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
将士们已经把营帐和初步的防御工事都建立了起来,预防那些珈蓝人突然发起骑兵冲锋。
拒马阵在营地前固定完备,帝国军自己的骑兵也都时刻警戒着,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迅速地完成集结。
帝国军的后勤补给线很安全,军营内粮草充足,将士们因而维持着不俗的士气——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是都铎公爵曾经带领过的士兵,因而对大将军的指挥很是信服。
巴努尔将军和这帮珈蓝人打过不少交道,他知道夜间袭击和突袭战术都是这些游牧民族的惯用招数,要应对他们的偷袭就必须严防死守。
为了防范敌袭,大将军进行了十分周密的布置,营地内五步一岗,三步一哨,除了主力的重甲骑士之外,所有的士兵都要轮班倒地在营地周围巡逻,夜间值班的人数更是会直接翻倍。
轻骑兵是军队最大的机动性战力,当敌袭发生的时候,他们是能最快赶到战场进行支援的,因而巴努尔将军在每支巡逻的队列中都安排有骑兵。
在这种事情上,都铎公爵对自己的子女非常严格。
他的长子埃里克归属于重甲骑士团,但是他依旧要求埃里克必须参与每日巡逻,身为轻骑兵的格温更是不允许例外。
懂得观察敌军的动向是成为名将的必要条件,需要在战场上一点一滴地进行积累,这是无法用兵书和口头教导传达的。
巴努尔并不要求他的孩子必须要成为名将,但起码要是一个能够身先士卒、对士兵起到表率作用的踏实将领,而非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
唯有这样,都铎公爵才敢放心地让对方继承自己的领地。
埃里克对此毫无怨言,他知道父亲这样做是对自己好,只是他心疼自己的妹妹,主动要求值夜晚的班,把格温妮丝调到了白天时段的巡逻。
她在早上四五点钟同夜间巡逻的人交班,一直差不多到中午该埋锅造饭的时候,就差不多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天气已经在逐渐转凉了,格温妮丝感觉到被汗水浸湿的内衬在风吹过后贴在自己的皮肤上,稍微有些冷。
她跳下马,轻轻拍了拍坐骑的后背,带着它去喝了水,又给食槽里添上燕麦拌着黑豆的精料,趁着爱马低头进食的时候检查它四脚的蹄铁。
这种事情营地里其实有专门的人来负责,只有那种很穷的平民骑士才会亲自来照顾坐骑,因为他们往往雇不起侍从。
但格温妮丝很爱护自己的坐骑,她不放心把这种事情交给底下的人来做,也不觉得亲自干这种事情损害了公爵家的脸面。
她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确认自己的爱马一切正常,随后便亲昵地拍一拍它的脖颈,让它自己在临时围起来的马厩中稍作休息。
格温妮丝走出马厩,看到营地上已经隐隐生起了炊烟,将士们都是轮流吃饭的,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在生火加热食物了。
在外行军打仗,伙食自然不可能有多好,帝国军的主食是一种经过两次烘烤加热的硬面包,里面除了小麦和一点盐什么都没加,冷着吃能把牙都崩掉。
配菜则主要是包裹着大量盐粒的肥猪肉,士兵们通常都会从周围就地取材找些能吃的野菜,把肥肉煎一煎加上菜熬一锅汤。
软软的肥肉加热过后很好入口,能提供大量的热量,配着硬得要死的面包吃起来刚刚好。
除此之外,军需官还会定量给每个士兵发红酒醋兑水调成的饮料,根据时令和环境的不同,里面会加上各种防疫防暑又或者是治疗痢疾的药草,味道一言难尽,广受差评。
格温妮丝对军队的伙食适应得还算好,她不是很挑嘴的人,也不怎么在意食物的味道。
在外出作战的时候还能够吃到热的东西,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原本预备着去混大哥亲卫侍从弄的小灶,却忽然在不远处的营帐附近,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格温妮丝眯起眼睛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认出来,那个默默地坐在石头上用树杈子捅火堆的骑士,就是那天和肖鸟一起闯进宴会之中的红月骑士。
红月就如同那天一样,即便在休息的时候也没有摘下盔甲,从缝隙中露出的绿眼睛认真地盯着面前的火堆,就好像在研究什么重大的哲学问题。
虽然看不到红月骑士的表情,但格温妮丝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面罩之下的神情一定是满脸的严肃。
她现在已经知道红月同小鸟之间的关联了——只要是存在危险的地方,肖鸟的身边便必然有红月骑士的身影。
这句话完全可以反过来推导:你要是看到这位武艺精湛的高个子骑士,那么伯劳鸟多半也就在附近。
在这几天里,格温妮丝和小鸟基本没怎么打过照面。
就算偶尔因为公事必须进行交流,肖鸟也会很快地结束谈话,委婉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格温妮丝不想表现得太过于自我又或是过度敏感,但在接连碰了几次软钉子之后,格温不得不艰难地得出一个推论:
布彻尔或许在躲着她。
那扇曾经向她敞开过些许的门扉又重新紧紧地关上了,就像是受惊的小兽,因为无意间暴露了软肋,开始谨慎地同她保持距离。
这一举动多少让格温有些受伤,但又很快振作了起来。
格温妮丝养过刺猬,她知道这种警觉敏锐的小动物要花上很多的时间和耐心去相处,才会信赖地对着你袒露肚腹。
就算抛开家族的立场不谈,格温也想要和肖鸟成为朋友,不是为了利益,也不是因为对方帝国首相的身份,她只是想着……要是有人可以站在布彻尔身边就好了。
这念头实在是古怪,帝国的首相怎么可能缺乏追随者。
肖鸟手底下有许多忠心耿耿的骑士,都城内绝大多数的半人都对伯劳鸟死心塌地,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更是遍布帝国的大大小小管理阶层。
这么多的人环绕在小鸟身边,可格温妮丝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像是孤身站在一片空荡的原野之上,独自走着一条没有任何人理解的道路。
她心下一动,脚不自觉地拐了个弯,朝着红月骑士的方向走了过去。
PS:今日PY
将不务正业的魔法少女通通赶回学校狠狠地教育!
苦命打工人为挽救学生出勤率而殚精竭虑!
你以为这是普通魔法少女的故事嘛?
可
第三十四章 真的很喜欢格温小姐说的一句话
第三十四章 真的很喜欢格温小姐说的一句话
那不过是几步的路程,格温妮丝很快便走到了红月骑士跟前。
她有心想要同这个和小鸟关系密切的骑士交好,于是十分友好地微笑起来,朝着红月骑士打招呼:“您好,爵士大人,您是在做饭嘛?”
原本正认认真真拨弄着火堆的红月骑士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格温妮丝。
格温以为红月骑士忘记自己是谁了,于是笑着用手指向自己:“我是都铎家的格温妮丝,那天您和首相大人一起护送我回家的,您还记得嘛?”
红月骑士其实在一开始就认出格温了:这人一天八回眼睛拐着弯地瞅她所效忠的领主,她能不认识嘛!
但红月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孩子,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着格温点了几下脑袋。
格温妮丝看着眼前覆盖着面甲的骑士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她心里暗自捏了把汗:看来这位爵士大人不太好相处啊,想来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吧,如果我表现得太热情他会不会觉得我轻佻?
不行!我一定要和布彻尔身边的直属骑士搞好关系!
斗志熊熊燃烧的少女从容地拨了拨耳后的发丝,昔日礼仪教师的谆谆教诲犹在耳际,她拿出了在社交场上左右逢源且滴水不漏的看家本领!!!
只见格温妮丝低笑着说了一句失礼,随即便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她的仪态庄重,又不失身为战士的洒脱自然,笔挺的身姿配上量身打造的银亮甲胄,更衬得她格外地英姿飒爽。
格温妮丝先是不动声色地夸赞了一番对方的身手,又以受到帮助之人的身份对红月骑士进行感谢,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崇拜,言语间对红月的骑士精神表现得极为推崇。
然后又开始阴险地试图拉近关系,她聊了些颇为亲切又显得家常的话题,并动手帮红月照看火堆……话说这位爵士到底是怎么看火的啊,这都要被丫捅灭了啊。
格温妮丝十分专注地拉着关系,直说得口干舌燥。
她暂时止住了话头,盯着火堆上方悬挂的小锅,想着等会能不能蹭碗汤喝。
红月骑士不知道格温妮丝为什么就在火堆边坐下了,只觉得这小姐姐说话还怪好听的嘞。
而且还帮她看火,真是大好人!
红月骑士如释重负地把树杈子丢到了一边。
她实在是不擅长搞和做饭有关的事情——就连肖鸟刚刚也只是叮嘱她看着火就好,绝对不许碰锅——现在有人来帮她照看锅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红月骑士满怀感激地看向格温妮丝。
格温心里当即就是咯噔的一下:这位始终一言不发的爵士冷冷地把手中焦黑的树枝丢到了一边,冰冷的面甲也跟着朝向自己,一双绿眼睛透过头盔缝隙望过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满。
格温妮丝咬着干涩的嘴唇,想:这位爵士脾气好生古怪,实在是不好对付啊!
她有些气馁地说道:“爵士大人,您……是心情不太好嘛?我是不是打搅到您了。”
怎么会呢!红月骑士赶忙摇头,伸出手比划了一阵,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红月想表达的意思:布彻尔大人让我在公共场合不要随便开口说话。
其实肖鸟指的是贵族宴会之类的社交场合,但红月比较谨慎,她把没有盖上首相府戳子的人一律都视为需要戒备的陌生人,轻易不会同对方开口搭腔。
格温妮丝紫罗兰色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天,天哪……
诸神在上,我都做了些什么!
这么说起来,红月骑士那天在宴会上的时候好像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居然这样对待一位曾经帮助过自己的骑士,喋喋不休地说了那么多话,还问为什么不回答,简直像是在故意掀对方的伤疤一样!
人家这得多伤心啊!
巨大的愧疚感席卷了格温妮丝的内心。
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抬手打自己一巴掌。
就在格温妮丝马上就要夺路而逃的档口,伯劳鸟那熟悉的声线便从不远处的营帐中传了出来。
“红月,你没碰锅子吧,我回……嗯?”
因为角度的原因,格温妮丝被身材高挑的红月骑士挡得严严实实,一直到走近了,才看到坐在红月身旁的格温。
肖鸟的脚步有些僵硬地顿了一瞬。
但如果现在再掉头走回去,就显得太过于刻意了。
她看着格温,稍微有些打磕巴:“啊,殿下……”
格温妮丝见小鸟来了,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布彻尔大人。”
随即,她又有些紧张地撇了一眼沉默的红月,在愧疚的同时,又有种得罪了对象娘家人一般的紧张感。
肖鸟隐约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但并不清楚她离开这会儿都发生了些什么。
她跟着在红月身旁坐下,皱着眉毛捡起地上那根烧得焦黑的树枝,伸进火堆里拨弄几下,刨出来几个黑乎乎的团块。
那东西其实就是土豆。
目前肖鸟还没在这个世界发现原生的马铃薯,这个是她从系统那里兑换引种得来的,目前只有都城这里的人在种。
马铃薯这种作物收获量相当可观,而且味道相当不错,出发前肖鸟就装了一口袋带走。
格温妮丝在都城吃过马铃薯做的食物,但还没见过它未烹饪前的模样,她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而一旁的红月骑士显然不是第一次吃马铃薯了。
她不知从哪里摸了几片厚实的亚麻布出来,把黑乎乎的团块包裹住,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柔软沙面的瓤来。
红月骑士把手里掰好的土豆递给肖鸟,又如法炮制弄了第二个,伸手捧到格温面前。
格温妮丝有些忐忑地接过了红月骑士递来的土豆,搞不明白这是不是对方示好的信号。
肖鸟瞧了一眼全程没吭声的红月,心里明白是咋回事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格温妮丝说道:“快吃吧,殿下,等会儿我给您舀碗汤配着喝。”
又扭头对着红月解释:“……殿下是自己人,你可以说话。”
红月骑士掀开面甲的下半部分,掰开土豆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道:“哦。”
格温妮丝顿时大松一口气:太好了,爵士好像并没有厌恶我的意思……啊。
啊。
格温妮丝:“啊?”
红月骑士已经在动手搅拌汤锅了,她对这个说话好听的小姐姐观感蛮好的。
加上刚刚肖鸟说了对方是自己人,那就更要好好相处了。
红月于是友善地问道:“我给你舀碗汤,你吃不吃胡萝卜呀。”
格温妮丝仿佛灵魂出窍神游天外,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声带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她听见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回答:
“嗯,吃。”
红月骑士舀了一大碗胡萝卜,热情地把木碗塞到了格温手上。
然后把剩下的肉都捞进了自己碗里,开始框框炫肉。
格温妮丝低下头机械地喝汤,食不知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把不知不觉间就舀空了的木碗搁到一旁,略有些崩溃地看向身旁无知无觉的红月骑士。
红月露出疑惑的表情:OvO?
格温妮丝的心情顿时就更加崩溃了。
红月骑士见格温一直没碰裹在布里的烤马铃薯,以为是对方没有吃过,善意地指点起来:“这个,很好吃,你把皮扒开吃里面的瓤,软软的,趁热吃。”
格温妮丝仿佛CPU已经烧融了,身体全凭本能在进行运转。
她温顺地应下:“嗯,好,我吃。”
然后格温就咬了一口烤土豆中间的瓤——然后发现这玩意居然还挺好吃!
她眼睛亮了一下,咬了第二口,问道:“这是什么植物?我好像从没在高庭见过。”
“是马铃薯,”肖鸟和她解释,“算是都城这边的特产吧……直接烤味道也不错,亩产量也很高。”
“真的很好吃。”格温妮丝认真地对着小鸟说道。
格温的嘴唇上沾了点黑色的灰,但本人却毫无察觉、一脸认真地对着小鸟说话。
肖鸟看了一会儿,肩膀都憋得抖了起来。
格温妮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这算什么好吃的,”肖鸟右手握拳抵在嘴巴跟前,忍耐着笑意,“等回去了我让厨房的人给你整点薯条,那才叫好吃呢……”
格温妮丝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眼前莫名乐成一团的伯劳鸟,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
PS:对不起!今天时间设置错了!
第三十五章 叛逆的基因
第三十五章 叛逆的基因
查尔斯盯着远处山坡上、由珈蓝人筑起的营垒。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几乎茶不思饭不想,眼睛血红,一整天从早到晚都死死地盯着珈蓝人的阵地。
他不断地从各个角度观察敌人的行动,试图窥见敌军的破绽。
让查尔斯感到有些惊喜的是,他通过这些天里仔细的观察,已经隐约察觉出了珈蓝军的主帐所在。
传闻中,珈蓝王身高八尺,左眼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查尔斯皇子亲眼看见一个有着上述特征的人走进某座不起眼的帐篷,而周围的珈蓝士兵也都对那个男人恭谨备至。
为了保险,查尔斯还找来两个曾经见过珈蓝王面容的老兵,让对方进行辨认。
三方佐证之下,他得出了结论:那的确就是珈蓝人的国王。
这一发现让查尔斯皇子欣喜若狂,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狂喜,只觉得自己立功的时候就要到了。
之前有提过,查尔斯十分喜爱骑士决斗比赛(限于观看和定制1:1等比例金属周边),作为这种暴力运动的爱好者,他对于带兵打仗和战场厮杀有着天然的憧憬,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查尔斯皇子是从小听着父亲连战连胜的故事长大的,本人也对各种战争英雄十分追捧。
他很狂热地了解过历史上许多君王征战列国的故事,最喜欢的就是连攻七城战功赫赫的狮心王传说。
出于这种热爱,大皇子自发地研习了各种战法战术,对于骑马、剑术、弓箭等骑士七艺都练习得还算勤勉,对于许多有名的战役他也都能够评价得头头是道。
故而查尔斯十分自然地认为,自己打仗的本领应该还是不错的。
——或许可能是比都铎公爵差一些,但查尔斯相信自己只要带着兵多打几回仗,经验再积累得丰富点,那么迟早都能赶上对方。
劳伦斯·汉密尔顿是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名将之一,作为他的后代,查尔斯当然不觉得自己会差到哪里去。
单论武艺,他在同龄人中几乎没有敌手,败在他手底下的方旗骑士也不在少数。
而论战术水准,看过太多英雄故事的查尔斯皇子,也觉得自己在水准之上。
虽然在帝国军队当中,绝大多数的军官和将领都认为大皇子殿下只是来战场镀个金而已,实际上没多大本事——除了少数几个有意想要巴结皇室的将领,基本都没太在意他。
但没啥本事的人是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没本事的,就像怯懦的人最急于证明自己的勇敢,撒谎的人最热衷于维护自己的诚实。
查尔斯并不觉得自己不会打仗,也没耐心像普通的将官一样慢慢地从头开始学起(这个过程通常要持续十几年,天才论外)。
他一直在找机会证明自己,并急于立下功绩。
而此刻,查尔斯皇子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发现了敌人主将所在的营帐!
大皇子相信,只要自己能瞅准时机生擒了珈蓝王,就可以重新获得父亲的青睐,也可以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心服口服!
他被这个念头折磨地睡不着觉,在夜里辗转反侧,可偏偏巴努尔将军却下令要求军队整备戒严、而非发起进攻,军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查尔斯皇子只好继续焦灼地观察。
他发现那些珈蓝士兵在外的行动越来越少了,就像是因为惧怕而龟缩起来了一样。
若非看见那些时不时出现在山坡之上的黑甲士兵,他都要怀疑那些珈蓝人是不是已经撤军跑了。
在等待了将近一周后,查尔斯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主动找上了大将军,询问为何还不发动进攻。
巴努尔将军还算耐心地对他解释:“他们在高处,如果我们主动进攻,士兵爬山爬到一半快没体力的时候,珈蓝骑兵却正好可以借着地势发起功绩,冲散步兵军阵,那时我们就没有还手之力了。”
“不必急于发起进攻,”巴努尔将军十分肯定地说道,“珈蓝人是为了劫掠粮食才频频入侵边境的,他们的食物储量本就不足,必然会更早失去耐心,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查尔斯很不服气。
他在这几天里侦察的时候瞧见了好几个瘦弱的珈蓝士兵,放哨的时候都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确实像是吃不饱饭。
——而大将军明知敌人都是这副德行,却还这么瞻前顾后的,未免也太胆小了吧!
查尔斯皇子焦虑而不满地质问:“那大将军到底准备何时发动进攻?”
巴努尔将军听出了查尔斯语气隐隐挑衅的意味,他平静地反问回去:“查尔斯殿下又有何高见呢?”
“很简单,擒贼先擒王!”查尔斯的手重重地拍在行军桌上,“我已经发现了珈蓝人的主帐所在,不必带着大批的士兵冲锋——只要一小支精锐骑士,在夜里偷袭抓住珈蓝人的主帅,就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巴努尔将军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所说的偷袭战术是这些北方佬最常使的伎俩,就连你父亲也在这方面吃过不少亏。”
“珈蓝王非常狡猾,他自己是搞偷袭的专家,因而特别提防其他人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他——你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查尔斯再三建言,但巴努尔始终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最后查尔斯只好同大将军不欢而散,满心不郁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查尔斯皇子望着营地外郁郁葱葱的野草,激昂的心情几乎无法平静。
他不可能平静得下来,查尔斯不是来这里郊游的,也不是来成为都铎公爵赫赫战绩上一道陪衬的。
那个叫做乌木达的男人的话点醒了他,查尔斯意识到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致命的尖刀不知不觉间就抵在了喉咙上。
查尔斯皇子那被水泡涨了的恋爱脑终于开始工作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要是再不做出反应,就真的要什么都不是了。
他必须要建立奇功,要让父皇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才是那个最像他的儿子,让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在暗地里看不起他的人——认识到他查尔斯才是帝国唯一且正统的继承人。
查尔斯躺在简易拼接的床上,越想便越是激动,整个人坐卧难安。
他再也睡不着了,翻身站起来,在营帐里走来走去。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等下去,”查尔斯在空无一人的帐篷中喃喃自语,就像是要说服自己,“大将军已经老了,他没有当年的胆量再和珈蓝王正面对决了。”
皇帝的嘱咐在查尔斯的脑袋里闪过了一瞬。
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大将军的指挥,劳伦斯一世严肃地看着他,听从指挥,记住了嘛?
“听从指挥?听从指挥?!”
查尔斯突然整个人变得暴跳如雷。
“听话!听话!你只会叫我听话!”
他口不择言、暴怒地辱骂着:“你要是个听话的,当初还反什么反!老老实实留在领地里饿死不就好了嘛!”
“老东西!要你来教我听话!”
“听话的人就只配做奴才!不配做皇帝!!!”
第三十六章 月光照耀在骑士们身上
第三十六章 月光照耀在骑士们身上
今晚是一个月圆之夜,惨白的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之上,边缘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它格外地大、格外地圆,几乎像是要沉甸甸地坠到地上。
这场景分外地诡谲,仿佛在预示着不详。
查尔斯·汉密尔顿从自己的营帐里走出来,月亮生冷的光线衬得他脸色惨白。
查尔斯在表面上维持着镇静,心脏却如密集的鼓点般砰砰作响,带动着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
他的眸子扫过眼前已经悄然完成了集结的骑士团成员。
查尔斯从自己的部将中挑选了一部分——都是心思活络、身手矫健的青年骑士,他们是皇家狮鹫骑士团的新鲜血液,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这些人大多数出身低等贵族家庭,较为丰实的家底让他们能够从年幼起就专心修习武艺,长大一点就以侍从的身份跟随效忠的领主外出征战,如此熬到第二十一个命名日,便可正式受封为骑士。
这些骑士都还很年轻,胸腔中充斥着渴望建功立业的熊熊野心,他们没有接触过太多上流社会的物欲横流,长久以来的苦修让这些年轻人的武艺变得精湛,心思也更为纯粹。
他们都接受过极为严苛的道德教育,从出生起就被灌输要服从自己所效忠的领主。
从查尔斯年满十四岁开始,就有无数的骑士宣布向他效忠。
查尔斯皇子让骑士们摘下头盔,他的目光挨个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他认识他们当中绝大部分的人,能叫出每一个已受封骑士的名字。
这也是皇帝最开始给大皇子安排这支队伍的用意,如果一切都不出意外,他们中最优秀的几个会是下一任的御前护卫,其余的人则将会成为皇帝的直属骑士军团。
一张张或多或少带着些伤痕的脸庞望向查尔斯,带着某种单纯的信任。
这份信赖让查尔斯的心脏跳动地更加剧烈,一种强烈的预兆让他短暂地萌生出了些许的退意。
大皇子的手掌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右眼皮隐隐跳动。
但查尔斯已经无法再停下来了,从他命令侍从秘密召集这些骑士的时候,那颗位于山顶的滚石便被推了下去。
以落下的滚石是无法停止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查尔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大皇子沉下声音,用一种简单而朴素的方式给所有人鼓劲:他将给每一个愿意跟随他行动的骑士发放五十枚金币。
一位伯爵所经营的农庄整年的收益也不过百余枚金币,对这些尚未闯出名声的骑士来说,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重赏——老实说,就算掏空查尔斯全部的私库,估计也是不太够的。
一些骑士的呼吸声很明显地变得重了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生擒住珈蓝王本人,”查尔斯继续加注着筹码,“那么我将赐予他伯爵的爵位和相应的封地。”
如果说之前的金币还只是让人眼红心热的话,这同爵位有关的奖励,就足够让一个沉稳年长的方旗骑士也彻底陷入疯狂了。
类比一下,就像是从每个月拿六千块工资苦哈哈的上班族,进化成在魔都有一栋楼的包租公——这 东西可以彻底改变你的生活状态,并且可以连着吃好几代。
所有的骑士都狂热的举起了武器,他们用最郑重也最古老的礼节无声地向查尔斯宣誓着效忠,每一个人的眼眸中都闪过了恶狼一般的热切。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查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狂热的骑士,在心里默默地清点着这些人的数量,他通过心算得出了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
好在,查尔斯其实并不需要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支付五十枚金币。
骑士们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这是一次秘密的奇袭行动,参加的人可以说都是查尔斯皇子的亲信。
他们没有骑马,为了保证机动性,每个人都只披挂着最低程度的护甲——这些年轻人的武艺都十分精湛,在没有负重拖累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轻易地戏耍笨拙的重甲骑士。
月亮的光线暗了许多,已经是后半夜了,查尔斯带着他的部下悄悄走出了营地的范围,他们要趁着夜色,悄悄摸到珈蓝人的主帐之中。
这些骑士们都参与过夜间巡逻,他们十分清楚哨岗的分布。
为了保密,这些人选择分散来行动,避开了绝大多数的监视,但当他们在营地外完成集合的时候,还是被一个眼尖的哨兵给发现了。
“什么人!”
哨兵以为是敌袭,本能地高声呵斥,准备朝着周围的同僚发出警报。
但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年轻骑士及时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捂住了哨兵的嘴巴。
哨兵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们,还落入了敌人手中,挥舞着手脚拼命地挣扎着。
但没过多久,哨兵便借着朦胧诡异的月光,认出了人群中几个熟悉的面孔。
哨兵在惊讶之下停止了挣扎的举动,查尔斯皇子走到他面前,低声地威胁道:“敢发出声音,我就杀了你。”
哨兵看了一眼大皇子周围凶神恶煞的骑士们。
他怂了,他把嘴巴闭上了。
而那个按倒哨兵的年轻骑士则不知道从哪找了根麻绳,熟练地把哨兵捆在了栅栏上面。
哨兵用眼神无声地问候着他的母亲。
查尔斯黑沉沉的目光看向已经被缴械的哨兵,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宝剑。
哨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脑海中闪过了自己数十载人生中所知晓的全部的脏话。
那年轻的骑士却赶忙站起来,伸手按住了大皇子的剑柄,用身体挡住身后的哨兵。
年轻骑士低声说道:“殿下,迟则生变,我们赶紧出发吧。”
查尔斯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紧闭着嘴巴的哨兵,甩下一句“把他嘴堵上”,便带着身边的一众骑士重新出发了。
那年轻的骑士松了口气。
他从栅栏的缝隙中翻出一截破破烂烂的布,塞住了那个哨兵的嘴,也赶忙跟上了其余人的步伐。
一行人趁着夜色朝山坡上摸了过去。
在昏暗的月光之下,骑士们的身形显得不太真切,只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一团移动着的黑影。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
哨兵用藏在袖管里的小刀割碎了麻绳。
他扯出嘴里的布料,不顾已经蹲得生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朝着巴努尔大将军的营帐跑了过去。
帐篷入口的护卫看到他跑过来,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阻拦。
可那哨兵直接恶狠狠地朝着两个卫兵扑了过去,整个人都挂在他们身上,像是土拨鼠一样拼命地把脖子往帐篷里伸。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将军!大皇子带着人朝山坡上过去了!!!!!”
PS:今日PY
一本让人感叹今夕是何年的书
沉寂两年,一朝跃起,堂堂复活
喜欢龙骑士么?喜欢看龙骑士骑士么?
我叫做安,
第三十七章 经典永流传
第三十七章 经典永流传
被紧急轰起来传令兵用最快的速度清点了营地里各军团的人数,然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对,没错,那祖宗是拐着一队精锐主力上山去了。”
消息传来,真是炸弹扔进了粪坑里。
皇家狮鹫骑士团团长手底下的兵被拐走了大半,几乎都快薅成光杆司令了。
而且非常不巧,大皇子这次整出的幺蛾子,他这个骑士团团长是要承担巨大的连带责任的,根本就逃不掉。
那骑士团团长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愤怒地冲着剩下仨瓜俩枣的部下咆哮:“混账!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
几个年长些的骑士团成员面面相觑:“他,额,大皇子说骑士团本来就应该听从他的指挥,要是再敢阻止,就把我们一起抓起来,这……”
骑士团团长:(激烈辱骂)(激烈辱骂)(呜呜呜我的兵啊我的兵)(继续辱骂)
大将军巴努尔面色铁青的听着底下士兵的汇报,睡意已经全然消散。
他明白不能继续再耽误下去了,大氅一挥,当即立断地下达了指令:“让所有骑士穿甲!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士兵,立即上山救援!”
营地里的喧闹也同样惊醒了睡在营帐中的肖鸟。
红月比她更为警觉,在小鸟醒过来之前就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武器走到她身边。
肖鸟竭力驱散着脑海中的困意,伸手拍了拍红月的肩膀:“去把甲胄穿上,我听见军号响了。”
红月骑士听话地伸手去够挂在架子上的铠甲,拿起来便往身上套,又稍微蹲下来一些,让肖鸟帮她绑那两根位于背部的皮扣——她做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弄了。
肖鸟急着知道外面发生的状况,一面勒紧皮扣一面同低声嘱咐红月骑士,“我先出去看看,你稍后跟上。”,然后便先行钻出了帐篷。
军帐之外一片的喧哗,到处都是飞奔着的士兵。
肖鸟抓住一个路过的传令官,问清楚了情况——然后被大皇子的高端操作秀得头皮发麻。
她松开传令官,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质问系统:“统子?怎么回事,查尔斯偷偷带兵出去你怎么不提醒我?!”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扰乱了我的感知模块,】小鸟从系统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这是一条出现了扭曲、需要进行修正的世界线。】
【若是战争失利,珈蓝王有很大概率会一路南下攻城掠池,把整个帝国卷入战火之中,这符合大规模人口灭绝的前提。】
【而查尔斯若是因为贸然行动死在了战场上,则符合气运之子死亡的条件——两个条件都是满足的。】
【这恐怕就是那个扭曲了的故事节点!!!】.
——————.
另一边,查尔斯皇子已经带领着手下的骑士们摸进了珈蓝人的阵地。
他一路上几乎没怎么遇到阻拦,撞上的哨兵也尽是些酒囊饭袋的家伙,既不强壮也不勇猛,一个照面就被他手底下作战经验丰富的骑士抹了脖子。
传闻中叱咤草原凶名赫赫的珈蓝人居然就这点本事?
看看这一个个连武器都拿不稳的样子吧,就跟没吃饱饭似的,这种程度的敌人,就算人数是骑士团的四五倍,也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躺在地上的哨兵尸体使得查尔斯更为坚定了:这些珈蓝人没什么了不起的,看我直接活捉了他们的王!从内部击溃这支军队!
他们就这样一路渐渐地摸到了中军主帐,查尔斯靠着记忆辨认出了那顶帐篷。
在这几天侦察的过程中,查尔斯皇子都快用视线把这顶帐篷盘出包浆了,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找着,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再一看那两个守护着帐篷的护卫——哈!居然在睡觉!
也是了,现在都后半夜了,正是一天当中人困意最深重的时候,加上晚上又冷风又刮的,值夜班偷个懒不是很正常么。
只可惜,这就要便宜我查尔斯了。
大皇子轻轻挥手,身边的两个骑士心领神会,立刻猫起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左边的骑士动作快一些,他捂住其中一个护卫的嘴,迅速而无声地用匕首割开喉咙,然后把那人软绵绵的身体轻轻放倒在地上。
右边的骑士也捂紧了护卫的嘴巴,准备如法炮制,查尔斯皇子却有些突发奇想地上前两步,朝那位骑士伸出了手。
骑士把手中的匕首递给他,查尔斯握着那有些温热的木制把手,利刃上的寒光刺进他的眼中,让他感觉到新奇又振奋。
那个被骑士死死按住、捂紧嘴巴,根本动弹不得的士兵拼命地想要挣扎,绿眼睛中流露出垂死兽类一般的恐惧和无助。
查尔斯用力地攥紧了锋利的匕首,把它送进了那个士兵的喉咙。
那双绿眼睛猛然瞪大。
在一声极低又极为痛苦的嘶哑哀号之后,那个士兵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无力地瘫到了地上。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脊流到大皇子的手上,让他亢奋地无以复加。
查尔斯想,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那些他翻过无数次的书上,还有那些上过战场的将领口中,都说过这样的话:杀过人的骑士和没有杀过人的骑士,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教导大皇子的剑术老师也这么讲:武艺再怎么精湛,没有见过血,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勇士。
我现在也算是见过血的人了,查尔斯想道,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那些军官说得未免也太夸张了。
新鲜的血液让大皇子勇气大涨,他定了定神,把手中的匕首还给了那位骑士。
又向身后招一招手,带着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悄悄地走进了中军帐中。
查尔斯皇子悄悄地掀开门口的布帘,极为谨慎地挪动着步伐,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也没有制造出任何声响。
大皇子的身手确实不错,哪怕把后面这些同辈骑士中的佼佼者都算上,他的剑术和武艺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他就像是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进了营帐之中。
借着昏昏暗暗渗进帐篷里的月光,查尔斯皇子看见了那个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影。
对方把厚实的毯子一直蒙到脑袋上,睡得那叫一个又熟又沉。
查尔斯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紧紧地握住自己手中的宝剑,决定先给对方来一下子狠的。
最好是能够砍断锁骨,让珈蓝王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这招查尔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久了,他沾着血液的手稳得近乎不可思议,保准能又准又狠地砍断对方的骨头。
这家伙肯定会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查尔斯想,到时候绑了珈蓝王就马上撤,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回到大营里了。
查尔斯在短短的一个瞬间里便完成了上述心理建设。
他举起剑,瞄准那床榻上睡着的人肩膀的位置,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下子查尔斯用上了全身的力道,若是劈严实了,哪怕珈蓝王真是铁打成的人,也得被崩出条缝来。
可他一剑砍下去,就像真砍中了个硬邦邦的铁人似的,手腕都被传回来的反作用力直震得发麻。
查尔斯皇子攥着剑柄,傻眼了:这个什么珈蓝王难不成是穿着盔甲睡觉的?
紧跟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骑士却立即察觉出了不对。
一时间骑士也不顾上身份和级别的问题了,他直接伸手推开尚且呆楞着的查尔斯,匆忙上前,猛地拉开了那条毛毯。
查尔斯定睛一看:那毛毯之下根本就没有人,只有几块乱七八糟堆成个人形的石头!
年轻的骑士立刻就明白他们这是中了珈蓝人的圈套——那些散乱无纪的哨兵、那些一触即溃的护卫,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陷阱。
可金钱和荣誉冲昏了骑士们的大脑,让他们在指挥官的命令下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年轻的骑士喊出了一句话。
古往今来,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各种情景之下喊出了这句话,而想必在未来,也一定还会有无数的人会喊出同样的一句话。
那年轻的骑士回头,惊惶地大叫:
“娘的!中计了!”
第三十八章 你是何等的自不量力
第三十八章 你是何等的自不量力
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场可怕的噩梦。
查尔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位年轻的骑士在一声大喊之后,立即就拽着查尔斯皇子往帐篷外逃,可等到他们跑到帐篷外边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一阵密集的箭雨率先到来,在帐篷最外层的骑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箭矢扎满全身、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无数手持弯刀、身强体壮的珈蓝人包围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严实。
每一双蓝色的眼睛里都冒着噬人的凶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把这些个孤身陷入敌阵之中的骑士生吞活剥。
查尔斯皇子被骑士们包围守护在最内侧。
他慌了神,那些直勾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他的头上——仿佛在估摸着用他的脑袋能换到多少赏钱。
大皇子回想起了这些游牧民族野蛮的传闻:
珈蓝人会把战败者的脑袋砍下来,用绳子穿成串拴在马屁股后面,等着仗打完之后向首领讨要奖励,又或者是单纯地把这个当作装饰品,展现自身的勇武。
听说珈蓝人会掳走住在边境的帝国居民,再打折这些人的腿,让他们只能拖着脚慢慢地走路,跑不了、走不掉,最后只能留下来当最低等的马奴。
听说,这些野蛮人最喜欢追逐身份高贵的俘虏,他们会松开枷锁、让人先跑出去一截,然后再驱马赶上去,大笑着用弯刀削掉俘虏的脑袋。
等到他高贵的脑袋和那些普通奴隶的脑袋串在一起的时候,想必也看不出来会有什么不同吧?
大皇子的身世和所受过的良好教育让他拥有了丰富的想象力。
他在此刻痛恨自己丰富的想象。
在大量的珈蓝士兵围过来的时候,查尔斯心里就彻底没了主意,他被骑士的背甲顶在中间的位置,就像是一截在河水中随波逐流的木头,呆傻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得不到指挥官明确的指示,周围的骑士也有些慌了阵脚。
但他们到底是帝国军最精锐的主力,并没有立即失去反抗能力,而是纷纷拔出武器,硬着头皮准备应对眼下的这场恶战。
那个最先发现陷阱的年轻骑士高喊一声:“组成防御阵型!保护殿下!”
劳伦斯一世在出征前暗中下达的命令起了作用,所有的人都想起来他们被皇帝托付的使命。
一股悲壮的情绪在这些骑士心中回荡,他们高声呼喊重复年轻骑士的命令,自发地聚拢到了伙伴身边。
“坚持住!都坚持住!”年轻的骑士拼命地给周围的人鼓劲,“坚持到救援到来!坚持!”
另一边,珈蓝人手持着弯刀,狞笑着朝着骑士们扑了过来。
血淋淋的肉搏战开始了,这些身上仅仅披挂着最基础甲胄的骑士,往往一个人要对上四个乃至于五个残忍凶狠的珈蓝士兵。
这些珈蓝人跟他们刚刚所遇见的那些哨兵完全不同,个个身材高大,健壮地就像是蛮牛,用武器劈砍过来的时候,即便是招架住了,手臂也会被震得发麻。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些骑士们刚刚遇见的那些哨兵,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力士兵,而是被珈蓝王驱赶到战场上来当炮灰的马奴。
纯正的珈蓝人都是蓝眼睛——而那些放羊干苦活的马奴,要么是半人、要么是被珈蓝王劫掠掳走的帝国平民。
他们对用活生生的人当诱饵没有任何抵触,在这些游牧民族看来,马奴算不上是人,就跟牲口差不多,多了反而会浪费粮食,死了就死了。
要是没有了再去抓就是了,根本犯不着心疼。
骑士们没有料到这一点,他们因为哨兵的死亡而麻痹大意,最终让自己陷入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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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尔斯躲在一众骑士身后颤抖着。
人墙之外喊杀声震天,他的耳朵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查尔斯使劲低下脑袋,想要躲过那些冷不丁扎来的箭矢,只恨地上没有洞可以钻。
时不时就会有一道血水喷溅过来——是哪一位骑士哀嚎着被拖入了蝗虫般的敌阵之中,又或者是哪一个珈蓝人被血红着双眼的骑士捅穿了脑袋。
浓重得像是要凝成实体的血腥味,不断移动时脚下时不时就能踩到的残肢,这一切的一切把查尔斯皇子吓得浑身乱抖,他拼命叫喊着突围,想要逃离这地狱一般的景象。
查尔斯从来没有想到过真正的战争是这样的。
他以为自己被最精锐最勇武的骑士所包围保护,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安全的。
他想自己的武艺也并不算差,在危急情况下他本人也可以做到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可是仅仅在一瞬间,查尔斯皇子所依仗的一切都没有用处、都起不了作用了。
这些珈蓝人没有丝毫的武德,也根本不讲什么骑士精神,他们直接四个人砍一个人,数把弯刀同时重重地砍向那些艰难招架着的骑士身上,砍断胳膊、砍掉耳朵、劈烂脸……
查尔斯想,原来真正的战争是这样的。
原来真正的战争不是在帐中指挥自若、挥斥方遒,不是骑着战马夹着长枪、威风凛凛地将敌人挑落马下。
原来战争是扑面而来的残肢浓血,是不管怎么捂住耳朵、也止不住的哭喊和叫骂声。
身边的骑士在不断地变少,他们挥动武器的力气越来越小,他们用身体组成的围墙正在出现空缺,查尔斯已经被突然捅过来的刀子戳了好几下。
因为甲胄的缘故,查尔斯其实没太伤到,但他的惨叫声一点不比周围的伤兵要小。
当他身边最后一名年轻骑士也因为力竭而被人打落武器、揪住头发砍掉脑袋的时候,查尔斯皇子已经彻底吓破了胆子。
他连举剑自刎的勇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陷入泥浆、血水和碎肉混成的沼地之中,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这时候,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珈蓝人却纷纷退开,簇拥着什么人走了过来。
查尔斯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
那个被簇拥过来的男人有双阴翳的蓝眼,左眼处带着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人就是一开始,查尔斯想要偷袭、生擒的目标。
珈蓝王看向瘫软在地的帝国皇子。
他桀桀地冷笑着,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PS:终于……
在各位读者老爷殷切的追读和鼓励之下……
在整整五天臭不要脸地到处py之后……
阿乐终于,晋级了
我活下来啦!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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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她的情难自矜与责全求备
第三十九章 她的情难自矜与责全求备
另一边,帝国军营地之内,各军团都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了起来。
由于查尔斯的一番操作,巴努尔将军原本的作战布局可以说是被彻底打乱了。
珈蓝王手下的士兵已经躁动起来了,他们准备充分、并且杀红了眼睛,正是士气暴涨的时候。
而帝国军这边却因为大皇子的违令出击乱作一团,多数将士都刚从床上爬起来,还在匆匆忙忙地整理队列。
珈蓝王只要不傻,就肯定会一鼓作气地向帝国军发起进攻。
现在大将军已经顾不上自身所处的劣势地形了,他必须要硬着头皮尝试攻坚,这样才不至于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
此时,巴努尔将军心中还抱有微弱的希望:他希望那些陷入敌阵之中的精锐骑士仍然活着,能够坚持等到支援部队的到来。
但等到前锋部队行进到山脚、大将军抬头向上望去的时候,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却彻底地凉透了。
他看到了那些珈蓝人的杰作。
在山腰处一块醒目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数十根长矛,每一根矛的矛尖上,都有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面孔。
那是皇家狮鹫骑士团的精锐主力,帝国同辈之中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
曾经的。
查尔斯皇子再也不必出血支付任何一笔金币了,也不用从自己名下的领地中分割出一块来当作奖赏了——没有人能够领到他许诺的赏金了。
巴努尔将军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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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军中的氛围十分凝重,各军团的士气都很低落——其中皇家狮鹫骑士团的团长更是跟死了亲爹似的,整个人都变得苍老了。
昔日的帝国头部骑士团现存成员甚至连一支游击编队都凑不满,情况紧急,大将军来不及对他们进行调整,只能把剩下的骑士团成员都编进了重骑兵队列之中。
格温妮丝是最先一批得到了消息的人。
她迅速反应了主帅的命令,让手下的轻骑兵中队完成了集结准备,本人也迅速穿戴好了甲胄,做好了上阵拼杀的准备。
格温率领的是游击轻骑兵,她不会对上珈蓝人的主力军,而主要是以游击的方式辅助正面战场,这也是一直以来她最擅长的作战方式。
血战即将到来,格温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坐骑,目光忧虑地投向了重甲骑士的方阵——那是她的兄长,埃里克·都铎所在的军团。
重甲骑士是唯一能够与珈蓝骑兵硬碰硬的部队,可以预见,这一千人左右的重骑兵将在此次的攻坚战中承担莫大的压力。
重骑兵们如果顶不住珈蓝骑兵的冲锋,军队的防线就将会溃散,让敌人真正的主力绕到后方。
就算人数占优,步兵方阵也不可能在两面夹击的状况之下坚持太久,从后方突入的珈蓝人会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帝国士兵的生命。
可以说,珈蓝骑兵之所以能够在帝国边境肆虐猖獗,依靠的就是这套闪袭战术。
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用自己最为强大的骑兵部队冲击敌阵,在指挥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肆屠杀,毁灭军队的士气。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战术:以己方最大优势攻击敌人薄弱之处。
珈蓝骑兵号称马上无敌,他们并不特别针对帝国人——他们的意思是你们这群骑马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辣鸡。
格温妮丝心中满是焦虑,她担忧着兄长的安危,战场凶险、局势千变万化,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现意外。
她紧张地拉扯着缰绳,眼神无意识地在周遭的士兵中游移。
就在这个时候,格温妮丝极其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直接喊了出来:“布彻尔!你——”
格温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也忘了,她直接驱使马匹跑了过去。
“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格温妮丝在肖鸟面前站住,语气严厉地不可思议,“马上就要开始攻坚战了,这里很危险,你快回后方去!”
肖鸟同样也骑在马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无奈。
“我会跟大将军一起坐镇主帐,”肖鸟对着格温摇头,“军队的士气已经够烂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两个后勤军团的指挥,不能光顾着龟缩在后边。”
格温妮丝急了:“你又不会打仗,你——”
“何况后方也并不安全,”肖鸟打断她,“珈蓝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偷袭后方,主帐好歹还有将军卫队保护,我在那里说不定还安全些。”
格温妮丝抿紧嘴唇,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莽撞行事,”肖鸟撇了一眼身后,语气笃定地讲道,“更何况,红月骑士也会跟着我,有她在,我不会出任何事的。”
肖鸟表现地很镇定,面对即将到来的恶战也没有产生丝毫动摇——她信任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骑士。
格温妮丝听出了帝国首相话语中超乎寻常的信赖,心脏短暂地波动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朝跟在肖鸟身侧的红月骑士看了过去。
红月骑士和往常一样,全副武装地套着甲胄,稳稳地控制着马匹,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感到安心的气质。
红月的甲胄比寻常的骑士要稍微厚一些,但尚且属于轻甲骑兵的范畴。
奇妙的灵感就像是顺滑的丝线一样飞快地在格温妮丝眼前游走,她突然紧绷起来,大脑高速地运转着,试图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思绪。
从格温的视角看过去,肖鸟的身形和红月的身形几乎要重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骑在同一匹马上一样。
格温妮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从晚宴上离开,小鸟和红月护送着她回家的时候,也是骑着同一匹马。
两个人骑着同一匹马,两个人骑……同一匹马……
轻甲骑士。
格温妮丝猛地抓住了那根游走的丝线,她漂亮的眼睛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帝国首相,为自己脑海中突然迸发出来的想法而心脏砰砰直跳。
这种情况其实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格温妮丝身上。
她一直是一个很有想法的指挥官,就算处在劣势也总是会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就无法带领五十人的游击部队从万军之中突破,她要是没有办法根本就走不到今天。
格温妮丝突然低下头去,她不得不紧紧攥住缰绳,才好抑制住那股突然冒出来的、冲上去狠狠拥抱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我只是太激动了,格温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粗糙的缰绳,我想到了解救眼下困境的方法,所以才会这样想——对,就算前面杵着的是棵树,我也肯定会激动地抱上去的。
格温妮丝的坐骑被突然揪紧的缰绳勒得有些难受,它向前迈了几步,又不悦地连连甩头。
格温回过神来,急忙松开了手中的绳子。
肖鸟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格温:在她的视角看来,刚刚这姑娘盯着她和红月发了会儿呆,随后便猛地低下头,并且神情看上去也古怪极了。
“你还好么,”肖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殿下?”
格温妮丝胡乱地点了点头。
身下的坐骑仿佛被主人的焦躁所感染,没什么章法地踱了会儿步。
几秒钟后,她才拉定缰绳,终于平复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也将那一点细微的灵感,完完整整地刨析了出来。
格温妮丝已经想到了破局的办法,她准备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但在那之前……
格温妮丝面向红月骑士,表情郑重地说道:“爵士——尊敬的爵士。”
“请您一定要保护好布彻尔大人的安全,”格温妮丝恳切地看着她,“这个人对我们的国家极其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而红月则以同样的郑重回应她的嘱托。
“请放心吧,”红月骑士说道,“只要我在,就一定会保护好大人的。”
红月说得很认真,就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
事后格温妮丝回想起来,才发现红月的确就如她今天所说的那样,从始至终都践行着这句誓言。
第四十章 欧吃矛!
第四十章 欧吃矛!
在战场上,抢得先机是很重要的。
因为局势总是在时刻变化着,上一秒还是猎物、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猎人,没有优柔寡断、不可犹豫不决,取胜的秘诀用敌人的鲜血写就——兵贵神速。
珈蓝王深信这个道理。
他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很久了——已经多少年了,他畏惧着劳伦斯一世皇帝的锋芒,畏惧着高庭玫瑰公爵的赫赫威名,小心地潜伏着。
珈蓝王一直隐忍地等待,巴努尔·都铎是个难缠的对手,这个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仗、相当不好糊弄。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必须认真的考虑,这会不会是自己一生中唯一的机会。
珈蓝王端坐在马上,从山腰处往下看去。
在那里,他的奴隶兵团已经和帝国的步兵方阵对上了。
战况不算胶着,基本上是一面倒:他的奴隶兵就像是被镰刀划过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若不是后边督战的珈蓝军官砍起脑袋来也是毫不手软,这支主要由贫困牧民和马奴组成的队伍,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溃败。
珈蓝王也从没指望过这些奴隶能打赢,他们只要能够牵制住帝国军就够了。
那毕竟是一万多个人,战况再怎么凶险,再怎么一面倒,一时半会也是杀不完的。
这一次,珈蓝王依旧准备使用自己最为熟练的战术——他会从军阵的右翼突入,帝国军大概率会安排骑士团迎击,但没有关系,他的骑兵会撕开骑士团的防线,在步兵军阵后方展开血淋淋的屠杀。
帝国军的骑兵力量不如他,骑士团抵挡不住来自珈蓝骑兵的死亡冲锋。
珈蓝王观察着下方的战局。
他意识到已经是时候了。
在他的身后,整整七千余名身披重甲的珈蓝骑兵已经摆好了冲锋的架势,他们虎视眈眈地望着下方的帝国军军阵,就像是望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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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正常的战争规则而言,这次的攻坚战对于帝国军是很不利的。
毕竟己方骑兵弱势是的确存在的事实,就是督战的军官把鞭子抽断了,底下的骑士也不可能突然就血怒爆种,威武雄壮地把公认最强的珈蓝骑兵通通干翻。
更别说这帮珈蓝骑兵还占据着上坡这样的优势地形。
骑兵公认最为强大的一点,就是冲锋,披挂着甲胄的马匹载着重甲骑士高速奔驰,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上军阵,能够把前排的士兵生生撞飞——如果是穿着甲胄的盾牌兵,那就撞成肉泥。
那是货真价实的死亡冲锋,足够撕开最为牢固的军队防线,任何明智的指挥官都会避开骑兵队列自上而下的冲锋。
现在唯一能够和珈蓝骑兵硬碰硬的重甲骑士数量严重不足——珈蓝骑兵有七千,而重甲骑士只有一千多。
按理来说,指挥官最好是这样来布置:
把盾牌兵或是随便什么炮灰部队放在最前边,缓解掉骑兵冲锋的势头,保存住重骑兵部队的实力,用来最后拼死一搏。
但若是你此刻站在帝国军的阵列之中,你就会惊讶地发现,大将军居然把重甲骑士们通通安排在了阵列的最前排。
那些站在最前列的是几乎全部的重甲骑士,后面则紧挨着两千人左右的轻骑兵部队。
巴努尔将军用自己近乎全部的机动力量组成原本该由炮灰部队组成的缓冲带!他甚至把自己最精锐的主力顶在了最容易受伤的前排!
这可是骑兵冲锋,站在最前排就意味着要抗下珈蓝骑兵最凶猛的一次冲击。
不管你的武艺多么高强,在这种时候都是不管用的,因为很可能你什么招数都来不及使出来,就会在一眨眼的功夫里被活生生撞死。
能当骑士的人大多出身不错,按理来说是不会愿意冒这个风险的。
这是绝对超乎常理的战术安排,理当引起士兵们的反对。
但所有的人都看到,大将军的儿子,埃里克·都铎此时此刻就身处重骑兵队列之中。
都铎公爵的长子勇敢地站在队伍的中间,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稳住了士兵们动摇的决心。
顶头老大都把亲儿子放在前排了,这可比什么战前训话金钱许诺管用的多——起码士兵们会知道自己不是奔着送死去的,还是有很大的概率能活下来的。
而重甲骑士们则多数是同大将军征战多年的老兵,他们凭借着长久以来对巴努尔将军的信赖便压下了心中的顾虑,选择用最坚决的方式执行大将军的命令:
用自己的血肉和盔甲,挡下珈蓝骑兵的死亡冲锋。
血战开始了。
近七千珈蓝骑兵从山坡上自上而下地奔袭而来,那些怪物一样的高头大马在奔跑时掀起了漫天的烟尘,带着几乎要摧毁一切的架势朝着下方的骑士们冲了过来。
照例是一阵箭雨准备,但珈蓝骑兵的数量并没怎么减少,他们依靠着极佳的机动性迅速掠过了帝国主力军团的正面,直扑军阵的右翼。
珈蓝人从右翼突袭,骑士团也及时迎上,开始加速冲锋与珈蓝骑兵对撞——这注定是一场硬碰硬的恶战。
最前面的珈蓝骑兵迅速撞上了前排的重甲骑士,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和战马高亢的嘶鸣混在一起,几乎在两军碰撞交错的一瞬间,重甲骑士们就折损了近半!
珈蓝骑兵在马匹上挥舞着弯刀,不可一世地狂笑着。
但现在他们冲锋的势头已经缓了下来,重甲骑士们用自己的牺牲顶住了最恐怖的一波死亡冲锋。
剩下的珈蓝骑兵冲进了轻骑兵组成的队列。
此时,珈蓝人的骑兵数量仍旧压倒性地占优,很快,两千余人的轻骑部队便顶不住密集的攻势,开始朝着后方撤退。
格温妮丝在战场不远处冷静地观望着。
通过前文的一系列铺垫我们可以得知:格温妮丝·都铎是一个天赋颇为出众的骑兵将领,她师从最优秀的教师,接受过足够的历练。
最重要的是,哪怕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她也能够冷静地做出判断,而非莽撞地带着部下乱冲。
格温妮丝继承了都铎公爵的目光,在战场上,有许多的技巧和经验都是可以教授的,唯有目光是与生俱来、不可言传的。
她足够耐心,足够镇静。
她等待着珈蓝骑兵的冲锋势能彻底跌落谷底的那一刻。
它来得很快,就是现在。
格温妮丝命令部下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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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珈蓝骑兵认为自己即将攻破骑士团的防线,像以往那样对步兵方阵展开屠杀的时候。
一队千余骑左右、奇奇怪怪的部队突然从珈蓝骑兵的左侧杀了出来。
这些杀红了眼的珈蓝人定睛一看,发现这支队伍十分怪异,不只有战马,还稀稀拉拉地混着些驮马,就像是把所有能用的马匹都拉出来了一样——并且每匹马上都骑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长矛兵。
另一个,也是长矛兵。
马匹和士兵都没有加载负重,因而他们以很快的速度抵达了战场。
长矛兵跳下马匹。
三千名长矛兵对着已经失去冲锋势能的珈蓝人投掷长矛。
PS:啊……希望不要出现什么常识性错误……大家轻点喷
以及严正申明:红月骑士是不会死的!武力值天花板怎么可能会死!
我只是在埋伏笔!
以及
你们赢了……
对,红月要追到现实中去了……
正在给笨蛋美人编剧本……【倒下
今晚更新会在零点之后,稍微冲下榜
各位读者老爷们好……【缓缓跪下
读者老爷们什么都懂真的太可怕了……阿乐看纪录片搜资料查出来的三脚猫功夫根本就不够用
上一章的攻坚战我之后会参考各位佬的留言,进行部分调整,但只是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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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再吃箭!(求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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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攻坚战开始前的半个小时,格温妮丝找上了自己的父亲,用最简练的语言向他述说了自己所设想的战术:
先抗住珈蓝骑兵的第一波冲锋,等到马匹冲刺的势头缓下来,再用埋伏起来的长矛兵从侧面对着骑兵发动突袭。
在并未处在高速移动状态的时候,长矛兵便是克制重骑兵的制胜法宝——埋伏好的长矛兵会从马匹的侧面发动攻击,将骑在马上的人戳下来或者干脆捅个对穿。
要知道人骑在马上的时候是不如在地面灵活的,尤其很难及时地转身迎敌。
巴努尔将军凭借自己多年作战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出来,这套办法是可行的。
他们毕竟是仓促迎敌,拒马阵之类的辎重都只能抛在原地,而己方骑兵数量又确实大大弱于珈蓝人。
如果按照常规的战法,骑士团必然会损失惨重,甚至有可能会丢了阵地,让帝国军的右翼失去防备。
巴努尔于是当机立断地拍了板子,按照格温妮丝提出的战略调整了骑士团的布置。
大将军的威信让他的命令得到了贯彻执行,各个军团中最为精锐的重步兵被迅速挑选了出来,他们组成了一支数千人的长矛队。
等到珈蓝人冲击骑士团、马匹的速度降下来的时候,这支队伍便及时地从侧翼杀出,攻向珈蓝骑兵的队伍。
一位长矛兵快步奔跑着,胳膊上肱二头肌收缩。
他卯足了力气,带着强烈的国仇家恨以及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将锋锐的矛尖送进了某个珈蓝骑兵漂亮的蓝眼睛里。
那个珈蓝人就像是被竹签戳中的糖葫芦似的,噗通一下便栽倒到马下,只余下受惊的坐骑发狂式地向外奔逃。
同样的情况在周围不断上演,无数的珈蓝骑兵就跟煮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被掀了下去。
这些被戳倒在地上的倒霉蛋对余下的珈蓝骑兵造成了巨大的困扰:那些仍在马上作战的人不得不连连拉拽缰绳,免得不小心就纵马从自己人身上踩了过去。
而就在他们手忙脚乱试图重新组织起攻势的时候,先前已然撤退了的两千轻甲骑士再度压上阵来,开始在格温妮丝的调度下对余下的珈蓝骑兵进行有序的围杀。
一直以来在骑兵对抗中战无不胜的珈蓝人这才觉得有些慌了,他们不知不觉间便陷入了帝国军泥潭一般的攻势中:
前有整顿完备且士气高涨的轻骑兵部队,左边有虎视眈眈预备着戳你腰子的长矛兵,后面在冲锋中幸存下来的重甲骑士也在调整态势,开始对着位于末尾的珈蓝人发动攻击。
什么叫做腹背受敌?这就叫做腹背受敌!
带领珈蓝骑兵发动突袭的指挥官这时还想着要稳住战局,他一边和骑士团对砍,一边高声对余下的骑兵下达命令,想着带剩下的人突围出去,好歹保存一下己方有生力量。
但远处的格温妮丝却立即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位指挥官——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他的发型(冲天辫,周围剃光,辫子上绑了块绿宝石)。
她迅速地过了一个侦察,判断这位审美清奇的仁兄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指挥者。
格温妮丝取下背在身后的猎弓,端坐于马上,稳稳地拉开了弓弦。
她瞄准那个不断在马上摇晃着的、扎着冲天辫的脑袋。
格温妮丝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捏着箭矢的尾羽。
她的手很稳,她的心跳平静地不可思议。
‘嗖’的一下,很轻的一声。
箭支的尖头带着巨大的势能穿透了脆弱的玻璃体,深深地埋进颅骨之中,当那个珈蓝军官长大嘴巴倒下的时候,箭杆的尾羽都还在有力地颤动着。
他绑得紧紧的头发也不知怎么地就散了下来,头顶的绿宝石坠落泥地,遭到士兵们的一阵哄抢——甚至珈蓝人自己都在抢。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明白,不管你多有钱,炫富都一定要挑好时机:打仗的时候脑袋上扎块宝石干什么呢?生怕别人不来抢你还是怎么着。
指挥官的死亡让余下的珈蓝骑兵彻底陷入了哗然之中,他们逐渐丧失了意志,开始在轻骑兵有意的驱赶之下朝着另一个方向溃逃,逐渐远离了战场。
没有指挥官的督促,又是这样腹背受敌的局势,腰子还时不时被人戳两下,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
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不过爷还不能跑嘛?
撤!
当第一个心生退意的珈蓝骑兵开始朝着有意留出的缺口逃命时,怯战的心理很快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般感染了剩下的所有人,尚且活着的珈蓝骑兵纷纷败退,灰溜溜地跟上了那个首逃者的马屁股。
格温妮丝没有继续追下去。
她扬鞭立马,对着周围的轻甲骑士们下了第二个命令:“所有还能作战的轻骑兵!每个人的马上加载一个步兵,从珈蓝人的后方突入!发动突袭!”
游击作战,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珈蓝王若是亲眼见到了这一幕,估摸着能被活活气死:这套冲击侧翼闪袭后方的战术他老人家玩了一辈子,结果临到头来居然被人同样的方法给对付了。
周围的骑士正因为成功击溃珈蓝人而士气大涨。
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应和着格温妮丝的命令,迅速拉起周围尚能作战的步兵,气势汹汹地朝着已经失去右翼屏障的珈蓝部队杀了过去。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正在艰难地同步兵方阵对抗的奴隶兵们便惊奇的发现,身后那些挥舞着鞭子督战、凶神恶煞的珈蓝军官不知何时便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恶鬼似的帝国人:他们要么骑着马提着枪,一个劲地骑马与捅杀,要么攥着剑披着甲,像饿了仨月的丧尸见谁扑谁。
就在这个时候,和奴隶兵打了快个把小时,已经初步显露出疲态的步兵方阵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负伤挂彩、体力消耗得七七八八的士兵们在战友的掩护下有序退下去休整,然后另一支精神抖擞、体力充沛的军团拿着盾牌提着武器顶了上来。
帝国军的人数优势在这时候显露无疑——想不到吧,小样,我们有预备军团!
奴隶兵:……
奴隶兵:来来来你来打,有本事你来打。
一时间,奴隶兵方阵热闹得就跟过年似的,无论哪个方向都传来一阵的鬼哭狼嚎,喊爹的、骂娘的,还有丢下武器投降的。
一个跟随格温妮丝攻到后方的骑兵队长杀了半天,枪尖都要捅钝了,才反应过来周围的奴隶兵已经彻底没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这些人都是被逼上战场的奴隶,没了督战的军官,作战的意志还不如一滩烂泥。
骑兵队长想着继续乱杀不如逼这些人投降,于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缴械者不杀——”
然后周围就劈里啪啦响地起了一阵金属坠地的声音。
骑兵队长低头一看,发现周围的奴隶兵谁都没拿着武器了,缴械缴得那叫一个自主自觉、态度良好。
他还没说啥呢,对方就十分熟练地原地跪了,丁点抵抗的意识都没有。
骑兵队长:……我还有两句词没说完呢。
最后,珈蓝王的军队溃逃了一批、被俘虏了一批。
自此,这场血腥的攻坚战役基本就算是结束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快到黎明时分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小雨。
被阴雨所笼罩的山坡上,横躺着无数具尸体,有的人嘴里甚至还冒着热气,血从各个部位涌出来,那些飘落的雨落在死去士兵的脸上,就像是在无声地流泪。
第四十二章 不是任何人(继续!求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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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温妮丝扶着马鞍、跳下战马的时候,她的身形已经隐约有些摇晃了。
彻夜的奋战和厮杀榨干了少女身体内的最后一丝体力,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就只凭着一口气硬撑下来了全场。
残忍的厮杀,随时会落在身上的暗箭——这一次的战役对于格温妮丝来说也同样是前所未有的残酷。
等到她发软的脚重新踩在地面上的时候,竟已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周围一点都不安静,反倒喧闹地难以言喻,格温妮丝骤然松懈心神,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不得不扶靠着自己马匹,手指紧紧扣住马鞍上翘起的部分,才能压抑住在喉咙里翻涌的浊气。
格温的身份不低,但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她此刻的难受和不堪。
营地空地上此刻已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里面塞满了一排一排的伤兵,到处都是血渍和生锈的铁味,以及抬担架的人工作时伤兵痛苦的尖声咒骂。
后勤军团的辅兵正在营地里到处穿梭,他们要检查士兵的伤势、做应急处理、喂水上药、止血包扎,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只恨爹妈没多生两条胳膊出来。
以往这项工作并不由哪一个专门的军团负责,而是在作战结束后,由尚且能够活动的士兵来完成对伤员的救助。
专门的医生很少,伤得稍微重些基本都很难救回来,能不能活命主要看个人体质以及上天保佑。
但在帝国首相——准确来说,那时候肖鸟还不是首相——着手管理军队后勤事务之后,便特意编出了一整支后勤军团,专门负责救治伤员以及维持军队的卫生健康状况。
格温眼前似乎又一次闪过了战场那地狱般的景象,入目之处皆是一片血红。
她有些迟钝地晃了晃脑袋,格温妮丝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是黑红色的、泥泞的,这所有的一切都叫她恶心不以。
她闭上眼,脑海一片空白地等待着翻涌的胃部平息下来。
格温强行忍住了呕吐的冲动,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吐出来,否则吐上个两三回,人就会虚脱,到时候别说拿起武器打仗了,连骑马的力气都不会剩下,这个她有经验。
无论如何都得忍着,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父亲还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她还可以——
“格温妮丝?是你么。”
就跟梦似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感觉到一张沾湿的布巾捂在了自己脸上,格温妮丝下意识合拢眼睑,脸颊上传来了一阵被擦拭的感觉,她嗅到了一点酒精的味道。
“找你有一会儿了,”她听到肖鸟的声音,感受到她凑近时的气息,“别动,先让我看看。”
面前拿着布巾的人面容变得清晰起来,格温觉得自己左边眼角的位置有点疼,她用力眨眼,视野中暗沉的色块突然消失了。
刚刚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跟刚下矿挖过煤似的,若非盔甲上有标志,肖鸟估计都没办法把格温妮丝给认出来。
肖鸟此时就站在格温妮丝的对面,把左边的翅膀举起来,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那就跟正常人伸出五根手指类似。
伯劳鸟脸上的表情略有担忧,她认真地询问着面前的女孩:“你看得清楚么?眼睛有没有受伤。”
“没有,”格温妮丝轻轻抽气,她眼角渗出些了血丝,看上去有些吓人,“我没事。”
肖鸟上下打量她一番:“其他地方受伤了么,有没有被脏刀子割到?再小的伤口也不要瞒着。”
“没有,我……”格温有些迟钝地说道,“我没怎么受伤……”
她已经在刚刚的恶战中累到了极致,实在是很不想说话,连大脑的运转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她的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了小鸟的声音。
“巴努尔将军在找你……主帐那边……”
“你哥哥……两只手都受了点轻伤,但不算严重,能修养回来……”
“你……格温……”
“你还好么?殿下。”
格温妮丝猛然回过神来,她凭借着眼角的余光感受到眼前的人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扶住她的肩膀。
格温妮丝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格温立即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僵硬了起来,就像是不适应被人所触碰——她的指腹触到手腕内侧跃动着的脉搏——伯劳鸟的皮肤似乎比正常人的要烫一些。
手腕好细,格温妮丝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很容易就可以折断。
肖鸟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忍耐的神情。
格温回过神来,她有些犹豫,迟缓地松开了手。
肖鸟迅速地把手抽回来,背到了身后。
“我……”格温妮丝张了张嘴,但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父亲在找你,”肖鸟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语气如常,只是没有看着格温妮丝的眼睛,“他就在主帐那边,你最好快些过去。”
格温妮丝隐隐感到不安,她注意到肖鸟隐藏在护臂下的羽翼有些炸毛——那些细细的绒羽全都膨胀开来了。
那些羽毛摸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呢,格温妮丝有些走神地想道。
会是毛绒绒的?还是丝绸一样的顺滑?
不过想来,帝国的首相应该不会允许这样逾越的触碰吧。
那毕竟是对方的缺陷所在,尽管肖鸟表现得很不在乎,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在公开场合展示自己的半人特征,用来鼓励那些因为半人身份而遭到不公待遇的同胞。
可那只翅膀毕竟意味着残缺,肖鸟的左手只能做一些很简单的事情,翅膀脆弱的骨关节意味着她比普通人要更容易受伤。
这样的缺陷、缺漏,又怎么会轻易允许他人触碰呢?
我不是布彻尔的任何人,格温妮丝想到,我们只是认识罢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我又有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去要求触碰布彻尔最为隐秘的痛处呢?
格温妮丝安静地想着,她在尽力地说服自己了,可她无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心不在乎大脑的想法。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第四十三章 不约而同的选择
第四十三章 不约而同的选择
“格温,你回来了,”埃里克呼唤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太好了,你没受伤吧?”
格温妮丝勉强对着大哥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上去有些低落。
“我听说你伤到了手,”格温妮丝打起精神,“严重么?”
埃里克向她扬了扬手臂,他的左手包扎着干净的纱布、绑了固定的夹板,右手则只有一点轻伤,整体看上去还好。
“只是看着可怕,”埃里克对她解释,“我在阵上的时候,周围的老兵都在保护我,何况你的驰援也特别及时——格温,这一次你干得漂亮。”
“父亲特别高兴,刚刚他就在派人到处找你,还拜托了布彻尔大人让手底下的医疗兵留心你有没有受伤,”埃里克问道,“你遇到布彻尔首相的人了么?那些人有没有给你检查?”
格温妮丝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摩挲指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埃里克并没有疑心不对,只觉得妹妹应该是累了。
“你没受伤就好,”他掀开主帐门口的帘子,“父亲要安排接下来的作战策略,你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休息了。”
格温妮丝点了点头,跟着哥哥一起走进了主帐之中。
——————
——
巴努尔将军脸上原本阴郁的表情稍微散了些——从得知查尔斯皇子贸然行动开始,他的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直到格温妮丝所提出的战略奏效,前线传来捷报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每隔几秒钟,巴努尔就会往帐篷的入口处瞄上一眼,因而当格温和埃里克走进帐篷之中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便看见了。
从外表看来并没有任何大碍的女儿让巴努尔将军一颗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他大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身为主帅的威严。
作为父亲,巴努尔的心中实际上正充斥着强烈的骄傲感,只是眼下依旧严峻的形势让他保持着严肃,巴努尔克制住了关怀的渴望,只是略略向着两个孩子点头示意。
“我们现在已经不再处于劣势了,”巴努尔将军对着周围的军官说道,“但情况依旧不够明朗,珈蓝王的部队重新龟缩到了山上,他还留存着不少的有生力量,很不好对付。”
此次攻坚战役中,珈蓝王几乎全部的步兵力量都被帝国军所毁灭,要么被杀了要么被俘虏,只有千余人勉强逃了回去。
而作为主要进攻力量的珈蓝骑兵也折损了大半,溃逃的那部分骑兵现在已经兜兜转转跑回了山上,算上珈蓝王留作后备的一千骑兵,还有大概三千余骑。
“骑兵不能爬山作战,如果要硬攻,那么就只能让步兵军团往上压,”巴努尔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最好是不要采用硬攻的方法,我们的伤亡状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珈蓝王的败局其实从他失去奴隶军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还剩下三千骑兵,但这三千骑兵在没有配合的情况下独自作战是无论如何都会覆灭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三千名发狂的珈蓝骑兵若是临死反扑,仍旧会给步兵方阵带来巨大的损失——帝国军肯定会赢,只是又要死掉不少的人。
巴努尔将军爱惜士兵的生命,在策略上,他也总是更倾向于保存军队的实力。
这对于基层军官和普通士兵其实都是件好事:他们又不是耗不起,多等些时日就能少死好多人,底下的大头兵都是很乐意的。
按照巴努尔将军原本的想法,他会命令大军进行封锁围困,生生拖垮珈蓝王的部队,等到他们的人马都饿得没有力气的时候,再一鼓作气地干掉对方。
只是现在有一个变数的存在,让这个想法落空了。
“查尔斯皇子现在或许还在那些珈蓝人的手上,”主帐内的某位军官说道,“我们派人检查了那些长矛……没有大皇子的首级。”
“珈蓝人或许会拿这个来作为要挟,”一位步兵将领表现得忧心忡忡,“他可能会要求我们退兵,他们的粮食已经不多了,最多两天,珈蓝王就会有所动作的。”
“我们是否应该请示陛下,”另一个人询问道,“这——这毕竟事关重大,将军也不好直接下命令。”
格温妮丝站在一旁,直听得难受:是啊,没错,父亲的命令没有任何问题,是大皇子自己鲁莽行事害自己陷入了敌阵。
根本不用想,这屎盆子只能是查尔斯自个儿扣自个儿脑袋上,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帮他推脱责任。
可巴努尔将军接下来的命令却很可能会决定查尔斯能不能活下来——那可是皇帝的儿子,亲儿子,亲生的第一个儿子,不是大街上捡的。
亲儿子犯错了是一回事,没命了就又是一回事了。
没有皇帝开口,谁也不敢真的放话不管大皇子的死活。
虽然很多人内心的想法都是干脆让这个蠢货被珈蓝王拖出去砍死拉倒,但这话不可以直接说出来,要委婉、要巧妙。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大家都拿眼睛去瞅坐在主座上的大将军,等着让他来拿主意。
大家的想法都很朴素:这是绝对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你官大,你来说。
压力给到了巴努尔大将军这边。
巴努尔:……
大将军叹了口气,没办法了。
他要对自己手底下的士兵负责,那么多人的生命交付到他手上,巴努尔不能不谨慎,他要带着士兵们平安地回去,而不是让无数的年轻人都埋骨此地。
他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若是劳伦斯要责罚他,那就责罚吧。
格温妮丝和埃里克站在一旁听着,心中都有些气闷。
其中作为大哥的埃里克更是难掩眉宇间的怒火:他恨不得亲手砍了那个擅自行动的混蛋!
就因为他,多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士兵,原本精心设计的战术也得通通推倒重来,甚至现在他们还要因为这个蠢货皇子的缘故,冒这样不必要的风险,甚至于会牵连到父亲。
就在巴努尔将军即将开口说话的时候,主帐的帘子又被人给挑开了。
肖鸟走进帐篷里面。
后勤军团刚刚都快忙翻了,小鸟的神情因而略有疲倦。
她的眼睛眯起来一些,琥珀色的瞳孔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质地细腻的宝石,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锋锐与坚硬。
格温妮丝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绷紧背脊。
“将军,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都城,”肖鸟平静地看向主座的巴努尔将军,“在信中,我向陛下解释了事情的缘由,想必很快就能得到他的回复。”
“至于现在,您可以尽情地下令,不必有任何顾虑。”
肖鸟垂下眼眸,语气笃定。
“若是陛下事后怪罪,在下必然与将军共同进退。”
第四十四章 儿子随娘,倒也正常
第四十四章 儿子随娘,倒也正常
从查尔斯陷入敌阵开始,肖鸟的神经便紧绷了起来。
这对于她和系统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疏漏——气运之子的死亡会直接导致世界的覆灭,在攻坚战的那几个小时中,她多年以来的心血随时都有可能付之一炬。
该说不说,查尔斯皇子这一番神奇的操作,不但差点坑死了帝国军,也基本上亲手把自己的根基给掘断了。
他葬送了皇室家族手底下最强大的一支骑士团,还把自个儿本人的人头也双手奉上,劳伦斯都那样安排统筹,就差没把饭亲自喂大皇子嘴里了,这个叉烧玩意都能整出来这种局面。
估计珈蓝王本人心里也在犯嘀咕,难不成这小子是我这边派出去的卧底?我这也没记录啊。
唯数不多的好消息是:直到现在,肖鸟都没有从系统口中得知任务失败的消息,军队也并没有因为查尔斯的鲁莽行径而错失战机,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好这次有格温在,肖鸟暗自庆幸,没想到她在阵前会有这样的急智。
统子果然没说错,格温妮丝是天生的骑兵将领。
【不管怎么说,大皇子现在都还没嘎,咱们的任务就还是安全的,】系统稍微放心了些,【……世界意志会主动保护气运之子,他刚落到敌人手里的时候是最危险的,但既然现在还没死,之后就更不会死了。】
肖鸟只觉得这几个小时的等待比自己高考查分的那晚上都焦灼。
她身上的劲都没了,没精打采地和系统抱怨了一句:“怎么连这种家伙都能当气运之子啊,世界意志瞎了不成?”
【也许在原本的世界线中,根本就不会有大皇子出征这件事,】系统尝试着进行分析,【这是你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查尔斯原本只需要当一个肆意妄为的霸道皇子,和女主角虐恋情深就够了——但你的到来改变了帝国原本的发展进程,结果他的成长轨迹也随之改变了。】
成长轨迹?
肖鸟想象着从小就骄横跋扈的大皇子一天天长大,从唯我独尊的小叉烧一步步长成了昏庸残暴的大叉烧,只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
【至于为什么世界线会出现扭曲,我想你猜也猜得出来,】系统的语气凉凉的,【这样的家伙坐在高位上,再随便出现些内忧外患,就是天灾人祸亡国灭种的标准背景板。】
绝对不能让这个家伙登上皇位,肖鸟面无表情地想着,根本就是下一个失地王约翰!这个国家是得多倒霉,才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皇帝的统治。
“……反正他是气运之子,轻易死不了对吧,”肖鸟幽幽地开口,“只要不死就可以了?是吧。”
【是介样的,】系统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点欢快,【咱想一块去了呢,鸟。】
——————
——
从帝国的大军出征开始,劳伦斯一世就整日坐卧难安,他茶不思饭不想,甚至一再不顾周围侍从的阻拦,跑到城墙上去眺望军队出征的方向,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前方作战的军队一样。
但实际上,劳伦斯就算把眼睛珠子都瞪出框外边了,也只能远远地瞧见远方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土黄色——他无法分辨那是枯黄的草地,还是被军队行进时掀起的尘埃。
皇帝只知道,就在那个方向,集全国之力组建的军队正在浴血奋战,他的大将军、他的首相,还有他最大的儿子,全都生死未卜。
战场变幻莫测,谁也无法给皇帝做出保证,一定能让某个人平安归来。
这几天里他翻来覆去地做噩梦,一会儿梦见亲卫官浑身是血的跑来,说军队战败,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一会儿又梦见悲痛欲绝的公爵长子跪在殿前,说大将军和首相全都牺牲了……
劳伦斯一个劲地后悔:他怎么能同时把大将军和帝国首相都给派了出去呢?哪怕留下一个也好啊,可前线必须要仰赖巴努尔的判断,布彻尔卿又难得这样坚持,他实在是犟不过……
唉。
劳野猪嘴里嘟哝着骂了句什么,心情十分地糟糕。
偏偏今天还有个不好应付的家伙找上了门来——劳野猪还不能就这样无视对方,实在是麻烦得紧。
劳伦斯一世看向自己王座的右侧。
那里新摆了一张柔软的红色天鹅绒椅子,樱桃木做成的扶手上镶嵌着细细的金边。
一个上了年纪但是体态优雅的妇人静静地坐在上面,脸上带着一种不好相与的冷漠神情。
那是劳伦斯的妻子,也是这个国家法律意义上唯一的皇后:凯瑟琳·汉密尔顿。
两个人的婚姻是政治联姻的产物,劳伦斯起家的时候手里的资产和本钱严重不足,他打下都城的时候,老贵族的势力还十分猖獗,威胁很大、轻易碰不得。
作为对旧有勋贵势力的妥协,劳伦斯娶了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公爵的女儿,得到了她所在家族的支持,这才度过了登基时国家最为动荡的一段时间。
劳伦斯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情,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对他也是如此,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极为冷漠:
凯瑟琳只对自己生下的两个儿子抱有关怀之心,对待丈夫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而劳伦斯则整日厮混于情妇之间,半个月都不一定会和妻子见上一面。
而凯瑟琳皇后今天上门,也只是因为一个原因:她的大儿子查尔斯皇子。
作为一个有些溺爱孩子的母亲,她显而易见的对皇帝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派出去打仗而感到万分地不满。
“你手底下有这么多的将领,派他们哪一个出去不好,”凯瑟琳的话语像是带着冰碴子,“非得把亲儿子派出去打仗,若是查理出了什么事……”
凯瑟琳冷冷地哼了一声:“也是,亲儿子算什么,陛下惯是铁石心肠的。”
这阵阴阳怪气的话直听得劳伦斯头昏脑胀,猪脑过载。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个女人吵架,也不想费劲巴拉地跟她解释让皇子领兵出征所代表的政治含义——话说这个女人身上带着的既视感也太强了一些吧。
妻子说话的时候,劳伦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的那个叉烧儿子的身影。
皇帝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查尔斯那脑袋是随他娘啊。
劳伦斯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
养尊处优的凯瑟琳皇后冷冷地撇着劳野猪,目光里带着一种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的谴责意味。
劳伦斯:……
劳伦斯:算了算了。
就在劳野猪对妻子的兴师问罪头疼不以的时候,一个亲卫官突然从外面飞奔而来,大喊一声“报!前线来信——”然后便扑通跪倒在了殿外。
劳伦斯精神一震,他扶着自己胀痛不以的膝盖,连旁边的妻子也顾不上了,连忙问道:“怎么样?胜了还是败了,伤亡情况如何!”
那亲卫官抬起头来,巴巴地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凯瑟琳皇后,有点犹豫。
劳伦斯急得上火:“到底什么情况!快说!”
皇帝生怕听到大将军或是首相遭遇不测的消息,但那亲卫官开口的时候,却以另一种奇妙的方式让他感到了心肌梗塞。
“大皇子贪功冒进,带领的狮鹫骑士团近乎全灭,”亲卫官干巴巴地说道,“大,大皇子本人也陷入敌手了。”
劳伦斯不可置信,眼睛瞪得像铜铃。
凯瑟琳皇后骤然听闻此等噩耗,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捂住了嘴巴。
“……帝国军现在已经稳住了局势,只是大皇子生死未卜,他们不知是否该继续围剿珈蓝王的残部,”亲卫官近前几步,双手呈上信件,“这是布彻尔首相令人传来的急信,陛下。”
劳伦斯命人把信拿来,黑着一张猪脸飞快地阅读着。
底下的亲卫官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半晌,劳伦斯狠狠拍击桌案,血气上涌,粗声粗气地喊道:“传口信回去!让大将军按照计划,围剿攻敌!不得有误!”
“陛下,您不能这么做呀!”凯瑟琳惊呼一声,死死抓住皇帝的手不放,泪流满面地哀求着,“查理现在还在他们手上,这时候发动攻击,他不就没命了么——那是您亲生的儿子啊!”
劳伦斯一言不发地甩开了妻子的手。
皇帝挥动胳膊的动作扫到了桌案,打翻了一个精致的羽毛笔架,黄金制成的底座磕在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议事大厅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凯瑟琳皇后低低的啜泣声。
那等候着命令的亲卫官犹豫了:“陛下,到,到底该如何给信使回话……”
劳伦斯凶狠地瞪了亲卫官一眼,瞳孔中喷涌着怒火。
“还问!问什么问!”
“儿子没了大不了再生!天下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让他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第四十五章 珈蓝王的信使
第四十五章 珈蓝王的信使
在劳野猪暴跳如雷的口信传来之前,军队便在大将军和帝国首相的双重担保下,开始了有序的布置。
他们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来处置伤员和俘虏,随后让剩下还能作战的士兵进行休整。
巴努尔将军并没有因为攻坚战的胜利而疏忽大意。
他将警惕提到了最高,加固了营地周围的防备,并且把巡逻戒备的强度翻了两番,对珈蓝人可能展开的偷袭行为严防死守。
果不其然,连续两天夜里,营地都遭到了珈蓝骑兵的袭扰攻击。
但因为准备充分、反应迅速,这些人的偷袭行为非但没有讨到任何好处,反倒又在军营周边丢下了不少尸体。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耐得下性子,”巴努尔将军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叫过来,教他们领兵打仗的心得,“必须要清楚,你急,但敌人可能比你更急,这种时候谁先动手,谁就露出破绽。”
“不要觉得现在优势在我们这边,就疏忽大意,要把控战场局势,难就难在一个‘变’字——你的手里有千军万马,但战争给你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会失去所有。”
格温妮丝听得很专心,这是再宝贵不过的知识和经验,很难想象巴努尔将军会把这些知识传授给一个即将嫁出去的女孩。
格温很珍惜这个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她和大皇子的婚约,应该是要告吹了吧。
这一次查尔斯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作为犯下了大错的皇室成员,他都毫无疑问会丢掉帝国继承人的身份,甚至有可能会从家族中被除名。
格温妮丝不算特别精通政治,但就连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都铎家的长女当然不可能嫁给这样的一个人,更别说此次格温还代表父亲立下了不小的军功,正是皇帝要嘉奖安抚他们家族的时候。
这个婚约,大概会以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方式解除吧。
按照世俗的观点来说,这对格温妮丝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好事:勋贵家族之间的联姻都是有数的,互相适龄的年轻人也在很小的时候就拟定有婚约。
而像格温妮丝这样的情况,家族重新为她规划一门体面的婚事估计要花上不少时间,并且按照本地的习俗,从婚约敲定到婚礼的举办,又要准备个小一年。
在大众的视角看来,格温妮丝最好的年岁这就算是耽搁了。
故而在这些天里边,一些知情的军官看到这位都铎家长女的时候,眼神中都隐隐带着同情。
而对格温妮丝本人而言——
她本人对此到底抱有怎样复杂的心绪,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眼下,格温倒是不用再纠结婚约的事了。
现在的她只需专心等待,等待着珈蓝王的军队露出破绽的那一刻,等待着战争所给予的那一次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在这一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巡夜站岗的哨兵们便架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珈蓝人朝营帐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个人没有穿戴甲胄、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只骑着一匹瘦马出现在了帝国军的周边,自称是珈蓝王派来的信使。
巡夜的士兵狠狠地给这位信使搜了身,然后把丫五花大绑了起来,准备把他带到大将军面前。
信使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试图和大头兵们谈条件:“诸位爷,咱能不能换一个移动方式呢,比如说,我自己走过去?”
士兵上下打量信使,顺带欣赏自己捆的绳结,面上微微一笑:“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然后士兵们就这样提了一路,把信使提到了巴努尔将军的帐篷里。
这个信使是纯正的珈蓝人,眼珠子蓝湛湛的,衣服看上去也还体面,估计还是珈蓝那边的一个小军官。
此刻他被士兵们捆着丢进了将军的帐篷里,便显得很有些狼狈。
格温眼尖地注意到:这个人一直在悄悄盯着行军桌上摆着的几块粗麦面包咽口水。
格温妮丝想:看来他们的粮食确实是不够了,珈蓝王已经快坐不住了。
那被捆起来的信使心里估计也清楚,自己在这边是不受欢迎的,因而很是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咧咧地伸着两条腿,试图占点便宜:“大将军,大老爷,能不能先赏点吃的啊。”
身后的士兵走过去礼貌地踹了他一脚。
信使在地上盘腿坐好,表情严肃地看向巴努尔将军。
“我们的王让我带口信给帝国军的诸位,”这珈蓝信使仰着脖子瞅坐在主座的大将军,“他想请大将军到山坡上一叙,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巴努尔倚在行军椅上,似笑非笑地看了那珈蓝信使一眼。
那眼神仿佛是在说着:笑话,你叫我去,我就得去?
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哄笑了起来,帐篷里一时间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那信使顿时涨红了脸,恶狠狠地转了下脑袋,开口说道:“——您不去也行,只是有个叫查尔斯的家伙,恐怕就要倒霉了。”
但让信使惊奇的是,巴努尔将军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触动,只是用看不出来情绪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他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表情甚至于略显得无聊,只是在等着看信使还能说出些什么别的来。
信使的心沉了下来。
他来之前受到了王的指点和叮嘱,也认真地设想过了巴努尔可能会做出的反应和抉择。
现在看到大将军这样的反应,信使便知道,对于珈蓝人而言,最为不利的情况已经出现了。
但信使仍旧决定最后再挣扎一下,无论如何,不到最后的关头,他是不会死心的。
信使想起了王对自己说的话。
“大将军,”珈蓝信使抬头看着巴努尔,轻笑了一下,“我的王让我告诉您,我们可以完全可以用一种更为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难题。”
“您不用领着大军再这样空耗下去,也不用再打那种难看的混战,让士兵白白地死在这里。”
大将军的眉梢颤了一下,他确实不再想要血腥的厮杀,一想起那些前不久被草草掩埋掉的将士,他到现在心里都还在隐隐地刺痛。
信使,或者说是珈蓝王,十分准确地抓住了巴努尔将军此刻的心态。
“让我们用更一种文明的方式来解决吧,”珈蓝王说道,“不用再死手下的士兵,也不用一日一日的空耗下去,甚至就连那个鲁莽的小子,你也可以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来山坡上找我吧,巴努尔·都铎,这场对决我已经期待了数十年之久。”
“在伟大的长生天的见证之下,来做个了结吧!”
“我的老对手!”
PS:今日尾推:
第四十六章 命运,命运
第四十六章 命运,命运
信使带完了话,也不是很想久留,便准备先回去了。
底下的士兵热情地挽留一番,想要带他见识一下帝国军内部的风土人情,但被后者婉拒了。
若是此时网络发达,想必信使必然会对此行留下这样的评论:一星好评,接待人员素质极差,给各位兄弟姐妹们排雷了嗷。
瘦瘦高高的珈蓝信使骑着马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剩下的人在那里纠结。
大将军把能拿主意的人都请到了营帐里,来一起商量这件事。
公爵长子埃里克比较朴实,直接说出了内心的想法:“父亲,我觉得这是个陷阱。”
格温妮丝则担心父亲会中了珈蓝王的激将手段,颇有些急切地开口:“这肯定是个陷阱——父亲,我们不能去。”
巴努尔点了点头,心里很满意:自己的孩子都看出来了这是珈蓝王使的激将法。
大将军手势下压,稍稍安抚了自己的孩子,随后他定了定神,望向行军桌边的一众将官。
“就如格温所说,这肯定是一个陷阱,”巴努尔将军沉声说道,“但珈蓝王既然会使出这样蹩脚的激将法,也同样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这手段很粗劣,他也必须要冒险尝试。”
肖鸟作为这里官职最大的几个人,同样也坐在帐篷内旁听这次会议。
她对军事的了解不算多,但大将军的话足够浅显,肖鸟很快便理解了。
“现在珈蓝王的粮草储备基本耗尽,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肖鸟悄悄和系统讨论,“这人只要不是傻瓜,就肯定会趁着手下的人马还有力气的时候发动反击,试图突围。”
【所以就算继续等下去,要不了多久,珈蓝骑兵们也会攻下来,垂死挣扎一番,】系统说道,【怪不得珈蓝王会这么说:不管去不去都会开打,那么他所说的解决方案就有吸引力了。】
“而且查尔斯毕竟还在他手上,”肖鸟忍不住摇头,“大将军性子忠实过头了,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如果有能把劳伦斯的儿子救回来的机会,他肯定会试一试的。”
大将军和皇帝本人的感情深厚是一个原因,另一方面,查尔斯毕竟也是归属在大将军手下的将领。
查尔斯鲁莽冒进造成了这样大的损失,巴努尔作为顶头上司也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至于狮鹫骑士团团长这个直属上司就更倒霉了:这人回去之后肯定会被革职,搞不好连方旗骑士都没得做了,是真的辛苦奋斗二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无论是去还是不去,肖鸟都愿意相信大将军的判断:人家是正儿八经术业专攻的专业人士,自己这个外行人还是不要多指手画脚比较好。
她不担心大将军会在条小阴沟里翻船,但她很担心大皇子会在这个过程中暴毙。
肖鸟颇为忧虑地蹩起眉毛:“查尔斯应该不会有事吧?我是说,断手断脚什么的没关系,但是人得能喘气啊。”
【你不用太担心啊鸟,】系统显然也十分关心大皇子的安危,【我刚刚都模拟好几次了,就算双方箭雨准备的时候把查尔斯摆在中间,他也不会死掉的。】
肖鸟不由得感叹:“命真硬啊,好羡慕。”
【不愧是气运之子呢。】系统也跟着附和。
就在这一鸟一统在私底下嘀嘀咕咕的时候,大将军也和周围的将官基本达成了共识。
“……总之,这是个陷阱,但也是个机会,”巴努尔将军拍了拍桌子,“他们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我会下令让全军整备队列,按照先前制定的围剿战术列阵上山,不给珈蓝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任何阴谋诡计都要建立在军事实力的基础上,”大将军说道,“珈蓝王已经快没戏唱了,唯一能造成威胁的就是临死反扑,这时候我们上山迎敌,也是为了把握主动权。”
周围的将官都纷纷点头,认可了主将的决议。
他们随即开始商量接下来作战方案的细节,也派了己方的信使,去通知珈蓝人那边:大将军接下了这次的邀请,他们会如约来到山上。
信使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大皇子仍还活着的消息。
肖鸟对此并不意外,但大将军那边倒是松了口气:他们现在还没收到皇帝的口信,查尔斯能不死最好,谁也不想担这个责任。
当他们整备好军队,再次上山的时候,就和仓促迎敌的那一回完全不同了。
大将军对军队进行了周密的部署,步兵方阵戒备森严、有序前进,左右两翼也安排了精锐部队护航,就像是一堵严丝合缝的城墙,挑不出任何破绽。
大军不紧不慢地向着山上移动。
珈蓝王此前在路上埋伏了进行偷袭的部队,但他们眼见帝国军这边毫无轻敌的样子,部署又这样周密,就算是想要下手,只靠着那丁点兵力也根本无从攻起。
这些人又只好又原路退回去,把情况汇报给了珈蓝王。
珈蓝王虽然本就没抱太大的希望,但当一直以来所担心的情况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的绝望。
他想,我的国要没落了。
珈蓝王仰头看着天空,老泪纵横:“伟大的长生天……这便是您施加于我的命运么?我就注定无法获得胜利了么?”
多年的奋勇与征途即将走到终点,他回望过去,却只能感到满心的苍凉。
珈蓝王注视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些骑兵,这些人都是跟随着他征战多年的勇士,是从草原各部落遴选出来的精英。
出征之前,他曾经向这些勇士们许诺了金子、奴隶与成群的牛羊。
但现在,这些叱咤草原的雄兵恐怕是要同他这个王一起葬身此地了。
大将军实际上高估了珈蓝王的储备,他手底下尚存的奴隶兵已经断粮两天了,而骑兵和马匹,也很快就要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打仗时有一种说法: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种说法同样适用于现在的情况:珈蓝人的士兵已经接二连三地遭受了失败,虽然仍保留有部分的有生力量,但士气已然跌落到了谷底,再不复前些日子攻坚战时的勇武。
在这种情况下,剩下的这些珈蓝骑兵被帝国军剿灭,真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珈蓝王对巴努尔将军使的激将法,确实就只是垂死挣扎,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破局办法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为了这些跟随自己来到边境的勇士,他必须试一试。
这是身为王的职责。
珈蓝王下定了决心。
等到大军推进,快要走到珈蓝人营地的时候,打头阵的军队便远远地看到了被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的查尔斯皇子。
大皇子被扒光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破烂的单衣,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在帝国军连续挫败珈蓝王偷袭意图的这几天里,查尔斯这个帝国大皇子显然很是吃了些苦头。
即便隔得很远,肖鸟也能瞧见查尔斯身上被鞭子抽出来的痕迹。
而再走得近了,她便看见了围在那棵树旁的几个珈蓝人。
这些珈蓝人中间有一个人身材格外地高大,此人左眼处带着一道十分显眼的刀疤。
肖鸟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她很快就分辨出来,这个人应该就是珈蓝人的王。
珈蓝王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地望向巴努尔所率领的军队,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看破了命运之后的平静和淡然。
第四十七章 不必再打那结局注定的战争(3000)
第四十七章 不必再打那结局注定的战争(3000)
肖鸟仔细地观察着珈蓝人的大营。
她现在离军阵的最前线的有一段距离,离珈蓝人的阵地还远,处在将军卫队和红月骑士的保护之下,按理说应该是看不见的。
但小鸟有挂:她在接近珈蓝军阵的时候,就花上一些因果点数,让系统帮她扫描对面的阵地,分析敌方军队的动向。
这个技能是需要在离敌人有一定距离时才能开启,专为喜爱砍砍砍类型的任务者准备——只是小鸟走的是基建种田路线,该技能便一直躺在系统的源代码里吃灰。
肖鸟骑在马上,听系统给她巴拉巴拉分析,单从外表看起来,就像只是在瞅着远处发呆。
系统知道小鸟不擅长同这方面有关的东西,于是尽可能地说得简短。
【……简单分析下来,他们剩余的军队都已经做好准备了,】系统最后这样说道,【珈蓝王已经放弃那些马奴了,但剩下的骑兵或许还会来一轮冲击。】
“嗯。”
肖鸟应了一声,用右手抚摸着坐骑的颈部,试图缓解自身焦虑的心情。
“接下来就看珈蓝王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珈蓝王显然是在赌他们对于查尔斯这个帝国大皇子的重视程度——虽然在这一点上,他是注定要失望的了。
站在树下的珈蓝王已然穿戴好了全套的甲胄,他抽出刀刃,左手拿着刀鞘顶在大皇子的背上。
查尔斯先前已经吹了很久的冷风,整个背脊都麻木了,还以为顶在自己身后的是刀尖,他立即失态地挣扎起来,手脚胡乱地挥舞着,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
大皇子被吊了太久,身上没啥力气了,再加上对面全是自己国家的士兵,他好歹忍住了没有丢脸地叫喊起来。
大将军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珈蓝王又面无表情地戳了查尔斯几下,随即便把刀鞘扔到了一旁的地上。
他整个人站直了,手里拎着雪亮的弯刀,命令手下的小兵给大将军传话。
“既然是帝国的大将军亲自驾临,那么就按照你们国家的规矩来,”珈蓝王如是说道,“我要求一对一的阵前对决,你们赢,我就命令我的手下投降,我赢了,你们就退后十里地。”
“若大将军答应,无论输赢,我都把这个偷袭了我的小子还给你们。”
他的条件很快便送到了大将军手上,周围的一圈军官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条件有点狮子大开口。
“他这是准备亲自上阵?”一个骑兵将领颇感难以置信,“……不过我听说这些北方佬崇尚暴力,部落之中甚至经常会通过决斗的方式来选出领袖,珈蓝王本人应该武力值不低。”
“问题根本就不是这个野人王能不能打好么!”一位幕僚转向大将军,言辞恳切地说道,“将军,我们根本没必要答应他的条件,直接瞅准机会硬攻便是了!”
“可查尔斯殿下该怎么办!”另一个人同那幕僚吵了起来,“若强攻时大皇子不幸遇害,难不成让你来担这个责任?!”
几个领头的军官乱哄哄吵成了一团,巴努尔将军眉毛皱得更深,暗自思量着,望向在树下静静等候的珈蓝王。
就在这个时候,肖鸟突然一拉缰绳,驱使着马匹踱步到了大将军的身边,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周围的军官们渐渐嘘了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认识这位颇为传奇的半人首相,于是都静下来,看她准备说些什么。
只听帝国首相不慌不忙地开口:“将军,我想我们应该答应珈蓝王的条件。”
一阵不赞同的私语声在周围的将领中间响了起来。
大将军身边的亲卫兵最先忍不住了——他是巴努尔从领地带出来的亲兵,整个心是完全向着大将军的。
亲卫兵冲着肖鸟说道:“阁下,如此大好的局面,我们怎可因为一个人的鲁莽冒进就轻易放弃?若是——”
那亲卫兵目光含泪,声音也有点哽咽。
“——若是比试失败,前几日里牺牲的那些士兵,岂不是全都白死了么!”
肖鸟的表情有点茫然:“啊?你还真准备输了就往后退啊?”
亲卫兵:“……”
亲卫兵:……你们玩战术的心真的都好脏哦。
心灵并不怎么纯洁的帝国首相咳嗽两声,对着巴努尔将军建言:“我们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但是要求先释放人质,到时候若是赢了,自然一切好说,若输了,咱们也可以翻脸不认人。”
“兵不厌诈嘛。”小鸟臭不要脸地总结道。
巴努尔将军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首相大人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大将军,还有一事,”肖鸟继续神神秘秘地讲道,“实不相瞒,在下虽然没什么指挥千军的才能,但手底下养了个贼能打的……”
就在她鸟鸟祟祟大声密谋的时候,珈蓝王的人又带了句新的口信过来:他要求和大将军本人打。
肖鸟当即变了脸色,义正言辞地嚷了回去:“臭不要脸的珈蓝人!亏他说得出来,这还打个锤子打!”
“大将军!咱们还是不要管那个谁了,直接强攻过去吧!”
——————
——
在另一边,老歪脖子树下面。
珈蓝王静静地站在被吊起来的大皇子身旁,一言不发地听着信使传回来的、来自巴努尔将军的口信。
帝国军同意了他决斗的要求,只是要求先放人,并且他也不能和大将军本人打——双方都可以派出己方最为勇武的战士,只是不能指定主帅。
他指定和大将军比试确实是蛮不要脸的行为:巴努尔年纪不小了,处在壮年期的尾巴上,而珈蓝王本人却正当盛年,年轻的时候还是北方部族中有名的勇士。
帝国军现在占尽优势,都把他们营地给围起来了,确实没理由答应如此不利的条件。
珈蓝王耐心地听完了信使的回话,沉吟片刻,说道:“我可以先放人,阵前对决的不是大将军本人也行,但我要求是身份与我相符的勇士——我不接受同无名小卒的对决。”
信使很是为难,他想:老大呀,我们这都快全军覆没了,你还在这整啥仪式感啊,这是投还是打你给个准话啊。
珈蓝王看出了信使心中的迷茫与不安,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信使去给对面回话。
挂在树上的查尔斯皇子低垂着脑袋,悄悄看向信使离去的背影。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像具没有生息的死尸一般挺在那里,直到听见帝国军要求先放人的条件之后,才稍微显得鲜活了一些。
珈蓝王撇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恭喜,看来你是捡了条命了。”
这几天下来,查尔斯已经彻底怕了这个男人,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就只是死死地闭着嘴巴。
珈蓝王却不管他回不回话,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觉得我一定会死在今天?”
查尔斯皇子颓丧死寂的眼神有了些波动:他被说中了心思。
“你想对了,小子,”珈蓝王冷冷地望着不远处的军队,“我确实会死在今天——我会死,但我手底下的勇士们不会。”
“他们曾是叱咤草原上的雄兵,单如今却已经被巴努尔的军队给打怕了,现在他们被帝国军所围困,就像是被狼群包围住的羔羊,这样下去,我的士兵没有勇气、也没有可能再突破帝国军的军阵,撤回到草原上去了。”
珈蓝王说的是实话,他手底下的珈蓝骑兵接连受挫,士气已经濒临崩溃了。
怪不得他会要求阵前比武——在古代,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提升军队士气的方法。
“接连的失败只会让他们认为帝国人是不可战胜的,”珈蓝王坚定地说道,“但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我会在阵前比武之中获胜——等我砍下帝国军勇士的脑袋,便会号令骑兵突围,跟着我发动冲锋,突破帝国军的封锁。”
查尔斯惊呆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珈蓝王对他说了这么多,自己恐怕是要被他灭口了。
可珈蓝王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只是说:“我不会杀你,你回去之后,也大可以把我的话告诉巴努尔。”
查尔斯绷着脸不搭腔,他不知道珈蓝王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珈蓝王却没再理他,只是长久地眺望着远方。
“我会赢下来,我会打败你们的勇士,”他讲道,“我是草原上的雄鹰,是珈蓝的王,绝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
大皇子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腹诽:那要是你输了呢?你就这么肯定你一定不会输么?
珈蓝王望着远处地平线交接的地方,他能看到远处绿色的草原,能闻到被风吹拂过来的河水和羊群的味道。
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佝偻。
“若是我输了……”
“若是我输了,便叫他们投降吧,”珈蓝王轻轻地说道,“何必再打一场结局注定的战争呢?”
“让我的士兵都活着好了,活着,总归还有机会回家。”
PS:PY到了大佬
迪诺·巴鲁托,一只快乐的斩龙
每天放飞自我,吃吃喝喝——但这样快乐的日子终归是会结束的
被迫二次穿越之后,她又会有怎样的奇遇呢?
橘子文!无限流!主角是龙娘!
一切尽在:
第四十八章 格温:我,剑术大师!
第四十八章 格温:我,剑术大师!
当珈蓝王的要求传到帝国军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至头顶。
此时光线恰好、空气凉爽,秋天的风越过草原而来,吹过森严戒备的军阵,又向着远方而去。
肖鸟能嗅到隐隐的锈味,那是梭鳞甲被雨水淋湿又晾干之后的味道,那是生涩的金属味,与远方雄浑浩荡的草原显得格格不入的气味。
这气息的碰撞,就仿佛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绵延千年的对抗。
到现在,大部分的士兵都已经知晓珈蓝王所要求的阵前对决,他们都眼巴巴地等待着——若是可以不必上阵厮杀就获得此战的胜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再怎么勇武和有士气,底层的士兵也是惜命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大将军的决议。
肖鸟看着大将军凝重的神情,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无力。
她无奈地想道:这个珈蓝王,这次使的是阳谋啊。
巴努尔将军也像是有所感召一般,叹了口气:“……这是阳谋啊。”
现在,双方的士兵基本都已经知晓了阵前对决的事情,这就让帝国军这边有些骑虎难下,若是再拒绝,倒显得像是巴努尔大将军怕了他们。
“要是现在派骑士冲过去,直接干掉珈蓝王本人、抢回大皇子呢?”旁边有人提了个建议。
“行不通的,”肖鸟摇头,“能不能救下查尔斯姑且不谈,若是我们直接冲过去杀了他们的主帅,剩下的珈蓝骑兵必然会在悲愤和绝望之下拼死抵抗——他们已然是瓮中之鳖,但若垂死挣扎起来,也着实叫人头疼。”
在战场上,悲愤和血勇其实是一回事,只要是足够强烈的情绪,都是能够鼓舞军队的士气的。
肖鸟并没有大将军那样洞察敌阵的眼光,但她通过系统给予的提示,很清楚地知道珈蓝骑兵已经暗中做好了准备。
这些人肯定还是准备尝试一下突破包围。
珈蓝王提出若是赢了比试,帝国军就要退后十公里,但这条件估计只是随口说的——他根本就没指望过大将军会遵守承诺。
此人也是战场老油条一个,坑蒙拐骗那都是常规操作。
就算帝国军这边现在翻脸,不管查尔斯的死活直接开始强攻,珈蓝王估计也会高喊着帝国军胆小如鼠不足为惧,然后带领着剩下的珈蓝骑兵发起冲锋。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查尔斯皇子本人肯定会被砍,他虽然废,但好歹是皇帝的儿子,属于敌方高级指挥单位,杀了多少还是能给珈蓝骑兵鼓鼓劲的。
这是一场所有的知情人都心照不宣的比试,双方都有自己的算盘:珈蓝王想要鼓舞手下的士气,大将军希望能用最小的牺牲换来战争的胜利。
不得不打了。
肖鸟的视线朝周围的人望过去,帝国军内级别最高的将领基本都在这里了,她不由得开始思考此次阵前对决的人选。
肖鸟原本是预备推荐自己手底下最为信赖的那个人:武力值爆表的红月骑士。
此前,肖鸟已经额外消耗点数模拟过红月对上珈蓝王之后的结果。
而几场模拟下来的数据均表明,红月骑士的胜率会在91.6%上下浮动,有不小的概率会受伤,但基本上算是已经锁定了胜局。
可珈蓝王偏偏额外提出了要求:他要一个与他身份相符的勇士。
红月是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名的骑士,在各军团联合举办的骠骑兵对决中蝉联了五届冠军,属于老天爷喂饭类型的天赋怪物,揍谁都是嘎嘎乱杀。
但单从社会地位上来说,若非因为肖鸟的缘故,红月作为女性,甚至都无法拥有骑士的名号,这是自古就有的骑士们的传统——这东西在社会底层根深蒂固,极难撼动。
总之,在这点上,红月是不符合要求的。
珈蓝王的本意是想要杀掉一个足够有威信的将帅,这样才能为他的士兵鼓舞士气,却阴差阳错地让自己躲过了必输的局面。
只能从剩下的人当中考虑了。
巴努尔将军是唯数不多符合‘和珈蓝王身份匹配’这一要求的将帅,他是在场唯一的公爵,身份也是最高的。
但作为主帅,巴努尔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战——就算大将军本人有这个意愿,也绝对会被肖鸟和周围的幕僚给拦住。
那么,或许可以考虑大将军的长子?
都说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这种古代背景下,儿子代父接下宿敌的挑战也算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肖鸟对系统说:“你扫一下公爵的长子。”
系统照做了:【……埃里克·都铎的胜率在43.8%左右浮动,且有概率会受难以痊愈的重伤。】
【你到时候劝一下,最好还是别让他上场。】系统说道。
肖鸟的视线从公爵长子伤口尚未愈合的手上撇过——之前埃里克在珈蓝骑兵的冲锋中站在队伍的前列,他得到了周围老兵的保护,但双手都受了些伤。
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已经严重影响到他握剑的力道了,现在埃里克在挥剑攻击的时候,手臂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停顿。
在与高手的生死对决之中,这一点的迟缓就足够致命了。
另一边,已经清楚情况的众人也在为对决人选的事情发愁。
埃里克·都铎表现得十分勇敢,他坚决地从将士中站了出来,主动对着巴努尔将军请缨:
“父亲!您是军中主帅,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战,还请让我代表您的意志,去同那珈蓝人决一死战!”
巴努尔将军犹豫地看向了自己的长子: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替父出战也是埃里克身为继承人的义务,巴努尔也愿意相信自己孩子自幼苦练出来的武艺,只是……
大将军忧心地瞧着长子负伤的手臂。
珈蓝王年轻的时候武艺就已经十分高强了,现在他历经岁月和战火的考验,只会变得更加成熟。
而自己的长子到底岁数太小,经验上肯定比不过珈蓝王,原本还可以凭着年轻反应快和对方拼一拼,可现在埃里克的手臂受伤了……
巴努尔并不溺爱小孩,他向来是鼓励自己的孩子去接受磨难和挑战的——但那起码也得是个磨难,而不是要把人生生磨完啊。
这种战力悬殊的对决,不是叫他拿自己的继承人去冒险么?
就在巴努尔将军看着长子犹豫不决的时候,帝国首相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将军,”肖鸟提醒他,“您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么?”
第四十九章 格温妮丝就此下定决心
第四十九章 格温妮丝就此下定决心
“您还有一个孩子,大将军。”
这句话提醒了在场的众人,大家都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了一直以来安静地跟在父兄身侧的格温妮丝。
就如首相所说,格温她也是大将军的孩子,根据子可替父的这一战场原则,她同样也可以代表大将军和都铎家族出战。
大部分人在看到格温对比公爵长子显得单薄瘦削的身形之后,心中近乎本能地生出了质疑。
但很快地,有人便想起来:前不久的那场攻坚战役中这位公爵之女惊艳绝才的表现,以及她在迎战强敌时所显现出来的镇定自若。
能够在处于劣势时依旧保持冷静的头脑、能够在纷繁变化的战场中做出准确的判断,这毫无疑问是成为名将的必然条件。
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对于巴努尔·都铎而言,他的女儿也是如此,可以说是完美地继承了他的统战天赋。
怪不得大将军天天把乖囡挂在嘴边一天唠八遍哦!这种闺女换我我也宝贝啊!
金银爵位什么的都得靠边站,靠谱的后代才是能让家族一直繁荣昌盛下去的重要保障——而巴努尔·都铎一口气就生了俩这样的宝贝疙瘩。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都变得有些酸,还有人情不自禁地把格温妮丝和查尔斯放在一起进行对比。
同样是名将之后、同样是出身顶级贵族家庭,一个是厚积薄发的将才,一个是废物点心的真实写照——格温甚至于是个女孩,她所能得到的教育资源是远不如身为皇室继承人的查尔斯的。
真是人比人得鼠,货比货得扔!
要是一开始就由格温小姐来带领骑士团就好了,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狮鹫骑士团团长忍不住这样想道,若是格温妮丝小姐是陛下的孩子……
想到一半,骑士团团长突然打了个寒颤,他使劲甩了甩脑袋,连忙止住了思绪。
诸神在上,他都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啊!
回神,回神!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应付眼下同珈蓝王的决斗!
周围的将领们都安静地看向格温妮丝——这让女孩显而易见地变得紧张了起来。
在那次攻坚战之后的军事会议,她一直都只是默默地支持着父兄的决定,没曾想到自己会突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格温妮丝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巴努尔将军,想要得到来自父亲的指点和帮助。
可是并没有,父亲也在看着她,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讶,看起来很是为难。
大将军显然也没想到首相会提议让格温妮丝出战。
他凭借直觉判断出来这似乎是可行的,可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却又让大将军分外踌躇,甚至比思考是否要让受伤的长子出战时更加犹豫。
格温的身手很好,在剑术方面的天赋更是叫人惊叹不已,最为重要的是,格温所练习和专精的剑术,从理论上来说是克制珈蓝人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的。
格温妮丝整体的体质和力量是不如同龄男性的,所以她学习的也是和传统骑士完全不一样的、更加重视身法和速度的剑术。
肖鸟上前一些,试图用言语打消大将军的顾虑。
“格温妮丝在此前攻坚战中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她说道,“殿下本人更是剑术了得,我想这一点,大将军您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可以代表您,也有很大的概率为我们赢下这次决斗的胜利。”
若是能赢下决斗,便是极大的荣誉,它甚至有可能成为格温妮丝人生命运的转折点——要知道有很多曾经默默无闻的英雄,都是因为一战而成名的。
她会获得军队的拥护、士兵的信赖,并最终因此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而在另一边,格温妮丝却在混乱地、略带无助地望向正在说服诸位将领的帝国首相。
从格温的视角看过去,小鸟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干净利落,眉骨凛然却又不显得可怖,手握着缰绳的时候,她能看到对方从袖子下露出的一截纤细的手腕。
布彻尔在一个一个地说服那些不信任自己的将领,在为自己争取出战的机会。
争取那个获得荣誉的机会,那个原本不可能会属于自己的机会。
命运似乎已然走到了她的身前,她只要需要伸手,就可以抓住。
或许不只是命运——若是她在此刻伸手,是不是能够抓住别的、更多的也更宝贵的东西呢?
格温能感觉到帝国首相在话语中对自己的信任——和谈起红月骑士时相似的那种信任,这种信任让这个人自发地为自己争取利益。
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就把她视为了可以信赖的……朋友。
是了,朋友。
还能是什么呢?
此前,格温妮丝尚且在为那天突然抓住小鸟手腕的行为而感到懊恼。
女孩子所特有的矜持和羞涩让她恨不得就此失忆,又或者是干脆把自己种到花坛里去、就此人间蒸发。
格温妮丝显然很是介意自己那天唐突的行为——跟最开始完全反了过来——她一连几天都有点躲着肖鸟,不敢跟对方搭话。
谁料到这鸟居然完全没往心里去。
这家伙的性格就是这样,偏心又护短,一旦被她视为自己人,那么她对你各种行为的容忍度就会很高。
哪怕当场吵架吵得奓了毛,事后小鸟也不会往心里记,对你还和往常一样好。
而且,抓了下手腕这件事虽然对于格温妮丝来说蛮惊世骇俗的,但对于从小在华夏长大的小鸟而言,同龄的女孩子之间牵个手亲下脸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小鸟: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哦。
她显然完全没注意到女孩这几日里的纠结,也没意识到对方心境的变化。
肖鸟只是觉得,格温妮丝会是个不错的人选,而且这孩子和自己关系不错,所以她才这样推荐对方。
【她符合珈蓝王的条件,而且胜率也还行,】系统认可肖鸟的判断,【格温妮丝·都铎的胜率总体在70%上下浮动。】
【唯一有些危险的地方在于:珈蓝王走的是传统重甲骑士的路数,而格温的优势则在于准确和速度。】
【她无伤赢下决斗的可能性就和身受重伤的可能性一样高。】
“嗯,这个我了解,”肖鸟说道,“毕竟是骑士决斗,无论是哪一方都需要承担风险,这是格温自己的人生,她需要靠自己来决定未来该怎么走。”
【你想培养她?】系统嘀咕了一句,又很快释然,【也是,你早晚都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肖鸟没有接系统的话,只是说:“……是格温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这之前,我也没想过她会表现地这样出色。”
现在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小鸟想道,是更近一步,还是把这样的机会和荣誉让给兄长或是别的将领。
其实对于现在的格温妮丝而言,两种选择都是可以的。
她已经快要逃离自己原本嫁给大皇子的命运了,完全有着就此停下来休息的余韵。
肖鸟无意识地扭过头,转向了格温妮丝的方向,想要知道对方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在扭过头的那一瞬,肖鸟却不由得楞住了。
她无意间移过来的视线和格温妮丝·都铎的视线撞在一起,在几秒钟的对视之后,对方也并没有就此移开视线。
女孩的眼神中带着执拗,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藏着金子,在某个瞬间小鸟似乎已经看清了那双眼眸之中所潜藏着的强烈的、仿佛要就此沸腾的情绪,可偏偏却又一句都没能读懂。
肖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刚刚就一直在看着我么?
格温妮丝骑在马上,朝着小鸟望过来,她在微笑。
女孩略略低头,仿佛是在下定决心。
格温妮丝对巴努尔说:“父亲,我愿意代您出战。”
PS:向大家推荐一本书
写这本书的作者内心满是诚挚,对笔下每一个角色都心怀热爱
正是受到了她的感染和鼓励,乐才鼓起勇气开始写作
文笔很好,感情十分细腻,对生活细节的描写也很写实
CP是赫敏和作者原创的角色,少见的獾院主角,总体偏日常向,甜甜的女孩子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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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苦战
第五十章 苦战
巴努尔将军连同格温和肖鸟一行人,在将军卫队的护送之下慢慢地往前走。
珈蓝王为这次的决斗选了块好地方:刚好处在山腰上,中间有一大块平坦的空地,一些杂草碎石之类的东西都叫人提前清理走了,没有任何的遮拦。
巴努尔将军仍旧戒备着珈蓝王,并没有走出太远,便叫周围的人停下了。
反倒是珈蓝王显得十分从容镇定,他孤身一人,主动地朝着帝国军的方向走过来,一直走进了弓箭手准备的范围之内。
在这个距离下,他所说的话已经可以被大将军本人听到了。
“巴努尔·都铎,”珈蓝王朗声问道,“你是否答应同我进行一对一的公平决斗。”
珈蓝王又亲自重复了一遍他的条件:赢了,帝国军就主动后退十里,输了,他的士兵便就此投降。
这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雄浑地在山谷间回荡,不但大将军一行人听见了,就连隔得蛮远的步兵方阵也被灌了一耳朵。
大将军并没有立即回话。
此刻,巴努尔将军的两个孩子都是跟在旁边的,身后精锐的长弓手也在准备之中——他还有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
大将军仍在迟疑犹豫,另一边被吊在老歪脖子树上的大皇子殿下却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寒颤。
查尔斯一时间也不顾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他哀嚎一声,哆嗦的声线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大将军,大将军救我啊!”
他凄凄惨惨戚戚地在树上晃荡着,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椎的绵羊一般,十分地狼狈。
巴努尔将军眉心大皱,他上前一步,同样亲自朝对面喊话:“我答应你的条件!把人先放了!”
珈蓝王满意地点点头,并没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他痛快地一挥手,立即有几个珈蓝士兵走到树下,七手八脚地解开绳子,把查尔斯皇子放了下来。
查尔斯被吊了太久,手脚都麻了,没什么意外地在快挨到地面的时候摔了一跤。
在被放下来之后,查尔斯整个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又被周围的珈蓝人给抓住,强撑着自己跟煮熟面条似的两条腿,以一种屁滚尿流的架势拼命朝着帝国军的方阵跑。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扎进了离得最近的将军卫队之中,把自己置于军队的保护之下。
就这样,查尔斯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死死扒着一个看上去最为强壮的亲卫兵,小腿肚直晃。
“大,大将军,”查尔斯面色惨白地看向巴努尔,他的嗓音沙哑而又虚弱,“我错了,我不该自不量力的,那些人、那些人都死了,我……”
周围亲卫兵的视线都纷纷落到了查尔斯身上,他们都沉默不语,心里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
巴努尔将军碍于查尔斯皇子的身份,耐着性子安抚了一句:“嗯,好了,你不用说了,回来了就行。”
巴努尔看出来查尔斯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也没打算多为难这家伙——等回去之后再听他皇帝老子的发落吧。
大将军于是挥一挥手:“派几个人,护送大皇子殿下回营地。”
查尔斯被几个亲卫兵的视线盯得如坐针毡、羞愧难耐,此刻听了巴努尔将军的话,也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又一矮脑袋,躲到士兵中间去了。
巴努尔吩咐下去,便没再管他,转头将凝重的视线投向了那块用于决斗比试的空地。
珈蓝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格温,”巴努尔将军望向自己的孩子,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你准备好了么?”
格温妮丝没有说话,而是用坚定的眼神回答了父亲的询问。
她的甲胄整备齐全,她的武器已然出鞘。
好了,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那就去吧!
没过一会儿,珈蓝王便看见一个身着甲胄的金发骑士从将军卫队中走出来,直直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那金发的骑士走得再近些,他就看清楚了对方是个女孩:淡金色的长发编成了辫子,紧紧地捆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柄纤薄的长剑。
此人便正是格温妮丝·都铎。
珈蓝王看到格温那双同帝国大将军巴努尔如出一辙的眼眸,基本也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此前,珈蓝王已经从自己士兵口中得知了那个带着轻骑部队突袭他大后方的人,就是巴努尔将军的长女。
所以珈蓝王并没有因为格温的年轻就对她有所轻视:游牧民族是最为敬重强者的,他们最信服的就是以武德服人的那套。
格温妮丝摆出防御的架势,谨慎地朝着他靠近,珈蓝王则用一双猎隼般凶戾的眼睛瞪着她,双方都进入了对方的攻击半径之内,两人对峙了一阵。
突然,珈蓝王的眼中冒出一阵精光,以一种热刀切黄油般顺滑的动作横斩向格温。
他一起手便出了全力,手中锋利的弯刀在划过空气时带出了微妙的吟颤。
这一招又狠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花哨的成分,是纯纯粹粹为杀人而诞生的刀术——对手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会被突然逼近的刀刃割开喉咙。
想来珈蓝王也是信奉“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那一挂的人,他不会像传统的剑士那样在比试最开始的时候留有余力,而是会在瞬间爆发出全部的武艺,力图一击毙命!
珈蓝王年轻时曾靠着这一凶戾的起手式斩杀过无数的对手,他准备用这一刀来结束战斗。
可他的刀锋落空了,手心并没有传来熟悉的利刃切开血肉的触感。
珈蓝王从眼角余光中看见一点闪烁的寒芒,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后撤了半步,堪堪躲过格温妮丝刺向他眼睛的一剑。
紧接着,珈蓝王扭转手腕,片刻不停地砍出了下一刀。
他巧妙地利用了身体转动时的势能,这一刀于是比上一刀更快、更狠——珈蓝王的这套连招是极少有人能够躲过去的。
格温妮丝经验不足,险些被砍个正着,躲闪的时候几缕淡金色发丝被弯刀削断,就这样飘散在空气之中。
她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还是有些轻敌了:珈蓝王使的是游牧民族惯常爱用的弯刀,但并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动作笨拙。
恰恰相反,珈蓝王是用刀的高手,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的一把弯刀他甚至可以拿来削苹果。
但格温妮丝还是比他快一些,所以堪堪躲过了那杀意凛然的一刀。
从出战开始,格温就很清楚,比力量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珈蓝王的,她的优势在于速度。
为了减轻负重,格温妮丝抛弃了保护面积更大的全套甲胄,只穿了一身最为基础的、由雪钢锻造的锁子甲。
这能让她的速度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但也让她几乎没有了任何容错的余地——珈蓝王只要砍中她那么一下,这场决斗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而另一边,连续两招都没能伤到格温的珈蓝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使用那样凶戾绝杀的刀术,而是摆出了沉稳的架势,以压倒般的气势一刀接一刀朝着格温妮丝劈砍过去——他不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用连绵不绝的攻击让对方无从喘息、疲于招架。
果然,面对这样密集的攻势,格温妮丝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紧张地应对。
从表面看来,格温妮丝就像是片轻盈的树叶般灵活地游走在珈蓝王的刀刃之下,尽管刀刀凶险,但却始终伤不到女孩分毫——只是稍微内行些的人都能看出,格温已经被珈蓝王压制地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
远处的肖鸟同样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她瞧着女孩在弯刀下敏捷地闪躲,心也情不自禁地揪了起来,暗中为她捏了把汗。
接连几招,格温妮丝都没能找到任何攻击的机会,只能一昧地在刀刃下躲闪。
一时间珈蓝王可谓是占尽了上风,场面似乎向他一面倒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由你亲手开启的故事
第五十一章 由你亲手开启的故事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推一些。
在格温妮丝做出了决定之后,肖鸟便陷入了片刻的晃神。
她突然感到有些犹豫,从小鸟就任帝国首相以来,这种情绪就很少出现在她身上了。
一个人见过的人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会感到犹豫的时候便越少,这是因为当你的阅历丰富之后,做出的判断便会相对准确。
可事到如今,肖鸟却反倒变得犹豫不决了。
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无意间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正在以某种惊人的速度发芽,在超出她预期之外的地方野蛮生长着——而肖鸟不清楚这到底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种下了,她无力再阻止这植株的生长。
许多年后,当肖鸟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她也只能选择默默地吞下心中的那份苦涩:因为之后的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她亲手开启了这个故事。
她们此刻就站在这个时间的节点上,两个人都分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命运为她们掷骰子。
肖鸟在某种预兆神奇的驱使下,慢慢地走到了格温妮丝身边。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感受到了语言的苍白。
她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肖鸟并不信神,可在这一刻她向着某个冥冥之中的存在祈祷:祈祷不要因为她任性的决定而毁掉了一个年轻女孩的一生。
如果没有自己,也许她本不该度过这样的一生。
“……你要赢下来,格温,”肖鸟的嘴唇嗫嚅着,她能听出自己声线之中的动摇,“你能赢下来么?”
肖鸟没有再用‘殿下’一类的词汇,或许是过度的紧张让她忘记了这些,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应该这样称呼才对。
格温妮丝眼神清明地扫向敌人的方向,看上去比紧张兮兮的小鸟轻松多了。
女孩的眼睫很长,就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地扑闪着。
格温妮丝没有说‘我能够赢下来’、也没说‘其实我没什么把握’。
她略略迟疑,随即开口。
“若是……”
格温妮丝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武器,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若是我赢下来,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么?”
——————
——
又一次重重的劈击,她已经快要被逼到死角,无法再施展步法躲避了。
迫不得已的,格温妮丝抬起剑来招架。
她的剑很薄,两面开刃,是父亲根据她的掌宽和臂长委托最好的铁匠量身打造的,比制式的骑士长剑要轻了许多,即便是女孩也能够轻易地使用。
这样薄的剑其实不适合用来招架,因为稍微重一些的武器就会击碎它,但格温抖了抖手腕,稍微使了些巧劲,那带着弧度的弯刀恰好卡在剑脊的血槽上,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出去。
珈蓝王就像是砍在了棉花上,有种勇猛出拳却骤然落空的郁闷之感。
他有些气结。
连续高强度的进攻让珈蓝王的体力也出现了相当大的消耗,他已经渐渐地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原本设想着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杀死帝国军派出的将领——唯有如此,才能最大地起到提振士气的效果。
可无论他怎样劈砍,以怎样刁钻的角度凶险地出刀,对方总是能比他快上一瞬。
珈蓝王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着急,他的对手是个年轻人,他只需要稳住架势、保持自己此刻的优势,对手很快就会因为缺乏对战经验而露出破绽。
只要一刀就够了,只要一刀就好了。
他可以用一刀就让对方失去再战的能力,再紧接着一刀了结掉女孩的生命。
弯刀比长剑要短,是极为凶险的近战武器,民风彪悍的游牧民族热衷于这样的武器,他们的刀术大开大合、不留余地,猛烈挥舞起来的时候能生生削断人的脊椎。
突然,珈蓝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把格温妮丝逼到了那棵老歪脖子树下面。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那树的存在会阻挡住自己的脚步,她仍旧专心地应付着弯刀的攻势,用手中的剑灵巧地挑开每一道致命的弧线。
珈蓝王引导性地劈了几刀,把格温妮丝往歪脖子树那边砍。
格温没有注意到珈蓝王的意图,她在朝着树的方向后退。
远处正在观战当中的公爵长子已经情不自禁地叫喊了出来:“格温!格温!身后——”
但他隔得太远了,而且格温妮丝太过于专注,根本就没有听到哥哥心急如焚的呼唤。
她已经被逼到了树下。
珈蓝王觉得是时候了,他瞅准了时机,就在格温妮丝即将被树干挡去退路的一瞬,猛然把弯刀换到了左手。
他从小就开始练刀,用左手也能使出凌冽如寒风般的攻击——甚至于他的左手挥刀更快,珈蓝王能够熟练地在搏杀中更换攻击方向,而他的对手却往往来不及反向使力抵挡,总是被他一击得手。
就如他所料,格温妮丝确实来不及反向格挡了,她的力道也不足,强撑是行不通的。
她也没法再后退了,身后的歪脖子树挡住了她的去路。
珈蓝王在狂喜之中挥出了那决定胜负的一刀。
他在那一刻忘记了防御,刀法大开大合,露出了胸口处的空档。
当那呼啸而来的风声灌入耳朵之中的时候,珈蓝王突然神游天外地想到了一个传说。
那个传说是他的姆妈在他还小的时候,在帐篷中的火炉边讲给他的。
这是一个来自东方的传说,有关于世界上最快的剑。
传说中,世界上最快的剑是没有影子的,也是无法被捕捉的,只有很少的人能够在机缘巧合之下挥出那样的剑,有些人一生只能挥出一次,随后就算终其残生也无法再度复现那奇迹般的一剑。
若被那样的剑抹了脖子,要在走出数十步之后,头颅才会落到地上。
传说,在挥剑而出的那一刻,敌人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没有人看清格温的动作,她似乎只是轻轻地动了动肩膀,在正确的时机,以正确的角度,轻轻地挥出了一剑——她送出剑尖的力道不会比递出一本书更重。
悄无声息得就像是鹅毛飘落在了湖面上。
那把沉重的弯刀落地了,珈蓝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的手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脖子。
可抬到一半,他的手又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当珈蓝王倒下的时候,他迷离的视线投向了北方,那双逐渐黯淡下去的蓝眼睛中倒映着草原的模样,带着死者对于生的眷恋。
格温妮丝缓缓地收回了剑,她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手臂也因为力竭而无意识地颤抖。
直到此时,那柄长剑上的第一粒血珠,才顺着刀刃滴到了地面上。
上架感言
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总之,先抓紧来说一下大家会比较关心的更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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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会狠狠地多码几章(六到八千字),明天中午十二点发,还请各位养书的老爷给个首订开个自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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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面来说说小鸟的事
感觉间贴里有很多预言家啊【磨牙】,每一个都有想要刀掉的冲动呢。
是啦,是啦,之后肖鸟会和格温结婚,也会有“成为我一个人的小鸟吧”这种囚禁向的剧情……不如说阿乐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
但我也要诚实地告诉各位,目前肖鸟和格温妮丝都还没有遇到剧情中最大的磨难。
我知道很多读者讨厌主角受挫,说真的,阿乐心里非常忐忑,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这个故事能不能被读者所接受。
所有的伏笔和角色都已经准备好了,若是胡乱对现有大纲进行修改的话,估计只会得到一个乱七八糟四不像的故事
就像那句著名的话一样:骰子已经掷下,只能继续前进
阿乐不会故意恶心读者,在关于雷点的处理上我一直很慎重,之后我也会一直保持这种慎重的态度。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开这本书我可以说是把新人能踩的坑全踩了个遍,要是没有各位的鼎力支持,估计就要寄在试水推里了。
真的谢谢你们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旅程,但希望我的文字有带给你片刻的快乐
要是你愿意继续看下去那真的不胜感激……
希望还能和各位在完结感言中相见!
祝你们健康!幸福!
阿乐敬上
第五十二章 格温妮丝准备重振旗鼓(求首订!)
第五十二章 格温妮丝准备重振旗鼓(求首订!)
当珈蓝王高大的身形就此倒下的时候,双方的军队都短暂地静默下来。
只在一瞬间,只用了一剑,形势便被格温妮丝所彻底扭转。
片刻之后,帝国军的方阵内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执旗手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无数的士兵都在高喊着格温妮丝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如同浪潮扑打礁石般连绵不绝地在山谷中回响。
那声浪仿若有形一般,把正在收剑入鞘的格温本人都惊得一颤。
她的下巴上仍旧坠着汗水,带着一点空茫和畅快回望身后的军队——后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她实际上也没瞧出谁来,但仍是笑了。
她举起武器向后方的军队示意,激起了一阵更大的呼喊浪潮。
而在另一边,珈蓝人的营地当中。
那些威武雄壮的珈蓝骑兵们一个个如同死了亲爹、没了老娘,气氛可以说是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们一个个表情仓皇,就像主心骨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拔抽出来,眼看整个人精气神都要散了。
不少人都看着珈蓝王倒下的身形流下泪来,用自身部族的语言失落地喃喃着些什么。
也有情绪极度悲愤的人,就如同困兽般绝望地嚎叫一声,对统帅余下士兵的最高长官喊道:“大人!我们杀出去!杀出去为王报仇!!!”
率领着剩余骑兵的珈蓝军官同王有些血缘关系,算是血统比较偏的表侄子,在部落中还算颇有地位,做到了骑兵统领的位置
当珈蓝王死去之后,他就成了这支队伍中能够说话拍板子的人。
这位骑兵统领没有回应那些人请战的要求。
他远远地望向帝国军准备周全的围剿阵列,见那些士兵们虽然是在庆祝,但阵型丝毫没有被扰乱,仍是井然有序,长弓手的指头更是一刻也没有从弓弦上离开过。
他知道这样的队伍是不好惹的。
别看现在这些人个个欢欣雀跃好像把打仗的事都给忘了,等会儿他们要是真敢杀出去突围,这群士气高涨的帝国人都不用长官督战,提着武器嗷地就能扑他们脸上去。
更何况,珈蓝人这边也只有少数的几个将领知道王准备突袭的计划。
多数底层士兵听到的,都是珈蓝王迎战前所说的:输了就向帝国军投降。
叱咤草原的珈蓝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还想要提枪再战,有些人却已经斗志全无、心生退缩。
这样一支心思各异的队伍,又哪有可能再团结起来,突破对方的层层包围呢?
那位骑兵统领回忆着珈蓝王出战前对他所做的叮嘱,情不自禁地喃喃:“王啊……您连这种事情也预料到了么?”
说完,他悲伤地了抹了一把脸,最后看了一眼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坐骑。
很快,这就要不属于他了。
他把手中的弯刀轻轻掷到了地上。
“不打了,”骑兵统领对着士兵们说道,“就按照王说的那样,投降吧。”
投吧,还打啥呀,总比丢了命要好吧,牢饭也是饭啊。
顶头老大都缩了,底下的小喽啰更是没了坚持的理由。
低落的士气是会传染的,没过一会儿,地上便到处都是遭人所丢弃的雪亮弯刀。
当然也有小撮死也不肯做俘虏的珈蓝贵族。
他们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个主动投降的骑兵统领,带着一小支人马想要悄悄从山上摸下去——然后被埋伏在外边的帝国军军团逮了个正着。
这些帝国士兵刚刚热血沸腾地围观了一场阵前对决,偏生又因为必须坚守岗位而不能擅动,正憋得牙痒痒的时候,这群菜就十分懂事地自己送上来了。
士兵们于是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对着那一小队兵马框框乱炫起来。
由于颓势已定,巴努尔将军只遭到了极小规模的反抗,大部分的珈蓝骑兵都在投降后被帝国军所收押,打散分开,同俘虏的马奴们关在一处严加监视。
自此,这次讨伐珈蓝王的战役,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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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得漂亮,】系统欣慰地说道,【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整整六万点因果点数到账……起码有数十万人的命运因此得到了改变。】
“嗯。”肖鸟小小地应了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系统不由得感到奇怪,它清楚小鸟在这件事情上耗费了多少心血,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她该高兴才对啊,为何情绪这样低迷呢?
【鸟?】系统试图性地问了一句,【这个扭曲的节点应当是已经修正完毕了……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任务的整体进度么?】
肖鸟此时正望向已经安全回到军阵之中的格温妮丝,她在士兵们的欢呼叫好声中腼腆地微笑着,又是好一阵言语、安抚激动地迎上来的兄长。
女孩的眼睛似乎正在人群中巡视,就像是在找着什么人的身影。
肖鸟的颈脖僵了僵,她略显狼狈地爬下马,把缰绳匆匆地丢给身边的红月骑士,借着人墙的遮挡,躲到后面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闹哄哄地庆祝,所以倒也没有人注意到帝国首相突然间的离席。
肖鸟颇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好一截,可把红月给为难坏了:她牵着马,周围人又挤得慌,她一边抬手拨开人群一边匆匆迈步,险些把小鸟给跟丢了。
等到红月骑士重新找到肖鸟的时候,却发现自家大人呆呆地站在某座帐篷跟前,就像是一樽沉思中的石像。
红月不是喜欢问问题的那种类型,只是她凭着本能感觉到,小鸟此刻的情绪不对。
她于是担忧地询问起来:“布彻尔大人,您还好么?”
肖鸟回过头望了红月骑士一眼,点了点头。
“嗯,我没什么,”肖鸟低声解释着,也不知道是向谁解释,“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心慌。”
好吧,小鸟承认自己刚刚直接跑掉有点过分了。
格温作为己方的将帅得胜归来,她是应该留下来一起庆贺,对女孩表示赞许才对。
啊……一定是这姑娘出战前说的那句话的缘故。
当时我怎么就应下来了呢?
但就算是这样,我又跑个什么劲啊,小鸟在心里懊恼地责怪自己,我又没有做错事。
可在格温用眼神在人群中扫过的时候,她又确实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心悸。
肖鸟对奇怪的情绪波动感到莫名其妙:格温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就算主动讨要奖励,应该也不会提出太叫人为难的条件才对啊。
应该……不会吧?
在她脑袋里,系统已经催促了好几次有关进度查询的事,肖鸟回过神来,也不好再继续犹豫下去,便应下统子的话,让它调查去了。
而另一边,在人群中几度搜寻无果的格温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不在么?她想。
不过很快,格温妮丝又安慰起自己来:不要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第五十三章 71603号系统(求首订!)
第五十三章 71603号系统(求首订!)
世界线修正任务实际上是一个蛮抽象的概念。
这就像是救助一个没有明显症状的肿瘤病人——你知道病人确实是生了病,幸运一点甚至能知晓病灶在哪里,然后可以针对性地选择治疗方式:动手术挖掉、又或者进行保守化疗。
可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会不会扩散到别处,病人的身体能否承担住治疗的强度,这些都是全然的未知数。
第五十四章 截然不同的心境(求首订!)
第五十四章 截然不同的心境(求首订!)
格温妮丝并不是一个笨拙迟钝的孩子。
在多日的相处后,她已经清楚了自己内心的悸动究竟指向何处,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几天里,自己会这样的魂不守舍。
答案的揭晓让她在感到紧张的同时,又有了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感。
我看了太多的闲书,格温妮丝谴责起自己太过于宽泛的阅读量。
她不明白为什么作家们总爱写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对沉稳的年长者的恋慕,好奇、崇拜与纯真的情欲搅浑在一起,仿佛女巫熬煮出来的粘稠魔药,催化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格温妮丝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当然,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格温其实也幻想过这种事情。
她想自己会一天天长大、会变得像年轻时的母亲一样地漂亮,到时候,也会有一个如父亲般英武的骑士爱上她。
那个人会在晚宴上彬彬有礼地邀请她跳舞,在亲人和神甫的祝福声中轻轻地吻她的指背。
但格温妮丝在真正长大之后反倒不会再幻想这种事情了,她开始明白像父亲那样的正直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极为少见的,她所知道的绝大多数大人物都像野兽一样放荡。
格温妮丝更多地思考起了责任,思考对家族的义务,她其实是一个颇有保护欲望的人,格温妮丝希望自己珍视的家人都能过得幸福。
为此她甚至能够忍受那样噩梦般的婚约。
直到一只小鸟的出现。
老天啊,有一只小鸟来敲她的窗户——猝不及防的,呼啦一下便飞进了她的房间。
格温妮丝第一次品尝到那样青涩而甜蜜的滋味,爱上不适宜的人所带来的负罪感非但没有起到阻止她的作用,反倒让少女变得更加的沉迷。
在此前,格温已经许多次地见到布彻尔首相在桌案前处理公务又或是翻阅书卷,离得近的时候,她能够看清帝国首相瘦削的手腕内侧那些青色的血管。
她观察得仔细:这人会用左手的羽翼扶稳封皮,再用纤细修长的指节慢慢地翻动纸页,格温妮丝对农学时令的知识一无所知,她只是好奇那些被那双手所翻动的纸卷会有怎样的感受。
有些时候格温妮丝会对自己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羞愧,可她又很快地完成了自我安抚: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不是正常嘛,大家都是这样的。
当然了,格温妮丝正当年岁,她青春靓丽,发育良好,荷尔蒙蓬勃,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而若是有一个人长着那样一张轮廓清晰的脸,还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样在舞会上小心翼翼地把你牵走,那么产生任何的躁动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布彻尔对她宽容温和地几乎要超出常理,让格温妮丝不由得地想要索取更多——她得寸进尺地想要知道对方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年轻人满怀着诚挚而滚烫的爱意,恨不得立即同对方倾诉一切,可又担忧着自己唐突的热情会把敏锐机警的小鸟就此吓跑,因而不得不苦苦忍耐着。
怎么回事啦,感觉比做负重训练还难熬,她忍不住抱怨。
矜持点!格温又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
这几天里帝国军仍旧驻扎在原地,并没有立即启程返回都城。
这是因为军队所俘虏的战俘实在有点太多了,这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停驻一段时间,先分批次处理关押的战俘。
投降的珈蓝人还算好解决,马奴们的问题则复杂地多。
他们中有许多都是原本居住在边境的帝国公民,而凡是能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的,都被整理汇总起来,首相会派人领着他们走一趟,叫他们家里的人来认。
边境城池内住着的居民得了信,都纷纷涌出城门,让管理城池的领主不得不取消了当天出城的限制,好让那些没有钱交出城费的贫民也能够来到城外。
格温妮丝于是听到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认亲声和恸哭声,这些人呼唤着父亲或是丈夫、哭泣着把泪水撒在被珈蓝人所拐走的小儿子身上。
然而更多的,却是那些没有丝毫内容的,但只要听了便会叫人心酸落泪的嚎哭声。
他们是来为亲人收敛尸体的。
甚至就连这些能被收敛的死人也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在死后还可以受到亲人的祭奠,在战场上,还有更多没有认识的同乡、又或者是连尸体都七零八落的马奴。
这些人都被草草掩埋在了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格温妮丝感触良多地看着这一幕幕亲人相见又或是生死别离的场景,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又有了一些更深的体悟。
原来这就是布彻尔当时所说的意思: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的人不用打仗,是为了这样的人间悲剧可以不再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
而手握权力的人天然有着责任和义务来保护这一切。
在这一点上,肖鸟和她的父亲巴努尔·都铎都抱持着相同的观点。
帝国首相亲自操持那些和俘虏有关的事情,她把那些被虏来的平民都送回家去,而自小就是奴隶又或者离家太远的人,则由军队分批次地送回都城或是最近的城池。
帝国现在已经没有明面上的奴隶了,这些原本是奴隶的人会被分散开来居住、在官方的监视之下生活一段时间。
他们会参加开荒或是农耕的工作,在两三年的考察期之后,就会重新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肖鸟因而在这几天里分外地忙碌,甚至比战争开打的那几天还见不着人一些。
小鸟忙起来的时候惯常是顾不上吃饭和交际的,几天下来,整个人便很明显地消瘦了一圈。
格温妮丝主动而又懂事地帮父亲接下了一些同军务有关的工作。
当天下午,肖鸟跑到帐篷里来找她。
巴努尔将军治军森严,因而军队内很是安全,间谍刺客之类不长眼的家伙很少,于是肖鸟今天十分罕见没有把红月叫到身边,而是独自一人过来的。
协商公务的过程其实颇为枯燥,但格温妮丝就像所有刚刚认识到自己心意的年轻人一样,仅仅是和心上人身处同一空间内便感觉到了分外地满足。
在协商、争论并最终敲定了一系列具体细节之后,天色已经稍显暗沉,格温妮丝语气自然地邀请帝国首相在帐篷里用一顿简餐。
少女的表情太过于自然坦荡,让肖鸟觉得自己若是拒绝了,反倒显得居心不良。
于是她只好答应下来,简单地同格温一起分享被粗略加热过后的干粮和简单炖煮出来的热汤。
格温妮丝很仔细地用刀削掉了干面包被烤得焦糊的部分,把面而软的瓤单独切到小鸟的盘子里。
前两日那种仿佛被掠食性动物盯上一般的心悸感似乎完全消失了,女孩望向她的眼神显得温顺而又无害,肖鸟百思不得其解,却在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警惕。
很多时候,肖鸟对于已经认可的人都是宽和的,这点其实从小鸟对红月的态度就能够看出来:不通人情世故的红月骑士很多时候会无意间做出冒犯的举动,但小鸟通常都不介意这些。
这家伙甚至会傻乎乎地把盔甲背带递给自己所效忠的领主,而小鸟也就顺手帮她绑好了,原本这些都是侍从骑士该干的活。
她感谢了格温妮丝的招待,没什么戒心地把面包浸在热汤里面,泡软之后再心满意足地吞进肚子里。
因为连日来的忙碌,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疲倦,肖鸟认真而专注地进食,用这种方式来慢慢恢复体力。
格温妮丝借着军帐内摇曳的烛火不动声色地瞧着身旁专心用餐的帝国首相,她注意到布彻尔的脸颊有些缺乏血色。
这个人的指腹粗糙带伤,但脸色却叫格温妮丝联想起那种原产自于东方,用很高的温度烧制成的瓷器,在温和的火光的照耀下,愣是叫她瞧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
结合那双少见的眼睛,格温在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布彻尔首相并不完全是帝国人,而是有着一定国外的血统。
想到这人现在就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父亲分配给她的也算是她的),亲昵地共享着同一块面包(很大块,烤出来二十几个人分),格温妮丝便像是私藏了宝物的孩童一般快乐,甚至于从干面包中尝出了蜂蜜般甜滋滋的味道。
她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只可惜俘虏的事情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她们估计就要启程回到都城了。
——————
——
对于查尔斯来说,这几天的日子显得十分地难熬。
他不想离开帐篷,不想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劳伦斯一世的口信在决战结束后的第三天被姗姗来迟的信使带到,所有的高级将领基本都知道了皇帝的决议。
他们小声地窃窃私语,或是大胆或是隐晦地观察着他这个帝国大皇子的脸色。
这种窥探的视线叫查尔斯如坐针毡,但这次他连发脾气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闷不做声地躲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而那些来自于底层士兵的注视,则更叫他感到无地自容。
皇家狮鹫骑士团在满编的时候有148位正式骑士,其中有接近三分之二都是方旗骑士,而现在剩下的骑士团成员却连一支小型侦察编队都凑不满。
那些剩下的骑士仍旧忠实地着皇帝的命令,他们默不作声地守在查尔斯的帐篷外边,并不抱怨、也没有任何玩忽职守的行为。
忠诚的骑士大都沉默,可那一双双望向查尔斯的眼睛却像是在无声地发出质问:
“我们为什么要选你?”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选择你?”
那些死去的年轻人在梦里质问着他,叫查尔斯皇子一次次地在噩梦中醒来,他在夜里辗转反侧,片刻不得安宁。
而除了这些负责保护查尔斯安危的骑士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会来找他。
哪怕是政治嗅觉再怎么迟钝的贵族,也感觉到了皇帝对于这个大儿子的失望和厌弃,大家都在猜测这次回到都城之后,劳伦斯恐怕是会另选一个继承人。
但凡是有点前途渴望发迹的家伙,都在这个时候马不停蹄地忙着和查尔斯断绝联系,就像躲避瘟疫一样生怕沾到了名为‘大皇子派系’的腥味。
在这之前,虽然大家都清楚查尔斯皇子只是来摆着好看的,但在军队之中还是有不少的高级将领试图巴结这位未来的帝国继承人。
而现在形势转变,这些惯会趋炎附势的家伙自然是迅速地换了副嘴脸,叫自幼就没怎么受过气的查尔斯皇子狠狠地体验了一番世态炎凉人心莫测。
而更令大皇子感到绝望的是,再没有什么事情交给他做了。
训练整备、后勤军务,甚至于先前他嫌累而不屑于去干的巡夜工作,都不需要他再去做了。
身份使然,巴努尔将军并没有有意苛责他,周围的侍从也没有谁会怠慢他,只是再没有任何重要的工作会委派给查尔斯,他整日无所事事,闲得发疯。
查尔斯皇子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被排挤到角落,从众人关注的中心逐渐到无人在意的边缘人——这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就像是一块放置在冷藏室外的生肉,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会在空气中自发地生霉、变质,直至腐烂生蛆。
查尔斯突然又想起同珈蓝王阵前对决的那一天。
那天其实没走太快,也没立即回到营地之中,因为查尔斯在被俘的一整天里都水米未进,死亡的危机解除之后,他便有些抗不住了。
护送大皇子的骑士对他十分冷淡,给他递了水囊之后便没在管他了,查尔斯也顾不得对方的态度,他大口灌水,又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休息。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步兵方阵之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大皇子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乱响,听了半天才听清楚,那些士兵所高声呼喊的名字。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代表帝国军出战的人,居然就是那个自己从没拿正眼瞧过的未婚妻。
查尔斯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大皇子仓皇地抬头,听着那仿佛要将天地都掀过来一般的热烈呼喊。
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他心灵之上的钉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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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她所不愿面对的未来
第五十五章 她所不愿面对的未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当肖鸟走出帐篷之外的时候,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北风正逐渐凛冽,试图侵入进厚实的衣物之中。
早晨的寒冷总是最难挨的,她朝手心里哈了口气,看到一阵转瞬即逝的朦胧白雾。
肖鸟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前是南方人,甚至没怎么看到过雪,在她家乡即便是冬天,只要天上挂着太阳,就有人穿短袖出门。
时间还早,营地里只有夜间换班巡逻的士兵在到处走动,小鸟呼吸着北方冰冷的空气,一时间只觉着连肺叶都快要冻住了。
今天就是大军返程的日子,她已经处理好了最后一批奴隶士兵,至于剩下那些投降的珈蓝人,因为仍存在着暴动的可能,需要由军队亲自押送。
肖鸟松一松睡得僵硬的筋骨,略略移过视线,便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十分熟悉的身影。
是有这样一种说法:当你开始注意到某个人的时候,那么你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她的频率就会变高。
格温妮丝就在营地里用长木头简易围成的马厩里,今天军队就要出发返回都城了,所以她很早就起床到马厩来检查坐骑的状况了。
女孩身前站着一匹漂亮的枣红马,这马肩宽腿长,如熔化的红铜一般的皮毛上点缀着少许浅色的斑纹,体格看上去格外地轻巧矫健。
她是真的很喜欢马啊,肖鸟暗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善骑之人大多爱马,虽然这其实是种颇为奢侈的爱好——哪怕是在现代,饲养和照料一匹马所需耗费的金钱也是相当恐怖的,绝非普通家庭能够承担得起的消费。
肖鸟又瞧了一会儿,突然觉着有些不对:
等等,等等等等,格温现在喂得好像是……我的坐骑吧?!
是了,没错了,她那只被特别训练过、温顺又通灵性的小马,居然就这么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让格温打理鬓毛,甚至极为信赖地低下头来,让女孩抚摸它的面部。
那可是我的小马!
肖鸟骑术虽差,但私心里很喜欢自己那匹通灵性的小马,此刻见到它欣然接受‘陌生人’的抚摸,这个半吊子的爱马仕当即就沉不住气了。
肖鸟迈开步子走过去,气势汹汹,带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另一边,格温妮丝则手里拿着毛刷、轻轻地在枣红马脖颈上梳着。
她看似在专注地替小马梳理鬃毛,实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暗搓搓地留神着帝国首相的帐篷。
此刻见帝国首相本人朝着这边来了,格温妮丝便十分凑巧地扭脸转过来,就像是刚刚注意到小鸟似的,语气颇为惊讶:“大人?您起得真早。”
说着,女孩的眉眼像是月牙一样弯弯地弓了起来,仿佛心情很好:“我也才刚刚起来,想着在出发前再检查一下马匹的状况,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您。”
——此乃谎言。
这姑娘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到都城,能够以公务明目张胆同首相大人来往的日子即将结束,于是翻来覆去了一宿都没睡好。
她于是天没亮就爬了起来,在寒风中守株待鸟起码一个时辰。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肖鸟一见格温满脸阳光和睦的笑容,气还没发出来便消了大半,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帝国首相突然觉得自己就这么冲过来显得有点傻,于是略带别扭地用眼神看向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有点委屈:“这是我的坐骑。”
“啊,这孩子跟我的坐骑拴在了一起,我看它毛有些打结,就顺手梳理了一下,”格温妮丝不动声色,“没想到它是您的,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马。”
——这句话说得真假掺半,格温妮丝把营地里的几个简易马厩跑遍了才找着肖鸟的坐骑,然后十分阴险地调换了小马隔壁的栏位。
但我们的首相大人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肖鸟此时已经完全没在生气了,她很是高兴地点头赞同格温的话:“嗯,它是很漂亮。”
这里格温妮丝用了个很简单的拉近关系的技巧:如果你想取悦某个人,那么比起夸奖本人,赞扬对方所在意的事物会显得更加自然也更加诚恳。
那小马就像听得懂两人的话一样,高兴地发出了一声嘶鸣,主动用脑袋去蹭肖鸟的胳膊。
肖鸟怜爱地摸了摸小马扑扇的耳朵,显然对它也是十分喜爱。
居心不太良的格温妮丝觉得现在气氛正好,她于是拍拍小马漂亮的脖颈,笑着问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您给它取名字了么?”
肖鸟点头:“嗯,取了,叫花花。”
格温妮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面带微笑:“嗯?”
肖鸟:“花花。”
格温妮丝小姐脸上那堪称完美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认识肖鸟的时日尚浅,还从没领教过帝国首相那超群绝伦的取名本事,当即便有些蚌埠住了。
肖鸟不擅长取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还从没有机会在格温面前暴露——其实从她本人的名字我们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小鸟这毛病大抵是随她爹。
在电光火石间,格温妮丝凭借着一种强大的直觉精准地完成了判断:她最好别对‘花花’这个名字提出任何负面的评价。
格温于是僵硬地打起了哈哈,违心地夸赞起来:“哈哈哈……真的是很可爱的名字呢,马、马如其名呢。”
英武神骏的花花不干了,它本来就对主人取的这个倒霉名字很不满意,现在居然还从别人嘴里得到了‘马如其名’的评价,于是十分不满地晃起了脑袋。
格温妮丝一边安抚小马一边暗下决心:不好,以后孩子的名字一定不能让布彻尔取,必须得由我亲自来才行。
这姑娘面上看似尴尬忘词,脑子里却已经忧虑起了这么久远的事情,可见也是位十分有远见的人才。
肖鸟压根不清楚格温在那一瞬间脑子居然闪过了这么多的想法。
她略略抬头看一看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对着格温妮丝说道:“咱们走吧,大部队也要开始准备了,等天色完全亮了之后就该出发了。”
格温妮丝没有异议,她早就给自己的马匹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因为起得太早半天没等到小鸟,她还顺手把花花的鞍也备了。
两个人于是并肩从简陋的马厩里走了出来,身后各自跟着坐骑,看上去格外地和谐。
她们一路上遇上了不少士兵,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地同格温妮丝打招呼。
现在格温妮丝·都铎在帝国军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开始这些大头兵或许还对让一个女孩子来当骑兵将领颇有微词,然而在那次攻坚战后,这种暗地里的窃窃私语便小了许多。
而在格温妮丝于众目睽睽之下用惊艳的剑术击败了珈蓝王之后,她个人的声望更是直接上升到了顶峰。
无论是底层的士兵还是出身贵族的骑士,几乎人人都想和这位前途无量的都铎长女搭上两句话。
就算是混个眼熟也好啊,回去在酒桌子上能吹半年呢!
这种现象有点像是后世的名人效应或是偶像崇拜的心理:“那个谁谁谁你知道吧?我初中一个班的,当年我俩谈笑风生!”
格温妮丝认真地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做出回应,神情并不倨傲、显得没什么贵族的架子。
肖鸟在一旁暗自观察,有些惊叹于女孩的心性:在声望地位骤然提升之后,还能依然保持着谦卑平和的态度,这并不是谁都能够做得到的。
多得是人在突然获得权力后六亲不认肆意妄为,小人得志和中山狼的俗语就是这么来的。
格温妮丝·都铎未来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小鸟突然有些想象不出这女孩过几年之后的模样。
她暗自猜测:也许格温会像她父亲一样,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将军?
两人就这样走着,她们预定的路线要路过关押战俘的地方。
走过去的时候,格温便眼尖地瞧见,那些战败投降的珈蓝人已经被人驱赶着,蔫头耷脑地排成了长串的队列。
这是押送战俘的常规手段,麻绳浸过油,即便用刀子劈也很难砍断,把所有俘虏捆成一串,有人想要逃跑就会被周围的人所拖累。
加上这些俘虏已经饿了不少时日,大部分人都只得到了仅供维生的食水,若非负责押送的士兵把鞭子舞得虎虎生风,这些珈蓝人甚至连从地上爬起来都不太愿意。
格温妮丝在这几天里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悲剧,因而对这些珈蓝俘虏悲惨的境遇毫无同情之心,甚至隐隐感到一阵快意。
但格温同样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异族俘虏,虽然并不是她需要操心的问题,但格温妮丝还是感到稍稍有些发愁。
她偏过头,低声询问起就站在身旁的帝国首相:“这些人之后会怎么办,陛下会下令杀掉他们么?”
肖鸟摇了摇头:“咱们现在还没奢侈到可以随意杀掉这样宝贵的壮劳力。”
“他们会被分散开来,罚去苦役,到矿场或是采石场工作,”肖鸟说道,“如果春季开荒的时候缺人,估计也会被拉去山里开荒。”
这是很简单的成王败寇的道理,就算作为获胜一方的帝国军想要把他们就地坑杀了,这些珈蓝人也只能被动接受。
“……其实他们也还算幸运,”肖鸟补充道,“比那些被他们掳走的马奴要幸运,起码他们还可以活着,运气好的话,也未必不能够回到故乡。”
“回到故乡?”格温妮丝疑惑地看着小鸟,“怎么可能,若是有一天放他们回去,难道不会对帝国造成威胁么?”
肖鸟耐心地对格温解释:“你说的那种情况,是在珈蓝仍作为我们的敌对国存在才会发生的情况。”
“但只要帝国把珈蓝吞并统一了,那么就算把一部分温顺听话的珈蓝人放回去也没什么关系的,”肖鸟讲道,“毕竟是在这里出生的嘛,对土地有感情,干起活来都会卖力很多。”
格温妮丝心头一梗,觉得这话真的是好有道理根本无言以对。
但她却又对这种逻辑背后所隐藏的国家强盛的事实感到万分自豪——若非盛世强国,谁也不敢开口说这种大话。
她心中微微一动,继续追问道:“难道陛下以后还会继续向北方征伐嘛?”
肖鸟摇了摇头。
她有些迟疑地说道:“近几年应该不会再有大的战争了,或许在劳伦斯陛下的统治期间会完成这件事情,又或者是下一任的皇帝来完成这项工作。”
“别看现在帝国内部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这次的出征实际上已经把国库掏得七七八八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恢复生产放松徭役,让治下的平民缓过劲来。”
帝国首相说着,慢慢地笑了起来。
“至于还要不要继续往北边打,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了,而是继任首相还有你们这代年轻人的事了。”
格温妮丝愣住了,她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真实的理由当然是我早晚都要回家的啦,肖鸟想道,但这个理由可没法跟格温说。
她并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十分轻松地抬一抬左边的肩膀,让女孩看到自己徐徐展开的羽翼。
“你忘啦,”肖鸟平静地说道,“我是个半人。”
格温妮丝觉得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地攥住了,叫她突然变得胸闷气短手足无措起来,那难以言喻的慌张感让她险些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摇头,像是要把那种难受的感觉甩出身体。
“不会的。”
格温妮丝就像是要故意逃避这个话题一样,强作镇定的语气里带着点颤。
“不会的,哪有这么快呢?”她就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只要好好保养,半人也可以活很久的呀……高庭最长寿的老人,能活到一百多岁呢。”
可格温话一说完,又被自己给梗住了:帝国首相那繁重的工作能把精力最为充沛的青年人也生生压垮,布彻尔又哪有什么时间好好休息、让自己能够长寿呢?
她不说话了,就像是生气了一样,之后就只是闷声走在路上,再也没和小鸟说话。
这番态度的变化倒把肖鸟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是真的很难琢磨唉。
之后,便按着计划那样,大军开拨返程,押送着俘虏往回赶。
连续几天都是枯燥的骑马赶路,没什么好说的。
终于,在持续数日的行军之后,一行人远远地瞧见了都城那高耸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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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救赎与嘴硬王者的故事
虽然苏小姐说想要友达通关,但是不管怎么想都会一群坏女人追着撅吧
一切尽在:
第五十六章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第五十六章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帝国军这一趟出征,打了接近半年的仗。
大军出发的时候刚刚入秋,而当他们返回都城的时候,今年的第一场薄雪也随之落下了。
战马沉重的蹄铁踏破初冬雾气所凝成的薄薄冰壳,士兵们身上大多都裹了厚实的衣物,肖鸟把出征所费计算得较为宽裕,每个士兵都发了冬夏两季的军装。
而帝国首相本人则照例裹着厚厚的呢绒大氅,领口上缀着大片柔软的黑色羊毛,更衬得她脸颊白皙,宛若一樽苍白精致的大理石像。
格温妮丝骑马跟在自己的哥哥身边,出神地看着道路两旁的路标,显得稍微有些心不在焉。
军队并没有立即进城,而是先在城外稍作休整,让士兵们得以换掉身上破损脏污的铠甲,再享用一顿由本地农庄所产蔬菜和新鲜猪肉炖成的好汤。
等他们吃饱睡足、精神饱满之后,再由已经焕然一新的重甲骑士团领头,打出从宫廷里刚送出来的鲜亮旗帜,以凯旋之军所特有的精神风貌,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都城之内。
提前两天,国王大道便被专门清理了出来,禁止商贩出摊、也不许私人车驾行驶,专门供给军队通行。
然而无论是下城区还是上城区,都有大量市民自发地聚到道路两旁,热切地伸长了脖子来看热闹。
民众们最想要看到的是格温妮丝·都铎——她的事迹已经先于本人一步传到了都城,大家都十分迫切地想要见到这位颇为传奇的公爵长女的真实模样。
然而这回他们却是注定要失望了:在进入城内之后,都铎公爵就把两个孩子召集到了身边,置于将军卫队的层层包围之下。
这既是为了挡开民众探求的视线,也是为了防备可能出现在队列中的刺客。
两旁民众的注意力于是转到了那些被士兵们押送着的珈蓝俘虏身上。
——嚯,这些野蛮的北方佬,平均每个都比帝国公民要高出一个脑袋,哪怕是在押送的途中熬得只剩皮包骨了,那身粗大的骨架看上去也分外骇人。
还有那些被缴获的怪物一样的草原马:那样长的腿、还有那样高大的体格,光是看着就能明白它们会在战场上发挥怎样巨大的作用,这种特殊品种的战马异常珍贵,从配种到饲育都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
珈蓝骑兵之所以叱诧风云称霸草原,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种勇猛如狮虎般的坐骑。
当然了,现在这些都归帝国的骑士老爷们所有了。
这是一笔非常重要的战争财富,都城的马主们会为得到这些马而一掷千金,而皇帝的御马官想必也会尽快地把草原马血统融进帝国的战马饲育体系之中。
民众们心满意足地回了家,添油加醋地同周围的人说起珈蓝人可怕的身量和那些野兽般的骏马。
真想不到,骑士团居然能击败这样的怪物,毕竟珈蓝骑兵可是公认的马上最强。
但他们最终还是被格温妮丝所带领的轻骑部队给击败了。
高庭玫瑰的名号一时间在民间响亮异常,人们先前对这位未来的皇后其实关注度不大,现在却恨不得把她三岁时在餐桌上乱丢松饼的童年糗事都挖出来仔细咂摸。
不少有钱没钱的大老爷们在闲暇之余钻进酒馆或是高档沙龙,他们聊天打屁,从各种角度对此次战役进行锐评分析,并互相激烈对喷,坚定地认为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全都是煞笔。
他们中的有的人对格温此次的战功大加赞赏,认为她就是帝国的下一个巴努尔·都铎。
也有人不屑一顾,认为这不过是都铎家族的一次政治作秀:那女孩或许有点本事,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都铎公爵主动将胜利的荣誉让给了自己的子女
——虽然有点说不通为什么不是让给身为继承人的长子,而是给了大女儿。
许多年后,他们都会说谎,宣称自己亲眼目睹了十七岁的格温妮丝·都铎凯旋归来、踏入都城的那一刻。
他们会说:从那时起,他们就知道她未来将会不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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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带领着大军入了城后,并不急着处理军务,安置兵丁的问题自然有手下的将领和都城本地的官员来进行协商。
至于大将军本人,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先去到宫廷中对皇帝汇报此次的战果。
尽管先前在传回后方的战报之中,巴努尔将军已经十分详尽地描述了所发生的种种情况,但作为传统,皇帝还是会亲自召见作战归来的帝国大将军,并在他汇报完毕之后赐下奖赏。
巴努尔知道这件事情耽误不得,之前在城外休整的时候,他也做好了相关的准备。
眼下,他便直接领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连大皇子查尔斯一道,进入宫廷中前去面见皇帝。
一行人路过了皇室后花园,花圃内夏季丰富的花卉已然凋零不见,玫瑰也不会在这样的季节盛开。
而让人惊奇的是:也不知道那些皇家花匠们究竟是如何打理照料的,竟然在这样的季节里也繁育出了大片娇艳的夹竹桃——这些花原本是只在夏秋两季开放的。
那些红艳的花朵在初冬的寒霜中盛开,于微风吹拂下缓缓摇曳,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气息。
黑色的雕花铁门被候在暗处的管事无声地推开,金属铠甲上搭着红色外罩的骑士向他们行礼致意,那座庄严华美的纯白色建筑已然近在眼前。
令巴努尔稍感意外的是,他们刚刚在内廷大臣的带领下走到主殿的位置,便见到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劳伦斯一世。
皇帝陛下显然急于见到出征了数月的大将军本人,甚至无法忍受在宫殿之内稍作等待。
他不顾外界的寒风会加剧膝盖的痛楚,命令侍从扶着自己去到外面。
皇帝本人都跑到宫殿外等着了,那些王公大臣们自然也不敢拿乔,一帮人纷纷表示臣也随陛下一同等候。
内廷管事让人搬了好几个火盆摆到院子里,这些王公贵族于是都围上去烤火,接过仆役们送来的烈酒取暖。
只有劳伦斯皇帝本人,就像块石头般执着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巴努尔·都铎的到来。
当巴努尔将军伸手扶住皇帝激动颤抖的手臂的时候,他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个从幼时起就认识的男人会因为过度的情绪起伏而晕倒过去。
劳伦斯的视线在这四个人身上巡视着,大将军和他的两个孩子看上去都安然无恙,脸上也血气充裕,并没有受伤过后的青白色。
至于查尔斯皇子——皇帝的目光在查尔斯身上停留地最久,并很快发觉对方除了精神萎靡之外,并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带着特别明显的疤痕。
劳伦斯于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并没有同查尔斯多说什么。
巴努尔将军把皇帝交给了旁边两侧的侍从,再三确定对方已经站好了,这才稍稍后退两步,以骑士叩见君主的礼仪朝着劳伦斯跪下。
“蒙陛下厚爱,”巴努尔低下头,“臣等幸不辱命。”
跟着后边的格温妮丝和埃里克也跟着父亲一起跪下行礼,只有站在右侧的大皇子满脸犹豫。
查尔斯皇子似乎想要上前去,主动和皇帝说些什么,但看到站在最前边的大将军都已经摆出了恭敬行礼的姿态,他也只好跟着跪下。
“好啊,好好好!”
皇帝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伸出手来把巴努尔将军从地上扶起来。
劳伦斯一颗悬着的心已然落下了,问话的时候都显得从容了不少:“布彻尔卿如何?可有在战场上受伤?”
巴努尔将军如实回答:“首相大人也安然无恙,只是因府上还有要紧事务,便姑且同我们分开了。”
劳伦斯陛下并不觉得意外,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巴努你莫要见怪——这次出征北伐耗资巨大,而布彻尔卿,他就是个抠砖缝的,就算当时把钱掏出来了,事后也指不定怎么心疼呢——肯定是回去查账了。”
巴努尔将军神情一正:“我怎会怪罪?陛下,若非首相大人在幕后竭尽筹谋,我也不敢放开手脚来打这场仗啊。”
“自是如此,”劳伦斯陛下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布彻尔卿办事我向来是很放心的。”
格温妮丝在后边竖着耳朵悄悄地听着,从劳野猪的话里品出了种欧皇晒卡一般的优越感。
查尔斯皇子没什么反应,他蔫头耷脑地跪着,全程一副低头上坟的表情。
劳伦斯一世的眼睛里洋溢着强烈的喜悦,甚至就连低沉哀怨地搁那扫兴的倒霉儿子都没消减他心中的愉快。
自己最宝贝的两个SSR都毫发无损,而且其中一个家里边似乎还有即将开出新卡的迹象,直把劳野猪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准备好好跟自己的大将军促膝长谈一番,至于下面的几个小辈……
劳伦斯十分大度地朝格温他们挥一挥手:“好了,都起来吧,一路行军劳顿,你们也不要太拘谨,都先下去休息吧。”
他甚至额外亲切地对着都铎家的两兄妹说道:“我把你们家的小兄弟接来了偏殿,就在那边等着呢——你们和亲弟弟也是多久不见了,就先好好叙叙旧吧——朕要单独和大将军谈一谈。”
格温妮丝没想到皇帝会体贴到把卢卡斯也接来宫里。
她和大哥都许久未见过弟弟,确实也有些想念对方了,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两兄妹向皇帝行礼谢恩。
就在这时候,一直以来安静地不像话的大皇子查尔斯突然上前一步,声线有些颤抖地开口:“父皇,儿、儿臣知道错……”
只见皇帝陛下略略伸手下压,示意查尔斯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好啦,”劳伦斯一世的声音显得十分平静,“人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你母亲十分担忧你的安危,既然回来了,就去同你的母妃报个平安。”
查尔斯尴尬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辩解些什么,可又像是被热橡胶黏住了喉咙一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支吾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劳伦斯却已经不愿再看见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叫他退下。
大皇子查尔斯见皇帝这副不耐烦的模样,心就像是掉进了冰窟一般哇凉哇凉。
查尔斯太清楚自家父皇的脾气了:劳野猪这人是信奉‘打是亲骂是爱,情到深处用脚踹’的超级莽子类型。
他要是觉得你还有点可取之处,那么就会疾言厉色地训斥你的错处、甚至干脆撸起袖子来抽你两耳瓜子。
要是他觉得你丫没救了,那么就会像这样不咸不淡地把人打发走。
这就像是大家都知道某个特讨人嫌的XXX要完犊子了,那么本着死者为大的原则,在最后的时间里,大家反倒会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破院子里本来就冷,而大皇子查尔斯在看透了皇帝这副态度背后所蕴含的意义之后,更是觉着身上的骨头茬子都要结冰了。
查尔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帝身后的大臣们,想要找到一两个熟悉的、替自己说说情。
但随即大皇子便发现,这些贵族老爷们突然间都变得十分忙碌,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们专心致志地围在火盆边检查双手掌心的纹路,就如同现代社畜的人生一般:很忙,但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查尔斯皇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他有心想要跪下来,痛哭流涕也好、赌咒发誓也罢,哪怕失去全部的尊严,他也一定要想办法取得父皇的原谅。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查尔斯突然想到了某个男人在不久之前对他所说的一句话。
他说:“男人只会喜欢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你表现得越不像他,他就越是厌恶你。”
他说:“痛哭流涕是不会有用的,皇帝这样的存在,耐心是极为有限的,你出错一次,便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陛下可不止您一个儿子啊。”那个叫乌木达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查尔斯皇子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没有再多做停留,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PS:今日PY
含辛茹苦的人妻白幽,教养着三个可爱的女儿
都说为母则刚,那么女儿的成长十倍反哺,想必也很是正常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火山的女儿同人唉,这都不看的嘛你!
第五十七章 间谍过家家!(6000+)
第五十七章 间谍过家家!(6000+)
都城,布彻尔首相府内。
这座府邸在建造时吸收借鉴了上流阶层所偏好的庄园式布置,除了主宅之外,围墙内还预留出来了草坪、花园之类的空地,好让房主人可以自由进行装饰改造。
花园显示自身品味与家族渊源的重要名片,就类似于都铎家族会在道路两旁种上高庭所特有的粉色蔷薇,而皇室的后花园内则移植了大量象征着高贵典雅的紫罗兰。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贵族家庭会在庭院内摆放名家所作的石雕或是艺术品,用以彰显自身与众不同的品味。
肖鸟在刚住进这房子里的时候,曾出于一种不愿太过于标新立异的想法,打算随便整点花种种就得了——她也没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花圃都是由仆役们轮流打理的。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是被什么东西给下咒了似的,这破花圃里种什么死什么,愣是连野花都没养活过。
数月后肖鸟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祖上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跟这些尊贵典雅需要精心照料的洋玩意压根就不沾边,遂改邪归正,开始种菜。
这天,府内郁郁葱葱(栽的蒜苗和小葱)的小道上,走过一个看上去约摸十二三岁的半人小孩。
她的名字是琪雅——如果您还记得的,她就是在大概二十章左右出场的,那个耳朵上有着很明显残缺的半人小猫。
琪雅小朋友快活而又自在地走在首相府的小道上,昂首挺胸地从莴苣和茄子架跟前迈过,表情神气地就像是在检阅千军万马。
今天是帝国的大军凯旋入城的日子,大家都知道布彻尔首相就要回来,府内工作的仆役很早便都忙碌了起来,于是便没什么人来管这只性子活泼的小猫。
在这座府邸中,琪雅其实有些小小的特殊。
虽然她在名义上是布彻尔雇来家里做工的杂役,但实际上没有谁会让她去做重体力活或者干又脏又累的工作——最多也就只是擦擦窗沿或者去厨房帮着削土豆皮之类的轻松活儿。
在首相府工作的人基本人人都知道琪雅的来历:她的父亲曾经是布彻尔首相麾下一个特别得力的半人,后来因为意外撒手人寰,留下家里柔弱多病的妻子和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琪雅的母亲是正常人类,只是身体格外柔弱多病,每当季节交替的时候总要喝那么几天药,也做不了太重的活。
单从这点上来说,琪雅是个半人对她母亲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她出生两个月后就断了奶,三岁多一点就可以帮着母亲干活了。
即便如此,一个带着孩子又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在这个世道里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的。
于是在琪雅父亲举行葬礼过后的第二天,肖鸟便亲自找上门去,以个人的名义额外给了一笔丰厚的抚恤,并将豆大一点的小猫拎走,用名义上半工、实际上则是超过正式工五成的工资雇佣了她。
否则,琪雅是绝无可能支付得起母亲的药钱的。
在首相府里工作的人都知道这事,对这个身世悲惨又额外得到首相大人关照的半人小猫便很是迁就,在职权范围内都乐意于给她一点方便。
加上琪雅活泼可爱,许多人也是真心喜欢她,在厨房工作的老嬷嬷私下里都悄悄给小猫塞点心,午餐剩下来的红肠三明治也都包好了让她带回家里。
这只小猫今天倒也不是出来闲逛的,琪雅得了命令:到花园里弄些新鲜的韭葱,洗干净后带回厨房去。
她于是弯着腰拿着篮,吭哧吭哧地在地里挖葱,却不知怎地惹到了正窝在旁边呼呼大睡的花猫。
这花猫是只真正的猫,但显而易见地瞅琪雅不太顺眼——这可以归结于大猫与小猫之间的互相嫌弃,也可以追究到上回琪雅拔了它尾巴毛的不世之仇。
总之,趴在树上睡觉的花猫被吵得睁开眼,看见扰了自己清梦的是那个讨人嫌的小崽子,霎时间新仇旧恨涌上猫头,‘嗷’地一声就从树上扑了下去。
这二位徒手干了一仗,琪雅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胜利。
花猫落败而逃,脚下跑嘴上喵,想来应该骂得很脏。
琪雅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只觉得篮子里的韭葱都散发着名为胜利的芬芳。
她朝花猫逃跑的背影狠狠挥了挥拳头,随后便准备拿起地上的篮子,回到厨房复命。
就在这时候,琪雅突然眼尖地瞧见,路上有个极为熟悉的高大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骑士制式的甲胄,只肩膀处的纹路额外繁复些,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骑士。
琪雅又仔细分辨几秒,随后猛地认出来:那个人就是红月骑士!
琪雅没想到对方会回来地这么快——原本她以为对方要到晚上才会回来呢——这小猫当即丢下手中的菜篮,欢呼一声“露娜姐姐!”,便大步朝着红月奔了过去。
琪雅见红月骑士,便如猫见木天蓼,登时就陷入了亢奋的状态,兴高采烈地往她身上黏。
这小猫平日里是最喜欢红月骑士的,她身材瘦小,个子不高,便格外憧憬红月这样英姿飒爽又武艺高强的骑士。
她觉着:若是自己以后也能像红月那样成为强大的骑士,那么就算首相大人以后不在了,她也能够保护好妈妈。
红月骑士见小猫朝自己扑过来,颇有些紧张地摆开了招架的姿态——红月比较笨拙,不太擅长应付琪雅这样活泼而精力旺盛的小孩。
关键时刻,被红月骑士的身形挡住、所以没能及时被发现的肖鸟偏了偏身子,从她身后露出脑袋和半个肩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表情激动的小猫。
琪雅见肖鸟,便如猫见青黄瓜,她本来都要跑到红月跟前了,却愣是生生地止住步伐,猛地朝后大蹦。
——她还蹦得不太好,踩着块石头,整个人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要不是红月骑士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琪雅的衣领,这小猫八成是要给肖鸟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琪雅满脸被命运揪住后颈脖的悲凉,她怯生生地看向帝国首相,小声地提问:“布彻尔大人,您回来啦?”
欺负小孩是帝国首相平日里的休闲娱乐项目,肖鸟于是慈爱地看着小猫,回答道:“是啊是啊,你害怕了嘛?”
琪雅小朋友:“……”
真实年龄只有七岁的琪雅小朋友:“…………”
红月骑士其实觉得肖鸟这样欺负小孩稍微有些幼稚,可是——虽然我看不太懂,但布彻尔大人做的事情肯定都是有道理的。
红月骑士为虎作伥,把可怜的小猫拎到了帝国首相跟前。
说实话,琪雅确实有点害怕肖鸟,这就像是还年幼的孩子会害怕家里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小猫虽然对首相大人满怀尊敬与感激,但在现实中还是蛮怵她的。
这点可以具体表现为她绝不敢在肖鸟眼皮子底下造次:这孩子平时活泼地就跟猴王似的,这会儿也规规矩矩地站好了,肖鸟问什么就答什么。
肖鸟先是随意问了些自己离开后府邸的状况,顺带关心了下她母亲的病情,随后便问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
“你的碧儿姐姐现在怎么样了?”肖鸟略微蹲下来一些,眼眸微微眯起,“她在府里么?”
碧儿是肖鸟的副官——小鸟手底下最得力的那一个副官——这位副官小姐和首相府里的每一个人关系都不错,琪雅也很喜欢她。
琪雅很老实地回答道:“嗯,军队今天进城,所以碧儿姐姐一大早上就来了,她安排了人扫除,还让厨房也开火准备晚餐。”
这小猫又摸着下巴长长地‘唔’了一声,竭力回想着:“……她今天好像很忙,在安排好工作之后,就一直在书房里整理东西。”
肖鸟沉吟片刻,随即站起来,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猫的脑袋。
“好,我知道了,”肖鸟说道,“你去玩吧。”
——————
——
等到肖鸟走进自己的宅子、推开书房的大门之后,看到的就是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长桌上,一摞一摞的账本。
书房里,碧儿正领着几个同样所属肖鸟手下的事务官犹自忙碌着,眼底隐隐带着些疲倦。
肖鸟进来的时候拦住了管家、没有让对方去通传,所以碧儿并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此时,她骤然听到书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下意识便抬起头来望了过去——碧儿看到已经许久未见、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帝国首相走进了书房之中。
肖鸟朝她浅浅一笑,右手握着门把,缓慢而无声地合拢了门板。
碧儿下意识要出声喊她。
但肖鸟很快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一指周围仍就忙碌个不停的事务官,示意她不用管自己,继续工作就好。
副官小姐只好嘘了声,有些踌躇地看向帝国首相——她快有半年没见到过小鸟了,中途只偶尔有过一两次书信交流。
伯劳鸟的外貌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改变,但似乎又有些陌生了。
这种陌生让碧儿感到了些微的不适,她想开口同肖鸟交流些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或者单纯的寒暄都可以。
肖鸟毕竟刚刚去过战场,碧儿作为被委以重任的下属,关心一下顶头上司的健康问题也是很平常的事。
但就在碧儿犹豫要不要开口的那么一会儿,帝国首相已经悄没声地走到了长桌边上,拿起一本账簿翻看了起来。
副官小姐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在临出发前,肖鸟把首相府内很多和财务有关的接洽工作都交给了碧儿——这是很重要的工作,小鸟的举动毫无疑问是看重和栽培的表现。
此刻,碧儿看着小鸟一页一页地翻看账本的动作,心也慢慢地揪了起来。
肖鸟把手中的那本账簿翻了大半,又随意地从排列好的文件中挑了两本出来。
肖鸟看了十来分钟,过程中始终很专注。
单从面部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帝国首相是觉得满意还是心生不快,这让碧儿进一步地感觉到了紧张。
碧儿是出生在伯爵家的孩子,而且是由正妻所生的长女。
按道理来说,她家是不太可能像那些没权没钱的破落户贵族一样,让自己家的女儿巴巴地跑出来工作的——伯爵家族是完全有富裕让底下的孩子都不事生产的。
这件事从头说有点复杂,但可以先简单地总结一下:碧儿她是旧勋贵势力派到首相府的秘密间谍。
对,间谍,她是那些不死心的老东西派到小鸟身边的间谍。
这事往深追溯还跟红月有些牵连——众所周知,红月骑士在小鸟还没发迹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了,并且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平日里红月都是带着头盔,不以真面目示人的。
但有些特殊的社交场合,是没法把全副武装还戴着面甲的骑士带在身边的,好在这种事情解决起来也很简单:肖鸟让红月摘掉盔甲、把武器藏得隐秘些,整个人轻装上阵也就是了。
于是乎,一个超规格外的美人偶尔就会跟在布彻尔首相身边出入贵族们的社交晚宴,她漂亮地叫人几乎移不开眼睛,却几乎不理会任何人的示好——只有在布彻尔同她说话时,美人脸上才会染上些许的温度。
人类是一种视觉动物,对于脸长得好看的人都会本能地优待几分,肖鸟当年也因为这张脸而下意思地倾斜资源培养,在数次绝望的尝试过后,她才终于认清了红月就是个笨蛋的事实。
她看得次数太多,所以对那张仿佛美神亲手雕琢的面容也有些麻木了,但其他人就完全不这么想了。
一段时间里,都城的上流阶层都在流传和肖鸟有关的、奇奇怪怪的桃色绯闻,基本上说什么的都有。
然后这些绯闻不知怎么地就流传到了那些老家伙耳朵里,再结合布彻尔首相只招收半人和部分贵族女眷充当属官的事实——嚯!这帮人顿时就想通了!
好啊!好你个布彻尔!表面上装得那么正人君子,私下里指不定有多会玩!
只招女副官是吧?搞办公室噗累是吧?!
实在是太让人羡慕……太不知廉耻了!!!!!!
然后他们再一琢磨:不对,这是个好机会啊,这只伯劳鸟有破绽!
这些旧勋贵于是开始酝酿一些较为传统的阴谋诡计:派一个自己人潜伏到小鸟身边去,到时候搞点里应外合,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只是这个自己人不能引起对方的警惕,他们于是准备投鸟所好,派一个模样漂亮的年轻女孩,窃取情报的同时也腐化屠夫鸟的意志!
碧儿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她父亲刚好够到了上流社会的尾巴,属于旧勋贵眼中的自己人,而她本人也聪明伶俐、懂得应变,又因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顺利通过了肖鸟制定的考试。
作为背后支持者的布兰登公爵对碧儿寄予厚望,向她父亲许诺了许多好处,又再三叮嘱碧儿要小心行事,不要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对方毕竟是那个残暴的屠夫鸟,若是被抓到是卧底,想必会死得很难看吧?
然而在升职入驻首相府的第二天,肖鸟就把她叫到了书房里,撇了一眼强作镇定的女孩之后,便轻飘飘地开口:
“布兰登派你来的吧?”
碧儿大脑空白了一瞬,当时就快崩溃了:她的卧底生涯开始得慌里慌张,结束得猝不及防,才刚刚登台便遗憾离场。
碧儿小姐心中一片麻木,以为自己要被屠夫鸟砍了——而且会连累全家一起被砍。
那段时间正是肖鸟对贵族动手最为频繁、手段也最为残暴的时候,每隔几天就有老牌家族的人因为犯事而被拖出去砍头。
皇帝甚至不得不为此增加了侩子手的数量,免得他们因为高强度加班而累倒在工作岗位上。
她被布兰登大公选中并委任卧底的工作,是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和心理压力的。
就在碧儿离开家的前一晚上,她还和全家人抱在一起狠狠地哭了一场,想吃啥啊母亲也都给她做了,有啥未了的心愿啊父亲也都尽力帮她实现了。
出门前碧儿还挨个地和弟弟妹妹们道别,她的小妹妹更是舍不得她,几乎快哭成了个泪人。
这种情况,可以说除了人还是活着的,跟开追悼会也没啥两样了。
家里人都觉得这是把自家乖女儿丢龙潭虎穴里去了,碧儿也深受感染,暗下决心一定要守住秘密,就算真被屠夫鸟逮住把柄,也要尽可能地别连累到家人。
但结果就是:第二天她就被逮住了。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呢?咬死不认还是干脆说“要杀就杀我别动我家人!”
但就在碧儿手脚发软心惊胆颤的时候,那屠夫鸟却突然轻笑一声,阻断了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先留下来工作一段时间吧,”肖鸟说道,“好好干,别做多余的事,我会盯着你的。”
碧儿内心忐忑不安地度过了在首相府的第二个夜晚,几乎整晚都没能睡着。
她战战兢兢地在肖鸟的安排下处理公务,学习各种闻所未闻的知识,跟在首相身后前往不同的谈判场合,与各部门的官员进行交涉和协商。
一开始碧儿还以为屠夫鸟是想要靠自己钓出后面的大鱼,又或者是单纯的恶趣味,准备在动手杀自己之前先好好地折磨一番。
但在一段时间之后,碧儿却发现,布彻尔好像真的是在……培养她。
教她各种各样的知识,让她习惯于处理公务,让她学会怎样在谈判中取得上风。
不只是她一个人得到了这样的培养,肖鸟身边的很多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培养。
只是因为碧儿格外紧张、如履薄冰地处理每一件事务,表现得特别优秀,也就得到了额外的资源倾斜。
她逐渐被提拔到了帝国首相身边——就如布兰登公爵一开始所设想的那样,站在了离肖鸟很近的位置。
有一回,碧儿终于鼓起勇气,向小鸟提问,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折磨着她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知道我是间谍之后,还会把我放在身边,还会这样培养我?
你不怕我反水,不怕我在背后捅你一刀么?
肖鸟当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了碧儿一个稍微有些奇怪的问题:“你跟了我这么久,有什么感觉么?”
碧儿茫然地看了小鸟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肖鸟笑起来:“好吧,那我换个问法——权力的滋味如何?”
碧儿怔住了。
权力的滋味……如何?
那当然是很美妙的啦。
“如果你没有被布兰登派到这里来,作为家里的女孩子,你是绝不会有机会接触到政治、也不会有机会获得在桌上同官员平等对话的机会的。”
肖鸟看着碧儿,像是要看进她的眼睛深处:“按照你的年纪,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已经被家族联姻嫁出去了吧。”
是的,她很清楚这是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贵族女孩的命运——甚至于在布兰登公爵对自己父亲所许诺的好处中,就有一门同候爵家的婚事。
这种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冲击到了碧儿的三观,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放心,我没有准备杀你,也并不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
肖鸟转过身去背对着碧儿,似乎毫不设防。
碧儿有些混乱地注意到,布彻尔的肩膀看起来其实并没有现象中的宽大,背过身去的时候,甚至于显得有些削瘦。
肖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市集,讲道:
“你不会做什么,不敢做什么,因为一旦离开了我,你就永远地失去获得这些权力的机会,只能得到上位者虚假的口头承诺。”
“手握权力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能做到很多事情,大人物也会对着你投鼠忌器,权力让你可以庇护自己的家人,而非祈求上位者的怜悯。”
说着,肖鸟转过身来看向她,露出了一种带着蛊惑意味、似邪非正的笑容。
“权力的滋味很美妙吧?能够轻易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是不是很好——这就对了,因为它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沾之蚀骨、不好戒除、容易复吸。”
碧儿像是被卷入了可怕的洪水之中,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在强烈情绪的洗礼下颤抖着。
“继续跟着我做事吧,”肖鸟最后这样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么?”
碧儿不知道。
碧儿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清楚,她觉得那个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清晰无比的未来在布彻尔看向她的那一刻变得面目模糊了起来。
碧儿看到小鸟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似乎在对着她笑。
做得很好。
布彻尔在对着自己比划口型,而她看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好姑娘,你做得很好。
PS:对不起!超级抱歉!不知不觉写多了呜哇!
第五十八章 系统很担心你
第五十八章 系统很担心你
【……你还对那个小间谍蛮信任的嘛。】系统的声音在肖鸟脑海中响起来。
它小声嘀咕着:【真不怕她反水啊?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肖鸟总觉得系统的这两句话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
“嗯,”肖鸟头也不抬地说道,“要是整天担心底下的人会背叛,我一天天的也不用再做别的事了——更何况她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断然不可能再想回到那样事事都要听凭他人摆布的地位当中。”
“碧儿是个聪明人,你没察觉到她现在正在急迫地抓紧机会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么?她早就已经牢牢地绑在我的船上了。”
系统心想:我说的是这个嘛?我的意思是你瞧瞧那姑娘瞅着你魂都要飞了的样儿!你到底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注意一点啊!你这样真的很招变态的啊!
系统痛心疾首。
然而小鸟完全没注意到系统在瞎想些啥,她看了一部分账本之后便对着碧儿摆了摆手,就像进屋时那样,又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她没有特别仔细地查看——就几本账其实也看不出来什么,肖鸟只是稍微检查一下账目是否记载清晰、收录方式是否符合她制定下来的规矩——而这点只要工作的人态度端正就能做好。
她检查了一下,对结果还是挺满意的。
至于更详细的查账工作会由肖鸟手下一批由半人和女性属官所构成的审计人员来做。
而在这点上,小鸟也有着近乎降维打击的优势,就例如:这个时代的人可不知道本福特律这种东西,任那些家伙把假账都给做出花来了,也逃不过一个被抓的命运。
这批审计人才对肖鸟的工作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仅仅是靠查账这一项,她就逮出了不少搞走私贸易的贵族老爷。
肖鸟不担心这些人学到了知识后会背叛自己:无论是碧儿这样出身于贵族阶层的女孩,还是那些刚刚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半人,对她的忠诚度都超乎寻常的高。
原因再简单不过:除了她,再没有什么人会雇佣女孩来当属官,也没有任何雇主愿意给半人和普通市民一样的工钱。
在利益面前,要保持某种固有的旧观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那些贵族老爷们确实把他们的圈子经营地宛如铁桶一只,最开始的时候,我也确实因为这种针对而举步维艰。”
肖鸟默默地对系统倾诉着,这种话她没法和其他人说,“当时我的地位还不稳固,的确奈何他们不得——然而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所以你才会只聘用那些贵族女孩,】系统无奈地应和肖鸟的话,【她们出身优渥、生活富足,又因为家庭的原因多数受过良好的教育,却偏偏没有获得权力的途径——她们是你的天然同谋。】
肖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好吧,现在你打算去哪?】系统问道。
“进宫庭里一趟,劳伦斯估计会把大将军留下来问话,我也得和他汇报,就算今天不去,明天估计也会有旨意下来,”肖鸟说道,“——但我不想留在那吃饭,宫廷菜难吃死了,我吃完饭再过去。”
她半路溜走是为了回来检查府邸的运作状况,也是为了逃掉宫廷里的餐宴。
这不是正式的庆功宴,但劳伦斯今天肯定会留大将军到很晚,大概率会准备一场小规模的晚宴。
这个时代的上层阶级的饮食品味实在叫人难以恭维,他们甚至会把整只的孔雀烤熟然后再沾上羽毛摆到餐桌上——这东西的肉也并不好吃,摆出来更多的只是为了给宾客带来视觉上的震撼。
这些人对酒水的喜好也很难让现代人接受,这时候在权贵阶级当中最流行的是香料酒:在高档的葡萄酒中添上蜂蜜以及各种昂贵的香料,并且会在加热煮开后再行饮用。
那些以肉食为主调味偏酸咸甜口的菜式也很难取悦肖鸟标准的南方人口味。
她从小就吃惯了爽口少油的清淡小菜,最喜欢的是玫瑰红一般的腊肉清炒豌豆尖,搭配母亲精心煲出来的各种滋补的汤羹。
肖鸟其实胃口很好、饭量也不错,但穿到这破地方来之后她却楞是把自己给饿瘦了。
系统在这方面总是很迁就小鸟,它宽容地说道:【好,不急,咱吃了饭再过去。】
——————
——
劳伦斯把巴努尔将军给带走去议事厅里商量事去了,格温则和哥哥一起,去到偏殿里边同许久不见的弟弟回合,三兄妹也算是好好地团聚了一番。
数月不见,卢卡斯看起来又高了一些,他在偏殿客人坐的长沙发上等着,在看到自己的哥哥姐姐之后,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惊喜地叫了出来。
“姐姐!大哥!”卢卡斯兴奋地伸出手臂朝他们挥舞:“老天!我都快认不出你们来了!”
闻言格温同埃里克对视了一下——此前因为一直朝夕相处、又都是血亲,也就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的变化。
此刻被卢卡斯提醒,这兄妹俩才发现自己与刚出发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最基本的,两人眉宇间那股年轻人的稚气都已然消失,开始显现出成熟和稳重的味道。
其中又以格温妮丝身上的变化最大,她身上那属于少女的青涩还未完全消逝,而成熟女人的魅力却已渐渐浮现,那优美挺拔的身姿很难让人生出亵渎的想法,却会叫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有关于美神的传说。
格温妮丝长高了些,显得典雅而沉静,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因长期发号施令而带来的威严。
就在不知不觉间,格温就已经长大了,她出落得十分漂亮……似乎也有了难以同家人述说的心事。
格温妮丝抿一抿嘴唇,笑着对弟弟说道:“你也长高了呀,卢卡。”
“真的?”卢卡斯有些惊喜。
“哦,对了,我都听说了,”他兴冲冲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姐姐,“你们打败了珈蓝人!格温姐还单挑击败了珈蓝王——快,快给我讲讲!”
卢卡斯是家里唯一的小儿子,巴努尔大公也就不愿意把他也带出去冒险,卢卡斯本人当然是再三抗议了的,但全都被父亲给无情镇压。
结果就是在哥哥姐姐们都随父出征讨伐珈蓝王的时候,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继续上课学习,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
“我也好想去打仗啦,”卢卡斯委屈地不行,“至少、至少也让我过个耳瘾吧!”
格温妮丝看着活泼跳脱一如既往的弟弟,这才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好,我都讲给你听。”格温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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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劳野猪:我没醉!没醉!
第五十九章 劳野猪:我没醉!没醉!
果然就如同肖鸟所想的那样,因为要留下大将军长谈,劳伦斯专门设置了一场小规模的晚宴来款待他们。
因为是要商议正事才留的饭,这场晚宴的性质其实有点类似于工作餐。
皇帝并没有邀请其他的宾客,除了都铎一家之外,出席的只有几位随行的高级将领以及议事大臣。
大皇子本人并没有出席晚餐,格温不知道这是皇帝故意为之,还是因为查尔斯自己羞愧难当、便没有出现在餐桌边上。
其实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挺好的——虽然现在她心里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但可以的话,格温其实不是很想继续和查尔斯打交道。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丰盛的晚餐上。
虽然劳伦斯一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简单地用个便饭”,但实际摆到桌上的餐点数量多到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格温妮丝第一次尝到正统的宫廷菜式,席间那刷上了蜂蜜水之后整只串烤的羔羊以及被包在新鲜的月桂叶里面烘烤的沙丁鱼肉卷,都让她感到分外地新奇。
等到她把银色的小勺插进最后一道奶油羹——最底下放着糖饼干,上面是厚厚的膨化奶油夹烤燕麦糊——的时候,便有亲卫官从外边走进来,说布彻尔首相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格温妮丝的手下意识停顿,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个进来通报的亲卫官,又很快收回视线,手指捏着小勺在盘里乱戳,把厨师摆出来的麦穗花纹搅了个稀烂。
就挨在格温身边的大哥埃里克对此毫无察觉——他之前跟格温肖鸟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快有半年了,却愣是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
埃里克·都铎甚至还在想:哇,没想到布彻尔首相人还挺好的哩,干什么都帮衬着我们家格温。
而年纪更小一些的卢卡斯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姐姐的异常——他看向格温妮丝盘里已经一塌糊涂的点心,眼神若有所思。
另一边,坐在主座的劳伦斯听到了亲卫官的话后,朗声笑了起来。
皇帝今天似乎兴致格外地高昂,席间基本没怎么动菜,只是一个劲地吩咐侍从给自己倒酒。
随后他就一边同身侧的巴努尔大公讲着话,一边像耕牛饮水般痛快地享用着各种美酒。
皇帝十分尽兴地喝了冰镇麦酒、贝尔达斯克甜酒、开胃白葡萄酒,然后都不用别人多劝,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高度威士忌。
劳野猪这人也没啥别的爱好了,此前他一直忧心着前线的战局,每天都很是克制地仅仅只喝一杯热蜂蜜酒。
但现在军队凯旋,帝国大获全胜,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没了,自己的老友也毫发无损——这说什么也得好好庆祝一番啊。
皇帝实在是忍了太久没放开喝过了,这么一庆祝,就有些收不住架势了。
劳野猪真的放开了喝起酒来其实颇为吓人,旁边给他倒酒的侍从都怕皇帝把自个儿给灌死了。
他爱好美酒,年轻时酒量也是极佳的——这个极佳指的是,寻常人等要是在劳野猪喝嗨了之后凑到跟前去,光是闻到那股酒气就能醉得不省人事。
劳野猪口齿不清地吩咐亲卫官给肖鸟传话:“让……让布彻尔卿稍作等待,朕……朕再喝点甜酒醒醒酒,稍后,嗝,稍后就过来。”
一旁的都铎公爵听完老友的这番醒酒高论,脸上的表情都快垮完了。
他一边严厉地用眼神呵退了打算继续给皇帝斟酒的侍从,一边赶紧从劳伦斯手中抢走了酒杯,连声劝道:“陛下,陛下您喝多了啊,您不能再喝了!”
劳野猪当时猪脾气就上来了,他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前方:“巴努你胡说八道,谁喝醉了?我才没喝醉!”
拿着酒壶的侍从颤颤巍巍地提醒他:“陛下,那是花瓶,公爵大人在您左边……”
皇帝于是扶住桌子摇摇晃晃地要往左边转,巴努尔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把这个醉醺醺的酒鬼拦在手臂之间、免得他摔倒在地上。
都铎公爵显而易见地有些方张,但宫廷里的侍从却对皇帝的这副样子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熟练地从慌乱的巴努尔大公手中接过了醉醺醺的皇帝,没过一会儿,厨房就端上来了一碗汤汁如牛乳般凝白的牡蛎汤,表面热腾腾地冒着蒸汽,鲜得呛嗓子。
侍从把这醒酒的热汤端了上来,哄着劳野猪喝了下去。
一般来讲,正常的情况下不管皇帝喝得再怎样烂醉如泥,这碗热汤下去也能把酒给解了,洗把脸就又可以清清爽爽地开始处理政务。
但不知道劳伦斯是酒量变差了,还是单纯的年纪大了之后身体有些熬不住,这汤并没像往常那样叫他就此清醒过来。
劳野猪喝了牡蛎汤之后,倒也没再继续瞎胡嚷嚷,而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安详地交叉在胸前,香喷喷地睡了过去。
被喷了满脸酒气的巴努尔大公抹了抹脸,情不自禁地“唉”了一声。
得了,这下也别想再商量什么正事了,大伙都回家洗洗睡吧。
现在皇帝喝醉过去了,能管事的便只有在场唯一的公爵——也就是巴努尔大公了。
巴努尔唉声叹气地嘱咐几个侍从把皇帝带回寝宫里去好好休息,又转身看向桌边那几个眼巴巴瞧着自己的大臣,只觉得头都平白大了一圈。
这些人互相交换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巴努尔大公,用眼神询问道:咋整?
巴努尔大公也不知道咋整,他很想撂摊子走人。
思考片刻之后,巴努尔无奈地朝着自己的长子招手:“埃里克,你过来,和我一起招呼几位大人。”
又对女儿说:“格温,你和亲卫官一起去和布彻尔首相说一声——就说陛下今天醉得厉害,估计是没法再议事了,请首相大人明天再来吧。”
格温妮丝的身体稍微僵了片刻,但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她起身应下了父亲的吩咐。
因为年纪小而没得到任何命令的小儿子卢卡斯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悄悄拿余光瞅着心神不宁的格温妮丝。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也跟着跳下了椅子。
“父亲,”卢卡斯嚷道,“我跟着姐姐一起去好了。”
第六十章 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第六十章 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巴努尔大公同意了小儿子的请求,姐弟俩于是在亲卫官的带领下,朝着帝国首相所在的地方赶过去。
一路上,格温妮丝越是往前走,便越觉得眼前的景色分外地熟悉。
这设计精巧的长廊,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栏杆,以及不远处隐隐约约能够看到的、口中正涌出清泉的白石狮鹫像,格温似乎都曾在某种场景下见到过。
她又跟在亲卫官身后走了一会儿,才猛地回想起来:这里就是在那个晚上,自己跟布彻尔一起走过的那段长廊。
格温妮丝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
小鸟的手握起来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格温其实已经快要忘记了。
可眼下熟悉的景色却令她不由得触景生情,数月前初见时的场景不顾理智的阻拦,擅自涌上了心头。
那种温热的触感似乎仍旧残留在她手上,半人那略高的体温在指尖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灼烧之感。
格温妮丝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哪怕她才同肖鸟分开不到半天,哪怕在前一天她还和肖鸟互相问候过早安。
而等格温看见站在不远处、正同几个大臣说话的帝国首相之后,这种感觉更是就此上升到了顶峰。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肖鸟回府之后换了件衣服,现在肖鸟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她曾经递给过格温妮丝的大氅。
好在这么一路走过来,女孩已经把自己的心情给收拾好了。
“首相大人。”
格温妮丝刻意把语调压得很平,就像是害怕被人从话里听出点什么。
她甚至于觉得煎熬,很快地把该说的话全都给倒了出来:
“……首相大人,陛下他喝醉了,今天也许没法再赶过来了。”
肖鸟听出了格温的声音,她中断了同几位大臣的谈话,扭头朝格温妮丝的方向看了过去。
面容平和沉静的少女安静地把视线落在了小鸟身上,似乎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一切都合乎礼数。
肖鸟略略皱起眉毛:“劳野……劳伦斯陛下喝醉了?”
“是的,”格温妮丝垂下眼睫,她注视着地面,“陛下醉得厉害,想必要到明天才会醒来。”
肖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她无奈地瞧了一眼格温,又看了看自己周围的几个大臣,知道自己这回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肖鸟对劳野猪嗜酒这件事心知肚明:皇帝在宴席上喝麻虽然发生得有点突然,但也没太出乎她的意料。
小鸟知道人无完人的道理,每个人身上其实都有弱点存在:就像都铎公爵为人太过于正直,红月骑士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每个人身上其实都存在着弱点。
正是优点和弱点的交互存在让人变得复杂:没有单纯的善也没有单纯的恶,只有一个个复杂的个体。
哪怕恶劣如查尔斯,身上其实也是存在着少许可取之处的:如果你和他相同阶级相同、又趣味一致,那么查尔斯皇子对你还是会很亲切的。
大皇子相当舍得在朋友身上花钱,他手底下骑士的待遇在整个都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当然,现在查尔斯在骑士团当中的名声已经跌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肖鸟知道劳野猪身上有很多坏毛病,但若单纯以评价统治者的角度来说,劳伦斯是合格的,甚至称得上是位明主。
说实在的,小鸟能在乱世当中遇到劳野猪这样的老板,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幸运。
思及此处,肖鸟也就没再多抱怨什么,只是对着格温问道:“那巴努尔大公现在是?”
“父亲在招待那几位前来议事的大臣,”格温回答她,“他脱不开身,便让我来同您知会一声。”
“这样啊,辛苦你了,殿下,”肖鸟视线略微下移,“啊,原来你弟弟也在——真是许久不见了,卢卡斯少爷,希望你在都城时一切都好。”
卢卡斯心想:布彻尔大人您移动视线的动作可以不要那么明显嘛?真的很打击人唉。
都铎家的小儿子瘪了瘪嘴:“是的,大人,我在都城过得还蛮好的。”
“同家人团聚的时光确实应当珍惜,”肖鸟的脸上勾出一点笑容,“……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了,还请容许我先行离开。”
小鸟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开溜而已。
但格温妮丝听了之后心却揪了起来。
布彻尔的家人……应该都已经不在了吧?
格温妮丝呆呆地想着:我从没听过布彻尔提起过自己的亲人。
是被父母抛弃了?还是在战乱之中走散、再也找不着了呢?
她在某个瞬间突然很想要触碰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她想要跑上前去,把那只小鸟抓住——她甚至荒唐地希望对方能够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最好可以让她藏在手心里,谁也不准看。
可格温妮丝刚把手臂抬起来了一些,便又收了回去。
格温心下一动,她开口:
“布彻尔……”
“布彻尔大人,”格温妮丝定了定神,“陛下说这个月月末的时候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都城所有的贵族都会出席,你……”
你到时候,会来么?
肖鸟稍微愣了愣,脸上很快重新挂起了标志性的笑容:“这是十分重要的场合,又是庆功的宴会,在下自然会出席。”
似乎是觉得这话太过于严肃,肖鸟又说了句俏皮话:“——我会期待您穿着礼服时的模样的,殿下。”
格温妮丝板起脸朝她点点头,叫上弟弟转身走了。
大概就是在她转过身去、不到一两秒钟的时间之内,便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肖鸟为圆心迅速朝周围释放了出去。
这道电磁波是由系统发出来的。
在肖鸟和那几个大臣交流、还有刚刚和都铎两姐弟说话的时候,系统一直都无所事事地在小鸟脑袋里打转。
这些事情都不需要系统额外操心,肖鸟自己就可以搞定,所以它很是无聊地一个统待了会儿机。
然后就在格温快要离开的时候,闲了蛮久的系统突发奇想,准备做个例行检查。
它于是释放了一道无形的勘探波出去:这东西可以锁定气运之子的所在、并且大致确认对方现在的状态。
这是系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例行探测,可今天这个例行公事的任务却出现了小小的失误:原本以圆形向着周围扩散出去的探测波,居然在下一秒就集中到了一个方向。
——那正是格温妮丝离开的方向。
嗯?系统略微警觉起来。
它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就在格温妮丝身上,似乎隐隐有着气运流动的迹象。
从确认大皇子就是气运之子以来,系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例行释放出探测波,以确认那个倒霉玩意的状态如何。
这种探测手段的主要依据是气运的浓厚程度——系统不需要特意一直盯着查尔斯,只要让感知模块朝着气运最为旺盛的方向探查过去就可以了。
每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都会像漩涡一样引导着气运的流向。
他们被世界意志所眷顾,会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地将周围零散的气运吸附到自己身上。
这些气运可以让人逢凶化吉、屡迎奇遇,而身负大气运之人,哪怕在绝死的关头、也总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一线生机。
这就是为什么这种人会被称之为主角,因为不管他们的性格品性如何,都是被这个世界所眷顾的存在——任何人同他们作对,便如同和命运作对。
可就在刚刚,系统在进行探查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站在对面的格温妮丝身上居然也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运!
因为离得太近了,不太智能的探测波判定失误,将格温妮丝错认成了气运之子。
虽然也就是一霎那的事情——下一秒探测波就略过格温找大皇子去了——但这一错误反馈却让系统清晰地察觉到了那缕稀薄气运的存在。
肿么回事?这到底是肿么回事?!
系统惊疑不定地对准格温妮丝就是一通猛扫,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连分析模块也出大问题——要是连这种基础功能都有毛病了,那还它还做个屁的任务啊!
可事实却是系统的分析模块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格温妮丝·都铎的身上确实缠绕着一缕飘渺如青烟般的气运,看上去似有若无,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这丝气运藏得十分隐晦,若非刻意扫描,系统是绝对检测不出来的。
但藏归藏,这点子气运却跟黏在格温妮丝身上了一样,非常固执地环绕在她周围,始终不肯离去。
系统心里当即就咯噔了一下。
系统并非对眼前的现象一无所知,系统知道有些小世界发生过这种情况。
这不是由系统所负责的任务世界,但基本所有编制内的系统都知道这回事。
——因为那个世界发生了极为稀有的小概率事件:气运之子更替。
该事件的起因是执行任务的穿越者抢夺了海量原本属于主角的机遇,这种行为大幅度改变了原本的世界线,导致那个世界的气运开始朝着穿越者倾斜。
最后那位穿越者的结果不言而喻,他在成为那个世界新的气运之子之后,顺利地得到了世界意志全部的注视——然后被世界意志发现丫是个偷渡的,狠狠地遭了天谴。
这种事情在系统的资料库记载当中,一共发生过四次,其中三次都是穿越者抢夺原本气运之子身上的气运。
而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是暴死。
而唯一一次穿越者没有牵扯其中的气运之子更替,在最后其实也导致了那个小世界的覆灭:
在两个人对气运进行争夺的时候,本就存在扭曲的剧情节点畸变加剧,从尚且可以被任务者解决的事件变成了彻底毁灭文明的灾难。
最终结果就是系统任务失败,那个执行任务的穿越者也殒命身亡。
【……原来如此,】系统断开了同肖鸟的连接,独自一统喃喃自语,【这就是主控所说的……最糟糕的情况。】
【从来没有过在这种情况下依旧顺利完成任务的案例。】
【气运的争夺会使得原本在可控范围的扭曲节点变得失控,发生无法被探查的意外情况。】
【到时候,任务就失败了……】
然后呢?
系统的分析模块卡壳了一瞬。
但其实不用进行模拟分析,结论也十分明显了:
任务失败的情况下,小鸟的愿望便无法兑现。
而无法兑现愿望,她就会在数年后死在这个世界里。
————————
——
另一边,格温妮丝正闷闷不乐地走在来时的路上,情绪肉眼可见地有些低落。
格温当时之所以开口提起庆功宴,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在这次庆功宴后,自己似乎和布彻尔就再难有什么交集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无论接下来父亲要对自己做怎样的安排,她都很难再找到理由到首相府里去打搅小鸟了。
对方每天都有正事要忙,而且在礼法上来说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男性’。
她一个还没嫁人的小姑娘,又没有正经事,实在是不好整天跑到人家家里去。
想到这里,格温妮丝顿时就更加懊丧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过了一些念头:都是些非常好猜的想法,这里就不赘述了。
旁边的卢卡斯仰着脸,悄悄打量着自家姐姐精彩纷呈变幻莫测的脸色,随后冷不丁地开了口。
格温妮丝原本正在认真地纠结烦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就没注意到弟弟君的存在。
可在听到卢卡斯那稚嫩的声音之后,格温却被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卢卡斯撇了她一眼,声音压得蛮低:“姐,我说你是不是对那个人有想法啊?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眼神瞧起来不对劲唉。”
格温妮丝当场炸毛,想也不想地反驳弟弟:“别胡说!我怎么可能对首相存在非分之想,你不要瞎胡乱猜,我只是尊敬对方而已!”
卢卡斯鬼精鬼精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奇道:“咦?我刚刚有说那个人是谁嘛?”
格温妮丝:“……”
嗯,怎么说呢?
或许,这就叫做不打自招吧。
格温妮丝忍了一下,然后忍无可忍地瞪向自己的亲弟弟:“卢卡斯·都铎——敢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卢卡斯哼唧一声,在嘴边比了个蚌壳闭紧的动作,表示自己肯定会守口如瓶。
格温妮丝骤然被弟弟说破心事,一时间脸颊涨红,只觉得臊得慌。
她很不甘心地问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卢卡斯白了她一眼:“拜托,我只是年纪小,不是眼睛瞎好嘛。”
与此同时,在遥远宫廷的另一边,埃里克·都铎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大哥极其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他在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人给骂了。
PS:今天也,更新晚哩……
我谢罪,谢罪
然后是章末PY
超级厉害的原创橘子,无需赘言的精品力作
犬舍樱老师的书:
今日更新推迟(但还是会更
很抱歉打扰到大家,本人于2023年8月17日下午四点左右,感觉到身体有些不舒服,结果查出肚子饿,情况危急急需治疗,故而将延迟下一章更新时间。
十分抱歉万望理解!
【补充:亲戚请吃饭必须出门码不完哩晚上再码】
第六十一章 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
第六十一章 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
老实说,卢卡斯从一开始就瞧出不对劲了。
甚至在格温妮丝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卢卡斯就十分敏锐地察觉出来了一些端倪——在这种事情上,总归是旁观者清的。
卢卡斯对此感到好奇,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之中,姐姐格温妮丝都非常理智而又自律,很少会因为冲动而做什么选择,她有一种远超同龄女孩的成熟。
若非刚刚把姐姐的真心话给诈了出来,卢卡斯也不敢确认自己模糊的猜测。
“所以,姐你是喜欢上了帝国首相?”卢卡斯小声嘀咕着,“老天啊,爸爸会被你吓晕过去的。”
“是这样的,卢卡,”格温妮丝干巴巴地说道,“如果你敢告诉爸,那么今后你晚上睡觉最好两只眼睛睁着轮流站岗。”
卢卡斯对此等程度的威胁根本无动于衷:“可是姐姐,你总不能一直瞒下去,你如果想和布彻尔好,爸爸早晚都会知道的。”
这话在理,格温妮丝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卢卡斯眨眨眼睛,继续往亲姐心窝子里捅刀。
“嗯……看首相大人的那个反应,”他故意把声调拖得长长的,“我猜猜,单相思?”
你完了,格温妮丝平静地想道,你完蛋了,卢卡斯,我没开玩笑。
年纪还小的卢卡斯·都铎丝毫没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许多想法。
卢卡斯其实算得上是早熟的孩子,在家里边,大哥埃里克和格温妮丝其实都更像父亲,而卢卡斯则继承了母亲纤细敏感的内心,因而对人的情绪格外敏锐。
说实在的,卢卡斯在看到格温默认自己是单相思之后,其实小小地松了口气,心里那股子对帝国首相的怨念也小了一些:
还好、还好,起码布彻尔首相是晓得轻重的,想来就算知道了姐姐的心思,应该也不会跟着她一起胡闹吧。
回过神来,卢卡斯望向格温的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姐,我得先和你说清楚,”卢卡斯的口吻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讲真的,你俩没可能。”
格温妮丝飞快地撇了一眼弟弟,嘟哝着:“我知道。”
卢卡斯看见那个眼神,脑袋当时就疼了起来。
他太熟悉那个眼神了——当年姐姐想要继续学习剑术,而母亲不肯同意的时候,格温妮丝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他知道,这就意味着:姐姐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旁人轻易是无法改变她的想法的。
但这怎么可能?父亲是不会允许姐姐嫁给一个半人的。
这不是因为歧视,说实在的,哪怕卢卡斯以女方家属那极为挑剔的眼光看过去,帝国首相的才干与品行也绝对没得说——但光是半人这一点,就已经判了小鸟的死刑。
他的父亲或许在内心十分敬重帝国首相,也很乐易于同布彻尔来往,但他却绝无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短命的半人。
这么做无可厚非,不如说恰恰是因为都铎公爵深爱着自己的孩子,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格温妮丝还十分年轻,又刚刚在战争中立下了功绩,大好的人生和前途在未来等着她,都铎公爵又怎么会允许她同一个命不久矣的半人牵连地如此之深?
卢卡斯苦着一张脸:“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格温妮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固执,“我……当然是认真的。”
卢卡斯头顿时就更大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隐隐对肖鸟生出怨怼:那个伯劳鸟到底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姐,我不是想泼你的冷水,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父母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半人,连稍微在意点名声的后娘都不会干这种事。”
“我虽然小,却也明白这个的道理,”卢卡斯认真地看着姐姐,“一个人想要获得平常普通的幸福尚且不易,更何况这是条本就艰难的路——你干嘛非得自讨苦吃呢?”
格温妮丝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弟弟说得对。
她和布彻尔之间所隔着的,不单单是身份地位那样的差距,而是数十年漫长余生的隔阂。
格温抿紧嘴唇,并不回答弟弟的话。
格温妮丝能够感觉到弟弟视线之中的同情,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清楚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是给原本顺逐的人生道路增添阻碍。
这一切再明了不过:她爱上她是违背常理,是自毁前程,是失去自制,是注定要在不远后的未来尝尽痛苦和失去的滋味的。
可你若是暗恋过某个人就会明白了,这种行为本就是不由理性来驱动的,也很难因为理性而被压制。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做那么一两件傻兮兮的蠢事的。
“好,就算这些东西你全都不在乎,也能够说服父亲同意你的请求,”卢卡斯有些生气了,“可你总得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吧?爸爸马上就要升任军团总督了,我们家避嫌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你——”
“不,卢卡斯,”格温打断了弟弟,她的声音中的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求你了,别说了。”
这句话其实说中了格温妮丝的死穴,她是无法接受自己的选择会为家人带来负面影响的。
这让格温退缩了。
她想到父亲、想到那样温柔地爱着她的母亲,她为自己的叛逆而感到难言的愧疚,格温妮丝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
最后她不得不把手搭在栏杆上,努力不要让眼眶之中的水雾凝实。
“我知道的,卢卡,你说的我都想过……我就是……难过,”格温妮丝低声嗫嚅着,“我……抱歉,是我太任性了。”
她颠三倒四地说了些话,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其实格温并不是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在潜意识地逃避它们,她总是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不愿意去面对那些残酷冰冷的现实。
可身为局外之人的卢卡斯却看得分外清楚,并直接把这些事情清晰地挑明到了台面上,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在格温妮丝陷入混乱之中的时候,卢卡斯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并没有斥责姐姐也没有开口安慰她,用这种方式维护长姐最后的一丝尊严。
过了很久,格温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是个傻瓜,”她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我简直……简直是疯了。”
格温妮丝用左手握紧自己右边的胳膊,捏出五指形状的白痕:“忘了刚刚的那些话吧,卢卡,就当,就当从没有听过……我不会再提了。”
可卢卡斯却反倒不像先前那样愤怒了。
他看到姐姐那一刻的失态和无所适从——在这之前,卢卡斯从没有在格温妮丝身上感受过这样失控的情绪。
毫无疑问,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姐姐,若是随便哪个姑娘犯蠢想着嫁给短命的半人,卢卡斯都只会嘻嘻哈哈地装傻糊弄过去,实际上压根懒得理会对方。
只有真正的家人才会在你做出蠢事之前想方设法地阻止,才会为了你今后几十年的幸福认真作打算。
卢卡斯这孩子向来是很活泼的,但在此刻,他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再度开口。
“别摆出一副哭丧的脸了,老姐,”卢卡斯的声音里带着嫌弃,“你是都铎家的人,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格温妮丝不得不把头抬起来。
她很少听到弟弟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说话,格温知道弟弟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顽皮——这孩子是有点彩衣娱亲在身上的——但也没想到他会早熟成这样。
老天,他现在说话的口吻是真的很像母亲。
卢卡斯双眼坚定地望向格温妮丝。
随后他跳起来,像只喋喋不休的母鸡那样语速极快地唠叨着:
“哭丧着脸有什么用啊老姐,你这样我就算想站你这边也没法子了啊!坚定一点啊!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来啊!狠狠地用事实反驳我啊!”
卢卡斯用力攥拳,恶狠狠地说道:“你自己都犹犹豫豫让别人怎么相信你啊!起码要拿出‘以后一定会过得幸福’的态度才能说服父亲好不好!”
格温妮丝傻了。
她无语凝噎:“你,可你不是……”
“我怎么了我?”卢卡斯瞪她,“我阻止亲姐姐犯蠢不应该嘛?”
尽管知道卢卡是关心她才会这么说话,但讲真的,格温妮丝刚才拳头硬了。
卢卡斯凶巴巴地看着她,毫无退缩之意。
“我给你说认真的,格温妮丝·都铎,”卢卡斯态度恶劣依旧,“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态度这么犹豫不决,那就干脆别走了。”
格温妮丝心中触动。
她听出了弟弟的弦外之音。
也就在这时候,卢卡斯的态度软了下来。
“……但要是你真的想好了,”他说道,“那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卢卡斯……”格温妮丝的眼睛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但你得向我证明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决定这么做的,”卢卡斯严肃地提醒她,“这样我才站你这边——否则就没门!”
随后,卢卡斯突然变得有些别扭。
直到这时候,他的脸上才终于带上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神情了。
卢卡斯移开视线,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是我姐姐,我必须得保护你,”卢卡斯扭捏着,哼哼唧唧地说道,“我想你以后过得好,能像爸妈那样幸福。”
“——只要你能过得好,我肯定是会站你这边的,姐姐。”
PS:这章磨了比较久,灰常,抱歉
PSS:晚点还有一章
第六十二章 合适的形容
第六十二章 合适的形容
查尔斯皇子宛如霜打过的茄子般,畏畏缩缩地站在熟悉的宫殿之外。
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和从前有了极大的区别。
往常查尔斯就是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也像是国王在巡逻私有的领地,身后不是跟着大皇子派系的党羽,就是披甲执锐的骑士。
可现在,查尔斯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已经消失了,原本神气的眉毛苦恼地耷拉下来,眉宇间缠绕着郁结与受惊后所特有的惶恐。
血肉磨盘般的战场往往会毁灭性地完成对人的塑造——它能迅速地让一个孩子成为合格的士兵,也能轻而易举地打折你的脊梁、让你在往后余生都恐惧于看到闪亮的刀剑。
而事实则是,在很久之后,查尔斯还是会梦到那副地狱般的场景,那双仿佛撒旦一般的蓝眼睛。
他知道珈蓝王已经死了,可那恐惧存在于他的心里,注定将伴随他的一生。
就像现在这样,哪怕查尔斯已经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宫殿——甚至于是最为安全的、属于自己母亲的宫殿,他也因为在门口站岗的骑士身上银亮盔甲而心惊胆颤。
老实说,查尔斯现在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没有人在旁边监视他,也没有人管他,但查尔斯依旧听从了劳伦斯的命令前来看望母亲,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见到母亲。
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什么人也不想见的,查尔斯此时的听话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不知道下面该做些什么的茫然。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宫殿门口的一位骑士注意到了在远处踌躇着不敢近前的查尔斯,似乎是认出了他。
“大皇子殿下?”那骑士有些惊讶地喊道。
查尔斯皇子到底还有着几分羞耻心,既然已经被对方认了出来,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落荒而逃这种事情的。
查尔斯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那站岗的骑士朝着他行礼。
对方似乎有些眼熟,查尔斯皇子略微分辨那骑士年轻英挺的面容,他随即认出来:这是自己亲弟弟瑞肯身边的骑士。
年轻的骑士名字叫做托尼,是由皇帝精心挑选出来保护自己小儿子的守护骑士。
这类骑士通常都是贵族家中的次子或是三子,他们没有继承权,因而会选择苦练武艺,在被授予骑士封号后向某位领主效忠。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心里这是什么滋味:瑞肯的守护骑士托尼就站在宫殿的门口,那么只能说明他的弟弟此刻就在母亲的宫殿之内。
如果要说现在有什么人是大皇子最不想见的,那么他的弟弟瑞肯·汉密尔顿肯定能排到前三。
大皇子其实和亲弟弟的感情还算蛮好:瑞肯今年不过才七岁,查尔斯从来就没把这个小孩当成过威胁,也就并不怎么讨厌对方。
甚至于查尔斯亲眼看着瑞肯从豆丁那么大一点慢慢长大会喊哥哥、会抱着他送去的礼物咯咯直笑,心里对于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其实还是十分喜爱的。
可现在查尔斯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父亲所抛弃,那个乖乖巧巧羊羔似的小瑞肯会代替自己、成为这座宫廷的主人——这让查尔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他站在宫殿门口呆楞了很久才把自己满腔的情绪压制下去,查尔斯又看了一眼弟弟的守护骑士托尼,甩手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查尔斯就听到了一阵十分爽朗的笑容,那笑声听上去莫名地有些熟悉,但他没能认得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要同母亲报平安就可以了,可完全没想到这里热闹非凡,好几位宾客都挤在待客的大厅里,一边取食无花果干和白葡萄酒,一边高声谈论着什么事情。
母亲就在大厅里指挥着仆役为客人斟酒,暂时没有注意到自己,查尔斯认出来这些宾客当中有自己的舅舅,有好几位身份高贵的大人,他还在这些人当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家伙。
那个家伙是所有人当中最先注意到自己的,他率先站起来,步伐矫健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迎了过来,脸上挂着热情而甜美的笑容,那笑容让大皇子感到不寒而栗。
“查尔斯!”那个男人快活地喊着,就好像跟自己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子长大。
——是乌木达,是那个叫乌木达的男人!
乌木达用那双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查尔斯一番,绝口不提打仗的事情,只是扭头大大咧咧地喊他的母亲:“凯瑟琳殿下,快看呐,您的儿子回来了。”
一直背对着查尔斯的皇后于是转过身来,她惊呼了一声,在看到查尔斯的那一刻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查理!我的宝贝!”凯瑟琳皇后眼泪哗哗地看着自己久未归家的大儿子,“快过来,查理,快让我看看——那些野蛮人有没有伤到你?你身上有没有留下伤疤?”
查尔斯皇子讪讪地喊了一声母后,心中十分窘迫。
母亲在这么多人面前对自己过分呵护,显然让已经成年的大皇子感觉到十分的尴尬。
周围的客人在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这些人都是人精,绝不会当面叫别人下不来台,更何况两位皇子的母亲正在旁边看着呢。
他们于是都虚情假意地围了上来,对着出征归来的查尔斯一顿嘘寒问暖,并且非常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会使得查尔斯炸毛发作的词汇,展现出了一种在伯劳鸟屠刀之下死里逃生十数载的优秀素质。
但这份小心翼翼的避让同样让大皇子心里一阵地难受。
查尔斯皇子已经通过这段时间树倒猢狲散的经历成功点亮了‘察言观色’的技能,并且以一种极为惊人的学习速度掌握了该技能的精髓。
简单来说,他现在能够听得懂他人的言外之意了。
回避同样是一种反应,这些人小心翼翼地规避了查尔斯的惨败,反倒是在不断地提醒他。
查尔斯皇子又是尴尬,又难以忍受地觉得屈辱,可他偏偏又不敢对着这些人发火——查尔斯已经吃够胡乱发火的苦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查尔斯突然注意到:在喊出自己的名字、又叫来了母亲之后,那个叫乌木达的男人,便轻快地退到了一边。
乌木达任由自己被人群包围,而他本人却愉悦地站到旁边看着,咧开嘴笑。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查尔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可那个男人又好像没有任何的目的,他并没有蓄意去做这件事,只是心血来潮,想看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就像是顽童随手拔掉蜻蜓的翅膀,再把那可怜的小虫放在地上观察。
乌木达似乎已经和在场的所有人打成了一片,被贵族老爷们视为自己人,查尔斯最开始听到的那声爽朗的大笑便是由他发出来的。
他伶牙俐齿、擅于辩论,算得上是幽默风趣,最重要的是乌木达这个人懂得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这让他很轻易地取悦了在场多数的宾客。
在场的人都在暗暗猜测乌木达的真实身份,这个男人在言谈间流露出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迹象,他们于是猜测他是某位外地出身的贵族。
乌木达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衣着考究,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从外表而言他就像是那种理想状态下的贵族青年:强壮、高大、衣冠楚楚又举止得体。
但在查尔斯看来,乌木达的眼睛实际上出卖了他,大皇子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男人隐藏起来的疯狂。
那股疯狂让查尔斯皇子近乎本能地感到战栗,他在那一刻看透了那个男人掩藏在彬彬有礼外表下的本质,可查尔斯无法找到准确的词汇来对此进行表述。
如果是肖鸟在这里的话,她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对应的词语,这个词语是专门用来形容像乌木达这样的人的:
反社会份子。
第六十三章 迫近的阴谋
第六十三章 迫近的阴谋
查尔斯被拉到柔软的长沙发上坐下,接受来自母亲的关怀。
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弟弟瑞肯的身影,他询问母亲,得到答复:瑞肯被几个侍从带着去花园玩了。
这多少让查尔斯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
母亲又拉起他的手,眼泪婆娑地询问起来。
凯瑟琳很细心地注意到了大儿子眼底的青黑,于是顺理成章地担忧起他出门在外吃了太多的苦头。
可查尔斯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几个的月的事情,面对母亲的关心,全程他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声,视线一直在往乌木达的方向瞟。
大皇子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乌木达看上去出身不俗,但却从不提及自己的姓氏。
这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乌木达的举止言谈都是伪装出来的,要么就是他已经被自己的家族除名了。
查尔斯皇子已经注意到了这是一个颇有珈蓝风格的名字,生活在都城或是高庭的人是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的。
其实,查尔斯要是再早出生两年,他可能就会对乌木达这个人有些印象了。
在大约十年前,乌木达在都城里也算得上是个人尽皆知的角色。
你在街上随便拉两个人出来问问,他们都会告诉你,这个男人就是条不受控制的疯狗——他凶残成性、恶名昭著,但凡好人家出身的都会规劝自己的孩子离他远点。
乌木达身上确实有着珈蓝的血统。
他的母亲是个珈蓝奴隶,和来自异国的地毯、瓷器一起被大人物买到家中赏玩,最后怀孕、产子,在某个过于寒冷的冬天无声无息的死去。
他的确出身于贵族家庭——他是个私生子。
曾经有人用乌木达的出身来嘲笑他,最后却只好在路边的臭水沟里打捞自己的耳朵。
彼时,这人不过也就十来岁,却已经被视为恶魔之子一般的存在,哪怕是成年人也不敢于主动招惹乌木达。
当然,人走茶凉这个道理放在任何社会环境之中都是适用的。
在那件事情发生后的几个月里,人们便迅速地把这个男人和他凶残的名声给遗忘了。
查尔斯那时候并不知道乌木达的事,十多年前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男孩——那种血腥残忍的事情,大人们总归是不愿意让孩子知道的。
现在在场的贵族里边,倒也不少人听说过乌木达曾经的辉煌经历。
可一是因为那些事情毕竟过去得太久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又表现得格外儒雅随和,这让贵族老爷们都有些忘了他过去那凶残的名声。
——他们会为自己的健忘付出代价的。
而其二的原因则是:这些贵族老爷现在和乌木达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那伯劳……听说是已经回府了。”
正在被议论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肖鸟,这些贵族不敢直呼她的名讳,而是用‘伯劳’又或者‘那个 半人’来代指,有时候甚至连主语都会被刻意省略。
很显然的,小鸟在老派勋贵的圈子里边,属于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在场的人里边率先发话的是大皇子的舅舅,这人是位亲王。
“……我听说那伯劳在边境释放了数千的奴隶,还专门拿钱去安置这些人,”亲王殿下磨着牙齿,“数千名奴隶啊!这分明都是军队的战利品,凭什么那只伯劳一句话就处置了!”
“就是,”有人附和威尔逊亲王,“这么些奴隶运出去不知能卖多少钱,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给放了!”
查尔斯皇子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人的话听了一耳朵,内心里很是厌烦:他们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分奴隶。
这几个贵族都正值壮年,从外表看起来也并无残缺,按照帝国的惯例是该替皇帝出征作战的。
只是他们在确认大将军的职位跟自己压根没啥关系之后,便对打仗的事情没了兴致,纷纷称病在家躲开了这次的战役。
这帮人没出钱没出力,分战利品的时候倒是一个不拉地都跳了出来。
“这次大军凯旋、得胜归来,伯劳不知又会得到陛下多少的赏赐。”
亲王愤愤不平地叫嚷着,手中杯子晃洒出了不少酒水:“才过去几年,我们的人就在御前会议里说不上话了——如今都城的人只知道屠夫鸟的名号,有谁还记得有几位大公爵,又有谁记得我威尔逊亲王?!”
他喝得有些醉了,借着醉意重重地把杯子掼到桌上。
“……那伯劳本就受陛下青眼,今后只会更加如日中天,到时,哪还有你我兄弟的活路!”
查尔斯皇子听着亲舅舅激愤的言论,但并不想介入其中——他知道羽衣卫的存在,担心隔墙有耳。
周围的环境十分吵闹,可查尔斯却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乌木达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位大人都说得在理,那半人确实可恶,”乌木达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甜蜜的笑,“我们总该打击下对方的气焰,让布彻尔也尝尝受人掣肘的滋味。”
周围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个人颤颤巍巍地把手举起来,满脸的不敢置信地指向乌木达:“你……你居然直接说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人。”
乌木达想:有些时候,一想到自己不得不和这帮人一起共事,心情其实也蛮崩溃的。
他心中恼怒,但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葡萄酒杯。
“……各位大人心中有顾虑也是正常的,”乌木达低声说道,“我想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了,布彻尔首相的耳目未免也太敏锐了些。”
说着,乌木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查尔斯:“你说是吧?大皇子殿下。”
查尔斯突然被他点名,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而周围的人则都朝着大皇子看了过去,等待着他的答复。
“布彻尔首相在监视周围的所有人,殿下您已经察觉到了,不是么?”乌木达继续诱导着。
查尔斯皇子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查尔斯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他周围就好像突然出现了无数恼人的蚊虫般,响起了一阵嗡嗡营营的议论声,期间还夹杂着他亲舅舅高声的呵骂。
乌木达镇定地坐在位置上,这个男人翘着二郎腿,手拢在膝上,冷眼旁观着其他人的反应。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所有人当中反应最大的,居然是凯瑟琳皇后。
此前凯瑟琳只是作为主人家、不得不在这里作陪罢了,她实际上对男人们所谈论的事情根本就满不在意。
凯瑟琳皇后向来是不喜欢听这些东西的:政治、打仗、还有诸如马球、哲学之类东西——但凡有两个男人凑在一起,就肯定会没完没了地聊这些话题。
凯瑟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她以一个母亲的纤细和直觉感受到了大儿子正被恐惧所折磨、时时刻刻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紧张状态之中。
这让凯瑟琳皇后痛心不已,她在心里暗自埋怨丈夫对儿子太过于严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查尔斯的痛苦。
直到她看到大儿子亲自点头承认:他在被帝国首相所监视。
她的大儿子在被人监视,甚至连她七岁多的小儿子也有可能被人所监视。
凯瑟琳敏锐地找到了问题的根源:这一切的情况都建立在皇帝劳伦斯的默许之下,否则单凭小鸟个人的意志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监视皇帝的儿子的。
这让这只护崽的母狮前所未有地暴怒了起来。
乌木达察觉到了这点,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可以想象,皇后在不久之后就会向着劳伦斯发难,这会让这件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布彻尔将不可避免地因此受到影响。
羽衣卫的事情捅到明面上,还是会在社会层面造成很大的冲击的。
毕竟就算是再怎么忠诚的人,也不会喜欢受到来自他人的监视。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他要先想办法遮住那只伯劳鸟的眼睛。
乌木达握紧两只手,感受着掌心里厚茧的触感——他的虎口和指节处都有着极厚的茧子,这是因为他曾经在漆黑的矿洞里劳作了整整八年。
这个计划也在黑暗之中伴随了他八年,每一天,他都在不断地完善其中的细节,他已经为此隐忍了数千个日夜。
乌木达默默地摩挲着自己坚硬的虎口,脑子里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那个没用的大皇子在悄悄地注视着自己。
乌木达在脸上扬起一个笑容。
他动作自然地走了过去,就像是为了安抚对方、如长辈一般温和地敲打着查尔斯紧绷的肩背。
“别那么紧张,查理。”
乌木达微笑着安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你是害怕那只屠夫鸟么?”
查尔斯没有承认这一点,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膝盖。
不过乌木达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这个人是很喜欢自问自答的对话模式的。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布彻尔是个可怕的屠夫,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乌木达喃喃着说道,“可这世上是不会有不可战胜之人的,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可以利用的弱点。”
“皇帝陛下性情暴躁、又喜好酗酒,而巴努尔·都铎则太过于忠诚——这就是他们的弱点,你只要有心,就总是能够找到机会来利用这些弱点的。”
查尔斯皇子的脊背僵硬起来,他就像是只被野狼按住的兔子似的,根本不敢乱动。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查尔斯。
“你想知道帝国首相的弱点么?”
查尔斯下意识地点头。
乌木达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愉快。
他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布彻尔的弱点其实很简单: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也太多了——而想要保护的东西越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查尔斯,你应当听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人们爱什么,往往就死在什么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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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
第六十四章 格温:这是什么?看一眼
第六十四章 格温:这是什么?看一眼
肖鸟开始认真地思考,这是否真的是一个巧合。
她现在正在下城区的某条街上,做一些很常规又很普通的视察工作。
因为副官尤其能干的缘故,肖鸟需要亲力亲为检查的事情其实并不多,到最后,这次的出行基本上都快变成散步闲逛的性质了。
这里的每个居民都认识肖鸟,她经常来这里,因而没有人对帝国首相的到访感到惊讶,而是都在安安静静得做着自己的事。
此时已经快到傍晚,多数人都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街道边的摊位上变得热闹了起来。
肖鸟能看到人们拿着啤酒壶从家里走出去,又装好满满的带着泡沫的黑麦啤酒回家,半人小孩和普通小孩在肉铺、面包房和杂货店之间往返着跑腿,每一个人的脸蛋都是红扑扑的,看上去活泼极了。
肖鸟瞧得有些入神,直到格温妮丝走到她身边、连喊了两声之后,她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格温站在她的身侧,说话的时候微微俯下身来,五官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精致而又立体。
她皮肤薄,于是在眼角显出来一点绯红,温柔的眉眼弯弯地勾着,叫人不忍心挪开视线。
肖鸟知道这孩子长得好看,但今天看上去不知为何格外地可爱,昏黄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美好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肖鸟眉梢下压,很坏气氛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姑娘该不会是在蹲我吧?
不然很难解释对方为什么会在所有的公务往来都告一段落之后,仍旧以这样高的频率出现在自己周围,想要忽略掉都十分困难。
肖鸟觉得不是很妙,她向系统求助:“统子,你瞧一眼,她是在蹲我嘛?”
系统闻言,默默地启动感知模块,侦察格温妮丝大约一小时前的行为轨迹。
因为此时格温身上带着一小股气运,这种痕迹的找寻变得十分方便。
没过一会儿系统就得出了结论:【不是,她应该是碰巧遇见你了。】
肖鸟不疑有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愧疚:她为自己怀疑了格温妮丝而感到不好意思。
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感叹一番:运气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比如你次次摸鱼偷懒,却偏偏在领导来检查的那一次,表现优异超额完成了任务;
又比如你兢兢业业工作十几年,唯一一次累瘫睡着的时候,老板却来到了你的工位前。
这就叫做命,叫做时也运也。
气运的存在总是会给人带来一些额外的好处,格温妮丝少有的真没耍任何心思的偶遇,肖鸟却偏偏去找系统确认了。
结果出来,反倒显得格温尤为良善,而对她抱有怀疑的小鸟,则显得很不是人。
肖鸟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少许的愧疚,连格温不动声色地提出要一起散会儿步的要求,都没反应过来其实应该拒绝掉。
今天肖鸟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带上红月骑士,这只是普通的巡逻视察,一般来讲不会出现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情,小鸟就只是很普通地让轮班的护卫跟在身边。
两个护卫都是人精,他们看一眼都铎长女那雀跃的表情,便很是识趣地退得远了一些——反正有格温妮丝这个剑术大师保护,想来首相大人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女孩紫罗兰色的瞳孔稍微转了转,她若有所思。
“陛下的旨意昨天刚刚下来,”格温抿了抿嘴唇,“我同大皇子的婚约,现在已经解除了。”
劳伦斯已经很明确地准备放弃自己的大儿子了,只是还未正式地下达旨意而已,但他已经在逐步地剥夺查尔斯的权力,并且找理由解除了他同都铎家族的婚约。
这个理由已经被太多国王用过太多次了,几乎都要用烂掉。
劳伦斯找了个德高望重的神甫,然后搬出两家族谱,让这位仁兄尽情地发挥解读,最后得出结论:这段婚姻违背了神的教诲,应当予以废止。
神甫还可以用一套完全相同的流程证明两个原本不可能结婚的人是可以结婚的。
总之,最终的解释权在皇帝手上。
格温妮丝颇有些期待望着肖鸟,想知道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老天,她暗示地够明显了吧?
但这只木头造的蠢蛋小鸟不负众望地辜负了女孩的期望。
肖鸟就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难以分辨出任何倾向地“好”了一声。
夕阳西下,俩人的脸色都显得十分纠结。
愁啊,肖鸟板着一张脸,这姑娘一天天的都在想些啥哦?
愁啊,格温苦着一张脸,这人咋就一点不往那方面想呢?
类似这样的剧情在格温妮丝的锲而不舍之下又发生了几次,随后,终于在某一天里,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转机。
但当时格温妮丝未必会料到转机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并且将会狠狠地冲击到女孩的整个世界观与价值观。
说实在的,格温也很难评价,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
——
这件事的起因并不是特别重要,总之是都铎公爵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同布彻尔首相确认,他原本准备派个事务官过去,但格温主动接下了这份差事。
她于是非常名正言顺地来到首相府上找小鸟去了。
首相府的仆役并不多,肖鸟不习惯铺张浪费,而且经常不着家,宅邸里就只留存有足够维持基本运作的人手。
格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不如说最近一段时间她出现在这里的频率实在是有些太频繁了。
一路走过去遇到的仆役居然大多都认识她,不少人还友好地同她打招呼。
然后,不知道是临时有什么事把人叫走了,又或者是随便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了。
总之,格温在走近某一条走廊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提醒她,也没有任何人阻拦她,就让格温妮丝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之外。
那房间的门虚掩着,留出了一条缝隙。
如果稍微凑近一点的话,其实能够感受到隐隐有热腾的水汽从里面漫出来。
但是若隔远一些、仅从外部进行观察的话,是很难猜出这个房间的用途的。
格温妮丝找了一圈都没见着肖鸟,又见这门虚掩着,便很自然地打算看看对方在不在里面。
她略作犹豫,上前一步把脸凑过去,透过门缝往屋子里瞧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格温妮丝怔了好几秒钟。
她瞪大了眼睛。
PS:实在是……熬不住了
睡了,睡了
第六十五章 格温妮丝并不会感到心虚
第六十五章 格温妮丝并不会感到心虚
略显昏暗的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墙壁上挂着盏油灯,在燃烧时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房间里的光线较为微弱,但仍能看清摆放在不远处的木制的大号浴桶,桶沿上挂着毛巾,肥皂之类的洗浴用品就搁在小凳上,只要稍微一伸手就能够到。
肖鸟似乎是刚刚洗好了澡,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濡湿了衣料,她背心单薄,却反倒衬得背沟曲线优美。
她身上只裹着一层宽大的袍子,因着手脚不便,那袍子便没有系紧,只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内里如软玉般细腻白皙的肌肤。
肖鸟拿过搭在木桶边缘的毛巾,略微弯下腰来,认真地擦拭身体左侧吸饱了水分的羽翼,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露下来,格温清楚地看到那一粒水是怎样落在锁骨那美好的凹陷中、又怎样慢慢地滑落到更深的地方去。
肖鸟的身体其实并不如预想中的一样弱不禁风,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她也能看到肖鸟腰侧那层削薄而紧致的肌肉,并不过分瘦弱,而是舒展柔韧、充满了温热的弹性,那段漂亮的弧线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徐徐向下……
帝国首相平日里的穿衣风格总是更倾向于展现威严和稳重,并不特别符合潮流审美,只是因为那张脸的加持,所以瞧起来还算好看。
谁能想到,这人不好好穿衣服的样子竟会如此摄人心魂。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衣冠不整,帝国首相稍微停下来了一会儿,右手抓住垂下来的衣带,十分灵巧地单手系了个结。
格温妮丝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了,她闭紧嘴巴,丁点不出声,只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肖鸟这时已经把长着翅膀的那侧处理得差不多了,羽毛被吸干水分,凌乱地支楞着,她只用单手来做这一切,但并没有显得忙乱,而是按照某种顺序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似乎是那袍子卡得有些不舒服,肖鸟稍微把衣领扯开了一些。
她的身体总体偏瘦,缺乏必要的脂肪,女性特征因而并不明显,只是不太起眼的小山包,沾着一点点水珠,颜色……唔,颜色很可爱。
格温妮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布彻尔竟然是个女孩’而感到震惊,还是该为自己臭不要脸的偷窥行为感到羞愧。
也不知为何,暗恋着的心上人其实是女性的这一事实并没有让格温生出太多的抵触,只是让她变得极其紧张。
格温妮丝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她心乱如麻、心怀不轨,母亲的谆谆教诲在那一刻涌上心头,人世间道德的约束让少女的内心展开了天人交战。
一位天使和一个恶魔出现在了格温妮丝的脑海中,二者激烈对话。
恶魔说:“道德算什么啊!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格温!”
天使说:“好啊好啊。”
格温妮丝于是把母亲多年以来的谆谆教诲彻底抛到了脑后!想必公爵夫人知道之后一定会被这个孽障气得厥过去。
她胆大包天,但又异常紧张,只觉得那道狭窄的门缝十分和蔼可亲,叫人站在跟前就舍不得离开。
看着看着,格温妮丝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想自己可能是有些渴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十分明显的脚步声、急急地朝着这边移动过来,格温妮丝猛然扭脸,心中警铃大作。
电光火石之间,少女混乱如浆糊的大脑突然变得分外清明,她压着步子,无声无息地朝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截,随后又转过身,慢吞吞地迈步,装出一副才刚走过来的样子。
身后那个匆匆走过来的人认出了格温的背影,奇怪地‘咦’了一声:“格温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格温妮丝压抑着雀跃的心跳和不由自主便扬起的唇角,冷静地转过身来,还算镇定地朝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打招呼:“啊,红月骑士,你好啊。”
格温露出了一个十分纯良的表情,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有些公务上的事情要同首相大人一道处理,但一直没能找到她。”
格温妮丝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遭,自己口误了。
但好在她对面的人是单纯好骗的红月骑士。
红月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轻轻眨了眨眼睛,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红月骑士甚至还善良地提醒她:“布彻尔大人现在没空,您先去书房里等等吧,我会转告给大人,一会儿就过来找您。”
格温妮丝当然知道布彻尔现在没空,她还知道布彻尔为什么现在没空,做贼心虚的少女受到了一点来自良心的微弱谴责,她为欺骗了忠诚的红月骑士而感到大约一秒钟的愧疚。
在下一秒,格温妮丝便从容地笑起来,神色如常地说道:“那好,你记得同布彻尔首相说一声,我就先去书房等着了。”
她的视线毫不颤抖,她的道德基本没有。
红月骑士不疑有他,礼貌地朝格温点了下脑袋,就给肖鸟送衣服去了。
格温妮丝依依不舍地回头、又瞧了一眼那扇门,随即便自然地转身离开了。
——————
——
“咦?殿下过来了么?”
肖鸟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她正用另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拭头发,一边擦一边同身旁的红月骑士说话。
红月乖乖地点了点头:“嗯,我在路上看见她了,说是有公务——格温小姐现在应该在书房等您。”
“好,”肖鸟没想太多,直接应下,“那我一会儿就过去。”
她用单手来擦头发其实显得不太方便,动作笨拙又不得要领,把站在一旁的红月看得都要急了,恨不得冲过去亲手帮她狠狠地擦干。
这倒不是因为红月对小鸟有什么想法,这淳朴善良的孩子只是单纯的心里记事、眼里有活。
只是红月知道小鸟向来不喜欢这种显得太过于亲密的动作,这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小鸟本身性格就较为敏感、而半人的身份也是很大的一个因素。
红月骑士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便她手痒痒地不行,也十分克制地忍住了心中的冲动。
肖鸟把一缕头发捏在指尖碾了碾,觉得差不多干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她随手抓起外套,给红月骑士放假:“我走了,你自己先休息一会儿吧。”
第六十六章 她对此心知肚明(4000+)
第六十六章 她对此心知肚明(4000+)
当肖鸟推开书房的大门,便发现屋里已经有人在等待着了。
格温妮丝坐在首相惯常用来待客的小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无花果干和一盏新沏的红茶,想来应该是女仆给她端过来的。
肖鸟注意到那茶杯里的水已经少了大半,她想,格温或许是有些渴了。
格温妮丝在听到房门响动的声音后便默默地抬起头来,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太过于闪躲,她伸手去拿茶杯,用力地捏紧杯柄,好掩盖自己内心的紧张。
肖鸟手还搁在门把上,便先朝着格温妮丝打了个招呼,浅浅地露出点笑来。
她的发丝上仍带着少许的湿气,松松地披散下来、看上去颇为柔顺。
洗完澡后她的耳朵被热气蒸得有些红,更显得脸颊的线条柔和,格温妮丝瞧着瞧着觉出些味来,她想自己早该看出来的:布彻尔并不是漂亮地像女孩,而是就是个女孩。
肖鸟走进书房里搬了椅子坐下,又伸手去拿无花果干,举止和行为都显得十分随意,并没在格温妮丝面前摆出帝国首相的派头。
人在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肖鸟自觉和格温妮丝已经很熟了,不必表现地太过于拘谨,要是客套过头了反倒会损害到感情。
肖鸟对这个孩子颇有好感,甚至于对格温时不时就会落到自己身上的灼热注视也在逐渐脱敏——这都是警惕性正在下降的迹象。
帝国首相正想着一会儿要不要把格温留下来吃晚餐,因为之前她答应过要让格温妮丝尝尝首相府的厨子做的薯条。
今天时间还蛮凑巧的,她们谈完事情之后大概就正好是厨房开饭的时候。
她要是在意某个人的话就会留心这种小事,就算听的人漫不经心压根没记住,但小鸟却会很认真地履行自己的每一个承诺。
格温妮丝稍稍抬起一点眼睛,一边假装喝茶一边打量对面的人。
此前,格温在不知道小鸟真实情况的时候,对她的感情之中充满了憧憬与渴望。
现在她知道了布彻尔首相其实是女孩,非但没有遭受到欺骗的感觉,反倒生出了深深的怜惜之情。
格温注意到肖鸟耳边有一缕略长的发丝散了下来,往常这一缕头发会被扎成小辫,但此刻只是柔顺地下垂,让人很想要捉到手里,绕在指尖把玩。
格温妮丝看得有些目不转睛,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只好假装欣赏挂在对面墙上用作装饰的画。
帝国首相此时衣衫整齐,但格温却莫名地想到这人只穿件单薄的袍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模样。
她构建出这幅画面的每一处细节,并为此耳根发烫。
格温妮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亵渎得很。
肖鸟见格温一直没有说话,倒也不是很着急。
她才泡完热水澡,正是浑身软绵绵泛懒的时候,靠在座椅里慢慢地吃了两块无花果干,才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处理正事。
小鸟大概知道都铎公爵派格温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当迫在眉睫的战争打完之后,这件事情也就逐渐被提上了未来的议事日程,若是都铎公爵不派人主动来找她,肖鸟估计也不久之后也会和劳伦斯提起这件事。
肖鸟满脸的了然:“巴努尔大公叫你来,是说裁军的事吧?”
格温妮丝收敛满脑子混乱的想法,冲小鸟点点头:“是,父亲准备近期在御前会议中正式地提出同裁军有关的事情——在那之前,他想要问一问首相府的意思。”
没错,就是裁军。
之前为了应付同珈蓝王的那场战争,帝国的军队在连续几年的时间内都在不断地扩充,为了养活这群不事生产的大规模职业军团,无数的资源和人力都填进了像是无底黑洞一样的军费开销之中。
要知道,在中世纪,得足足一百多户农户才能供养起一位重甲骑士——这还得是在富硕领地上才有的好事,穷地方就算把居民的骨髓都榨出来,也根本养不起带甲的骑士。
帝国到底建立时间尚浅,即便肖鸟百般斡旋并且大开外挂,也就将将把账面上的资金扯平,好歹没搞出来跟外国人借债打仗这种头疼事。
表面看上去帝国内部并没受到战争的太多影响,城里没遭战乱也没闹饥荒。
但肖鸟内心很清楚,这风平浪静仅仅只是表面现象。
实际上,因为战争的缘故,国内的生产力发展已经停滞好一阵了,大量的年轻壮劳力都在军队里边,再这样下去,国家的发展结构就要变得畸形了。
裁军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但这件事情必须有商有量地来。
这种时候就能体会到为什么劳伦斯非得千里迢迢地把都铎公爵从高庭召过来了——在这种时候,能和一个脑子清醒又明事理的人打交道,实在是再舒心不过了。
皇帝对巴努尔的评价是很准确的:都铎公爵万事以国为重,对权力的欲望并不特别强烈,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忠诚正直。
总之,在这方面她能够非常顺利地和都铎公爵达成共识,因而眼下同格温妮丝商讨起来便格外地顺畅。
她们认认真真地聊了大约两个小时,在事情处理完之后还谈了会儿闲天。
这两人都没什么架子,说得又尽是些有趣的事情,一番交流下来,也算得上是相谈甚欢。
她们之间气氛正好,格温望向小鸟的目光也分外地柔和。
她很少有机会能够和同龄人这样亲昵地说话,没有任何目的,只是随意地扯着闲天、浪费时间,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
这种事情本来就叫人愉快,更何况和她一起浪费时间的人正好是自己喜欢的那个,就连浪费的时间也更像是时间。
格温妮丝那颗年轻、躁动的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感到宁静和安全,这样的感觉过去格温只在自己的亲人身上感受过。
格温妮丝默默地想道:想要让她成为我的家人。
——————
——
两个愉快聊天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副官碧儿走进房间里,给小鸟送一份文书。
碧儿在看到格温妮丝的时候略微显得惊讶,但还是展现出了自己身为得力下属应有的素质,不多问任何问题,只是把东西递给肖鸟查看。
在帝国首相埋头阅读的时候,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便不动声色地相互打量了起来。
按理来说,碧儿和格温妮丝两个人之前是见过面的,还因为工作的事情有过不少交际,不该显得如此生疏。
但很不巧的是,两人相互对视打量一番,凭借着某种极其敏锐的第六感,她们都察觉出了对方心里隐藏起来的情绪。
格温妮丝略微生出些警觉:她实际上是一个占有欲望很强的人,她渴望独占、拒绝分享,只是多数时候都在忍耐克制自己这个性格缺陷。
——但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对什么事。
碧儿心里察觉到了危险,又隐隐意识到若是格温妮丝有心想争、自己恐怕很难有什么胜算。
她是个聪明又务实的人,看问题总是十分透彻,因而此刻也就分外的难受。
副官小姐苦笑片刻,看向对面的格温妮丝。
“实在是辛苦您了,”碧儿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需要我准备马车送您回家么?”
格温妮丝稍微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碧儿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肖鸟此时已经看完了那份文书,把注意力重新投到了房间里两个人身上。
肖鸟略作思考,觉得还是应该留下格温吃饭,她们本来就空着肚子讨论了半天,等格温回到家里,估计都要饿昏头了。
肖鸟于是开口邀请:“格温,不介意的话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厨房的人已经在开火做饭了,别浪费了食材。”
格温妮丝脸上流露出七分犹豫和九十三分的欣喜:“唉,居然已经开火了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碧儿在旁边目睹全程,以敏锐的直觉对格温妮丝做出指证:此人心怀不轨,对布彻尔抱有难以启齿的企图。
她痛心疾首,但又偏偏无法开口提醒,有种青梅五年朝夕相处被天降仨月横刀夺爱的苦楚。
碧儿:气鼠。
副官小姐不想叫人瞧见自己的表情,略显落魄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人敲门,在得到应答之后,一位厨娘打扮的女仆惊慌失措地走了进来,并直直地朝着副官碧儿走了过去,语速极快地耳语一番。
碧儿听那女仆讲话,也顾不上难过了,她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呆滞神情,随即便是深深的恐惧。
她颤抖着质问那女仆:“你,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她?”
女仆同样的欲哭无泪:“我们尽力了,但爵士她今天好像兴致特别高……”
碧儿不说话了,她默然不语、嘴唇哆嗦,仿佛即将被凌迟。
肖鸟看见了副官小姐的反应,十分奇怪地问道:“发生什么了?怎么都哭丧着张脸啊。”
碧儿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她焦虑起来,用最简短的语言报告了情况:“红月骑士去厨房做了道菜,说是要让您和客人尝尝。”
碧儿的这番话让格温妮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人突然就脸色惨白、神情灰暗,就好像是大难临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肖鸟,发现帝国首相同样是满脸的凝重,表情沉重地仿佛是即将参加葬礼,就好像副官小姐说的不是红月骑士去厨房做了道菜,而是红月骑士在炸药库放了把火。
更让格温感到惊讶的是,肖鸟那向来坚毅沉静的瞳孔之中,居然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啊,难道红月做菜很难吃么?”
碧儿拼命摇头:“不,你不懂的,格温小姐,那菜不是难吃的问题,它是那种,就是那种。”
这件事情不好描述,副官小姐头一回感觉到自身语言词汇的匮乏,她搜肠刮肚半天,愣是没找出来合适的形容。
而一旁的肖鸟则完全顾不上她们两个了。
首相大人满脸大脑放空的神情,她的嘴唇颤抖着,视线在房间里慌乱地游移,肉眼可见地开始思考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格温妮丝骤然看见小鸟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心巴被狠狠击中,恨不得逮住即将炸毛的小鸟悄悄亲上两口。
就在她意马心猿的时候,厨师长表情虚弱地来通知她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大人前往餐厅用餐吧。
这下好了,逃不掉了。
肖鸟绝望地不断摇头,翅膀都蜷缩起来,露在袖子之外的羽毛根根炸起。
碧儿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跟小鸟没什么两样。
格温妮丝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一边觉着布彻尔这副模样实在是可爱,一边又想着这两人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一些。
不过就是做个菜而已,最多最多也就调味古怪半生不熟,吃完之后会拉肚子而已。
格温妮丝对红月骑士印象很好,又刚刚不得以地欺骗了对方,她暗自决定,无论红月骑士端上来的是什么东西,自己都要对其予以夸赞。
就算难吃也没有问题,大不了她就尝一小口,然后无脑夸赞红月骑士的厨艺就行了。
格温妮丝就抱着这样天真无邪的想法,一路走进了餐厅里边。
她走到桌边,刚拉出椅子,便发现副官碧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身影。
肖鸟本人倒是还在,但也一副十分勉强的样子,就好像只是为了招待她才强撑着过来的。
一丝不妙地预感在格温妮丝心中划过,但眼见第一道菜已经装在小车上被推了过来,她也只好就这样坐下了。
那厨师长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向两人介绍:“这,这是露娜爵士亲手烹调的开胃汤。”
格温妮丝点点头,拿起勺子。
她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了,但原本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格温希望能和红月骑士搞好关系,无论这道开胃汤有多难喝,她都准备硬着头皮咽下去一勺,然后开口夸赞红月。
这种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格温妮丝掀开汤碗的盖子为止。
那是一碗鱼汤,开胃鱼汤。
格温妮丝看到,碗里的那条鱼惨白的鱼眼中闪过了一道诡异的光芒。
并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一些反馈,以及今天更新时间会晚……
认真看了各位在间贴里对于剧情节奏的反馈,决定采用读者老爷们的建议。
等到时候到比较压抑的剧情部分时,阿乐会采用攒更然后一次性爆更的方式快速完成过渡,一口气写到剧情转折的部分,以保证大家的阅读体验。
到时候可能会顺便冲下榜,应该会安排在下周那个样子
以及大家也注意到了,最近的更新时间有些阴间……本来打字就慢,还熬夜太多导致白天浑浑噩噩地写不下去,然后又不得不继续熬夜,恶性循环。
这几天更新迟了也都有自觉加更作为补偿,还请大家谅解……
今天要被大人抓出去吃饭,晚上的更新会迟一些
但会尽量在晚上十二点之前更新,阿乐调整下作息
感谢各位,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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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小鸟:被女同吓晕(4000+)
第六十七章 小鸟:被女同吓晕(4000+)
真是失策,肖鸟在心中暗暗想道,绝对不能再让红月骑士进厨房去了。
格温妮丝最后到底还是没把那勺汤给喝下去,毕竟那碗鲜活灵动的鱼汤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味蕾所能够承受的极限,步入了克苏鲁造物的范畴,真的喝掉怕不是要出事。
说实话,肖鸟曾经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红月骑士亲手煮出来的东西拿来惩戒罪犯,稍微拓展一下甚至还能当简易版的吐真剂使。
比如说要是犯人是个骨头硬的,死活不肯说实话,那就给对方硬灌红月煮的鱼汤、红月蒸的螃蟹……
但最终小鸟还是放弃了这个颇具诱惑力的想法。
她努力包容自己忠诚的骑士,找理由宽慰自己:这对一位骑士来说算不得什么,红月只是不擅长烹饪而已,又不是存心想把人药死。
肖鸟只是对格温妮丝感到有些抱歉,她有预感:这孩子起码得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看到鱼就会打哆嗦。
直到她把格温妮丝送出首相府的时候,这姑娘的脸色都还惨白着。
肖鸟心中有歉意,于是很是妥帖地把人一直送到马车里,又叮嘱车夫驾驶得稳妥些,在路上尽量不要颠簸。
格温妮丝坐在马车里,十分规矩地并拢膝盖,透过车窗看着小鸟和车夫说话。
在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她一直以来都很坚定的认知受到了打击,摆在面前的汤羹更是险些让她听见了古神的低语。
这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刺激把少女冲击地晕头转向,直到此时,格温妮丝那颗激烈跳动着的心脏才稍稍安定,重又能够冷静地进行思考。
她所纠结的时间意外的很短——这也许是因为格温妮丝喜欢的是一个半人,她不愿意浪费任何一分钟的时间去纠结和犹豫,让本就不多的珍贵时光从指间流逝。
在生死面前,什么事情都是次要的、都是无所谓的。
肖鸟是女孩其实并不打紧,倒不如说,是女孩子其实更好,这等于是抓住了帝国首相一个天大的把柄。
格温妮丝对于说服父亲有一定的把握,她预备展开亲情攻势加软磨硬泡结合的方法,时间久了总能让她爸爸松口的——但对于该怎么让理智过头的帝国首相点头同意,格温妮丝却毫无头绪。
现在好了,她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完全可以借此对着小鸟为所欲为!
格温妮丝想象着自己把肖鸟逼到角落,令对方无处可逃,然后说:“布彻尔,你也不想让你是个女孩子的事被其他人知道吧?”
此时格温妮丝年纪尚轻,但已经学会了该如何利用下作的手段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初步具备了反派BOSS所应有的素质。
“格温?”
就在格温妮丝神游天外的时候,肖鸟的脸出现在了车窗之外——她以为格温还没从那碗毁天灭地的汤里缓过劲来,眼神中略带担忧。
格温妮丝梗住两秒,心虚地回答道已经没事了。
她到底脸皮还薄,眼下当着正主的面,还是会稍微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肖鸟没注意到格温的异常,此时她心里边还有些愧疚,觉得怪对不起人家小姑娘的——毕竟这事是自己麾下的骑士整出来的,人家好好的留下来吃个饭,却平白受了这么一回无妄之灾。
如果小鸟知道这姑娘脑子现在都在想些什么,想来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
但这世界上没有如果,肖鸟不会读心术,不知道他人心中的想法,她的戒备和警惕不会对着自己所信赖的人,因而她对此时格温妮丝内心深处所生出的隐晦渴望毫无察觉。
她左手的翅膀无意识地搭在车窗边沿上,心里有种家里熊孩子闯祸给人家添了麻烦的自觉,思考着是否该给格温妮丝一点补偿。
格温妮丝注意到小鸟下意识将翅膀搭在窗沿的举动。
她心下微微一动。
翅膀是最脆弱的,是无法被掩饰的身为半人的证明,布彻尔从不向他人袒露弱点,可如今她却触手可及。
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在布彻尔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那么,她是否可以提出要求?布彻尔答应过她,会满足她的一个请求。
如果我说想要触碰那只翅膀,布彻尔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如果我吻她呢?
“我,”
格温妮丝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可以可以摸一下你的翅膀么?布彻尔大人。”
肖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格温妮丝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就,就是有点好奇啦……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鸟雀特征的半人,唔……”
格温妮丝的视线闪躲着,显然在后悔自己说出了那样的话:“……抱歉,这是不是太冒犯了?”
这确实是个不太友好的请求,它就像是提出要触碰他人身上那些丑陋而无法消退的疤痕,光是说出来就很不礼貌了。
肖鸟迟疑地瞧了她一眼,并没从女孩的身上感觉到对自己的恶意。
也许她只是从没见过,所以才感到好奇吧?肖鸟想道。
小鸟看着格温妮丝忐忑望向自己的眼神,有点心软了。
“好吧,”肖鸟把左手递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摸吧。”
“但是不要告诉别人。”她又补充道。
格温妮丝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过去,接住了小鸟递过来的翅膀。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她们这样其实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牵手。
那些柔顺的羽毛就贴在格温的掌心,像丝绸一样顺滑,她不敢用力,就只是虚虚地握着,生怕弄疼了对方。
她只轻轻碰了一下,还什么都没攥到手里呢,就感觉到好满足好满足。
这时候格温妮丝突然想起了那天肖鸟同她说过的话。
那是这个人紧闭的心扉第一次对着自己打开,她说她想要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格温妮丝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布彻尔的家在哪里呢?想来应该不会是都城或者高庭,这人出生的地方会不会离这里很远?也许正是因为很难到达那里,布彻尔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里骤然空了一块,某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涌动着。
格温妮丝把五指收拢地紧一些,让那些纤细中空的骨骼紧紧地贴在自己的掌心里。
——————
大概在那之后的两天,肖鸟在上午突然受到了皇帝的召见。
她把手中正处理着的工作安排下去,准备往宫廷里去一趟。
此前肖鸟已经得到了一点风声,那天副官碧儿递给她的文书便同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有些联系:都城里传出了一些不好的风声,是有关于羽衣卫的事情。
当然,羽衣卫的存在早晚都会被人所察觉,不如说那些贵族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察觉到这个特务机构的存在,小鸟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对羽衣卫会暴露这件事其实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只是贵族们发现这事的时间有些太不凑巧了——刚好是在军队凯旋归来之后不久。
这让肖鸟心中产生了少许不妙的预感。
她走出首相府的主宅,来到院子里,红月骑士跟在她的身后。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拉车的两匹驮马都戴上了挽具,在斑驳的太阳底下晒着,几只脚轮换着踩在地上,车夫则手握缰绳收拾妥当,耐心地等待着肖鸟的到来。
肖鸟压下心中的不安,她钻进车里,朝着皇宫的方向驶了过去。
虽说她对这件事有心理预期,但要说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那倒也没有。
帝国具体的政治环境和华夏古代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社会舆论环境也有许多不同,她本人所面临的情况,也和那位明太祖有着根本性质的差别。
特务机构的存在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巩固皇权也会对法制的建设造成非常坏的影响——而后者就连创立了这项制度的那位皇帝,也没能找到特别好的处理方式。
肖鸟在最开始锻造这把剑的时候就极为谨慎,把监视目标限定在了官员和危险分子身上,也打算随着帝国秩序的逐渐稳固,一步步削弱、并最终废止这项制度。
她不能一直用恐惧和暴力来管理治下的官员,这绝非统治国家的长久之计——已经有无数人用血的教训向小鸟证明了这一点。
贵族们的诘难早晚都会来的,但不会对小鸟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作为皇权的所有者,劳伦斯一世的反应不言而喻——劳野猪肯定会站在她这边,裁判出老千。
而肖鸟作为帝国首辅,在受到贵族们的质问攻击时,底下有着利益牵连的官员也会自发进行反击——更别说这些人里边还有着不少对她死心塌地的半人同胞。
肖鸟很早之前就斟酌过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的性质其实类似于当初那些贵族联名控诉她残暴,最大的影响就是名声变差,不会因此而伤筋动骨的。
但在短时间内,她多多少少肯定会受到些影响。
种种念头在肖鸟的脑海中飞快地划过,几分钟后,她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已经到皇城外边了,内廷大臣也早就厚在那里等她了。
事情发生得比较突然,两人简单地寒暄一下,那内廷大臣便很快引着肖鸟往宫廷里走了。
他们在半道上路过了后花园。
此时天气已经很冷了,可花圃里依旧有大量的夹竹桃盛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周围旁的花都显得枯败了,只有这一种花仍旧开得绚烂。
“夹竹桃有毒,首相大人还是稍微隔远些。”领路的内廷大臣出声提醒她。
肖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她撇过那些娇艳盛开的花卉,匆匆走向议事大厅。
——————
——
走进议事大厅之后,肖鸟颇为意外地发现屋子里居然就只有劳野猪一个人在。
她所预想的诸多官员争吵不休以及旧勋贵势力朝她发难的场景,意外地并没有出现。
皇帝劳伦斯一世的面容略显疲惫,就像是在这之前已经忙碌了好一会儿。
肖鸟观察他的神情,很轻易便看出来:劳伦斯之前大概已经应付过一轮贵族们的诘问了。
劳伦斯看肖鸟已经进来,便也就出声招呼她:“布彻尔卿,你来了——咱们直接说正事吧。”
这正事,就正如小鸟之前所设想的那样——贵族们发现了羽衣卫的事情,然后便因为不满而闹腾了起来,其中一部分人更是上蹿下跳,就像生怕皇帝注意不到他们。
而最让劳伦斯感到头疼的是,他的妻子凯瑟琳皇后也在这部分上蹿下跳的人当中,并不断地给他施压。
凯瑟琳皇后倒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政治立场才这么做的,她就是单纯为劳伦斯竟然连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都要监视而感到强烈的不满。
凯瑟琳只关心自己的孩子,她或许没那么聪明或者精于算计,但对自己两个孩子的关爱都是真实而无条件的。
因而在她儿子的权益受到损害的时候,凯瑟琳就像是发狂的雌狮一样撕咬起了皇帝。
多方发难让身为皇帝的劳伦斯也有些招架不住。
这件事不是单纯的旧勋贵势力作乱,有很大一部分基层官员也在对此表达不满。
劳伦斯可以不管那些老东西的叫嚣强硬地贯彻自己的意志,但他不可能把给自己干活的人全都砍了。
这就是单纯的国情问题了,帝国官员对特务机构的接受程度并不高,情绪反弹地比较厉害。
皇帝和肖鸟透底:“羽衣卫要暂时停摆一段时间,在表面上,我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肖鸟听懂了:这是要象征性地做出处罚,顺带让自己避风头的意思。
她朝皇帝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会配合他的命令的。
两人也算君臣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正事说完,但看劳伦斯的表情,却有丝毫放松下来的意思,他又拿起桌上的酒杯,自己动手倒上,嘴凑到杯沿上,闷头喝了大半。
在大白天里他也喝酒喝得这么凶,足以见得劳伦斯心里有多烦躁了。
肖鸟见了,忍不住规劝:“陛下少喝些酒,酗酒过度容易生病,对您膝盖也没什么好处。”
劳伦斯捏着酒杯摇晃,显然没当回事:“朕又不是病痨鬼,身体康健的很,喝点小酒算得上什么。”
说着劳野猪望向肖鸟,瞧见她肩膀那单薄的样儿,倒觉得这家伙才应该好好注意健康问题。
他于是说道:“倒是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半人的寿命本就比寻常人要短,你一天天的忧虑这么重,小心折寿。”
劳野猪倒也不避讳提起这件事,他已经看出来:自己选的这位首相对这件事情看得还是蛮开的。
肖鸟瞥了这个酒鬼一眼:“陛下是一国之君,饮酒还是该节制些。”
劳伦斯哑然失笑,他朝小鸟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道:
“真是瞎操心,朕难道还会死在你前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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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小姐成为你的读者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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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扫除你创作道路上全部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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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百年后人们依旧会传唱那首歌谣
第六十八章 百年后人们依旧会传唱那首歌谣
最近,红月骑士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她是个性格比较执拗的人,真正在意的人和事都不多,练剑算一个,小鸟算一个,剩下的地方再塞进只迷迷瞪瞪的小猫崽子,就彻底没了别人插足的余地。
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活得很纯粹,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对旁人的评价不当回事,反倒显得格外潇洒快活。
而能让性格单纯的红月也感到不高兴的事,只能是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单靠武力又无法解决的事情。
最近一段时间里红月听到了不少有关于肖鸟的流言,大部分来自那些唧唧歪歪的贵族,但也有不少的声音是从社会底层传来的。
这些人站的立场各不相同,但基本上说什么的都有。
肖鸟在都城的名声本就毁誉参半,因为在她手里吃过亏而一直暗暗恨着小鸟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当中不乏一些讲话难听的家伙,把风言风语传到了红月骑士耳朵里。
红月可以战胜一整队强大的方旗骑士,可以赤手空拳地痛殴山贼,但是她又没法让人家全都闭嘴不准说话。
她生气而又郁闷,甚至隐隐期待那些传小鸟坏话的贵族能主动来找她挑衅,这样红月就有充分的理由向对方发起骑士决斗,把剑柄狠狠地捣在那些臭脸上边。
可谁都知道红月是整个都城最厉害的骑士,哪怕是再不可一世的家伙也知道在决斗场上看见红月骑士最好是绕着走。
这些人也不敢当着红月的面说小鸟的坏话,都只是在背后偷偷地说,悄悄地传。
红月骑士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小鸟受委屈。
这让她沮丧异常,晚饭少吃俩土豆——在厨房工作的老嬷嬷最先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嬷嬷忧心忡忡地想:不好,露娜小姐她有心事。
当天下午,肖鸟便辗转得知了红月骑士的情况。
她听完老嬷嬷说完土豆的事,只觉得心情复杂、哭笑不得。
肖鸟最近日子过得其实很不错,就跟放假似的,她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分配,不管是睡大觉还是去厨房捣鼓吃的都没人管她。
肖鸟毕竟不是老朱那种类型的加班狂魔,还是喜欢吃喝玩乐多过干活的。
她这回也算是难得地体会到了社畜休假的快乐,啥也不做地吃吃睡睡了两天,过得堪称糜烂。
但这番举动放在红月骑士眼里,就成了布彻尔大人伤心过度、举止反常。
肖鸟摸着下巴琢磨几分钟:红月骑士心性太单纯了些,不能放任她一个人瞎胡乱想,反正现在也没啥事,不如我带着她出去逛一逛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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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区,铜巷深处,无名酒馆。
开这座酒馆的老板是个中年人,听说年轻的时候在军团里是个小队长,后来在一次战斗中受伤退役,这才跑来开了这座酒馆。
他开的酒馆不大,是工作结束后的铁匠和轮休士兵会跑来喝口粗酿酒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选得不好,客人不是很多,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啥生意。
这座酒馆的老板稍微有些古怪的规矩,店里边最好的、隐蔽又通风的座位总是会被他单独空出来——说是有人专门花钱包了下来,请老板给留着。
据醉醺醺的酒客回忆,偶尔好像是会有个看上去有点瘦的年轻半人会坐在那个位置上喝酒,并且身边总是跟着一个个子特别高大的女人。
不过还是没什么人知道这种传闻,毕竟老板的生意是真的很差,你在铜巷里绕半天都不一定能找着店门口,是门可罗雀的真实写照。
不过今天那个最好的座位上恰巧有客人在——就如传闻中的那样,是一个半人和高个子女人的组合。
这两个人都穿着很普通的粗亚麻衣服,看起来并不显眼,也没点很贵的东西,面前桌子上只有一大碟炸鱼。
炸鱼就是那种特别小的凤尾鱼,整条鱼被烹调地酥酥脆脆,能连着头一起吃掉,你可以在都城的任何一家酒馆找到这道菜,随意地装在漆面掉光的盘子里,跟着用泉水冰镇的啤酒一起上桌。
但这家酒馆的老板炸小鱼颇有些心得,总是能做得咸香适口,因而还是能到一些吸引些好这口的客人,甚至有人找过来专门就是为了吃这种小鱼。
今天酒馆的生意也一如既往地差,除开半人那桌,另外就只有个瞧起来颇为落魄的吟游诗人。
那吟游诗人的衣服看上去已经穿了很久,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没占桌子,而是直接在柜台喝酒。
只见那诗人慢悠悠地在台面上排开八枚铜板,神情自得地说道:“今日来了单生意,小赚一笔、小赚一笔……老板,先来杯冰沁的小麦啤酒喝喝。”
那老板一把把桌上的铜板扫进抽屉里收好,然后猛地伸出大手,像拎白斩鸡一样把那吟游诗人整个人给提溜了起来。
“欠老子两个银币的酒钱,你还想喝冰啤酒?!”老板提起砂锅大的拳头,在那诗人脸跟前比划,“今个儿不把钱还了,丫别想走!”
吟游诗人:“大哥有话好好说。”
老板大哥不是很想好好说话,两人于是非常不文雅地拉扯一番,最后那吟游诗人好说歹说,总算是让老板答应了再赊账一段时间。
诗人终于从半空中被放下来,脸色好了些,于是对着老板提议道:“大哥,你看不如这样,我给您唱段曲儿,你再给我赊杯酒喝……”
酒馆老板眉毛一横,眼看拳头就又要硬了,那吟游诗人连忙摆手:“不不不不赊了,不赊了,我给您免费唱,免费唱。”
老板思考五秒,觉得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同意了。
那落魄诗人于是掏出一架又旧又破的竖琴,清一清嗓子,边弹边唱了起来。
那诗人唱的是许多年前的一个老曲子,歌词讲的是红月骑士初出茅庐时的传说:这位天资卓越的骑士在一次武艺比试中接连打败了七位同龄的骑士,并最终因此扬名,获得了布彻尔首相的青眼。
吟游诗人的嗓音其实颇佳,略带沙哑、显得有些沧桑。
他唱着这个发生在十数年前的故事,讲传奇的红月骑士如何利用智慧一个个地击败对手,让他们心服口服地丢下武器认输。
这个吟游诗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口中歌词的主人翁现在就正坐在这家老破小的酒馆里边,一边吃炸小鱼,一边听他吹自己神勇。
大概十来分钟,诗人便把完整的一首曲子唱完了,他唱得颇为投入,感情十分充沛,结束后还沉浸在歌曲的世界里边,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时候,另外的那桌客人似乎也吃完准备离开了。
那个有鸟雀特征的半人走到柜台边,递给老板几枚钱币,低声讲了两句什么,又扭头看那吟游诗人一眼,笑着夸奖:“唱得不错。”
吟游诗人条件反射地回以微笑——毕竟是干这行的,这都算职业本能了。
那半人说完便带着同伴离开了,吟游诗人长出口气,把竖琴搁到脏兮兮的桌面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找老板讨点剩下的酸啤酒喝的时候,一满杯冒着水珠的冰镇麦酒砸在了他的竖琴旁边。
吟游诗人大吃一惊,目光疑惑地望向人高马大的酒馆老板。
他看看酒杯又看看人,怀疑老板在酒里吐了口水。
酒馆老板则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喏,人家请你的,酒钱也帮你还清了。”
——————
另一边,走出酒馆的帝国首相喝得略有些醉了,她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一段,吹着风醒酒。
似乎是又想到了那诗人在酒馆里唱的曲子,肖鸟低下头,没什么形象地闷笑了起来,越笑便越往下弯腰,整个人都快弓成只虾米。
笑完了,肖鸟才重新抬起头来,眉毛很欢快地向上挑:“很厉害嘛,七战七捷的骑士老爷。”
肖鸟又拳头抵在唇边,做了个清嗓子的动作:“嗯,我最喜欢‘命中注定的骑士’那节,虽然美化地有些太过了,不过旋律还蛮好听的。”
那一节讲的是红月骑士和伯劳鸟初遇时的故事,诗人在词里唱着伟大的骑士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主君。
红月想说其实她也最喜欢那一小节,她听过很多次了,到差不多到可以背下来的程度。
但红月骑士只是伸出手扶住喝得晕乎乎的小鸟,说:“您喝多了,大人。”
红月心里清楚,这个故事其实并不如歌谣传唱的那样浪漫,而是更多地浸透着无奈、苦涩和她年轻的不甘。
她的名声第一次为人所知,确实是因为那场由两位领主联合举办的骑士比武。
那是一场只针对年轻骑士的比武,一共七轮的车轮式比赛,双方领主各出七名侍从骑士,按顺序轮流上场,当某一方全部被击败,最后留在场上的那个侍从,就可以被破格提拔成正式骑士。
她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正式骑士的名额已经被预定给了某个男爵的儿子——他就排在队伍的第五位,是最有可能获胜的顺序。
而红月第一个出场,她上场的时候只带着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一把标准规格的骑士长剑。
她第一个出场,然后接连赢下了七场比赛。
红月骑士赢得并不如歌谣中所说的那样轻松,当最后一个对手丢下武器投降的时候,她的血透过皮制的护腕渗了出来,几乎提不起自己的武器。
可当红月颤抖着摘下自己的头盔,期期艾艾地望向两个观战的领主时,看台上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嘘声,周围一片哗然,两位领主均拒绝履行册封她为骑士的承诺。
他们认为自己遭受到了欺骗。
这一切都因为红月是个女人——按照古老的传统,女人是不能成为骑士的——她甚至不应该用手去碰受到神甫祝福的骑士长剑,免得损害了那神圣的祝福。
红月都在那站等被册封了,她听了半天才总算听懂了那两个唧唧歪歪的胖子在说些什么:总之就是要反悔,说出去的话就当放屁。
红月当时就怒了,她丢掉手里的长剑和头盔,握紧了当时她最后能握紧的一样东西:拳头。
——然后冲上看台,狠狠地暴揍了两位尊贵的领主大人。
最后红月理所当然地被冲上来保护领主的骑士老爷们抓了个正着。
这些骑士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位赢下了所有侍从的冠军,他们想要询问领主的意见,但偏偏两位领主都被揍晕了过去。
他们琢磨一阵,把红月给关到地牢里蹲着,准备等第二天领主大人醒来再商量该怎么处置这家伙。
当肖鸟打开地牢的大门,慢慢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缩在牢房角落里睡着了的红月。
彼时的红月已经被关了一整个晚上,她苦战一场,却连口水都没能喝上,手腕上的伤口也没处理好,红褐色的血黏在手肘内侧,看上去可怜得不行。
而肖鸟当时也不光鲜——她那时候还没遇上劳野猪的队伍呢,除开攒下的那点薄薄的家底,跟个小要饭的也没啥区别。
两人的初遇一点也不命中注定,倒可以说是惨得同病相怜。
肖鸟当时因为半人的身份,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人贩子,极度渴望得到高武力值的护卫。
她无意间看到了那场比赛,随后便花光所有的金子买通狱卒,准备说服红月,拐带着这个家伙跟她走。
我们倒霉的小鸟跟红月解释了半个小时,才让这傻孩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红月听懂之后就问她:“那你能不能让我成为骑士?”
肖鸟想:姐姐,你瞅瞅我的样子,我浑身上下统共就剩俩钢镚儿,还想成为骑士,你咋不说想骑我呢?
但小鸟当时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花光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忽悠对方:
“……不然这样,你先跟着我,等我以后成为了领主,就册封你为骑士怎么样?”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明白这是一句怎样究极不靠谱的话——这句话跟“先借我点等以后发达了我就还你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但这傻孩子居然信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俩人说不定还真有点命中注定的意思:她们一个是真敢说,一个是真敢信啊。
红月真的相信了那些话,她郑重地把手按在左边心口的位置,对着小鸟发誓:
“我愿意一生追随在你身边,”十七岁的露娜认真地许下诺言,“我将所有的忠诚献给你,永远保护你——只要你让我成为真正的骑士。”
这个乱七八糟、阴差阳错的乌龙故事有一个让人特别满意的点:
那就是在故事的最后,两位主人翁其实都履行了自己誓言。
于是两厢情愿,皆大欢喜。
PS:今日尾推
赛马娘文,主笔比赛,日常铺垫
第六十九章 小狗什么都不懂,小狗只是怕你难过
第六十九章 小狗什么都不懂,小狗只是怕你难过
她昨晚上确实喝得有些太醉了,连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记忆都没有。
等到肖鸟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熟悉的床上、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了。
宿醉的感觉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小鸟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处的某根血管正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隐隐生出绵延的痛感。
她只稍微把脑袋往上挪了几厘米,就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错位感。
肖鸟难受地低吟一声。
她不得不把脑袋重新扎回枕头上,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枕巾里。
肖鸟裹着暖和的被子,闭上眼睛趴在枕头上缓解晕眩感,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识逐渐被困意所裹挟,又慢慢地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肖鸟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大人?醒醒,布彻尔大人,”那个温柔的女声耐心而又无情地说道,“已经到起床的时间了,大人。”
肖鸟含糊地嘟哝了一声,原本紧紧贴在耳后的细软绒羽略微炸起来一些,胡乱地支楞着。
推动肩膀的力道变得大了一些,那个温和的声音变得无奈起来:
“别睡了,大人,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还不可以休息哦。”
肖鸟这才有了点反应,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才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她的副官,碧儿。
帝国首相刚起床的样子稍微有些呆,表情愣愣的,反应有些迟缓,并不像往常那样难以接近,反倒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她这副傻愣愣的呆样让碧儿稍微楞了一下,瞳孔略微闪烁。
肖鸟手撑住床慢慢坐起来,她还是觉得脑袋昏沉地厉害,于是使劲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
等她再看向碧儿的时候,副官小姐的神情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什么时候了?”肖鸟问道,声音略有些沙哑。
“快到八点了,大人。”
“……我昨晚喝多了,”肖鸟捂着青疼的脑袋,“是红月把我带回来的?”
“是,”碧儿平静地回答,“您当时睡着了,是露娜小姐把您带回来的。”
“她现在在哪?”肖鸟问。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就起来练剑去了。”碧儿回答。
真的人与人的体质不可一概而论,红月昨晚上甚至比她喝得还要多一些,可人家就精神抖擞屁事没有,还按时起床锻炼,自个儿却趴窝在被子里,差点起不来床。
说起来,昨天明明是自己带红月偷偷跑出去玩、顺便开解对方的,结果反倒是自己喝得醉了八仙,还在半路上睡着被人家给带回来。
糟糕,当时好像就光顾着吃炸小鱼了,肖鸟在心里反省,完全忘了要关照下属的心理健康问题!
“……我等会儿再去找她一趟好了。”肖鸟捂脸。
她注意到碧儿还站在自己床边没有动作,略带疑惑地看了过去:“还有事么?”
“是的,大人,”碧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考究的请柬,“是宫廷里寄来的,陛下要在后天召开一场正式的宴会来嘉奖出征讨伐珈蓝王的功臣,都城所有有名有姓的贵族都会到场。”
碧儿稍微顿一顿,接着说道:“——皇家信使带了陛下的口信,询问您是否要出席这次的宴会。”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肖鸟很少会出席庆祝或是社交性质的宴会,所以劳伦斯才专门叫人多问了一句。
肖鸟想起自己那天向格温承诺了会出席晚宴,于是朝副官小姐点头,说:“跟信使回个话吧,就说我会按时出席的。”
交代好了,她便让副官小姐先行离开。
她从木架上取下自己的衬衣,准备穿好衣服之后就动身去找红月。
——————
——
红月骑士手里松松地握着剑,认真地观察着眼前枝叶繁茂的大树。
泛黄打卷的叶子在风的吹拂下离开枝头,慢慢飘落下来。
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掉在红月的肩头,但红月骑士并没有理会,她保持着高度的专注。
她长了一张仿佛被美神精雕细琢过的脸,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美人。
美人突然眸子一动,手腕抬起。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凝滞和迟疑,这是在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中所锻炼出来的剑法,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被浪费的力气。
红月骑士在空气中接连挥砍了好几下,那些在空气中翻卷落下的叶子撞到她的剑锋上,又轻飘飘地掉到地上。
肖鸟弯下腰,捡起一片被长剑气浪掀到自己脚边的叶子。
她伸手捏住叶片的左侧,整片树叶便从中间的脉络上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肖鸟对剑术知之甚少,但哪怕是外行,她也能看出来红月对于力量的准确把控——除开天赋,这也是数十年如一日艰辛锻炼的成果。
从肖鸟认识红月骑士开始,她就从来没有中断过有关于剑术的训练。
每天的破晓时分,当多数人都还在被窝里熟睡的时候,红月就会来到树林里练剑,有的时候红月骑士感觉到心烦意乱,也会用训练来作为排解。
这个习惯很早之前她就已经有了,这点小鸟是知道——当然了,小鸟也知道红月训练的时候喜欢往哪里跑。
这家伙就跟锯嘴的葫芦一样,不高兴不开心的时候是不会跟人说的,遇到事了只会一个人闷在心里。
如果能够解决问题或者能够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那么不必多说,红月一般当场就给它解决了。
但这个世界上的问题不会总是那样简单,有些事情不是手握刀剑就能够解决的。
而当这种时候,她就会闷闷地跑出来练剑。
某种程度上来说红月其实也是个不好骗的人,因为一旦红月认定了什么道理,你就很难再改变她的想法了。
就像现在,她认定小鸟蒙受了冤屈、心里正难过得厉害。
可偏偏红月又找不到可行的办法,像歌谣中所传唱的骑士那样为蒙受冤屈之人主持正义。
她就这两条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我是一个没用的骑士。
红月骑士只好拼命地练剑,这几天里她总是格外地安静,像是一只呆呆的木偶。
哪怕是昨晚上被小鸟带去酒馆放松的时候,她也是沉默多过言语。
肖鸟远远地喊了她的名字,红月挥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小鸟慢慢地走到她身边。
红月骑士没有转身,只是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她突然开口说道,“您、您不要难过。”
红月骑士难得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那些人都不了解真实情况的,他们也不会去了解的,这些人只肯看最表层的东西,事实到底是怎样却根本就不管。”
“这些人只相信他们想信的东西,您不要听他们讲的话……他们的话都很坏……您不要难过了。”
红月向来不善言辞,平时里甚至不太喜欢说太长的句子。
她知道自己嘴笨,絮絮叨叨地说出的这么些话,实际上已经在脑袋里转了好几天。
肖鸟想:这不废话么,要是谁说的话我都往心里记,那我不早他娘给气死了。
其实你只要稍微大一点就能明白,那些轻而易举就得到的赞誉也会轻而易举地消失,今儿个还对你吹捧至极的人,可能隔天就会大肆辱骂、把你贬得一文不值。
多数人都会因为从她这里获得了好处而选择吹捧她,也同样会因为她失势而迫不及待地冲过来落井下石。
这是人性使然,没什么好指摘的,肖鸟两辈子加起来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在这一点上已经看得很透彻了。
对于旁人所说的话,不管是夸奖还是辱骂,她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肖鸟只在乎那些对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人。
肖鸟不想伤红月骑士的心,因为这颗心实在是难能可贵,她可能这辈子也不会遇上第二个了。
“露娜。”
小鸟罕见地没有用那个响亮的名号来称呼自己的骑士,而是念了对方的本名。
“我知道那些人说的话都不重要,我没有往心里去,也没有觉得难过,”肖鸟认真地看着她,“真的,我不骗你。”
红月骑士默默地点头,看上去还是有些低落。
她有点钻牛角尖地认为小鸟肯定是在强颜欢笑:那些家伙说的话那么难听,她光是知道了一点零碎的闲话就气得想杀人,怎么可能有人会听到了却不难过呢。
肖鸟拉着红月的手腕,让她坐到草坪上来,好让两个人的视线持平。
肖鸟看着她:“露娜,你觉得我是坏人么?”
红月摇头。
“那你会因为那些人的话就离开我、去效忠别人么?”肖鸟继续追问。
怎么可能呢?红月骑士用力地摇头。
“这就对了,”肖鸟耐下性子,像哄孩子一样慢慢地开解她,“我只在乎重要的人对我的看法——你们喜欢我就好了,其他人想骂就让他们骂去,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
红月不喜欢有人骂小鸟,但她觉得小鸟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仔细地观察肖鸟那张没心没肺的脸,觉得她应该没有骗自己、是真不觉得心里难过。
红月骑士脸上露出点笑容来——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是真的很容易看懂。
随后,红月像是又记起来些什么,再度开口。
“那,那您要是又觉得难过了,就告诉我,”红月骑士凑近一些,把声音压低,“……我帮您把那些家伙给悄悄做掉。”
幸好这是在古代,肖鸟想,不然这家伙被当成犯罪分子抓起来真的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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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一些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内容【打字很慢,莫催,实在不行您明儿个起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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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更近三十万的恐怖巨佬,绝对的量大管饱
第七十章 诚实是唯一的美德
第七十章 诚实是唯一的美德
“小殿下,您不要乱跑了——”
守护骑士托尼连声呼喊着,他所效忠的领主正快活地大笑,在花园里兴奋地撒丫子狂奔。
七岁的小皇子瑞肯其实很少有机会被单独放出来玩,宫廷中规矩森严,而母亲对小瑞肯又总是过度保护,生怕他磕着碰着、又或者是被人下毒杀害。
现在瑞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脱离母亲和礼仪官视线的机会,当然是要好好耍个痛快。
他正处在一个人一生当中好奇心最为旺盛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很感兴趣,对着窝蚂蚁也可以玩上一整天。
小孩子灵活、脚步又迈得飞快,一眨眼就窜得没了影子
守护骑士托尼没有办法,只好一边呼唤着瑞肯的名字,一边无奈地在花园之中寻找着。
瑞肯跑着跑着,突然看到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正停在一株盛开的夹竹桃上,一队翅膀微微扇动着,那些鳞粉在阳光下布灵布灵地闪烁着。
瑞肯皇子立即对这漂亮的小玩意来了兴趣,他想要抓住这只漂亮的蝴蝶,但他摊开手心,瞧一瞧自己小小的手掌,又觉得自己肯定会放跑它。
瑞肯于是命令他忠实的士兵去抓捕这只蝴蝶:“突击爵士!上!”
突击爵士今年两岁半,体重十四斤,是一只表情凶狠的大花猫。
它吃得很肥,但矫健不失当年,在听到小皇子瑞肯的命令之后,当即便凶狠地“咪嗷”一声,朝着那蝴蝶飞扑了过去。
突击爵士猫猫生威的一巴掌狠狠地扇趴了那株无辜的夹竹桃,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受了惊,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几个呼吸后便没了踪影。
“……啊。”小皇子瑞肯失望地喊了出来,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那只胖胖的花猫。
“喵呜!”突击爵士得意洋洋地扬起脖子,觉得自个儿真是神勇盖世。
“笨猫猫!”
瑞肯泄气地冲着它嚷了一声,气得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他猛然转身的时候,却不小心一头撞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咦?”
小皇子瑞肯抬起头来,疑惑地向上望去,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守护骑士托尼来找他了,后来却发现自己撞上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个人身量颇为高大,衣着考究又不显得太过于奢侈,眼睛是灰蓝色的,垂头看向自己的表情很是和蔼,就像一位好相与的长辈。
乌木达微笑着轻轻抓住小皇子的肩膀,把他扶稳站好。
瑞肯张开嘴巴,刚要询问他到底是谁,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尖利而又愤怒的猫叫声。
突击爵士不知怎的就暴怒了起来,它大叫一声,凶猛地扑向乌木达——狠狠地伸出爪子,在他手背上挠出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乌木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就没能躲开,男人吃痛地“哎”一声,握着小皇子肩膀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突击爵士一击得中,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它高高地弓起背脊,整个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已然进入了应激状态。
它挡在小皇子瑞肯身前,凶狠地哈着乌木达。
小皇子瑞肯傻傻地看着突然发了凶性的大花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击爵士这是伤了人了。
“啊!你把人家都抓伤了!”
小皇子瑞肯着急地伸手抱住了发狂的突击爵士,把生气乱扭的肥猫紧紧地夹在自己手臂之间——介于这只猫足足有十四斤重,他真的抱得非常辛苦。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炸毛的猫咪,瑞肯抬起头来,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乌木达。
而乌木达此时正在低头检查自己手背上的抓痕——那伤口并不太深,他就只是从衣服口袋里扯出一张干净的白绢,简单地裹了裹。
见小皇子看向自己,乌木达露出一个和善而宽容的微笑,似乎并没有要怪罪对方的意思。
瑞肯的胆子大了些,他开口说道:“真是抱歉!大人,这,突击爵士平时一直都很乖的,我也不知道它今天这是怎么了……”
很乖的肥猫在小瑞肯的手臂间使劲地蛄蛹着,在忙碌的同时还不忘抽空又哈了乌木达一口。
作为饲主的瑞肯深觉丢脸,他只好把肥猫更紧地抱在怀里,免得它又跳出去暴起伤人。
“请,请你不要怪罪它,大人,”小瑞肯看起来快要哭了,“它真的很乖……”
瑞肯想起自己以前养过的一只橘猫,因为不小心抓伤了哥哥,就被人带下去给处理掉了。
小皇子当时怎么哭怎么哀求都没有用,就连母亲也只是安慰他会给他换一只更好的猫。
可乌木达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乌木达甚至露出一副十分喜爱的表情,用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突击爵士炸毛乱晃的尾巴,并开口安抚瑞肯:
“请不要担心,我亲爱的小殿下,它是只聪明的好猫,是因为忠心护主才冲过来保护您的——这样忠诚的猫可不多见,我不会因此而生气的。”
说着,乌木达朝小皇子瑞肯轻轻晃了晃自己缠着白绢的那只手:“我想,我大概是不小心被灌木丛给挂到了,不是么?”
这个七岁大的小男孩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他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说的对,大人,”瑞肯很高兴地认同了乌木达的话语,“我会让园丁把那些枝条剪一剪的——哦,对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他们会帮你包扎伤口的。”
这男孩跟他哥哥还真是完全不同的性格类型。
乌木达在心里这样想着,便准备要拒绝小皇子瑞肯的善意。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大皇子查尔斯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那声音里似乎透着点惊恐。
查尔斯快步走了过来,把小皇子瑞肯从乌木达身前扯开,有些粗暴地拽到了自己身后,就好像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男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小瑞肯被拽得痛了,有点胆怯地看向自己的哥哥,被他紧紧搂在胸前的突击爵士也发出了一声不满的低吼。
大皇子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粗暴的举止吓到了年幼的瑞肯,他低下头严厉地质问弟弟:“瑞肯·汉密尔顿,你在这里这里做什么?你的骑士呢!”
小皇子瑞肯向来有些害怕这个哥哥,他生怕那个不认识的大人和哥哥告状、提起猫的事情,于是连连摇头,说自己只是不小心跑到这边来了。
查尔斯又重新站直,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赶过来的守护骑士托尼的身影,略微安定下来一些。
在瑞肯看不到的地方,查尔斯皇子视线忌惮地看向乌木达、警告式地瞪了他一眼。
乌木达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其实完全不像是骑士小说里所描述的那种恶魔形象,这人平和微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你所能够想象得到的最懂得礼貌的、连脏话都很少说的青年人。
这样的家伙远比把“我是超级大坏蛋”写在脸上的恶人更具有迷惑性,就连小皇子瑞肯,此刻对乌木达其实也颇有好感。
就像现在,在查尔斯凶巴巴地把弟弟拉到身后时,乌木达便十分和蔼可亲地朝小瑞肯眨了眨眼,并比划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意思是自己不会把刚刚的事情说出去。
瑞肯把毛茸茸的大猫紧紧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好奇地看向了这个似乎很好说话的男人。
乌木达温文尔雅的态度迷惑到了他,小瑞肯于是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大着胆子问道:“哥哥,这位大人是谁啊?”
查尔斯皇子的面色一僵,他晦暗不明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含糊地说道:“……是我的一个客人,你不要管。”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大皇子甚至顾不得乌木达就在他的眼前,他直接加重了语气对着弟弟说道:“别随便跟他说话!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瑞肯瘪了瘪嘴,有点被兄长的训斥吓到了。
这时候,乌木达突然朝着侧面走动几步,然后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同瑞肯的视线齐平。
他认真地对着小皇子瑞肯说道:“你应该听你哥哥的话,不要随便和我说话。”
瑞肯困惑地眨眼,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个坏人,”乌木达认真地对着小皇子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和坏人离得太近的话是会丢掉性命的。”
小皇子瑞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乌木达,又抬起头来看向表情僵硬的哥哥,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瑞肯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又或者是面前这个有些古怪的男人是在开一个难懂的玩笑。
可对方的神情很严肃,也不像那些总是爱吓唬小孩的老嬷嬷一样,下一秒就眉开眼笑地来哄他,说夜魔和没有鼻子的巨怪都是假的,不过是些蹩脚的故事罢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说得这么认真,就好像真的想要警告瑞肯一样。
就像是看穿了瑞肯的心中所想,乌木达再度开口了。
“我不会说谎骗你,小殿下,”乌木达说道,“诚实是我拥有的唯一一项美德,在我看来,这也是人类仅有的具有价值的美德——其余的,都不过是一些伪君子编撰出来、用于美化自己的词汇罢了。”
小皇子感到更加的不安。
眼前男人的言行透着古怪,他看不太懂,只是觉得有些害怕——而且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对他也总是很凶。
刚好,他的守护骑士托尼已经赶过来了,瑞肯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保护者跑了过去。
这孩子继承了一点劳伦斯当年的风韵——他猪突猛进——连人带猫地撞在了托尼骑士身上。
守护骑士托尼在这猝不及防的重击之下痛苦地弯下了腰,好半天才重新直起身体。
托尼骑士带着小皇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按住自己的胸甲向大皇子和乌木达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因为并不认识乌木达,托尼就只是含糊地称呼对方为尊敬的大人。
他嘴上说着尊敬,但在暗地里却把小皇子瑞肯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眼神的余光紧紧盯着大皇子,对他显得尤为戒备。
查尔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摆出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假装没有看到。
乌木达对着守护骑士托尼微微一笑,开口叮嘱他:“小殿下性子活泼,爵士大人应当多费心看护他一些,免得遇到了危险。”
托尼骑士闻言瞧了乌木达一眼,但他使劲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乌木达到底属于哪一个家族,有些稀里糊涂地应下了乌木达的话。
保护小皇子瑞肯本就是他的职责,就算不用乌木达说,他也会认真履职的。
乌木达深深地看了托尼一眼,轻笑着点了点头,招呼动作僵硬的大皇子,带着他一起离开了。
如果是熟悉乌木达的人,大概会为他刚刚的笑容而感到不寒而栗——这个男人在用小刀剜出别人眼睛的时候,脸上也会挂着这种甜蜜而豪爽的笑容。
查尔斯一言不发地跟乌木达走在一起。
两个人中看似是大皇子查尔斯走在前面、是负责领头的位置——然而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一直都是乌木达在有意无意地引导着他前进的方向。
他们离开庭院的时候,守护在花园周围的皇家骑士淡淡地将目光扫在两个人身上——他们都沉默寡言,肩甲上的纹路繁复而又华美,眼神冷漠地仿若打量兔仔的狮子。
这些骑士都是原皇家狮鹫骑士团的成员,每个人都有着足够成为御前护卫的潜力,甚至有一部分就是从御前护卫卸职退下来的老兵。
可以想象,如果有任何人敢于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伤害到小皇子瑞肯,那么一定会被他们给不沾酱生吃了。
查尔斯对弟弟态度还算规矩,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在这些凶悍冷漠的骑士眼中,他可是相当不受欢迎,并且因为身份而被高度戒备的存在。
其实,让这么多精锐骑士来担任小皇子的护卫,其实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毕竟宫廷里本就戒备森严,上一次出现在宫中行刺的事,还是一百多年前。
至少在宫廷里边,还是非常安全的。
但劳伦斯一世最近的神经十分紧张,他为了保险、也为了安抚这些幸存下来的骑士团老人,便把这些人统统变成为了自己小儿子的护卫。
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政治信号:原先,能够指挥皇家狮鹫骑士团的就只有皇帝和身为继承人的大皇子,而现在,狮鹫骑士团现有的成员却统统归属到了年幼的小皇子身上。
也许是因为瑞肯还太过于年幼的缘故,劳伦斯并没有立即宣布改换继承人。
但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是要变天了。
查尔斯尚且还没愚钝到那样的地步,他同样感受到了这一点,而这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还算得上是疼爱的亲弟弟。
乌木达给了他建议:一切如常就好了,殿下。
“你应该表现得更加自然,”他这样说道,“小孩子都是很敏锐的。”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听这个男人的话——明明,明明之前出征的事就是因为他——
但查尔斯在心里又想得很清楚:那时候乌木达其实并没有欺骗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立下战功确实是唯一能够扭转父亲看法的机会。
“我只是被那个男人的花言巧语蛊惑了,才犯下了这样的大错。”——这样的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是骗不了自己的。
查尔斯不得不艰难地承认这样的一个事实:是因为他的愚蠢、因为他的贪功冒进,才犯下了那样严重的过错。
父亲对他确实已经仁至义尽了——把最好的骑士团交给他,让经验最为丰富的将军领兵,真的是在想方设法地帮查尔斯挽回声誉,就差没说“儿啊来张嘴把饭吃了”了。
可就是这样,他也还是搞砸了。
犯下那种程度的指挥失误,若非他是皇帝的儿子,只怕当时就会被拖出去斩首示众、用来平息士兵们的愤怒。
走到现在这个糟糕的局面,全都是查尔斯自己咎由自取——可让他就这样放弃那个曾经如同囊中之物、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属于他的皇位?
查尔斯皇子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他混乱到了极点。
他的大脑一片浆糊,没有任何对于未来的规划——如果不当皇帝的话,他还能做什么?他又该做什么?
这可不仅仅是放弃了滔天的权力和荣华富贵的生活。
皇位的争夺是攸关生死的!!!
弟弟现在还小,天真烂漫整天就只知道玩耍,可等他长大懂事了,难道不会忌惮自己这个曾经的皇位继承人么——很难说未来的瑞肯会不会为了保险,而选择干脆除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哥哥?
就算出于一母同胞的仁爱之心,弟弟没有杀掉自己。
但也基本可以注定,查尔斯一生都要屈辱地活在监视之下,被软禁在都城某座偏僻的行宫之中,仰人鼻息,永远诚惶诚恐地活着。
一切都像是那一天的再现与重演——就像是他初次见到乌木达的那一天一样。
他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深陷泥潭而不知如何自救。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乌木达的男人向他伸出了援手,谦虚地说着自己或许能够提供一些解决问题的办法。
地狱里的恶魔朝深陷泥潭的查尔斯抛下了一根丝线。
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这条丝线——哪怕他明知这个男人是在利用自己,哪怕他明知自己将会成为对方的提线木偶。
他向上攀爬、拼命地攀爬。
第七十一章 大人,你相信因果报应么
第七十一章 大人,你相信因果报应么
乌木达和查尔斯离开了宫廷,那里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
现在羽衣卫的行动在贵族的声讨浪涛之中已经暂时停滞,但宫廷中的戒备和监视力度反倒加强了,如果是在现在的宫廷内,他们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
不过乌木达似乎也并不是要在皇帝宫廷里做些什么。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大概有一条完整清晰的脉络,他会顺着这个脉络一个一个地达成自己预定的目标。
他有着充足的耐心和强大的执行能力。
这几天里,乌木达一直在暗中做着调控,他有些时候会到贵族家族中进行游说,有些时候又会钻到普通市民乃至贫民窟里,神神秘秘地做些事情。
查尔斯身份敏感,不敢于在这种关头太过于上蹿下跳,也就很少跟着乌木达一起行动。
他对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一知半解,只能猜测这或许就是乌木达所说的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个能帮他重新赢得皇位继承权的方法。
说实在的,查尔斯皇子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胆子被吓破了的颓丧状态,在主观意愿上他未必对皇位还有着多么强烈的渴望。
但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一位皇位继承人身后是有着很多贵族世家在支持的。
他们从查尔斯被立为下一任继承人开始就往这个人身上下注,把自己家最优秀的孩子送到大皇子身边充当学童、侍从骑士和亲密的玩伴,他们身上早就牢牢打着大皇子派系的印记了。
这么多年下来,沉没成本已然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不是他们想咬牙切割就能切割得了的!
钱什么的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他们把家族当中最有天赋最有前途的后代和大皇子绑在了一起——这些天之骄子的前途毁了,家族的未来也就一片灰暗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大皇子成年,眼看就要到了摘果子的时候,那熟透了的李子居然就这么长腿跑进了别人的口袋?!
这是相当致命的问题:就算瑞肯是位仁慈的皇帝,不会杀死自己的同胞哥哥,愿意花点粮食养着查尔斯赚个友爱手足的名声——但这些跟他们可都没有关系啊!
甚至他们都等不到瑞肯即位的时候,现在就可以收拾收拾开席了。
毕竟劳野猪如果有心想要扶持自己的小儿子,肯定会在自己死之前狠狠地荡清朝野,重拳打压曾经的大皇子派系,就算是好一点的也是家族衰败倒退几十年,差一点的搞不好会就此覆灭!
想想在帝国建立之初被皇帝削得祖坟开花的几个家族吧——那就是站错了队的下场。
劳伦斯没有立即宣布改换继承人其实也有着这一层的考量,他要安抚下面躁动的贵族。
皇帝的态度暧昧,那么支持查尔斯的人当中就会出现犹豫不决的温和派,劳伦斯可以利用贵族内部的对抗,一步步慢慢布局,逐渐化解掉抵抗和不满的情绪。
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多数人也就基本认命,老老实实跪下喊皇帝万岁了。
但现在,一个奇特的变数显然已经出现了。
乌木达看人的目光很准,他知道达成目的的关键不是让别人全都听从自己的想法,而是找到他人内心深处的需求。
——你所提出的建议能满足这个需求,其他人就会无意识地去帮你做事。
他们不但会帮你做事,他们还会觉得你人怪好的嘞。
有许多家族现在都处在举棋不定的观望状态,说服他们对乌木达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他的身份挺上不得台面,但对于快要走投无路的野心家而言——想凑到皇权旁边嗦一口的家族当然是野心十足的——身份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他们要的是出路,要的是挽回自己已经投入的成本,为此他们甚至敢于同魔鬼交易。
而乌木达敏锐地抓住了这种心理,这个男人已经获得了自己的原始资本,现在他要开始完成目标清单上的下一步了。
这个下一步的名字叫做:回家看看。
——————
——
“我们要去布兰登公爵家里?”
查尔斯皇子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他有一点不舒服,但还是为乌木达刚刚所说的话感到惊讶。
这几天里查尔斯也听到了一部分风声,他现在知道乌木达是个私生子了,但并不清楚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他试图打听,但是提起这件事的人对此似乎都讳莫如深。
直到乌木达在登上马车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查尔斯才发现乌木达的父亲居然是位公爵。
大皇子不知道自己该对此作何评价,只好一路保持沉默,直到马车缓缓驶到布兰登家族祖宅之外。
让查尔斯惊讶的是,当乌木达走下马车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家族护卫居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他们给放了进去。
就连门房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便无动于衷地缩了回去,就好像压根没瞧见这两个人一样。
而乌木达对此时候也没有感到任何奇怪。
他上一次踏入这栋宅子是在十多年前,现在一朝重返故地,乌木达却步履轻快,表现地好像他原本就是这里的主人,此前不过是出门吃了个早餐罢了。
查尔斯看着路上那些管事和护卫目不斜视的模样,心里面也逐渐回过味来:乌木达已经收买了这座宅邸里全部的仆役和护卫!
他为此准备了多久?又做了多少的事情?那天乌木达突然闯进自己所在的宫殿也是如此——他难道在父皇的宫廷之中也存在着内应和帮手么?!
查尔斯的内心因为震惊而剧烈地波动着,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用一种恐惧的眼神望向了神情平静的乌木达。
他已经隐隐约约预料到了什么,查尔斯皇子已经感觉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明白今天在这栋宅子里一定会发生一些极其恐怖的事情。
查尔斯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落在了乌木达身后。
但乌木达并没有理会大皇子、脚步也并未迟疑,他直接推开主宅的大门走了进去,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曾经也确实是他的家。
一路走进布兰登家族的祖宅,沿途就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那些衰败的迹象:地板上无人打扫的炉火碎屑,天花板上隐隐出现的裂痕,和走廊的墙壁上悬挂着的那些曾经或许十分昂贵的挂毯。
这里大概因为护卫人手不足而偶有小偷光顾,查尔斯注意到那些挂毯上有被粗糙剪掉过的痕迹——那一部分可能原本是用黄金来装饰的。
这里的主人原本地位尊崇,但现在,似乎连一些胆大的毛贼也敢于窥窃他的财物了。
而乌木达似乎对于欣赏这栋屋子的现状并不特别感兴趣。
装饰着挂毯与灯架的走廊通往宅邸主人的住所,可他却在走廊的某个拐弯处略作停顿,眼睛看向了某个狭窄、漆黑的通道,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那条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简陋而又寒冷的房间。
他也知道那间屋子早已荒废,里面空无一人。
查尔斯皇子奇怪地看向乌木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停了下来。
好在乌木达只是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很快便又再度迈开了步伐。
两个人来到了书房之外,乌木达用手握住门把,他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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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兰登公爵已经上了年纪,从外表看来略显老迈,他的眉毛非常浓密,瞳孔是纯真的铁灰色,下巴的胡茬上能看到一些纤细的白胡子。
布兰登公爵坐在一把由樱桃木做成的直背椅上,当乌木达推开的门的时候,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专注地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乌木达推门的声音不算小,布兰登公爵的眉毛因此皱了起来。
他以为是管家进来了,于是头也不抬地说道:“出去!没事不要进来打搅我!”
可布兰登公爵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诚惶诚恐的致歉声和门被重新合拢的声音。
公爵大人意识到进来的人并不是管家,这才终于把那尊贵的脑袋给抬了起来。
他匆匆了撇了一眼表情尴尬的查尔斯皇子,随后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乌木达。
然后,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突然间瞪大了,神情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布兰登公爵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自己的这个私生子了,然而他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而在认出对方的那一个瞬间,他的手就下意识地伸向了腰间。
然而公爵大人摸了个空——他没有把武器带来书房,谁会在办公的时候往皮带上拴一把刀呢?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布兰登公爵两只手扶住桌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严厉地呵骂:
“你!你这个该死的孽障!谁允许你踏入这栋房子里的!!!”
而乌木达的反应则是谦卑地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节,就像是完全没有把布兰登的质问放在心上。
他笑着对布兰登公爵讲道:“夜安,尊敬的父亲。”
这个称呼让布兰登公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位老公爵的表情非常古怪,一开始你或许会认为他是在生气或者是恼怒,但在仔细观察之后就能发现他的瞳孔深处其实有一丝被隐藏起来的恐惧。
——他在害怕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他害怕乌木达这个私生子。
布兰登公爵惊惧交加看着乌木达和查尔斯,就像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搅混到一起,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乌木达,你回来这里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问呢?”乌木达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父亲。”
公爵大人甚至都顾不得大皇子还在这里站着了,他直接提高了音量,朝屋外大声喊道:“卫兵!卫兵!”
立即有两名属于布兰登家族的骑士冲进了书房。
布兰登公爵的脸上流露出了短暂的喜色。
但真的就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因为那两个骑士径直越过了乌木达,转而朝着公爵大人本人走了过去。
“不,你们想做什么?!”
“这是背叛!背叛!”
“你们根本就不配做骑士!!!”
但无论布兰登公爵如何斥责、如何辱骂,都逃脱不了被两位身强力壮的家族骑士按倒在地的命运。
尊贵的公爵大人暴怒地挣扎了十几秒钟,直到他在视野当中看到了一双靴子。
乌木达停在了狼狈不堪的布兰登公爵面前。
他蹲下来,慢慢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
乌木达略带腼腆地笑起来,像是在夸赞一件合身的外套:“这样很适合你,公爵大人。”
他又问道:“为什么你要表现得这么害怕呢?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东西呀——我难道不是那个最像你的儿子么?”
布兰登公爵礼貌回复:“你个婊子养的杂种,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就是死也不会把爵位交给你的。”
乌木达安静地看着他,说:“不,父亲,你错了,死人是做不了活人的主的。”
布兰登公爵的脸色变得惨白,但他不愿意在乌木达面前落了下乘,眼眸凶狠地瞪向对方,就好像是要活生生地把乌木达给生吃了。
但乌木达却似乎已经感到厌倦了。
他站起来,目光望向书桌上的酒壶,突然对趴在地上的布兰登公爵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您觉得饿么?父亲。”乌木达说道。
几分钟之后,有人从厨房提了一只装满了各种浑浊液体的潲水桶。
乌木达看向布兰登公爵,对自己这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大人,您相信因果报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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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木达的母亲是一个珈蓝人,一个被买来的珈蓝奴隶。
因为美丽的外貌和曼妙的身姿,布兰登公爵很是宠爱了对方一段时间。
只是很快,这位喜新厌旧的公爵大人就对这位美人没了兴致,他很随意地安置打发了这个女人,没过两天就把对方的存在彻底忘了个干净。
乌木达的母亲实际上是很聪明的,继承了母亲头脑的乌木达可以作证。
这个身份卑微的女人很清楚,自己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够得罪这里的任何人,她必须像没有呼吸也没有存在感的幽灵一样活着。
她小心翼翼地在这座仿佛牢笼般的宅邸中谨慎地踱步,总是谦卑地低着头,很少说话也很少同人去争夺什么。
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她那时已经怀孕了,她在那个昏暗狭窄的房间里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只有一个相熟的女仆因为可怜她,而提供了少许的帮助。
她其实不该生下这个孩子的,又或者她应该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他。
毕竟她生下的是公爵的私生子,这个孩子注定会为她引来灾祸。
可她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孩子——这是她在这个国家里唯一能够拥有的亲人了。
乌木达的母亲很小心地保护着他,这孩子直到两岁之前都没有离开过他出生的那个房间——这让他一度以为这个世界全部的东西就是床铺、小桌子、母亲和偶尔会来看他的苏珊阿姨。
但随着乌木达一天天长大,他的存在也就彻底瞒不住了。
在他快满三岁的时候,布兰登公爵知道了这个私生子的存在。
因为乌木达是个儿子,最开始公爵大人还饶有兴致地让人把他过去看了看。
但只一眼布兰登公爵就感到了失望:
从远一点的地方看过去,小乌木达的眼睛好像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铁灰色,但仔细瞧就会发现,他还是像他那个低贱的母亲。
那时候正是珈蓝与帝国战事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这种蓝眼睛的混血崽子走到那里都是不受欢迎的。
公爵大人很快就对这个私生子失去了兴趣,但因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他也就随意地吩咐了两句,让底下的人给乌木达一点饭吃。
但乌木达和母亲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反而变得更加恶劣了起来。
原先,母亲所需要烦恼的不过只是食物和保暖的衣物。
她是一个很低调又很勤劳的女人,从公爵府上换到一点食水并不是特别困难。
而现在,公爵私生子的存在让她变得显眼了起来,各种闲言碎语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投到了他母亲身上,她要面对公爵正派夫人的刁难,还有那些婚生子有意的戏弄。
小时候乌木达总是会紧紧地跟在母亲身后,当她去浆洗衣服或是给厨房帮忙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帮她做一点轻便的杂活。
当佣人们开饭的时候母子俩也就可以放下工作,去领这一天的食物,但不管他们去得早还是晚,都会被挤到队伍的尾端,吃最后留下来的残羹剩饭。
厨房里人很多,母亲用两只手紧紧地护着身材矮小的乌木达,默默地排在人群的最后面,有男人故意贴过去,不规矩地用手摸她,她也都悄悄地忍了。
大人们做坏事的时候,总是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根本不会发现,但实际上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是最为敏感的。
乌木达当时懵懵懂懂,并不明白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只是凭借直觉感觉到这些人不怀好意。
他于是仰起头来盯着那些男人的脸,紧紧地靠在母亲身边试图保护她。
年幼的乌木达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他当时想:“等我以后长大了,就把这些人的手全都剁下来。”
可是当时他真的太小了,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后来他的母亲在他出生的那个房间里病得快要死掉了,乌木达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他请不到医生,没有人愿意帮他。
乌木达于是闯进了布兰登家族享用晚宴的那个房间里,他朝布兰登家族尊贵的儿子们讨要一碗掺水的牛奶。
他的某个弟弟——某个恶毒的小崽子——把桌上的牛奶碗拿起来,叫来那个正在清扫食物残渣的仆役,把牛奶倒进了对方提着的潲水桶之中。
“拿去给你那个婊子妈喝吧,”那个布兰登咯咯笑起来,“你们就只配喝这种东西。”
当乌木达空着手折返回来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已经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乌木达其实是一个感情特别淡薄的人,他确实有着某种病理上的情感缺陷,对人几乎没有共情心理,也很难产生类似于恐惧、害怕的情绪。
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反社会份子——但这并不是绝对的,也有很安分,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的情感障碍者。
对于乌木达来说,母亲大概就是他与世界所能够产生的唯一的链接。
她在人世间和乌木达直接牵起了一条纤细的丝线,让他有了一点舍不得放下的牵绊,也就形成了最基本的约束。
这约束的力道虽然微弱,但却总归是存在。
但后来,那根丝线断了。
二十年前,布兰登公爵的某个儿子把一碗牛奶倒在了潲水桶里。
二十年后,当年那个祈求食物的孩子,把布兰登公爵的脸摁在了潲水桶。
他很耐心、很平静地感受着生父在自己的手掌下拼命地挣扎,感受着对方气管里呛进食物残渣,然后发出那种极度痛苦的闷咳声。
乌木达并没有特别享受这个过程,他始终表现得很平静,完全不像是大仇得报后应有的表情。
他只是把这件事情列在了自己的清单之上,并且打算在这一天完成这件事情而已。
他感觉到手中挣扎的力道慢慢地弱了。
乌木达又耐心地等了五分钟,确定对方彻底死绝。
然后他站起来,旁边的两个骑士拖着已经死去的布兰登公爵离开了这个房间,他们还顺便带走了潲水桶和那块被弄脏的地毯。
乌木达抽出一张手绢擦了擦手,又随意地把它丢在一边。
一直到他重新走到大皇子身边、并体贴地询问对方是否感到恶心的时候,查尔斯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后退两步,露出了一个惊恐万状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一个事务官模样的人走进了房间,对着新晋的布兰登家主致意。
这位事务官说话的语速有点慢,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内心正饱含恐惧。
他指向书房外的某一扇门。
事务官说:“乌木达大人,你说的人都在里边了。”
乌木达点点头,又回过头朝着查尔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并没有任何含义,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
乌木达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把狭长的小刀,他离开书房,走进了那扇门,并贴心地合拢门板。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脸上始终都挂着那种平和的笑容。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查尔斯梦游一般来到了那扇门前,并长久地凝视着门板上木纹的螺旋。
在大约十来秒之后,查尔斯转过身离开了。
他脚步凌乱、几乎像落荒而逃。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第七十二章 公关的战场同样也是分毫不让
第七十二章 公关的战场同样也是分毫不让
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到了预定的庆功宴举办的日子。
劳伦斯为了这场庆典几乎清空了都城所有的啤酒库存,免费向全都城的居民提供,让人很难不怀疑这个酒鬼搞这么大的庆典出来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狂喝一通。
一整个白天里空气中都弥漫着蜂蜜酒醇厚的味道,民众纷纷走上街头庆祝战争胜利,醉倒的人群乱糟糟地欢呼着皇帝的名字,随处可见打折出售的各种食物,砂糖和黄油那奢侈的香气飘浮在街头巷尾。
肖鸟看见这副画面的话大概会感到很欣慰:这样欣喜快乐的人群会让她联想到小时候同父母一起参加嘉年华游园活动时的场景,就好像自己仍然生活在那个安宁而富足的国家。
但今天小鸟异常的忙碌,想来是没什么闲暇去街头晃悠了。
她起个大早,然后被抓个正着。
大概从这天七点多开始,尽职尽责的副官小姐就把首相大人从卧室提溜了出来,塞进衣帽间里,然后开始义不容辞地开始折腾她。
肖鸟试图抗议:“用不着这么麻烦吧,我觉得以前那样就挺好……”
碧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揪紧领口的小鸟,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忍了一下,然后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不要小看公关的战场啊!出门在外的时候您的形象直接代表着首相府的脸面——您是准备穿着常服去迎接那些贵妇人刀锋一样挑剔的目光么?您当即就会宣告阵亡的啊!”
碧儿痛心疾首地看向小鸟,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碧儿小姐目光严肃,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不是简单出席晚宴,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您必须精心准备,用得体的魅力击败傲慢挑剔的眼光,狠狠地征服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少女!”
肖鸟目瞪口呆,无法理解,只觉得碧儿热血沸腾地近乎中二。
但这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们的副官小姐。
碧儿出身正统贵族家庭,自小受到母亲和管教嬷嬷的悉心教导,家里面做一些进口布料和高定礼服的生意,对于上流阶层的流行风向以及穿搭风格有一套自身独特的心得。
早在进入首相府工作之前碧儿在贵族女眷的圈子里就颇受追捧、相当有名。
迄今为止,每个月碧儿家族名下做高定的裁缝店都会毕恭毕敬地把最新的成衣图纸拿到大小姐的桌案前,请求指点和修正。
然而作为首相府的主人,肖鸟却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娱乐社交性质的宴会,更别说那种晚上有舞会的宴会——她的作息风格完全就跟退休老干部一样啊!
这让碧儿压根没有任何发挥的机会,可把这姑娘给憋坏了。
能在穿衣风格上得到碧儿小姐的指教不知道是多少贵族少女趋之若鹜的事情,然而这只原产异世界的傻鸟压根就没领会到这到底有多珍贵!
只见肖鸟老大不情愿地拧起眉毛,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啊?反正又不会有人邀请我跳舞……弄简单点不好么。”
碧儿娇俏一笑,把手里准备好的礼服拍到小鸟怀里,语气冰冷宛如寒风萧索。
副官小姐冷酷地下达命令:“脱。”
等候在衣帽间之外的红月骑士心惊胆战地竖起了耳朵,她听到副官小姐发出了大魔王一样桀桀桀的狞笑,其间夹杂着帝国首辅惊慌失措、羞恼交加的惊呼。
“你你你住手!”
“别碰我裤子——衣服也不行!”
“够了!我自己脱行了吧!”
红月满脸茫然地听着小鸟逐渐自暴自弃的声音,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冲进去护驾,解救小鸟于水火之中。
可,可碧儿小姐也不是坏人啊?
可怜的红月骑士陷入了纠结之中,她缩起肩膀,难得有些害怕地瞧了一眼衣帽间的门。
因为偶尔要摘掉甲胄出席正式场合,红月骑士同样是副官小姐的压迫对象之一——她知道这个女人认真起来之后到底有多可怕。
这次的晚宴她不需要进宫廷里边,也就免掉了这一轮的折磨,红月骑士生怕不小心引起了碧儿的注意,害得自己被殃及池鱼。
红月想:干脆装作没听到好了。
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在门外玩起了手指,当门内的声音变得惨烈起来的时候,她还会欲盖弥彰地吹口哨。
大约一半小时之后,两人才从衣帽间里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副官小姐边走还边在嘴里嘀咕:“您也真是的,又不是小姑娘,用得着这么害羞么?”
肖鸟表情僵硬一瞬,条件反射地扭头,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红月骑士,期待对方能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
红月骑士眨巴一下眼睛,居然罕见地领会到了肖鸟的意思。
她真诚地夸奖道:“大人,您这样很好看。”
碧儿确实不愧于她时装界无冕之王的名号,挑选衣服的眼光非常之毒辣,不过分华丽,却又完美地贴合了小鸟的气质。
肖鸟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件异常挺括的黑色绒面礼服,简洁利落的设计风格带来了沉稳而优雅的风度,修身的剪裁方式突出了小鸟身上所有的优点,半温莎结上坠着的赤金领夹更是堪称点睛之笔。
在肩膀处裁缝非常用心地做了些特殊设计,既不让她在伸展手臂时感觉到不适,又恰到好处地缝了些漂亮的纹路上去,翅膀与人类肩胛的衔接丝毫不显得突兀。
这只能是提前定做的产品,大概从肖鸟返回首相府的那一天开始,副官小姐就在暗地里开始准备她出席宴会的礼服了。
肖鸟只是不喜欢像洋娃娃一样被人抓着打扮,并非不识好歹,她知道这套衣服碧儿肯定花了很大的心思去准备。
于是,肖鸟很是感激地冲着碧儿点头:“你费心了,我给你加工资。”
碧儿并不言语,只是咬着嘴唇轻轻一笑,凑近去帮小鸟整理领结,动作温柔地就像是新婚妻子。
这个举动其实有些逾越了,显而易见地超出了正常上下级之间该有的社交距离——碧儿向来非常注重这些细节,她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事实上,平日里她也基本上从没有过这样逾越的行为。
副官小姐的表情那样认真,毫无旖旎和故意暧昧的迹象,就好像只是在帮小鸟处理一件不值得过于在意的小事。
那表情让肖鸟也困惑起来。
肖鸟下意识地后仰起脖颈,配合对方整理的动作,直到碧儿若无其事放下手的时候,她才稍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不太对劲。
可副官小姐还是那样笑着看向她。
碧儿是个聪明人,她看得很清楚,想得也足够通透。
因而此刻微笑起来的时候,副官小姐并不显得特别狼狈,反而带着些真心实意的味道。
“……去吧,大人,”碧儿喃喃着说道,“不要让那个和你跳舞的女孩子失望呀。”
PS:今天还有一章!
第七十三章 做弟弟的真是为姐姐操碎了心
第七十三章 做弟弟的真是为姐姐操碎了心
庆祝的宴会如约举行,整个皇城都被装饰一新。
这是最高规格的晚宴,往往会持续很多天,而除了宫廷内供王公贵胄以及高级将领们享用的盛宴,皇城各处还设有次一级的宴席。
这些宫廷之外的宴席用量更丰富、烹饪方式也更加粗糙,通常都会提供足量的烤肉、一轮轮雪白的奶酪以及绝对不可能吃完的现烤面包,用餐的时候还会有专人来为他们进行表演。
那些贵族带来的仆役、侍从以及部分得到邀请的市民都可以选择在这样的宴席中饱餐一顿,为了避免有人醉酒闹事,主人家只会提供低酒精度数的啤酒作为饮料。
因为不打算表现得太过于高调,肖鸟只打算带着红月骑士赴宴。
但等到进入皇城之后,她才发现居然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小家伙也出现在了这里。
“琪小雅?!”肖鸟瞪大眼睛,喊出了那只小猫的名字。
而一旁的红月骑士不用她多说,非常自然地跨步出去,把预备着抱头鼠窜的琪雅给直接逮了回来。
琪雅颤颤巍巍地抬头瞧眉心紧皱的帝国首相,猫耳朵向后拉直,只觉得大难临头。
“我不是给你还有首相府里的人都放了假么?”肖鸟严肃地看着她,“你跑这里来做什么,怎么不去陪你妈妈?”
琪雅老老实实地回答:“这里招做杂活的小工,收盘子倒酒什么的,一晚上就给十枚铜板。”
肖鸟眉梢挑得更高了:“十个铜板你就跑到别家去做工了?小心我辞退了你哦。”
琪雅小朋友瘪着个嘴不说话了。
但肖鸟其实并没有在生气,她知道家里有一个病人那钱是怎样都不够花的——小鸟只是担心琪雅一个小孩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会遇到欺凌。
不过红月本来也是要留在这里参加骑士们的宴会,让她顺便照看一下这个小孩也就是了。
肖鸟沉吟片刻,对红月骑士吩咐了几句,又看向表情委屈的小猫,没好气地说道:“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一放假就跑出来找工做,多留在家里陪陪你妈妈。”
“药钱的事不要担心,我不至于连下属的遗孀都安置不好,”她示意红月把小猫放下来,拍了拍对方的后脑勺,“行了,去吧。”
琪小雅乖乖地应了,看上去听话地不得了,然后在红月骑士松手的一瞬间便猴急猴急地跑得没了影。
肖鸟心下无奈,转身对着红月说道:“那我走了,你记得稍微照看一下这小孩。”
红月骑士点头:“我会注意的,大人,祝您在舞会上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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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格温妮丝走进大厅里的时候,内心还是忍不住地感到了一阵惊艳。
宴会厅被布置地极为漂亮,显然很是花了些心思,随处可见古铜色和银色底座的烛台,有的摆在点缀着鲜花的长桌上,有的摆在美观考究的窗台上,那些蜡烛燃烧时散发出月桂花的幽香
这些都只是点缀,真正为舞池照明的是大厅中央的一盏大灯,用铁链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周遭围着被做成花卉形状的装饰物。
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整个大厅都在闪闪发亮,仿佛身处梦境中的世界。
这场景有些太过于梦幻了,就算是用来求婚也是足够的。
格温妮丝因为这个想法而有些心跳失衡。
她的胸膛里就好像是藏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活泼地过了头。
身旁的卢卡斯有些揶揄地撇了一眼自己的姐姐,他朝着格温挤眉弄眼,故意做些怪表情,神情中满是打趣的意味。
“放心吧,姐姐,”卢卡斯嘻嘻笑着,“我刚刚看见布彻尔首相已经先进去了,不会突然就飞走的。”
格温妮丝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她今天只由卢卡斯陪同着来参加晚上的舞会,至于父亲和哥哥,则都已经先一步返回家中休息了。
因为是持续多日的全日宴会,在中午的烤肉野宴之后,都铎公爵就因为身体感觉疲倦而返回了府邸休息,他的长子埃里克则护送陪伴在父亲身边。
父子俩都不打算参加晚上的宴会,所以就只有卢卡斯屁颠颠地跟了过来。
严格来说,卢卡斯其实还没有到可以出席社交舞会的年纪,只是在上次发生在舞会的事情之后,他便执意要陪同姐姐一同参加晚宴,充当她小小的保护者。
格温妮丝今天则打扮得尤为漂亮,当她走进宴会大厅里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一边闲聊一边忍不住地悄悄瞅她,有的人甚至连说话都忘了
他们根据发色和瞳色迅速认出这是都铎家的女儿,年轻人的群体略微骚动了起来。
因着战争的缘故,都铎家族此刻风头正胜,是宴会的主角之一,大家都想着要和都铎家的人交好。
所有人脑子里都带着家长的任务,个个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只恨不能直接从物理层面混到脸熟。
但对于这位在传闻中将珈蓝王斩于马下的都铎长女,这帮年轻人又或多或少地带了点敬畏,更多的还只是在好奇地观望,并没有第一个勇士主动站出来邀请格温妮丝。
而格温的目光此时也在宴会厅里粗略地转了一圈。
让她感到有些失望的是,她并没能在一众人群中找到肖鸟的身影。
格温妮丝于是又放缓速度,在周围仔细地找了一遍,这次她尤为留心那些人左手的位置——然而却还是没能在人群中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眼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情。
卢卡斯注意到了格温的表情变化,他眼珠子稍微转了转,感到有些为难。
太多人都在注意着格温妮丝了,她现在是场上绝对的焦点,大家都在暗中注意着格温的动向,也许还有不少人等着去争取都铎长女的第一支舞。
那些贵族很快就会凑过来寒暄聊天的,布彻尔已经进了宴会厅,但八成是跑去了别的地方——但姐姐现在不能贸然离席,不然肯定会被周围的人给注意到的。
我得想个办法出来才行,少年老成的卢卡斯忧虑地思考着。
第七十四章 请您和我跳一支舞吧
第七十四章 请您和我跳一支舞吧
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舞会的音乐奏响,其他人就会开始寻找舞伴享受宴会,在最初的热闹劲过去之后,就算离席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的。
传统的宫廷舞会大抵都要走这样的流程:第一支舞是古典的宫廷舞,若是纯年轻人的宴会也有可能先跳华尔兹或是探戈,然后是波尔卡舞、苏格兰慢步圆舞曲……
按照舞会的惯例,关于第一支舞的领跳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竞争,能领舞的人要么是场上最光彩夺目的女孩,要么是主人家或者最为尊崇的客人。
但问题在于,现在所有的人都默认格温妮丝会先跳第一支舞。
她本来就很漂亮,那种因为长期在军中发号施令所带来的凛然气质更是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感到自惭形秽。
有不少在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格温的人都在心里暗自感叹:高庭的玫瑰果真名不虚传。
她毫无疑问是在场最为光彩夺目的女孩,也是皇帝最为尊贵的客人,这让原先还在跃跃欲试的女孩子们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她们十分识趣地放弃了竞争,都准备先等格温跳完第一支舞之后,再去约自己心仪的舞伴。
现在唯一的悬念就在于格温的舞伴到底是谁了——不知道哪位勇士会率先鼓起勇气,主动去邀请那位美丽地不可方物的都铎玫瑰。
而格温妮丝此时则刚刚结束了自己不动声色的第三次搜寻,她可怜巴巴的低下头来,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狗,瞧上去委屈极了。
卢卡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面无表情地狠狠给布彻尔记上了一笔。
这小子已经在心里拉了一张大概十米长的记仇清单……但如果他现在就知道后面会发生啥事的话大概会两只手提着补品到小鸟家去,一边鞠躬一边拼命道歉:
“对不起我家姐姐真的是太过分了对不起——你你你你你你保重哈、保重。”
咳,言归正传。
卢卡斯郑重地理了理自己领口黑色的蝴蝶结,努力地展现出一点威严,像个尽职尽责的守护骑士一样向姐姐伸出了手。
“好吧,亲爱的姐姐,”卢卡斯模仿着都铎公爵严肃的口吻,“看来只好由我来陪同你跳第一支舞了。”
格温妮丝一愣,随即笑了笑。
这也是常有的事,那些未曾订婚的女孩在联谊舞会上总是会和父亲或者直系的男性亲属跳第一支舞,对初入社交场的孩子来说,在场的人会很快地借此认出她属于哪一个家族。
而如果是在婚宴上,那么第一支总是由女方的父亲来陪同女儿,在舒缓而典雅的舞曲过后,新娘的手才会被交予到她伴侣的手上。
这是一种古老的礼节,一直到后世都有类似的程序流传下来。
格温妮丝知道弟弟是看出了自己不想同其他人跳舞,才主动提出了这样的邀请。
她颇为感激地看向表情像小大人一样严肃的弟弟,小声地道谢:“谢谢你,卢卡。”
卢卡斯接收到姐姐感激的目光,顿时变得斗志高昂,表情认真地申明:“我只跳男步。”
格温妮丝为难地看了一眼矮了自己两个头的弟弟:“可是你够不到我的肩膀呀。”
卢卡斯用力挺直脊背,气宇轩昂地重申:“男步,绝对要男步!”
这时候,一名带着白色手套的内廷大臣走到舞池边上,摇了摇手中的黄铜小铃,周围的人于是自发地散开,让出了舞池中心的位置。
卢卡斯看见了这一幕,他知道这就是舞会开场的信号。
都铎家的小儿子以气吞山河的架势直直地朝舞池中心杀了过去,格温妮丝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跟在弟弟的身后。
——————
——
在舒缓优雅的宫廷曲调之后,皇家乐队奏响了一支更为欢快的圆舞曲。
宴会厅中的男男女女纷纷滑入舞池,邀请自己心仪的舞伴一起搭档跳舞,女孩们白色的舞鞋踩在一尘不染的实木拼花地板上,旋转的裙角就像是花瓣一样盛开。
除了这些人外,也有部分主要目的在于社交的人,在舞池之外三三两两的交谈,随意地取食着点心和酒水。
而格温妮丝第一支舞蹈结束之后,便离开了舞池稍作休息,把场地让给了其他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周围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家或是轻声交谈或是步入舞池之中舞蹈,很少有人再去注意到格温妮丝的动向————才怪嘞!
一大群社交怪在格温离开舞池的那个瞬间就目光炯炯地盯上了她!
开什么玩笑!不趁着对方刚刚发迹没多久的时候赶紧跑去混脸熟,难道还要等到她功成名连裤脚都扒拉不上的时候再跟人家拉关系么?
桀桀桀桀桀桀!
小格温,你别想跑!
宴会厅里于是出现了一幕奇景——一大群衣裙华丽谈吐优雅的贵族少女宛如狩猎的狼群般朝着格温妮丝围了过去,不断地上前试图搭讪问好自我介绍。
是的,你没看错,是少女。
这些人背后的家长大概是琢磨着同龄的女孩子间建立友谊会比较容易,于是非常有针对性地向自家的女儿和孙女派发了搞好关系的任务。
再说了,这可是亲手击败了那个珈蓝王的传奇人物唉!
还是这样英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漂亮姐姐。
会好奇很正常吧?憧憬一下也不奇怪吧?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姐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格温妮丝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居然还会出现这种意外情况,异常艰难地招架着这些如狼似虎眼冒红光的贵族少女。
一旁的卢卡斯也傻眼了。
他还比较年轻,见识还少,是真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啊!
这些从小精通社交规则的贵族女孩一个个都难缠地要命,她们语调温和、口吻亲切,一口一口姐姐地叫着,能把人直哄得找不着北,简直是究极地狱版本的英雄冢、温柔乡。
格温妮丝被这群贵族少女所组成的狼群团团围困、一时间竟举步维艰。
就在格温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清晰地在这群女孩子们中间响了起来。
“哇,快看那边,野猪……劳伦斯陛下过来了唉。”
皇帝陛下亲临所有人都是得行礼致敬的,恶狼一般的姑娘们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转而望向宴会厅二楼的两条弧形楼梯,寻找着陛下的身影。
格温妮丝也下意识地要往上看过去,但却突然被一个熟悉的人抓住了手腕。
肖鸟十分谨慎地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压低声音嘱咐:“别说话,赶紧溜,再拖下去就要被迫答应邀约然后一家一家地赴宴了,快跑!”
格温妮丝有点狼狈地弯下腰,扶住自己有点歪了的发型,跟在肖鸟身后悄没声儿地钻出了人群的包围。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女孩的眼睛有些发亮,但一想到自己刚刚那狼狈的样子,又莫名地有些泄气。
她有点生气又有点困惑地朝着小鸟发问:“你,你刚刚去哪了啊?”
肖鸟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很是无辜地说道:“在二楼啊,我又不去跳舞,在二楼的话能够看到舞池还可以随便吃点心。”
说着,肖鸟冲女孩笑了一下:“我看到你跳舞了哦,没想到格温你跳男步也很熟练嘛。”
言语间,两个人便已经来到了一处较为隐秘的露天阳台。
这里非常僻静,可以看到夜景和远处建筑物发出的火光,只要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可以进到这里,偶尔会有喝醉酒了的宾客来这里吹风醒酒。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里的,”肖鸟轻轻地松开了女孩的手,“来稍微透下气吧。”
说着,肖鸟顺手把自己身上用于遮挡和保暖的大氅摘了下来,很是自然地搭在了格温妮丝的肩膀上,像是一位认识多年的、体贴的朋友。
夜风还是很冷的,对于穿着裙装的女士而言可是相当地难挨。
格温妮丝心情有些旖旎地裹紧尚且带着小鸟体温的大氅,这一幕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让她想起两个人初遇的那一天。
格温原本想问肖鸟为什么不去跳舞的,可她当看到对方毫不在意地暴露自己眼前的羽翼时,便突然明白了是为什么。
帝国首相只有一只完好、健全的手,这样是没法在舞池和人光明正大地跳舞的。
肖鸟抵触参加宴会其实也有着这样的一层原因,她不乐意叫人看见自己狼狈笨拙的一面。
虽然总是显得满不在乎,但在内心深处,小鸟对此是十分敏感的。
若是以前,格温妮丝大概对肖鸟感到有些同情和不忍,但在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又知晓了布彻尔是个女孩之后,她的胸膛之中就只剩下了仿佛要将心都拧碎的怜惜。
女孩的眼眸凝出了些许的雾气,她使劲眨眼,强迫自己扭头看向别的地方,状似无意地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您现在看到我穿礼服的样子了,”格温从唇角勾起一个笑来,捏着裙摆小小地展示了一下边角的花纹,“您觉得怎么样呢?”
肖鸟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慢慢地落在了格温身上。
她好像还从没这么仔细地打量过格温妮丝,对方的发丝因为刚才的拥挤而显得稍稍有些凌乱,可这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绝美,反倒让女孩显得更加地鲜活。
那一刻格温带给她的感觉肖鸟很难用语言和文字来进行描述。
她只觉得自己在那一刻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儿。
肖鸟的眉心跳了一下,这个惯常伶牙俐齿爱讲些地狱笑话的家伙,在此刻突然变得笨嘴拙舌了起来。
“……您,您今天漂亮极了。”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就像是在为自己的话语感到羞涩。
“您漂亮极了,殿下……如果我能够出席舞会,那么一整个晚上我都只想和您跳舞。”
这话讲得真是有些过分,如果小鸟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撩拨人家的话,那么之后就算被撅了大概也怨不得别人。
但这家伙真的是在无知无觉地给自己挖坑唉——挖完还主动往里跳。
格温妮丝心中微微一动,她盯着自己脚下地板的花纹,突然无奈地笑了。
“您还记得您答应过我的那个请求么。”格温妮丝轻轻地问道。
肖鸟回想了片刻,记起了在格温出战前,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肖鸟向来信守自己的承诺,她点点头,对着格温讲到:“是的,我说过的,只要是合理的请求,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格温妮丝早就预料到了小鸟的回答,在这些日子相处的过程中,她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脾性。
女孩的眼角泛起了绯红的颜色,无数的欲说还休,她的眼睫微微翕动。
“请和我跳一支舞吧,布彻尔。”
格温妮丝安静而温柔地看着小鸟的眼睛。
“您说了,只要是合理的请求就会帮我实现——那么,请您和我跳一支舞吧。”
“就在这里也没有关系的,”她露出羞涩的笑容,“就在这里跳也很好。”
格温妮丝此时的内心实际上十分急切,恨不得直接就去拉起小鸟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滚烫的爱意。
但格温又强行地压抑住了自己心中那份激荡着的感情——格温妮丝害怕自己过于激烈偏执的情感会灼伤到对方,于是就只是伸出手,期期艾艾地看着小鸟,等待着她的选择。
关于美丑胖瘦,每个人其实都有着自己非常主观的标准。
有句话是这样讲的,一个人的感情是可以通过眼睛看出来的,那些真正爱着什么东西的人,眼神往往更为纯净、内心也更加安宁。
情感浸润着她们,胜过一切额外的矫饰。
这世间最美,不过少女含情,眉目生春。
彼时,这只愚钝的、迟迟未能开窍的小鸟还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肖鸟当时只是看得呆了。
就好像被什么给蛊惑住了一样,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女孩伸向她的手掌。
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格温妮丝的手心,她们的手就快要握在一起了。
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一道箭矢向格温的背后射了过去。
这个角度太过于刁钻了,即便肖鸟在看到箭的那一刻立即出声提醒,格温妮丝也绝无可能避开那支箭。
肖鸟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在格温妮丝惊讶的目光中将她狠狠拽向身后。
她把女孩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第七十五章 被逐渐扭转的命运轨迹
第七十五章 被逐渐扭转的命运轨迹
格温妮丝只感觉到视野短暂地黑了一瞬,她被那股力道拽着撞在了肖鸟的肩膀上,一阵被掀起来的风拂到脸上。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箭矢贯穿的声音。
她听到近在咫尺的小鸟从胸膛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格温在那一瞬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要抬头看一看周围,却被肖鸟死死地按在怀里。
“别抬头!是刺客!”肖鸟嘶哑地冲着她喊道,“往门那边走,快!”
格温妮丝猛地回过神来,不知藏身于何处的刺客正在迅速地拉弓搭弦,下一发攻击随时都会到来!
战场的历练让她迅速地恢复了应有的冷静,格温妮丝扶住小鸟的肩膀,两个人不再停留,快速地朝着门的方向移动着。
她们现在离门边十来米的距离,就算拼命狂奔过去也得花上几秒钟,而这几秒钟的时间对于一位老练的刺客而言,已经足够再射上两三箭了。
但奇怪的是,直到肖鸟猛地重新推开门离开阳台的时候,下一支箭矢也迟迟未能到来。
远一点的地方,那个接到了暗杀命令的刺客震惊地看着手中绷断了的十字弩弓弦。
明明在临出发之前,他才仔细地检查过干活的家伙事儿,每个月也在精心地进行保养,弓弦是新绞上的,还远没到应该损坏的时间。
然而它还是断裂了,在那支致命的箭矢射出去之后,刺客满心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他挑了一个很好的角度,格温妮丝几乎没有躲过箭矢的可能性——只要射中,她就死定了。
然而帝国首相为格温妮丝挡下了那一箭,这让刺客的愿望落空了。
刺客没有任何迟疑地立即准备上第二支箭,然而十字弩上的弦却在这个时候绷断了,柔韧的铜丝弹起来、险些崩到他的眼睛上。
这弓弦断的时机是那样的巧合,它所射出的第一支致命的箭矢被伯劳的羽翼拦了下来,随后它便原地报废、永远地失去了改变故事走向的机会。
刺客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归结于那姑娘实在是命大。
没法给出其他的解释了,这就像是冥冥之中有“天命”正在保护着格温妮丝·都铎,否则那坚韧耐用的弓弦怎么会说断就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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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两个人已经推开了阳台的小门重新回到了宴会大厅里。
格温妮丝还从未见过肖鸟这样强硬的一面,她不容反抗地紧紧抓着自己,用身躯作为阻拦挡住人群的视线和可能到来的第二次袭击。
宴会厅里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和谐场面,晚宴已经渐入佳境,大部分人都沉迷于美酒美食与愉快的气氛,没有谁意识到危险已经逐渐逼近。
肖鸟隔着一层衣物紧紧握着格温妮丝的肩膀,手指用力地有些不正常。
“不要声张,我们马上去找卫兵,”帝国首相的声音依旧是镇定的,她看了格温一眼,“你别紧张,格温,按我说的做。”
肖鸟以为格温是被刺客的袭击骇住了,毕竟正常人很少会遇到这事,而对小鸟来说刺杀就跟夜宵一样平常。
但格温妮丝并非如她所想那样被刺客吓到了,她注意到肖鸟把左侧的羽翼虚虚地抬了起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抚摸,入手却满是湿漉漉的温热触感,她的指尖碰到了某个尖利的突起。
“唔……”耳边传来一声细小的痛哼,如果不是离得太近的缘故,格温妮丝原本是没有机会听到的。
格温颤抖着缩回沾染上鲜红的手指,她看清了肖鸟羽翼内侧正在缓慢扩散的乌红色,小鸟正在把翅膀往后缩,她只能瞧见那一闪而过的青铜色的箭头。
“别碰箭头,可能有毒。”肖鸟抓住格温妮丝伸向她的手。
“……幸好射中的是我,箭头直接射穿了翅膀,就算有毒问题也不会很大的。”
肖鸟冲她摇头,表情有些急切,“快走吧,不要耽搁了。”
格温妮丝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力,看着小鸟在自己眼前受伤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停留下去了,外面有刺客存在、那么宴会厅里也未必就是安全的,两个人现在都手无寸铁,如果遇到危险她一个人是绝对保护不了肖鸟的。
如果那些人是冲着帝国首相来的,那么她就必须尽快让小鸟回到卫兵的保护之下!
格温妮丝把大氅披回肖鸟身上,小心地盖住她的翅膀,随后托起肖鸟已经有些无力的右肩,尽可能不起眼地朝最近的卫兵走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格温就像是在搀扶着一个醉酒的人在慢悠悠地走路。
肖鸟闭着眼睛忍耐从翅膀上传来的可怕的痛意,她翅膀里就好像是埋进了一枚烧红的火炭,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冷汗便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鸟,把翅膀往下垂!】系统那宛如救世主一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深呼吸,你现在血液循环的速度太快了!】
肖鸟下意识地照做了,她浑浑噩噩地等待了几秒钟,随后感觉到后牙槽的位置多了颗像是玻璃球一样圆圆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咬紧了那颗圆球。
系统语速极快地喊道:【直接咬碎吞下去!毒素还没侵入到心脏,现在吃解药完全还来得及。】
肖鸟不再犹豫,用力咬碎那颗玻璃球质感的解药,咽下了苦涩的药汁。
还好射中的是我,肖鸟一边忍耐着剧痛一边想道,要是这只箭射在格温的背后,那么无论如何也是救不回来的。
肖鸟知道这个时候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所以尽管身体不适也在尽力配合格温的步伐,但就在她咬牙继续往前迈步的时候,身体却突然摇晃了一下。
肖鸟突然气息不稳、膝盖发软,险些就这样栽倒下去。
好在格温妮丝牢牢地扶住了她。
帝国首相的颈部左侧已经显出了几道游蛇一般青黑色的细痕,血管也变得清晰可见——那是疼痛和毒素叠加后所造成的效果。
不过好在小鸟已经吃过了解药,这也就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但格温对此并不知情。
格温妮丝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并把这所有的一切都记到了心里。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肖鸟此时脸色已经没什么血色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身体素质特别强悍的类型,剧痛已经折磨地她有点意识涣散了。
在格温扶住她的那一刻,小鸟就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她刚刚身形摇晃其实是因为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那支箭还吊在她翅膀上晃悠呢。
那玩意就算没毒也疼得要死啊!
肖鸟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掉脑袋之中的那种眩晕感。
她惨白着脸色,很小心地撩开外套、把翅膀轻轻抬了起来。
“……先把这支箭处理一下,”肖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别拔出来,就只把箭头和箭杆掰掉……我没法带着这个行动。”
格温妮丝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好。
肖鸟告诉她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有一张手绢,格温把它取出来,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裹住了那个被乌黑血浆包裹住的箭头。
在她手指碰到箭头的那一刻,格温妮丝感觉到那个紧紧靠着自己的人呼吸变得有些凌乱。
肖鸟的视线撇向了别处,不想给格温额外的压力,她的咬合肌紧紧地绷着。
似乎是感觉到了女孩的犹豫,肖鸟含糊地督促道:“来吧,格温,没事的。”
小鸟的声音里带着交付一切的信赖,在不知不觉间,她甚至已经开始放任女孩把自己最为脆弱的翅膀捧在怀里。
格温妮丝尽力地稳住手中的箭杆,在箭头被掰断的那一刻她的心和对方的身体一样拧紧了,肖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一刻的寂静却令她感到刺痛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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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鸟受伤了的缘故,两个人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但好在宴会厅里就有负责保护宾客安全的卫兵站在四周。
自从上次出了大皇子的那件事之后,四处巡逻走动的卫兵就成了宫廷宴会的标配,并且这些卫兵还都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人手。
具体让肖鸟变得有些精神萎靡,但还是打起精神来仔细地观察。
肖鸟很谨慎地选了两个自己十分熟悉、认识了很久的卫兵,让格温妮丝带着她慢慢地走过去。
两个卫兵也很是无辜,他们正好端端地执勤呢,完全没意料到今天还能有意外情况发生,毕竟上一回在宫廷里发生意外状况的时候,现在的帝国甚至都还没影呢。
这份工作还是相当优渥的,毕竟没什么工作强度又薪资颇丰——分配到宴会厅里站岗可比在城门外边风吹雨淋舒服多了。
可谁能想到他们还没舒服多久呢,布彻尔首相就拖着鲜血淋漓的翅膀直接走了过来。
两个卫兵都感到有些头皮发麻,原本还算松懈的神经当即便紧绷了起来。
“有刺客混进了宫廷里,”肖鸟对两位卫兵低声嘱咐,“先离开这里,去通知陛下和御前护卫——还有下面这些来参加宴会的客人,想办法尽快把他们疏散出去……”
肖鸟此前不让格温妮丝声张也是出于避免混乱的理由,不然到时候宴会厅里这么多人混乱起来四下乱跑肯定会出现危险,那些刺客也更容易趁乱得手。
两个卫兵到底也是被派来守卫宫廷的精锐,在理解清楚情况之后很快展现出了相应的专业素质。
两个人护卫在小鸟和格温身边,准备带着两人从后面绕一条小道,先尽快离开宴会厅去到安全的地方。
宴会厅内现在正是最为热闹的时候,毕竟是以庆祝为目的的晚宴,除了跳舞之外还预先准备了很多用于炒热气氛的节目,酒水也备得十分充足,大部分人也都喝了酒。
现在正是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周围吵吵嚷嚷喧闹得不行的,总得来说,只要住保持低调,还真没什么人会注意到有四个人突然离开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肖鸟就是隐隐觉得心慌。
从那次出征回来之后,原先的故事情节就已经被她这只蝴蝶的翅膀给扇得晕头转向、再也没有什么参考的价值了。
虽然她本来就没怎么指望这个,不过现在肖鸟确实已经失去了对于穿越者来说很是重要的一个优势:对剧情未卜先知的能力。
肖鸟并没有自信能够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万无一失毫无缺漏。
现实中这样反倒才是正常的——不管安排地再怎么周密也总会有料想不到的意外发生,就算跟诸葛亮一样算无遗漏也总会有出错的时候。
老实说,这件事就连阴谋的始作俑者都始料未及。
就在肖鸟和格温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即将离开宴会大厅的时候,一个被请来唱些滑稽笑话的弄臣突然注意到了两个人。
这位弄臣是个都城人,又长期在宫廷里唱歌表演,所以是知道帝国首相长啥样的。
然后这位大哥也不知道是不是讲笑话讲得魔怔了,还是想劝酒想疯了,居然直接就拿着托盘酒壶、笑容满面地朝两人走了过去。
谁也不明白他突然过去是想干嘛。
事后就算是乌木达知道了,也得亲自跑到这位仁兄跟前,问一句兄弟你当时到底是咋想的啊。
总而言之,这个突然接近的弄臣让两个卫兵瞬间紧张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肖鸟和格温妮丝也不由自主地摆出了戒备的架势,目光锐利地刺向了那位弄臣。
只是准备讲点祝酒笑话的弄臣被这四位如临大敌的样子给吓住了,一时间僵在原地没敢动弹。
就在这时候,那个弄臣突然眼光很尖地撇见了小鸟大氅之下无力下垂的羽翼。
对方翅膀上的羽毛好像有些凌乱,颜色也不太正常——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些乌黑的血正顺着羽毛的尖梢滑落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弄臣喝得那点酒瞬间就被吓醒了。
他手一抖,铜制的托盘和银色的酒壶哐啷哐啷地掉到了地上,用难听的公鸭嗓憋出一句刺耳的尖叫:
“有刺客——”
这句话引爆了藏在暗处的某些人的神经。
肖鸟错愕地发现,就在她和格温即将通过的一个拐角的地方,突然跳出来了好几个身穿甲胄的骑士,就像是早就埋伏准备在那,就等着她们过去了。
若不是那位大兄弟突发奇想地跑过来,她们两个现在估计就掉进对方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之中了!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也爆发出了一阵的骚乱,大量不知名的骑士从四面八方围住了整个宴会厅,厉声呵斥着让所有人就地趴下。
这是宫廷政变!
那些不知名骑士中领头的那个用手指向肖鸟和格温妮丝,粗声粗气地喊道:“抓住这两个人!”
PS:有点卡文,抱歉、抱歉
第七十六章 就好像是那一天的重现与再演
第七十六章 就好像是那一天的重现与再演
两个卫兵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在场的人数对比有些悬殊,但他们还是拔出了武器,准备拼死一搏。
还有一些和他们两个一样,对宴会厅里发生的政变一无所知的卫兵:
这些人或者出身太低、根本没有选择站队的机会;或者完完全全站在大皇子派的对立面,根本没有拉拢的可能性。
此刻,他们也和那两个卫兵一样,成为了这些发动宫廷政变的骑士优先程度最高的攻击目标。
惨叫声和兵戎交接的声音响了起来,铁锈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宴会厅已经乱作了一团,哭喊声和叫嚷声从人群中响起,伴随着全副武装的骑士大声的命令,直听得人心生惶恐。
这或许有些讽刺:尽管并非出自于本身的意愿,各种情况和条件也与最初截然不同——但最终大皇子还是把宴会厅中的宾客给软禁了起来。
大约数十位气势汹汹地骑士正在朝着肖鸟和格温妮丝逼近,显然是特意冲着她们来的。
这些骑士得到的命令很明确:最好是活捉,但如果抵抗激烈那么也允许下重手,只要给那个都铎家的女孩留一口气就够了。
格温妮丝头皮发麻地注视着呈一个半圆弧形向她们逐渐靠近的骑士。
格温所学过的所有常识都在告诉她:一旦这个包围圈形成,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可能能够带着受伤的小鸟离开。
这不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判断并迅速反应,否则就会错失掉唯一的逃生机会。
她向来很冷静,哪怕在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也能够凭借理智来行动,越是生死危急的情况她便越是镇定。
可这一次格温妮丝似乎失去了往日里那份从容的态度,她护着受伤的肖鸟,目光却克制不住地在四周慌乱的人群中飞快地扫视着。
——卢卡斯。
格温妮丝焦虑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弟弟的身影。
都铎家的外貌特征还是很明显的,卢卡斯的个头在这些人当中也算得上显眼,找到他应该并不算困难。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格温妮丝急得直冒冷汗,可是无论她怎样搜寻,都找不到弟弟卢卡斯那熟悉的身影。
那两个卫兵已经同几个骑士交上了手,双方都穿戴了甲胄,所以那两个卫兵还能抵挡一会儿,但他们被对面的人击倒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格温妮丝的视线不断地在逐渐逼近的骑士和周围的人群之间游移。
她的心脏杂乱无序地跳动着,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然而不断变幻着的形势却让格温妮丝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思考,过速的心跳让她的耳畔逐渐响起了尖锐的耳鸣……
“格温。”
肖鸟用力地攥着她的手腕,在一片混乱的耳鸣声中,小鸟的声音却那样清晰地被她所接收到了。
“格温,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肖鸟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窗台就在那边,我们跳下去。”
格温妮丝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最近的窗台离她们只有几步,要不了几秒就能跨过去。
这里是二楼,但比寻常的建筑修得要高些,跳下去会有危险,但只要把握好落地的姿势,同样也存在着生还的可能。
“可……可是……”
格温妮丝混乱地呢喃着,眼睛无助地望向宴会厅的中央,她的嘴唇颤抖着、无望地寻找着弟弟的踪迹。
肖鸟知道格温是在找什么。
可肖鸟也同样明白,如果这是早有预谋的陷阱,那么卢卡斯现在八成已经凶多吉少了。
如果继续耽误下去,她们两个人连同卢卡斯都要一起折在这里。
对于亲人来说这是很残忍的事,但必须要有人来做这个决定。
两个保护她们的卫兵正在节节败退,那些叛乱骑士挥舞长剑时的尖啸已经近在咫尺。
卫兵其中的一人已经因为身中数剑而就此倒下,而另一个人则绝望地放弃了抵抗、丢下武器投降。
“快走!格温!”
肖鸟咬紧牙齿,甚至于有些粗暴地把格温妮丝拽向了窗台的方向。
“走!”她咆哮起来。
身后的骑士终于意识到了她们是准备跳窗,他们恼怒不以地吼叫,冲上来想要抓住她们。
她们甚至来不及拔掉窗户的插梢,肖鸟用手肘撞碎了玻璃,然后不顾翅膀的疼痛紧紧地搂住失魂落魄的女孩,带着她从窗台翻了下去。
再晚一秒就跑不掉了,那些骑士带着铁甲的大手几乎已经触到了她们的衣角。
呼啸的风声从格温妮丝耳边刮过,那座宏伟的白色城堡在她的视野中放大,逐渐离她远去,一切都显得那样地漫长,她甚至能看到窗台上有骑士伸出脑袋往下瞧。
随后格温便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她的视野黑了一瞬。
肖鸟带着格温妮丝做了一个抵消冲击的翻滚动作,但这个动作并不适合在抱在一个人的情况下进行,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失误。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声音就跟折断树枝一样。
格温的大脑因为冲击而产生了轻微的震荡,她几乎要抑制不住胃里翻涌而上的恶心感,温热的血从额头上流淌下来,她将血珠从眼睫上眨落。
意识就像是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沉浮着,格温妮丝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沉重地像是灌了铅。
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格温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只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倒在地上。
可有个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在格温妮丝耳边吵闹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她。
“快起来,格温妮丝,起来,”那嘶哑的声音颤抖着,“站起来。”
失血让她觉得有些发冷,格温努力地想要分辨那声音究竟是属于谁的。
她感觉到有人用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耳朵里,让她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别睡,别睡,”那个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想要唤回她的意识,“格温,不要死在这,你不能死在这里。”
喧闹声。
呼喊声和惨叫声。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听到火焰劈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格温妮丝勉强捡回了一点稀薄的意志,她在肖鸟拼命地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觉得天旋地转,肖鸟拉住了她的手,她就像是梦游般蹒跚地跟在肖鸟身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仿佛肺部被灼烧一般的疼痛。
但她到底还是跟着小鸟走了。
这是一条生路,而身后是死路。
她们走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命运。
第七十七章 懂不懂武力值天花板的含金量啊!
第七十七章 懂不懂武力值天花板的含金量啊!
时间稍早一些的时候。
在城堡外的中央空地上,骑士和随行的侍从们正在享受着皇帝赏赐下来的宴席。
这边的食物分量是宫廷晚宴的几倍,选材方面也更加偏向于肉食,空地中央正架着篝火烤肉,整只的阉鸡和分割成大块的带骨火腿肉被盛在深盘子里端出来,供到访的客人们随意取食。
每张桌子间都穿行着许多被临时雇来的农户家的小孩——他们负责给那些坐着吃饭的骑士斟酒,又或者是去厨房取来切好的新鲜柠檬和浸在肉汁里的珍珠洋葱,用木桶收走桌上的吃剩的汤汤水水和堆成小山的骨头。
琪雅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这小猫身形非常灵活,干起活来也十分卖力,在都城的童工劳动力市场中存在一些口碑。
正因如此,她才会被熟人推荐到皇城里来工作。
又因为肖鸟之前说了要照看着这个小孩,红月便把她提溜到了正式骑士的这桌来,大大减轻了这小孩的工作量,让琪雅可以抽空摸鱼。
她嘴巴很甜,人又会说话,很快就把厨房里掌勺的大厨哄得心花怒放,大气地塞给她满满一把表面撒着砂糖的酥皮饼干。
小猫一边把热乎乎的饼干放进嘴里咀嚼,一边新奇地打量着那些在空地上唱曲表演的戏子。
琪雅虽然也算见过了不少世面,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这样热闹喧哗的庆典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
这猫崽子看什么都新鲜地很,她的视线好奇地在那些醉醺醺的脸庞上扫过,又悄悄去瞧那些身材高大的骑士,暗自羡慕骑士老爷精良的装束和甲胄上华美的纹路。
就在小琪雅眼睛到处胡乱转悠的时候,她发现了一群新的客人突然走了进来。
这些客人看上去都是些骑士,胸口处的纹章图案看上去也很陌生,最奇怪的是,明明大家都是来吃喝玩乐的,可这些人却把沉重的甲胄全都穿在了身上。
这就有点类似于随两百块钱吃流水席结果穿着传统的三套式西装去,与场面格格不入不说,还又热又闷又沉。
那些格格不入的骑士朝着她所在的那张桌子走了过来,脚步看上去还算得上是轻松。
琪雅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跳下椅子,准备去厨房里重新把酒壶灌满——这么多骑士老爷过来,看上去得报销不少的酒。
可就在跳下椅子的那一瞬间,琪雅突然看到了被那些骑士保护在身后的某个人。
小猫踉跄一下站直了,她的目光呆滞地看了过去,穿过那些武装起来的骑士,直直地落在了最后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琪雅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乌木达的身上。
琪雅认识这个人。
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琪雅就认识了乌木达——以一种非常糟糕而血腥的方式。
即便在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之后,这个人也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噩梦之中。
大量的血液涌上头脑,她的脑海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琪雅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了她身上的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琪雅望着那双狭长的、倒三角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她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实在太过于年幼了——她本来不应该记住那时候发生的事的。
可那双恶魔般的蓝眼睛却像是诅咒一般被年幼的小猫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之中。
猫耳朵上残破的缺口在隐隐发烫,就仿佛已经愈合多年的伤口因为再度见到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有一次泵出了新鲜的血液。
琪雅已经忘记了周围所有的一切。
她看着乌木达不断开合的嘴巴,她在思考自己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多久以前,但这只小猫随即便被暴怒的情绪席卷了思维:她要杀了这个人,她要把他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琪小雅长这么大,基本上从来没跟人爆发过恶性的冲突,她妈妈把她教得很好、周围的大人也总是关心爱护着她,琪雅甚至都不怎么和同龄人打架。
乌木达起码带着一个中队的骑士,武力值对比悬殊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就算再怎么武艺高强的人,恐怕也不敢于独自同这样的一支队伍对抗。
然而前所未有的的仇恨冲昏了琪雅的头脑,她从餐桌上抽走了一把小刀,闷头朝着乌木达的方向跑了过去。
琪雅把小刀背在身后,在这一刻她内心冷静地不可思议,她要亲手把这柄刀送进仇敌的心脏之中,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半人小猫逐渐靠近了骑士们的队伍,也许因为琪雅只是个小孩子的缘故,那些身材高大威武的骑士老爷都没太在意这么个半大的猫崽子。
但他们当然也没让开路来允许琪雅通过。
其中一个骑士表情不耐烦地驱赶她:“哪来的小孩,快走快走。”
可琪雅就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仍就埋着头往乌木达的方向冲,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小刀,那把刀现在已经全都是汗了。
本就心思诡谲的一众见这半人小孩不听劝地仍就朝着他们冲过来,脸色也变得不大好了,刚刚那个开口驱赶的骑士往前迈出一步,虎着脸一巴掌拍了过去,想要把这个捣乱的小孩赶走。
然而下一秒他便触电一般地收回了手,他抓紧被小刀贯穿掌心的那只手,痛苦地大喊起来。
“该死的半人崽子!!!”
那骑士愤怒地咆哮起来,他强忍疼痛,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从腰间拔出长剑,愤怒地朝着琪雅挥砍了下去。
而另一边的琪雅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武器,她咬紧牙关,准备朝旁边打滚,躲开这致命的一剑。
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把琪雅整个人给捞了起来,直接让那拼尽全力的一剑劈到了草坪上。
那个被琪雅捅了一刀的倒霉蛋骑士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手里的长剑便被人冷不丁地踹了一脚。
对方踹的位置非常巧妙,力度也极为可怕——那倒霉蛋骑士的长剑不但直接脱手,连腕部也被作用力震地直发麻。
周围的几个骑士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子女人,都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武器,他们对视一眼,大声喊道:“就是她!她就是红月骑士!”
“干掉她!”这些骑士中领头的那个率先抽出了剑。
这也是他这辈子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红月骑士并没有穿甲,她看见气势汹汹朝自己走过来的那几个人,手上只松松地拎了一把随手从桌上捞来的、大约九寸长的一把切肉刀。
那刀原本其实还算得上锋利,只是因为沾了太多的油脂,边缘已经被磨得很钝了,就连用来分割熟肉也有些费劲。
红月为不可察地朝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撇了一眼,连一点预兆也没有,她胳膊里还夹着个小孩,好像连肩膀都没怎么动,在旁人看来,那鲁莽的骑士简直像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红月的刀锋上去。
那把切肉刀近乎温柔地从骑士颈部护甲间的缝隙探了进去,那骑士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扑了两三步、才一头栽倒在地上,被割开的喉咙喷溅出一地的鲜血,把稀疏的小草统统染成了赤红色。
红月骑士把那把小刀留在了骑士的喉咙里,在错身而过的霎那顺走了对方手里的长剑。
她把琪雅放到地上,叮嘱:“站在我的身后,不要乱跑。”
琪雅紧紧地攥着红月骑士的衣角,这只小猫似乎直到现在才感觉到了害怕,她努力不去看地上躺倒的尸体,牙齿打颤地说道:“我,我,露娜姐姐,我看到乌,乌木……”
红月骑士伸手扶住琪雅的后背,示意她往后撤:“嗯,我看到他了——他们来者不善,我要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布彻尔大人——咱们现在就赶过去。”
你倒是看看周围有多少拿着剑的人走过来了再说这话啊!
小猫哭丧着脸缩在了红月身后。
这些跟着乌木达一同前来的骑士也不是傻瓜。
他们见自己的同伴一个眨眼间便被红月骑士用把钝刀干掉,登场不到五秒钟就宣告嗝屁,纷纷谨慎地抱团行动,不敢再搞个人英雄主义,而是准备进行一些正义的群殴。
红月骑士反握着长剑,稳稳地控着剑身,她的手简直像铁钳一样,五六斤重的长剑悬在半空,却连一丝多余的抖动都没有。
她一直等到那些骑士快要扑到近前的时候才动手,下半身一动不动,手臂上的力量带动长剑极快地划过空气,下一秒三道血雾便同时喷了出来。
红月那又快又轻巧的一剑竟直接划开了三个人的脖子!
此外,还有个家伙想趁着红月骑士应对正面袭来的敌人时从侧面偷袭她——他料定红月无法立即调转剑锋对准自己,这是绝对违反物理规则的!
然后丫就被红月用剑柄重重敲在了两根锁骨中间的位置,哪怕隔着层锁子甲他也疼得眼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最后被重新调整好姿势的红月毫无悬念地干掉了。
只几个瞬间地上就七横八竖地躺了一地的尸体,红月骑士周围出现了一段真空区,她凶悍的表现震慑了所有人,那些骑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继续往前送了。
琪雅小朋友满腔的崇拜之情简直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烈的安全感所包围了!
小猫有点晕乎乎地想:这大概就是布彻尔大人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强度至上的美吧。
她振奋地看向红月,只觉得对面土鸡瓦狗一群根本不足为虑,压根就不是我和露娜姐姐的对手!
小猫振奋地挥舞拳头,她想:我俩这还不嘎嘎乱杀。
然而红月骑士看着那几个逐渐后退谨慎组成了防御阵型的骑士,心里却在暗叫不好。
刚才红月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得手,就是因为那些骑士主动地朝她发起了进攻。
在把剑术锻炼地炉火纯青的红月骑士看来,这些人一旦动起来,身上便会露出无数的破绽,她只需要抓住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刻予以反击,就能够迅速地解决掉敌人。
然而一旦他们放弃主动进攻,依靠在同伴身边摆出防御阵型,情况对自己而言就十分不利了:她没有披甲,虽然灵活度更高,但一旦受伤就容易陷入劣势之中。
原本她还想要强行突破这些骑士的包围冲过去击杀乌木达。
然而这个鬼精鬼精的家伙在看到红月的一瞬便立即在几个骑士的保护下撤退离开了,红月又得分神保护琪雅,一不留神就让乌木达消失在了视野范围之内。
不能再跟这些人继续耗下去了,红月骑士冷静地思考着,她抓住身边的小猫,一边举剑戒备一边同那些骑士保持距离。
也唯有在战斗的时候,这个平日里总是慢半拍的家伙头脑才会转地这样灵活。
这些人一开始就喊出了我的称号,毫无疑问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们在保护乌木达,所以肯定是受这个家伙指使!
而他们找上红月只可能是因为一个理由:乌木达命令他们解决、或者想办法牵制住红月骑士,别让红月重新回到帝国首相身边。
而这些人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小鸟很可能已经遇到了危险!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红月骑士的眼眸当即便冷了下来。
她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那些正朝自己逼近的骑士,就像是无情的死神在打量一群叛逆的羔羊。
就在红月骑士举剑,准备拼着受伤强行突破这些人的围困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红月骑士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台跳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个人。
布彻尔紧紧地搂着格温,两个人就像是被箭矢击中、从枝杈间掉下去的鸟雀那样,直直地朝着地面下坠。
红月骑士只觉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她瞪大眼睛,瞠目欲裂。
“不————”
第七十八章 花花:这个家没我就散了(5000+)
第七十八章 花花:这个家没我就散了(5000+)
红月骑士悲怆地嘶吼出声,肖鸟从窗台坠落的一幕令她心神震颤。
坠地之后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当中,生死不知——她所效忠的主君生死不知。
红月骑士突然转身后撤半步,看也不看地伸手捞起仍旧傻傻不知状况的琪雅,直接把这孩子整个夹在了胳膊下面。
小猫晕头转向:“喵?”
但红月骑士没有时间再对她做出解释了,她不再与一众骑士对峙,而是直接迈开步子朝着小鸟坠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些骑士见她要跑,倒是有心想追,然而在这时候,他们身上那些原本用于保护要害的甲胄便成了沉重的拖累。
明明红月还带着个小孩,负重也并不算轻,可他们就愣是谁也没能追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月骑士砍翻几人,从包围圈薄弱的地方突破了出去。
路上还有骑士冲过来,握剑猛劈、试图阻拦红月的脚步。
红月骑士脚下不停,头也不回,长剑在肩膀上转了个圆弧,一声蜂鸣抗住那记劈砍,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挑开了对手的剑锋。
凌冽到几乎要凝成实体的杀意笼罩那位前来拦截的敌人,那位身经百战的骑士一瞬间寒毛倒立,本能地想要弃剑后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听见了红月骑士送出剑刃时的风声,那长剑尖端削在锁子甲上的时候几乎要激溅出火花。
那骑士捂住自己的喉咙,他穿着造价高昂的连体锁子甲,就连颈脖和手部也有防护,然而红月的剑毫不拖泥带水地割开了那些相互穿在一起的铁环,连带着割断了他的喉管。
她连一秒钟的停顿也没有,直接就甩剑离开了,就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她去到小鸟身边。
——————
——
格温妮丝意识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深呼吸着,眼前光怪陆离的各种影像似乎在逐渐褪去,这似乎是意识正在逐渐回笼的迹象。
格温还是觉得头重脚轻、膝弯发软,但那种叫她动弹不得的可怕晕眩感已经从脑袋里慢慢消失了。
她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迈步,她搀着某个人的身体,慢慢地被对方牵引着前进。
“布……彻……”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微不可察。
但肖鸟还是听到了格温妮丝微弱的呼唤,她凑近女孩,声音仍是镇定的。
“我在的,我在的,”肖鸟努力地让格温妮丝听到自己的声音,“我马上就带你离开,格温,再坚持一下。”
格温妮丝艰难地点了点头,她仍旧模糊着的视野影影绰绰地显出肖鸟的身影,无法完全掌控身体的感觉让格温感觉到恐惧,她胡乱地摸索一阵、碰到了小鸟的翅膀。
格温触碰到贴合在纤细骨骼上大片大片的羽毛,柔软温热的绒羽轻轻地蹭在格温的掌心里,让她重又安心了下来。
当时格温妮丝的脑袋实在太难受了,感官的敏锐程度也大不如从前。
所以她也就没能注意到,就在自己手掌握住肖鸟翅膀的那一刻,对方身体猛地僵硬起来、脸上也呈现出忍耐的神情。
肖鸟抿紧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扶住格温的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也变得越加苍白。
周围早就已经乱成了一团,宴席所用的长桌被一脚踢翻,食物和酒水摔了一地,到处都有提着剑的披甲骑士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的目标不只有肖鸟和格温,还有一些身处关键位置的官员和贵族,想来乌木达应该是给他们开了一张长长的名单,这些骑士可有得忙的。
现在,肖鸟已经基本可以肯定皇族之中肯定存在这些人的内应,否则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士无法如此顺畅地进入宫廷之中。
事实也确实如此,乌木达或许可以在背后煽风点火、鼓躁人心,但他血统太过低微,在大义上站不住脚,所以他要发动政变势必要把一个有着足够身份地位的人抬出来镇场,用以拉拢人心。
这是老一辈野心家之间的权力争夺,甚至连大皇子查尔斯都只是这个权力派系的象征物罢了。
真正在背后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作为阴谋策划者的乌木达,以及那个有着大义名分的皇族。
宫廷政变必然会牵扯到无数的家族势力,而能够在短时间内拉拢这么多的贵族,这位皇族的辈分和血统都不会低,而且肯定是站在老牌勋贵那边的。
会在这种关头为了大皇子发动宫廷政变,还能让大量的旧贵族选择支持……
皇后。
凯瑟琳皇后,还有她背后的家族。
肖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还有很多骑士正在往城堡里赶,之前负责抓捕帝国首相的那批人现在多数都呆在宴会厅里——他们在宴会厅里设下了天罗地网,没有人想到她们会突然跳窗逃跑。
现在肖鸟周围暂时还没有出现太多前来搜捕的人手,但继续呆在这里的话,她们肯定是会被人发现的。
她下意识地准备带着格温妮丝往拴马的地方走。
来访的宾客很多都是骑着马或者赶着马车过来的,而御马官没法把所有的马匹都安置在皇家马厩之中,有一部分马匹就被安置在了临时建起来的简易马房之中,由专人负责照看。
而那地方离这里并不算远。
现在想离开宫廷就必须获得快速移动的手段,否则只依靠双腿来走路,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敌过那些早有准备并且人手充足的反叛者!
肖鸟已经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但她们移动的速度还是很慢,她尽可能地不引起注意,在系统的提示和指挥下躲开那些骑士的搜捕。
肖鸟脱下外套遮住了格温妮丝显眼的金发,然而在走出大约几百米之后,两个人还是因为行动迟缓而被发现了。
“是布彻尔,布彻尔在这边!”一个骑士大声呼喊着周围的同伴,“那个女孩也在!”
“围起来!别让这两个人跑了!”
肖鸟面色发白,带着格温妮丝往后退了几步,但受伤的翅膀和仍旧浑噩着的女孩却让她的动作显得十分力不从心。
骑士们已经举着长剑围攻了过来,两人一时间仿佛陷入了绝境之中。
肖鸟并没有完全陷入慌乱之中,这并非她所遇到过的最危险的情况。
小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冷静地寻找着能够利用的条件。
因为是半人的缘故,她的听觉和视力都比常人要更加敏锐。
此刻四周虽然人声鼎沸、嘈杂不以,不远处储备马料和干草的帐篷还着火了,跟人说话的时候就算是面对着面也得用吼的。
但肖鸟却在这吵嚷喧闹之中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些奇特的声响。
她看向地面,地上一些细微的沙砾和碎石屑被震了起来,向上微微弹跳。
这些东西都太轻也太微小了,不仔细观察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肖鸟的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骑士望向了远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惊喜。
她深深地吸气,以某种特殊的频率用力地吹了三声口哨。
四周的骑士都警惕地注视着帝国首相怪异的举动,不明白对方这是在耍什么花招。
都这时候了还吹口哨干嘛?
这么混乱的场面,就算是拿着大喇叭吼也不一定有人能听见你的声音,吹两声口哨还能把你的人都从首相府里叫出来不成?
骑士们越想越觉得古怪,他们有些按捺不住了,准备着直接上前强行把人抓住、对方实在要反抗就动用暴力。
反正领导都说了,只要女孩活着就行,伯劳鸟死了关系也不大。
就在一个骑士准备直接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脚下突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了,视野也跟着暗了一度。
这就好像是……天突然黑了一样。
出于本能,那骑士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硕大的马蹄铁正在自己的视野中不断地放大,放大……
“咴儿咴儿——”
一匹英武神骏的枣红马人立而起,一脚踩趴了那个可怜的倒霉蛋。
而在这匹领头的枣红马的身后,还跟着数匹横冲直撞的儿马——这些马身上都没挂着鞍具,绳子也没套好,一看就知道是受惊后奔逃出来的马。
马厩是有专人看管着的,但现在场面乱作一团,那看马的人估计早就慌不择路逃命去了。
而被留在马厩之中的马匹失去了养马人的照看,立刻就变得惶惶不安起来。
再加上不远处着了火,或许还有一两个冒失的骑士拿着明晃晃的武器钻进了马厩里边——随后某匹马儿受惊嘶鸣,余下的马匹便跟着撅了蹄子,挣脱缰绳跑了出来。
这些马当中刚好就有肖鸟带来的那匹枣红马。
对,就是叫花花的那匹。
花花一开始也只是跟着受惊的马儿们一起奔逃,群居的天性让所有的马匹都紧紧地挨在了一处,在没有骑手控制的情况下,它们居然自发地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马群。
马群漫无目的地瞎跑了一会儿,在喧闹的人声和火光中东躲西藏。
就在这时候,花花的长耳朵突然扑扇了一下。
它听到了一段十分熟悉的口哨声。
对于人类来说,这样的口哨声根本就无法从远处听到,更别说还要分辨其所传达的意思了。
但对于动物而言,这种尖锐独特的声波简直就像是黑夜中发光发亮的信号标一样明显!
花花马躯一震,瞬间就get到了小鸟的意思。
那三段口哨大概翻译一下是这样的:
“护驾!护驾!有没有队友来救一下啊!!!”
马群之中的花花无奈地甩了甩英俊的马脸,在心里想道:唉,最后还是得看我啊。
这个家没了我,迟早得散呐!
说着它便调转马头,一马当先,马不停蹄地朝着口哨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而它后边跟着的其他几匹马就纳闷了。
唉,你说它往那边跑是干嘛呀?
不道啊,咱跟上去瞧一眼。
哦,好吧。
于是,在羊群效应的作用之下,这群受惊的马儿便稀里糊涂地跟在花花一起朝着小鸟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后跟那些迫不及待想要抓捕肖鸟的骑士们创在了一起。
受惊的马群只会凭借着本能行动,它们可不会管蹄子下面是草地还是活人,只会在领头马的带领下不管不顾地一阵疯跑,挨上什么踩什么。
随便去问任何一位养马的牧民,他们都会告诉你:要是不小心掉进了受惊的马群中,就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一时间,到处都是被不幸卷入马蹄下的人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群突如其来的奔马冲散了骑士们的队伍,也为肖鸟和格温妮丝两人创造出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肖鸟再度吹出一阵急促的口哨声,呼唤坐骑来到自己身边。
训练有素的花花无愧于它战马的血统,迅速地在纷乱嘈杂的环境之中发现了主人的位置所在,它仰头嘶鸣一声,朝着小鸟跑了过去。
但场上仍有骑士幸运地躲过了马群的践踏,仍旧保存着作战能力。
这些骑士老爷们都快麻了啊!
他们收到的命令本来就不是去抓布彻尔好不好!他们只是在城堡周围负责控制局势的边缘人物啊!
本来这些人看见肖鸟还很是兴奋了一阵——哇,帝国首相唉!这送上门来的大功劳啊!
好像还受伤了,这不白捡的功勋么?
然后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周围的弟兄就躺了一片,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最好不要乱捡。
但骑士老爷们麻归麻,心里却很清楚绝对不能在这里把肖鸟给放走,否则到时候上边怪罪下来,所有人都得吃挂落。
动手吧,不要想着活捉布彻尔了,再犹豫不绝下去,这两个人就都要跑掉了。
幸存的骑士们相互对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渗出了鲜红的血丝,提起剑便想要冲过去、直接乱剑砍死肖鸟。
这些骑士中的某位正向前冲着呢,脚步却突然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来,看着从自己胸甲的位置贯穿出来的刀尖——他甚至伸出手去抓了一下,随后掌心上的皮肉便被锋利的刀刃割开。
满手的鲜血告诉他,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位骑士眼珠翻白,咕隆一声倒了下去。
他突如其来的横死让周围神经紧绷的骑士立即炸了毛,有人指向某个方向,惊恐地大喊:
“是红月!红月骑士过来了!”
红月骑士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刚刚投掷短刀的那只手。
她身上的武器已经换了几茬,反正到处都有拿着武器到处乱晃的骑士,红月只需要砍翻他们然后从对方手里抢走武器就可以了。
刚刚那把投掷出去的短刀就是红月从某个倒霉蛋身上顺走的。
红月骑士一路紧赶慢赶连杀带斩,终于是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小鸟。
见对方还活着,红月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然后她又看了看那群手里拿着剑、似乎是要对小鸟不利的骑士们,脸色又变得像是恶鬼那样恐怖。
正巧在这个时候,有一匹慌乱的马儿从红月身侧跑了过去——这匹马没有马鞍,但是笼头和绳子还在。
红月骑士直接伸手拽住那匹马儿的缰绳,直接把那匹奔跑中的大马拽了个踉跄,硬生生给扯了过来。
一直被红月夹在胳膊下面的小猫差点没直接撞在突然被拽过来的马脸上,表情就跟那只可怜的马儿一样惊恐。
红月随即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杆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长枪,然后把小猫背到背上,叮嘱对方搂紧自己的脖子。
接着,红月骑士按住马背,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直接翻身上马,控制住了那匹受惊的大马。
她甚至是骣骑——也就是在没有马镫和马鞍的情况下直接骑乘光背马,只有骑术最为高超的骑手才敢于做出这样的举动。
红月骑士把长枪的枪尖对准了那些骑士。
她的脚后跟用力一敲,大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声嘶鸣,猛地向前窜了过去。
长期受训后的本能让大马在红月的控制下朝叛乱的骑士发起了闪电般的冲锋!
猎手和猎人的身份瞬间便扭转了。
浑圆的长枪轻而易举地撞碎了那些反叛骑士的胸甲,又在动力势能的作用下洞穿了他们的胸膛,就连骑枪上用于装饰的旗帜也裹成一束,跟着枪身一同穿透了身体。
更令人尿裤子的是,红月骑士是在马匹疾驰的过程中不断完成这件事情的——她甚至都没有勒住缰绳停下来休息一下,而是像捅生瓜蛋子一样丝滑地一路乱杀。
她背上甚至还背着个小孩!
一个个骑士便如同一只只无辜的兔子,暴毙的速度快得就像是遭鹰给叼了,被骑枪挑得双脚离地之后又带着大团的血污被迅速甩开,根本连个反应的空当都没有。
残存的骑士们长大了嘴巴,和上一秒还活蹦乱跳这一秒就死成一条的同伴惊恐对视——对方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浑圆,手臂甚至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所有的斗志和勇敢都彻底灰飞烟灭,侥幸活下来的骑士们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生怕犹豫一秒就会被后边那个瘟神给追上。
而另一边的红月骑士稍作喘息,驱马缓步来到了肖鸟身边。
红月骑士跳下马匹,焦急地迎了上去:“大人!大人你还好么!”
肖鸟下意识地把翅膀往后藏,但红月还是眼尖地撇了那只羽翼正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扭折着。
红月骑士瞳孔颤了一下,失声喊道:“你的翅膀——”
“我没事,”肖鸟坚决地打断了红月,“本来这只手就派不上什么用场,我用一只手也可以骑马的。”
幸运的是,肖鸟的坐骑身上还挂着马鞍、本身又十分聪明,即便是在单手的情况下骑乘起来也并不困难。
格温妮丝这时候也恢复了少许的神智,起码能够听懂简单的指示并且执行——现在只能两个人骑一匹马走了,好在格温能够勉强控制住身体,不至于骑到一半直接栽下去。
现在情况紧急,一切都只能将就了。
肖鸟将视线转向红月——她并没有看见明显的外伤,红月骑士身上就连敌人溅到身上的血也很少。
但小鸟还是朝红月问道:“你有没有受伤?感觉还好么。”
肖鸟这么一提,红月倒真觉得脖子上有点难受:哦,对了,那小猫还没松手呢,整个人就像只无尾猴一样死死地挂在她身上。
红月于是默默地解开那双紧紧抱着自己脖子的胳膊,把琪雅从自己身上摘下来、轻轻放到了地上。
红月说:“大人,我没有受伤的,您放心吧。”
而琪雅则说:“呕……”
肖鸟:“……”
红月骑士:“……”
红月骑士默默地把小猫抱得远了一些。
她思考五秒,又伸出手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背上顺了顺。
肖鸟使劲晃了晃头,勉强把注意力重新扭了回来。
“我们另走一条小道回首相府,”肖鸟对红月讲道,“情况不妙,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第七十九章 骂娘归骂娘,营业不能忘(求刀片)
第七十九章 骂娘归骂娘,营业不能忘(求刀片)
“你是说,不但布彻尔本人跳窗逃跑,还把那个都铎家的女孩也跟着一起带走了?”
身穿军装制服的约克郡伯爵额角爆出青筋,恼怒地看向眼前几个唯唯诺诺的骑士。
约克郡伯爵暴怒地呵斥出声:“一群没用的废物!这么多骑士去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人,居然都能把人给我放跑了!”
这些打工仔骑士不敢和顶头上司对呛,只能埋着头在心里暗骂:你上啊,你有本事你上啊!
约克郡伯爵知道,现在就算再怎么教训他们也没法把布彻尔而给逮回来了。
贵族们倒也在都城的街道埋伏了些人手,但肖鸟对于都城街道的掌控力远胜于贵族——而且他们现在也没法把主要的力量分出去用于抓捕帝国首相。
伯劳鸟这一逃,再想抓回来恐怕就得费大力气了。
这位伯爵大人无能狂怒了一阵,在骑士们面前很是发泄了一通心中的火气,才甩袖离开了。
而伯爵老爷这一转身,便迎头撞上了正从城堡之中出来的方丹勋爵。
方丹家族和约克郡家族都是都城的上流贵族阶级,社会地位接近,只是一个流传百年一个兴起俩代,历史底蕴上存在些许差别。
双方可以说是互相瞧不上眼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往,交情称得上吹弹可破。
而现在,约克郡伯爵见到这位老朋友从城堡中走了出来,便十分客套而勉强地挤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他大步迎上前去,同稍稍年轻一些的方丹勋爵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两个人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营业式亲热微笑,气氛融洽地就像亲兄弟失散多年一朝重逢。
这对亲兄弟先是非常礼貌非常贵族地互相客套了一番,然后便像是闲聊那样随意地交谈了起来。
约克郡伯爵说:“唉,手下的骑士办事不利啊,这么多人围攻都让那伯劳鸟给跑了,都铎家的女孩也没能抓回来……城堡里什么情况?不是说布彻尔会在宴会厅里么?”
方丹勋爵想这外边的兵都是我带来的,你个老登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老子没用啊。
方丹勋爵打哈哈:“哈哈哈,差一点就抓到了呢,我也没想到布彻尔会直接从窗户上跳下来嘛——不过忙活一阵好歹也算是有些收获,起码把都铎家的小儿子给抓住了呢。”
说着,方丹勋爵伸手摸了摸下巴,痛嘶了一声:“倒也费了点功夫,把卢卡斯·都铎骗到了二楼才下手的……那小子年纪小归小,挣扎起来倒还有几分力气。”
伯爵老爷这才注意到方丹勋爵的下巴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血痕,就像是被什么人给狠狠地蹬了一脚似的。
这也就难怪格温妮丝先前始终无法在人群中找到弟弟,因为卢卡斯在她离开后不久就被人半是哄骗半是胁迫地带到了二楼。
方丹勋爵从一开始就是带人潜伏在二楼的——毕竟小鸟之前也是在二楼呆着,并没有下去跳舞的意思……
约克郡伯爵听了对方的话,不由得沉吟了起来:“抓住……这都铎公爵小儿子还需要留么?不是只要那个女孩么。”
“先留着吧,总会有些用处的。”方丹勋爵随意地挥了挥手。
说着,勋爵又不由得有些唏嘘:“那个叫乌木达的人,倒也真有两分本事,只可惜,身份还是太低贱了些……不然倒也不是不能接纳他加入我们。”
对于贵族家庭来说私生子是相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绝大多数的私生子非但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好处,还极有可能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而另一边的约克郡伯爵听了这话,在心里暗自冷笑了起来:低贱?伯劳鸟还是流民出身的半人崽子呢,不一样位极人臣、把你我这些大老爷都给整得灰头土脸的。
但面上伯爵老爷却并不说这样的话,而是摆出一副慈爱长辈的面孔,同方丹勋爵解释起来:
“身份不是当下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头足够凶煞的疯狗来咬死挡在前面的敌人——他的母亲是妓女还是圣修女都不要紧,重点是他要足够凶狠。”
但方丹勋爵似乎并不赞同伯爵老爷的观点。
他这人虽年轻,但思想非常封建:“其他都好说——但一个私生子,居然直接抢夺了布兰登公爵的爵位?”
方丹勋爵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听说这个疯子把他的哥哥弟弟们都给杀了,还用武力逼迫神甫承认他继承的合法性。”
约克郡伯爵这回是真的冷笑出来了。
伯爵老爷表情幽幽看着勋爵:“反正是布兰登的家族事务,你管他做什么……再说了,这几年布兰登家族山河日下,老布兰登更是早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一个,底下有点门路的属官都改旗易帜了,也不怪那个私生子能够趁虚而入。”
“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那个乌木达真的有点本事,”伯爵老爷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咱们得提防着这只疯狗扭过头来咬人。”
伯爵想到了十年前发生在都城的那个轰动一时的事件——也正是那个事件让贵族的势力大受打击。
与之相反的,伯劳鸟布彻尔则在那次事件中彻底赢得了市民阶级的拥戴,为后来被任命为首相打下了基础。
而那一事件的主谋,严格追溯起来其实就是乌木达本人。
当时其他几个从犯都被绞刑处死了,甚至有个比较偏的皇族成员都没能逃脱死刑——但偏偏事件背后的主谋却得以活了下来。
那时候,劳伦斯一世刚刚在试行由肖鸟提出的“拿钱买命”政策,又恰巧是政局最为紧张的关头,无数人都在盯着这次公开审判的每一道流程细节,很难从中作梗或是整暗箱操作。
其余几个人的处置都很顺利,而轮到乌木达的时候,肖鸟提了一个公爵家就算倾家荡产也出不起的价格——就是赎继承人也不可能拿出来这么多钱,更别说只是一个私生子了。
但最终还是有人凑上了那笔天价赎金,从黑牢里赎出了乌木达。
这笔钱是很多姓名不详的人一起凑上的。
他们凑出这笔钱倒也不是跟乌木达感情有多深厚——而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私生子从成年之后就一直在替布兰登家族干脏活,兼顾着替贵族老爷们处理些见不得人的事,手上不知道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和秘密。
要是这家伙临死之前疯狂自爆,那他们都得被喜出望外的劳野猪给捉起来玩九族消消乐。
按理来说贵族老爷们应该派个刺客到监狱里边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
但偏偏那次的事件闹得极大,连皇帝都亲自过问案件审理的细节,乌木达呆在黑牢里比锁在保险箱里还安全,根本他娘地刺杀不了。
这些姓名不详人士只好捏着鼻子把乌木达给赎了出来。
肖鸟翻遍以往的法律条文,最终给免除了绞刑的乌木达定了四十年苦役的惩罚——按照这个世界的平均年龄来算,基本上也就跟死刑没啥两样了。
但兜兜转转过去了十年多的时间,这个人最终还是想方设法地重新回到了都城里。
约克郡伯爵瞧得出来,这个男人回来是为了复仇。
——但从乌木达率先向亲爹开刀的举动来看,他回来究竟是为了向谁复仇,实在是很难说得清楚。
贵族们愿意对乌木达夺爵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局势已经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现在,一些根基比较浅的贵族家庭已经基本和权力无缘,只能空守着祖宅浑噩度日,甚至为了生计,连家里成年的女孩都得赶出门去工作。
而老牌家族也同样并不好受,肖鸟提出的一些政策几乎是毁灭性地打击了庄园经济,把大量的鲜血输送到市民阶层之中,更是用考试选拨的方式挑选出了第一批治国的人才。
当下甚至有部分老牌家族比一些富裕起来的市民阶级日子过的还惨。
因为贵族们必须拿出大量的金钱修缮宅邸、雇佣仆役,还要竭力维持自己作为高等贵族的日常开销——结果就是许多家伙外表看起来还行,内里越来越穷酸。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贵族们除了尊贵的血统和旧日的荣耀,就真的再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了。
但尚且年轻的方丹勋爵还不能完全领会这其中的关键,他的态度其实就是很多最固执的封建贵族的态度——固守荣誉和血统。
勋爵为自己的家族和血统感到骄傲,很是瞧不上出身低贱的乌木达,也同样看不太起根基比较浅的约克郡家族。
方丹勋爵想:个老登,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下了,等到大皇子继位我们就能重新掌权了,到时候那什么乌木达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另一边的伯爵老爷心里也很不爽:这臭崽子就跟他那个瘪三爹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些只会窝里横的孬货,有本事你之前倒是跟伯劳鸟硬刚去啊。
两人在心里各自骂完娘,随即甜蜜地相视一笑,亲亲热热地一道朝着城堡里走去了。
在他们身后,有无数身处宫廷、又忠于劳伦斯陛下的骑士遭到了残忍的屠杀。
那些人尸体就被随意地摆在院子里边,有几个侍从正在拿着名单进行对比,用黑色的炭笔划掉已经死去的人。
两个人走到半道上,伯爵老爷突然想起来什么,向身旁的勋爵询问道:“对了,乌木达现在去哪了?他刚刚不是进宫廷里了么?”
方丹勋爵想了想,回答道:“是回来了一趟,但很快又走了,那个乌木达把计划瞒得死严,也不知道他是在做些什么……”
方丹勋爵说这话的时候,有个人拖着一具尸体从两个人身边路过了。
那是一具骑士的尸体,从甲胄上的狮鹫纹路可以分辨出,这个人生前是被皇帝任命的守护骑士。
小皇子身旁的守护骑士托尼被人割开了喉咙,他被拖到院子里,跟那些已经死去的骑士摆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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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比预计得还多……估计这周能写到结婚转折那就不错了(这几天都会加更
顺带小小地求一下刀片……
第八十章 暗流涌动
第八十章 暗流涌动
现在让我们暂时把视线转回到肖鸟这边。
此时,她们已经顺着某条鲜为人知的小道,迅速地离开了皇城的范围、转而朝着首相府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肖鸟已经做好准备会在首相府外看到无数虎视眈眈的士兵了。
但古怪的是:她的宅邸外居然十分冷清,还是离开前那样一派祥和的景象,根本不像埋伏有敌人的样子。
她第一时间怀疑首相府内部已经被攻占了,于是花了一些因果点数让系统扫描整座宅邸,但得出的结果却依旧是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肖鸟紧皱眉头,她在潜意识里意识到事情不对:那些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才发动政变占领皇城的,抓捕自己和格温的人手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那么为什么首相府反倒安然无事?他们的人手都去哪里了?
肖鸟惊疑不定地思考着,手指越发用力地攥紧了花花的缰绳。
她的坐骑是非常聪明的马儿,受过针对性地系统训练,就算载着两个人也能跑得又快又稳、所以肖鸟在赶路的时候其实并没怎么感到颠簸。
只是肖鸟先是中了一支毒箭,任何又因为从高空坠落而羽翼骨折,这种情况下哪怕一点点的抖动都会让小鸟疼得浑身冒冷汗。
止痛药和消炎药都已经预先吞下去了,只是等到它们起作用还需要一段时间。
况且肖鸟也不能使用太大剂量的止痛药物——那种大剂量的药物将不可避免地让意识变得昏沉,而现在正是需要她保持意识清醒的时候。
几个已经接近首相府的大门口,门房已经远远地认出了肖鸟所骑乘的坐骑,惊讶地迎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大人会突然折返府中。
随后门房便看到了红月骑士身上所沾染的大片的血污,以及小鸟那受伤扭折的翅膀,脸上疑惑的神情逐渐被惊慌失措所代替。
肖鸟已经不太能感觉到自己左肩以下的肢体了,她觉得浑身都冷得不行,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也绵软到极点,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没让自己在坐骑停下来的那一刻栽倒下去。
“……叫人去通知碧儿,就说我回来了,”肖鸟惨白着脸色叮嘱门房,“宅邸戒严,所有还在府邸内的护卫也全部都喊起来。”
门房领了她的命令扭头走了,骑着另一匹马的红月骑士也着急地跳下来,冲过来搀扶已经摇摇欲坠的小鸟。
肖鸟扒着红月骑士的手臂在地上站稳——直到现在,她才获得了少许喘息的机会,有点眼前发黑地重新梳理着混乱的思绪,试图搞明白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没有人来围攻首相府?
是因为人手不足,还是说我并非他们当下的主要目标?
如果不是冲着我来,那么那些贵族发难的对象又会是谁……
肖鸟想着想着,脸色变得越加地苍白。
就是在这个时候,琪雅突然“啊”了喊一声——她想起来自己还没把那个关键的信息告诉肖鸟呢。
这小猫还坐在马上呢,就着急地朝着肖鸟嚷嚷:“大人,我,我和露娜姐姐刚才在皇城里边看到了乌木达!”
“那些突然闯进来的骑士在保护他,”琪雅的话语中带着强烈的仇恨,“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那个人就是乌木达!”
“就是挫骨扬灰了我也能够认出他!”
——————
——
“马上去……通知下城区的……速度越快越好……”
“她……叫个懂医术的……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
“大人……先处理您的……仓储间里有蒸馏酒精……消毒……”
恍惚间,格温妮丝似乎感觉到有人用一张柔软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额角处也有温温热热的触感,应该是医生在帮自己处理伤口。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自己耳边响了起来:“格温,格温。”
对方把什么东西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唇瓣上,格温妮丝忍不住微微颤动嘴唇。
“把它吃下去,”那个声音温柔地诱导着自己,“没关系,不用嚼的,直接吞下去就好。”
那声音太过于熟悉、也太叫人难以抗拒了。
格温妮丝下意识地照做了,她顺从地咽下了对方递给自己的东西,完全不疑有他。
一阵辛辣又略带暖意的热流顺着喉管一路向下,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口热姜汁似的,让格温妮丝不由得地想打喷嚏,她的喉管顿时变得又热又痒,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女孩情不自禁地从眼角挤出了几滴泪花。
过了两分种之后,格温妮丝才慢慢地从那种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中缓了过来。
格温妮丝揉了揉眼睛,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重又变得清晰了起来,神智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格温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肖鸟现在就站在她的身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想来刚刚给自己喂药的人就只能是她。
【……我也是傻了,早该想到的。】系统有些讪讪地说道。
【轻微的脑震荡用宁神丸就能够缓解……亏咱们还带着这神志不清的姑娘跑了半天。】
肖鸟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觉得自个儿真的是蠢到家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小鸟和统子,当时情况紧急,这俩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也就压根没想到这茬。
格温妮丝神智才刚清醒,她不自觉地用手去捂眼睛,像是还混乱着,不知道自己究极身处何处。
肖鸟在她面前慢慢地蹲下来,右手坚决地拉开了格温的胳膊,抬起头来耐心地看着她。
格温妮丝注意到,小鸟的羽翼上粗糙地缠了几卷绷带,受伤的部位被简单地做了止血和包扎处理。
她身上有很重的蒸馏酒精的味道,掺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格温,”肖鸟说,“听着,我要你接下来的时间都呆在这里,好好地藏起来。”
“我会给你准备武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
“你绝不能被他们抓住,”她说道,“记住,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
PS:不行哩……写不完了,困鼠
睡了,睡了
第八十一章 笼中鸟
第八十一章 笼中鸟
快入夜的时候都城的街道上突然刮了好一阵的风,又冷又湿,直叫人从骨头缝里觉得发寒。
早就过了平日里该入睡的时间,但首相府里却没有任何人进入梦乡。
所有还留在府中的人手都被叫了起来,带甲骑士和雇佣来的管事都在走廊上小跑着,到处都能听到匆忙奔走的脚步声。
在就任首相的这近十年的时间里,肖鸟凭借其出生在东亚怪物房的先天优势,以可怕的卷度狠狠地震撼了每一个中世纪土著。
然后又用同样源自东方老祖宗的残酷治理手腕,将“布彻尔就是个冷血大魔王”这一认知如思想钢印一般牢牢地铸在了每一个下属的心里。
其实首相府里有很多普通雇佣工、甚至一些跟随着小鸟的属官,都觉得在有些时候,布彻尔首相处理事情的方法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不管是普通雇工还是个人属官,居然连一个从首相府里逃跑的都没有。
这些人没跑,一个原因是因为逃回家里也不一定安全。
而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当危机降临的时候,强硬的冷血大魔王总是比宽厚仁慈的领袖要更能够镇得住场面。
数十年来的工作经历让他们对肖鸟产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相信只要布彻尔首相只要还活着,还能够清醒地进行思考,那么一切问题最终都是会得到解决的。
一道一道有条不紊的命令接连下达,清楚地告诉所有人首相府仍在正常运转,原本还人心惶惶的骑士和属官们内心也跟着安定了起来。
碧儿走到各个窗口并把窗帘放下,以防有人能够透过窗户窥探到主宅内部的状况。
她松开最后的一道窗帘的绑绳的时候,一只白色的信鸽从窗户打开的缝隙里撞了进来,一路摔在了地板上
碧儿从地上捧起那鸽子,把一张小小的纸卷从它腿上绑着的圆筒中取了出来。
副官小姐展开纸卷简短地读了几段,随后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中,飞快地奔向了书房。
——————
首相府,书房内。
屋子里现在塞进了不少的人,有首相府的属官,也有负责保卫宅邸安全的骑士。
肖鸟此时就坐在平日里的办公的那个位置,红月骑士半跪在地上、替小鸟检查伤势。
现在的时间已经紧迫到了极点,她们没有时间再去请一位专业的医生过来处理伤势了,只能将就着止血包扎。
肖鸟必须趁着首相府还没被围住的时候完成那些必要的布置。
“……骑上最快的马,把消息带到下城区去,让我们的人尽快做好准备,”她对一位骑士说道,“其余人都紧闭门窗、尽量呆在家里,城里很快就会乱起来了。”
那个得到命令的骑士又低声地问了些问题,肖鸟语速很快地回答他。
由于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碧儿只听到了小鸟的一部分回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大概率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既然没有前来攻占首相府,那么肯定就是去了……”
碧儿注意到,在说着话的时候,肖鸟右手手指一直紧紧地扣在座椅的扶手上,就像是在借此分散注意力。
“尽快把消息带出去,往后山的小路走,”肖鸟说道,“如果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士兵在附近,就别进来了,直接掉头回下城区。”
几分钟后,得到了准确指使的骑士匆匆走向过道,从后门口离开了。
碧儿走进房间里。
书房里烧的壁炉还没有熄灭,室内十分温暖,摇晃的火光映照在格温妮丝没有血色的惨白面孔上。
她被毛毯裹着,手揪着毯沿,目光怅然地望向肖鸟的方向。
只是瞧见格温妮丝的表情,碧儿便能够感觉出来她有多紧张,女孩看起来很安静,但神经就像绷紧了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啪得一声断裂掉。
肖鸟仰起头来无意识地看了走近过来的副官小姐一眼,随后便侧开了脸颊,她左侧的肩膀在微微抽搐,衣领处漏出来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碧儿下意识望向正在检查伤势的红月骑士。
两个人眼神交流片刻,红月骑士对她轻轻摇头。
“箭伤的问题不大的,”红月低声说道,“但骨折……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其实红月刚刚在查看小鸟伤口的时候,还发现了对方身上似乎有中毒的迹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毒素蔓延的趋势好像已经止住了。
没有专业的医生在,她们现在没法为肖鸟处理骨折伤。
肖鸟‘左手’的生理结构异于常人,而红月骑士仅仅是在军营中粗略学习了一些包扎和处理伤势的方法,应对不了这样复杂的情况。
“那就先别管它了,”肖鸟的声音里带着沙哑,“其实也不怎么疼,骨折不会死人的——碧儿,有传来新的讯息么?”
格温妮丝也跟着抬头望了过来,她的身体疲惫不堪,状态并不怎么好,但却迫切地希望能知道更多外界的情况。
碧儿匆匆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格温,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那是肖鸟在都城民间的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
帝国首相对于都城街道的掌控力确实远超贵族、甚至要隐隐盖过身为皇帝的劳伦斯。
下城区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帝国首相的拥护,而普通公民也因为生活水准的提高而对首相府保持着友善的态度,小鸟因此在市民阶级当中有着相当一部分的耳目。
这些人不像羽衣卫那样可以直接用权力开道,但同样也存在着独特的优势。
由于就住在都城的街头巷尾,这些人对于周边街道的熟悉程度是旁人所难以企及的,哪怕最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很难逃出他们的眼睛。
“是城东那边的探子递过来的。”碧儿把纸条在肖鸟面前展开,轻轻递到她手上。
城东这个词语让格温妮丝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她知道城东那边有什么,她的家就在城东的方向。
虽然现在格温妮丝就坐在壁炉前,但身子却开始颤抖起来,她心中某个可怕的猜想正在逐渐成型,就像是一个逐渐膨胀起来的泡泡一样,从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猜想现在已经不仅仅停留在怀疑阶段了,而是几乎已经可以肯定。
这令她感到绝望。
碧儿对肖鸟说:“事情就和您预料得一样,有大批不知名的骑士在城内活动——他们正朝着都铎公爵府过去。”
副官小姐停顿几秒,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瑞肯殿下也确定已经遇害了。”
而这时肖鸟也已经读完了纸条上更为细节的内容。
她浅浅地抽了口气,最糟糕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些贵族纠集军队、赌上了全部的家底和最精锐的骑士,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去到都铎公爵家里,肯定不是为了去跟将军大人玩过家家的。
他们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格温妮丝颤抖的声线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现在还,还能不能……把消息传过去,让将军卫队护送着父亲他们突围出来……”
格温妮丝结结巴巴地说着。
肖鸟看向格温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哀痛,对这样的状况,她同样打心底里感觉到强烈的无力感。
“已经来不及了,格温。”
肖鸟用低哑的声音重复着:“已经来不及了。”
格温妮丝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了些,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慢慢挪步朝小鸟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就……去向军团求援?”格温妮丝竭力地思考着对策,“陛下现在的处境应该也很危险,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说服军队……”
“行不通的,”肖鸟冲着格温摇头,“这些人不是要推翻帝国,而是拥护大皇子登基——查尔斯现在依旧是帝国的继承人,在法律上具有正统性,军队若是支持我们就要冒叛国的风险。”
“骑士团也不行么?”格温妮丝的声音就和她的人一样颤抖得厉害,“都城没有忠于陛下的骑士了么?”
肖鸟沉默了片刻:“……完全忠于劳伦斯的狮鹫骑士团几乎名存实亡,有生力量几乎全折在了之前的战争当中,就算有心想支持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格温妮丝已经走到了肖鸟所坐的椅子跟前。
她长高了些,壁炉散发出的光亮让格温的影子笼罩住了椅子上的帝国首相,带着些许质问和胁迫的意味。
肖鸟在阴影之中抬起头来,平静地迎接着她的注视。
一旁的红月骑士眉梢下压,感觉到格温的情绪不太对劲。
格温妮丝过于接近肖鸟的举动令红月骑士感到了威胁,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但肖鸟却隐晦地朝她摆了摆手,制止了红月下一步的动作。
随后,就仿佛是受到了激烈情感的驱使,格温妮丝突然把一只手抬了起来。
她伸手抓住了肖鸟的肩膀。
她的手落在肖鸟没有颤抖、也没有受伤的右肩,手指有一点紧地收拢了。
格温妮丝深深地埋下脑袋,像是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能够握紧的救命稻草。
“我……该怎么办,”格温妮丝嗫嚅着,“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你现在要保护好自己,”肖鸟轻声说道,“哪怕为了你的父亲,为了你的家人,你也必须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肖鸟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拢住格温妮丝脆弱的腕骨,她大拇指的指腹贴合着女孩的脉搏,传递出一些小小的安慰。
“我接下来要离开首相府,去做一些事情,”肖鸟认真地看着格温,“继续呆在这里我们都必死无疑,只有积极行动,才有可能挣得一线生机。”
她说得很慢,耐心地和格温妮丝解释,温和地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你要离开都城么?”格温妮丝仓皇地发问。
这似乎是当下的最优解,现在敌人最主要的注意力并不在小鸟身上,而她又有着这样多的暗探和忠于自己的下属。
要是所有人都群策群力、拼死护送,肖鸟未必不能趁乱逃离都城。
如果她要逃跑的话,那现在就是分秒必争了。
“我不会离开的,”肖鸟向格温做出保证,“所有我在乎的人和事都在这里,我不会让那些人毁了这一切的。”
格温妮丝抿紧了嘴唇,感觉到手指突然变得有些无力,她慢慢地松手,放开了小鸟的肩膀。
肖鸟又安抚性地拍了拍格温妮丝的手臂,然后扭过头,开始执行自己脑海中的计划。
“碧儿,我口述一封信,你就在这里帮我写下来封好。”
“红月,等会儿我们一起离开首相府——到时候我需要你去当一下信使,把这封信送到某个人手上。”
最后一切都准备妥当,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肖鸟在离开前,最后对着格温妮丝说了话。
“我要走了,接下来有可能需要转移藏身的地方,会有人来接应你,”肖鸟说道,“但我无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一切都要自己多加小心。”
格温妮丝点头答应了下来。
格温妮丝会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
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滔天权柄,站在了幼时从未奢想过的、金字塔塔顶的尖端。
那时,她和小鸟在世人眼中已然构成了再亲密不过的联结——那是被帝国法律所保护和认可的结合,她们在诸神的见证下许下的誓言。
但格温妮丝还是会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个夜晚,对已然发生的现实提出假设:
如果布彻尔知道了最终我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她当时是否还会如此决绝地踏入夜幕之中?
格温妮丝得不到答案,毕竟现实已然发生。
彼时,她只需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心爱的小鸟搂进怀里。
她温柔地抚摸肖鸟的手肘内侧,无意间触到缠绕在对方腕上的一小截柔韧的皮革。
铁链哗哗作响。
再也不复那一夜按压脉搏时的温存。
PS:总算写出来了……这一章卡死了……
一点小小的章节说明
各位读者老爷早上好……
昨天码字的时候卡得稍微有点痛苦,没注意到剧情的连贯性
今儿早醒了看了间贴才发现昨天那章写太早了,还有两小段剧情没整出来呢,我自己读起来都觉得很突兀
但付费章节不能随便删,大改起来也特麻烦……
所以只好继续往下写
下边一段剧情会出现手法尴尬拙劣的倒叙,各位读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时间线怪怪的
不用怀疑,那就是作者犯蠢造成的
跪了,跪了
第八十二章 一切的作为都将报应自身
第八十二章 一切的作为都将报应自身
劳伦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的身体沉重地似乎有些不正常,不像是以往那样、仅仅只是喝得太多之后的宿醉头晕。
他在意识苏醒过来之后,仍旧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睛给睁开了。
劳伦斯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过去。
此时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只是太阳已然西沉,临近黄昏时分。
劳伦斯盯着窗外的景色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在中午的宴会上一边观赏着弄臣的表演,一边配着烤肉喝了不少的酒,随后似乎是喝醉了,就被几个仆人搀扶着回到了寝宫里休息。
皇帝喝酒醉酒在宫廷里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劳伦斯觉得今天稍微有些奇怪。
他在白天的时候喝酒其实还算得上是克制,午间宴会上提供的也是度数更低的葡萄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称得上是海量的劳伦斯一世,这回不过是浅浅地喝了五六杯红葡萄酒,就晕乎乎地醉倒了过去。
太阳穴处血管弹动的感觉分外清晰,心脏的跳跃似乎也格外地杂乱无章,劳野猪忍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感,勉强挪了挪身体,让自己靠着软垫半坐了起来。
他觉得喉咙里渴得厉害,便开口呼唤仆从倒水,但连着喊了几声都没能把人叫来。
劳伦斯在嘴里嘀咕着骂了两句,以为仆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又或者是干脆跑到哪里躲懒去了。
他不耐烦了,想自己爬起来倒杯水喝,但手脚却还是绵软着使不上劲。
劳伦斯费力地抬起头,想要看看房间里的水壶放在哪了,却意外地在屋子里见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她出现在寝宫里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因为这个人就是劳伦斯的妻子,皇后凯瑟琳。
凯瑟琳应该是一直在等着劳伦斯醒过来,她面色平静地坐在阔扶手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搁着杯一口未动的冷茶。
刚刚劳伦斯在呼唤仆从,挣扎着找水的时候,她就一直这样看着对方。
这场面实际上十分诡谲,残阳的余光透过窗玻璃照射到凯瑟琳皇后身上,光线让她的面部的阴影变得分外立体。
但刚刚苏醒过来的劳伦斯暂且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凯瑟琳?”他低声嘟哝着妻子的名字,下意识喊道:“你坐在那里干什么——我快渴死了,给我弄点水过来。”
而凯瑟琳皇后沉默了片刻之后,居然真的站起来,动手给劳伦斯倒水。
她另拿过一个的茶杯,动作随意地往里面倒了些冷透了的茶水,表情甚至算得上是畅快。
随后,凯瑟琳皇后走到床边,慢吞吞地把茶杯递了过去。
劳伦斯看着那暗褐色的冷茶水,脸色都黑了一半,但太过强烈的口渴还是让他顾不得多加挑剔,急急地接过杯子想要猛喝一口。
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简直僵硬地可怕,连握住茶杯的手都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结果大半的水还都撒在了衣襟上。
劳伦斯喝了小半杯茶水,只觉得口渴得更加厉害了。
他皱着眉头看向凯瑟琳,询问道:“亲卫官哪去了?还有我的贴身男仆呢,怎么一个人都不在。”
凯瑟琳皇后撇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凯瑟琳,”劳伦斯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舞会是不是快开始了?今天布彻尔卿也说了会过来,我得去露个面才行……”
“不行,陛下,您不能出去。”
凯瑟琳一板一眼地说着——这话其实不太像是她自己会说出来的,而是有人教给她的。
她还维持着贵族的礼仪,保持着表面上的恭顺。
凯瑟琳平静地看着皇帝:“您今天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呆在这里。”
劳伦斯愣了片刻,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皇帝变了神色,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凯瑟琳皇后低垂着目光,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字面意思,你今天不能离开这里——以后也永远不会离开了。”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你老了,劳伦斯,”凯瑟琳冷冰冰地看着浑身无力地倚在床头的皇帝,“这个国家的仗已经打完了,你也是时候退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了。”
劳伦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妻子,他突然看向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指节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昂贵的瓷器便从他手上滚落下来,一路滚下床,掉到了厚地毯上。
凯瑟琳瞧了一眼那杯子,开口说道:“放心吧,陛下,茶水里没有毒的。”
这其实是凯瑟琳自己的主意,她并没有想着真的杀死劳伦斯,只是准备软禁对方。
皇后想的蛮好,她可以对外宣称皇帝病重,让大儿子合法地从他手中接过皇位,又不必背上弑父的名声。
单从这一点上,其实就可以看出凯瑟琳在政治上的幼稚——清醒且状态良好的劳伦斯是个极其可怕的敌人,而她居然放过了一个可以直接物理消灭这个敌人的机会。
要是换成乌木达或者那些人老成精的贵族,大概会直接往劳伦斯杯子里下砒霜。
听了这话劳伦斯一世也有些呆了,一瞬间竟然摸不准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劳伦斯费劲地说着话,“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凯瑟琳打量了一会儿半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的劳伦斯一世。
劳野猪此时已经没有了平日那股不怒自威的皇帝派头,也没有嚷嚷着要去打猎时的粗野随性,在床上半躺半坐的样子甚至显得狼狈,就像个毫无威胁的病秧子。
凯瑟琳轻轻地哼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我只是替查理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劳伦斯,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听了几句外人的撺掇,就要剥夺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凯瑟琳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是真情实感地在觉得愤怒:“那个都铎,还有那个布彻尔,他们都这样针对你的儿子了,你却完全对查理不管不问——为了两个外人,你就要活活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么?”
劳伦斯一言不发地听着,眉心越拧越紧。
皇后确实对政治知之甚少,她对时局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周围人对她的讲解。
这些人里边有她的远方亲戚、有她家族里的长辈,基本全都是些贵族派的代表,一股脑地给凯瑟琳灌输着对己方有利的观点。
至于凯瑟琳本人,她对于哪个儿子继承皇位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只是查尔斯从小就被确立为皇位继承人,皇后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东西就该属于大儿子。
凯瑟琳皇后对于劳伦斯突然冷落长子的举动只感觉到莫名其妙,这时候那帮别有用心的人再对皇后灌输“这都是因为陛下受了伯劳鸟和都铎公爵的撺掇”的观念。
凯瑟琳爱子心切,顿时变得出离愤怒了起来。
她主动提出了要借助身份的便利来给劳伦斯下药,把对方软禁在卧室里——这样,那些贵族们的目的便也算是达到了。
皇后想起劳伦斯对大儿子冷漠的态度就不高兴。
她一时激愤,直接说出了自身的意图和真实想法,又后知后觉地闭紧嘴巴,警觉地竖起耳朵等着劳伦斯的反应。
凯瑟琳本以为他会恼怒地破口大骂,又或者直接不顾一切地跟她动手。
她都做好了迅速从床边推开的准备了,可劳伦斯却只是瞪圆了双眼,直直地盯着被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皇帝好半天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才悲痛地、重重地哀叹出来:
“你——你这是要把我们的两个儿子全都害死啊。”
这一回,震惊的人变成了凯瑟琳皇后。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些什么?”
“你这个疯子,你不仅会害死我们的孩子,你还断送了帝国的前程,”劳伦斯有点喘不上气,“——查尔斯未来有一天死了,只会是你害的!”
“你在胡说什么!”凯瑟琳下意识否认,从喉咙里挤出颤音,“我怎么可能会去害他们!我怎么可能害我自己的孩子!”
劳伦斯几乎瞠目欲裂,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膛不正常地剧烈起伏着。
“你觉得我冷待查理、把他继承人的位置上赶下来,就是为了逼死他么?!”
“一个人的德行若是配不上自己的地位,只会给自己惹来灾祸!”皇帝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我夺他的权,就是想要保他的命!”
“瑞肯性情良善,年纪也还小,还可以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贤明的皇帝,而查尔斯从继承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手中又没有任何权力,将来也能在弟弟手下富贵平安地过一辈子。”
皇帝似乎在一瞬间就苍老了下来,他抬起手臂,颤抖着指向凯瑟琳: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这是在逼着我们的两个孩子反目,逼着他们兄弟相残!”
劳伦斯愤怒地低吼着:“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上,不是查尔斯抢先杀死弟弟,就是瑞肯在长大之后干掉自己的大哥!”
“我花了多少年才挣得了这样一个稳定的局面?你只会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凯瑟琳被他的话吓得冷汗直流,却仍在嘴硬地辩驳着:“不可能的,瑞肯还那么小,对查理能有什么威胁?”
“他们是亲兄弟,两个人感情本来就好,查理不会那么做的!”
劳伦斯给凯瑟琳皇后递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身上。
“这件事由得他么,由得你么?”皇帝在嘴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我难道就没有兄弟?你好好想想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闻言,凯瑟琳顿时就变了脸色。
她知道劳伦斯有好几个弟弟,但其中多数都因为试图篡权和以公谋私而被处理掉了,只有一两个实在老实懂事的被留了下来,就住在都城里边当猪养着。
凯瑟琳的内心动摇了起来,她回想着那些贵族同她讲话时谄媚恭维的口吻,她开始感觉到有些地方似乎并不对劲。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们怎么会骗我?查理和瑞肯又怎么会自相残杀……”
凯瑟琳竭力地否认着,她摇着头,不知道到底是想要说服谁去相信这番话。
她的这副表现彻底激怒了皇帝。
劳伦斯愤怒地挥舞着无力的手臂,冲着凯瑟琳嘶哑地吼叫:“滚……你给我滚!滚!”
悲愤的情绪让劳伦斯浑身血气上涌,他挣扎着想要离开床榻,却不慎失去平衡,头部朝下重重地摔了下去。
——在正常情况下,从床上摔下来是不至于会出什么毛病的,顶多添一些瘀伤而已。
但是劳伦斯膝盖受伤,平时就长期用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动一下——而且他还嗜好饮酒,有着长期酗酒的坏习惯,中午喝下的酒水里边也被人下了药物。
在现代,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告诉你:酒精和药物混用会对身体造成可怕的伤害。
但在当时,无论是给酒杯里下药的凯瑟琳,还是喝下了酒水的劳伦斯,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潜在的危险。
这似乎正巧应和了那句老话:你所做出的一切选择最终都会回报到你自己身上。
劳伦斯是好酒之人,而他最终也因酒而死。
而凯瑟琳想要维护自己的孩子,却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们推下了深渊。
劳伦斯一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他的脑袋挨上地板的那一刻,颅骨内有一根血管破裂了。
他在那个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就此闭上了眼睛。
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劳伦斯一世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
凯瑟琳皇后呆滞地看向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皇帝,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石化的魔法。
好半天,她才慌忙地走上前去,急急地想要扶起自己的丈夫。
在慌乱之下,她无意间踩中了那个一开始滚落到地毯上的茶杯,将那昂贵精美的瓷器踏了个粉碎。
凯瑟琳伸出手,颤抖着去探劳伦斯的脉搏,可无论怎样拼命地按压,她都感觉不到任何同生命有关的起伏。
他死了。
第八十三章 蛊惑人心的恶魔
第八十三章 蛊惑人心的恶魔
当夕阳从地平线上消失、暗沉的星星布满天幕的时候,查尔斯突然没由来地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慌。
大皇子揪紧了衣服的领口,想让自己的呼吸稍微变得轻松一些。
查尔斯望向皇城所在的方向,他知道现在宴会厅中的舞会估计已经开场了,只是自己今晚并不会出席舞会。
内廷大臣并没有故意怠慢他,消息准确地通知给了每一位皇室成员,但查尔斯并没有心情去参加任何同欢庆有关的活动。
在今天的一整天里,帝国的大皇子就只是在庆祝仪式开场的时候、混在人群之中匆匆地露了个面。
而瑞肯·汉密尔顿则在白天的仪式上取代了查尔斯以往站着的位置,被父亲亲自带在身边,参加赏赐嘉奖功臣的仪式。
查尔斯看见弟弟受宠若惊地靠在父亲腿边,又在劳伦斯温和耐心的指导下,把镀银的勋章颁发给几位臣子,有模有样地念着礼仪官教给他的话。
查尔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弟弟红扑扑的脸蛋,随后便神情郁结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大厅。
只有一部分的人注意到了大皇子的离席,劳伦斯知道之后还因为这事大为火光,在午间宴会开始前把查尔斯带到了偏殿里,措辞严厉地训斥了一通。
查尔斯皇子当时听得极为漫不经心,只是强迫自己低下头顺从父亲,直到劳伦斯因为他的消极反抗而气恼地甩袖走人。
——查尔斯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他此刻正为发动宫廷政变的计划而感到心惊胆颤。
说来好笑,在整个‘大皇子谋权篡位’的阴谋当中,大皇子本人却是最后一个得知计划的细节的——当知道要直接诉诸武力大开杀戒的时候,查尔斯比谁都更加震惊以及懵逼。
此时此刻,查尔斯正在都城某处破旧的宅院中,焦灼地等着乌木达的到来。
贵族们在发动政变的前一个小时里调集了军队,除了这些人,还有一部分军队躲在城外的某处荒郊,而大皇子则在名义上带领着这些军队。
他们今晚要强攻都铎公爵府,除掉查尔斯登上王位的最大阻碍。
都铎公爵已经被皇帝任命为了军团总督,拥有调动军队的权力,而大皇子却已经根本不可能再获得都铎公爵的支持。
有这位以正直和忠诚著称的军团总督在,一旦查尔斯违背皇帝的意志强行登基,就会遭到强烈的反对,甚至最终兵戎相见——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
而对查尔斯来说,值得庆幸的是:都铎公爵的领地离都城很远,出于轻车简从的原则,公爵所带来的人大多数是精锐的重甲骑士——这些人也是都铎家族支援皇室的私军。
也许你对此还稍微有些印象:帝国军的重甲骑兵在此前对抗珈蓝王的战争中折损了大半,里边有很多就是都铎公爵的人,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直属的部下了。
这成了大皇子查尔斯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杀掉都铎公爵就可以了,杀掉他就再没有人能够阻止自己登上皇位了。
查尔斯拼命地安慰着自己:那些军团的士兵不会反抗地太厉害的,他们归属于汉密尔顿家族、又不是都铎家族,怎么可能拼了命地来干掉自己未来的领主。
他本来就是帝国的继承人,父亲现在还没有废除他的身份呢!
而且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都支持自己,站在他这边,等到他登基之后一切已成定局,那些反对他的声音肯定也就会自己消失了。
查尔斯想:父亲当年不也是这样么?没登基称帝之前,到处都是反对他的声音,人人都骂汉密尔顿家族是狼子野心的反贼。
结果等到军队杀到城墙下的时候,那些人嘴里传的就是‘伟大的劳伦斯一世驾临他忠诚的都城’了。
大皇子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句著名的话: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登上皇位,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抓着我过去的错误不放了。
查尔斯被护卫们包围保护了起来,但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却无法带给他任何的安全感,反倒让查尔斯感觉到更加强烈的焦虑与不安。
他祈祷着乌木达能赶紧过来,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想再继续这样等待下去了。
乌木达今天还没跟他碰过面,就只是让大皇子就在这里等着“时机到来”。
昨天,他朝大皇子要了一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黄金袖扣,但却不肯说是要拿去做些什么。
这东西在宫廷里边只有大皇子才有,熟悉的人基本上都能够认得出来,有的时候查尔斯让亲卫官替他办事,也会顺手把这东西递过去当作信物。
查尔斯皇子又心急如焚地等了快半个钟头,乌木达才带着几个下属姗姗来迟。
“你到底去了哪?!在这种紧要关头——”
查尔斯本想劈头盖脸地质问一顿,但乌木达却打断了他。
“好了,殿下,是我的错,我来得迟了些,”乌木达面色如常地说道,“多亏了您母亲提供的便利,宫廷已经基本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查尔斯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宽慰,反倒更加觉得时间紧迫:“那么咱们现在就快走吧!别再耽搁了!”
“不要担心,亲爱的殿下,”乌木达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都铎公爵府已经被围起来了,里面的人一个也跑不出来。”
查尔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那你怎么还让我——”
当然是因为对你的军事指挥能力有着充分的信任了,乌木达想,人手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拨了一队护卫专门保护你,知足吧小子。
乌木达随意地敷衍道:“为了保密嘛,一直到最后命令才会被下达出去的。”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骗人,乌木达为了应对帝国首相建立的监视网络,确实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用于保密的办法。
查尔斯呆滞了片刻,傻傻地问出来:“那,那我现在要干什么?”
乌木达对着他笑:“您跟在我身边就好。”
乌木达把查尔斯带出了藏身的地方,并挥挥手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护卫。
查尔斯皇子原本不想离开藏身之处的:尽管现在外面的街道上都是他们的人,但主动走出去却仍旧让查尔斯有种阴沟里的老鼠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感觉。
但乌木达却特别坚持地带着查尔斯走了出来,十分耐心地为他解释现在的状况。
“将军卫队反抗地很激烈,但是局势已经基本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了,”乌木达对大皇子说道,“看吧,殿下,我们的军队已经正大光明地走在街道上了。”
查尔斯顺着乌木达所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他视线看过去的地方军队正汇集列队,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分开去支援不同的战场,时不时就有一队骑兵会从面前的主道呼啸而去。
乌木达接着说道:“军团那边也不用太过担心,你母亲拿到了陛下的私章和信物、签署了禁止行动的军令,一时半会儿他们反应不过来的。”
大皇子心下稍安,焦虑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但他还没放松几秒,乌木达那如同恶魔低语一般的声音就再度响了起来。
“殿下,别现在就松懈下来呀,”他说道,“你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查尔斯奇怪地看向乌木达。
而乌木达则表情轻松地朝身后的下属比划了个手势,吩咐道:“把人带过来吧。”
一个表情惊恐不已的男孩被乌木达的下属推了出来。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您呢,殿下,”乌木达笑眯眯地向查尔斯展示自己手心里的袖扣,“袭击开始后我就去寝宫里找他——这孩子一听说是哥哥派来的人,立即就乖乖地跟了过来呢。”
这里乌木达其实省略了一段内容:为了解决寝宫外的那些护卫,他可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杀进去的。
那男孩显而易见地很怕乌木达,呜呜哭着想要后退,却被人强行抓着手臂拽了出来,有人取下了他嘴里塞着的布条。
小皇子瑞肯的脸蛋受了些伤,胳膊上也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他小声地哭着,拼命地想要从那些骑士的手掌之中挣脱出去。
查尔斯看着不断挣扎的弟弟,下意识地有些慌了:“瑞肯?不,你们在做什么——快把他放开!”
但那些骑士却根本不听查尔斯的命令。
他们依旧死死地抓着瑞肯的手臂,那过重的力道让小皇子哭叫的声调逐渐变得扭曲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乌木达重复了一遍查尔斯的话语,只觉得好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这是在帮你去除掉争夺皇位的阻碍。”
查尔斯猛然回神,他的双眼睁大、直直地看向弟弟的方向。
好半天,查尔斯才再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不行……瑞肯是……是我亲弟弟……”
“你何必这样伪善呢?殿下,”乌木达的语气很平静,“还是说你真的想仁慈地留他一命?”
“小殿下现在确实还很年幼,但有一天他会长大懂事的。”
乌木达脸上还在笑着,声音却很漠然:“查尔斯,猜猜小瑞肯未来会用什么来回报你今天的仁慈——你的脑袋吧,我想。”
查尔斯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他的身体狠狠地颤了一下。
乌木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他走到查尔斯身边,从瑞肯看不见的角度把一柄小刀塞到了查尔斯的掌心里。
他就像是好朋友那样亲热地凑到查尔斯耳畔:“来吧,殿下,您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决心而已。”
“从耳朵里捅进去,”乌木达微笑着指点他,“你可以很快地结束他的痛苦。”
查尔斯的掌心在触到刀柄的那一瞬间就冒出了粘腻的冷汗。
他死死背在身后的手臂不断地颤抖着。
而另一边,小皇子因为乌木达的动作而下意识看了过去,饱含泪水的眼睛里浮现出兄长熟悉的身影。
年幼的瑞肯内心已然被恐惧所吞噬,他无法应对这样可怖的场面,于是下意识地朝着在场唯一一个他所信赖着的大人求助。
瑞肯朝查尔斯伸出一只手臂,大声地哭泣着:“哥哥!查理哥哥!”
查尔斯皇子呆楞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木偶那样站着,怔怔地出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
那柄锋利的小刀顺着他颓然垂下的手指掉到了地上。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僵硬了多久,只感觉到背部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所打湿了。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乌木达微不可察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真该感谢你的血统,”乌木达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我还以为皇室家族的人应该生来就懂得皇位争夺的残酷呢。”
查尔斯皇子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所处的环境其实算不上安静,但是查尔斯却觉得在此时此刻周围是那样的死寂、那样的空旷,让他只能听到亲弟弟无助的哽咽声。
那双稚嫩的手掌还在祈求着来自于兄长的庇护。
年幼的小皇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面颊滚落下来,他呼喊着查尔斯的名字。
“哥哥,哥哥我想回家……我好害怕,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在未来无数次地出现在查尔斯的噩梦之中。
乌木达突然站过去,伸出手在瑞肯肩膀上推了一下,让男孩踉跄两步摔倒在了地上。
小皇子瑞肯刚好摔在了骑兵们的必经之路,又刚好有一整队骑士从那条道上呼啸而过。
——也许乌木达就是看准时机,才恰好推了那么一下的。
大地在震动、尘土飞溅,数十只马蹄从瑞肯身上践踏而过,他幼小的身体就像个布娃娃,被飞舞着的马腿拉来扯去,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声。
直到队伍飞驰而过,那小小的身体才重新跌到地面上。
小皇子的躯干向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再没有了任何的生息。
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查尔斯茫然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弟弟,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此刻在地上躺着的就是那个活泼而又健康的瑞肯。
那张饱含惊恐,因为痛苦而扭曲紫红的小脸,看上去是那样的陌生。
乌木达神色如常地背手站在那里,这血腥残忍的一幕没有对他产生任何触动。
他略微仰头,在寒冷凌冽的夜风中慢慢吸气,仿佛在嗅闻花朵。
“这风的味道让人感觉真好,”乌木达微笑起来,“一点也没有变,还和我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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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我会在那之前杀死他”
第八十四章 “我会在那之前杀死他”
昏黄的灯火摇曳着,映照在副官小姐的脸庞上。
碧儿已经按照肖鸟口述的内容,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了那封信。
她为信纸盖上有伯劳鸟符号的印戳,并附上一根黑色的羽毛——这是羽衣卫寄送加急讯息的方式。
现在的上层贵族圈子当中,羽衣卫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了,想必那个收信的人会知道信来自于何人、又代表着怎样的意义。
在知晓这些之后,对方必然会拆开信纸、阅读其中的内容。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碧儿拿上了那封羽毛信,匆匆赶到祖宅的大门口,肖鸟和红月骑士都在那里等着她,她把信交给红月。
红月骑士把这封信笺妥帖地收了起来,又弯下腰来凑到肖鸟跟前。
肖鸟对红月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红月骑士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去做准备了。
在两个人交流过程当中,副官碧儿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小鸟身后看着。
事实上,刚刚还在书房里,格温妮丝情绪濒临崩溃,而肖鸟耐心安抚她时的神情,碧儿也一直默默地看在眼里。
到目前为止,碧儿已经近乎完美地履行了自己作为副官的职责。
她做好了每一个应当注意到的细节,交代下来的任务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没有出任何差错。
甚至也不用其他人提醒,作为一个身份存在疑点的前任间谍,碧儿很清楚自己在某些时候应当避嫌。
她应该默默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碧儿在开口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可是她毕竟开了口,已经说出去的话是没法收回来的。
“大人,”碧儿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您要把那封信寄给谁?”
肖鸟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复,而这让碧儿感到紧张。
她突然有些害怕会从小鸟口中听到‘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之类的言论。
但肖鸟只是沉吟了几秒钟,便再度开口了。
她直接把收件人告诉了碧儿:“信是寄给皇后的。”
碧儿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回想起那封信笺的内容,她明白了小鸟是想要做什么。
难怪这封信只能交给红月骑士来送。
碧儿暗自心想:红月的身手并不逊于任何羽衣卫,这种关头也只有她能把信笺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凯瑟琳皇后手边。
“我们的人看到了瑞肯身亡时的场景,是乌木达亲手把小皇子推到了马腿下边,”肖鸟冷冷地说道,“想必凯瑟琳皇后会对这个情报很感兴趣的。”
乌木达这人信奉地大概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那一类的理论,他的不择手段和泯灭人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种观念。
但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毫无顾忌使用暴力的下场。
一个人做出的所有选择最终都会反馈到自己身上,这点对于任何人其实都是适用的。
肖鸟的眉毛紧紧地拧着:“十多年前这个人就试图用恐惧和威慑来夺取权力……不过好在当年他功亏一篑。”
碧儿知道一点当年的情况,她在了解那件事情会造成的影响之后,独自一人后怕了很久。
副官小姐不敢想象,如果对方成功获得权力,到底会有多少半人、有多少无辜的孩子将会凄惨地死去。
“这人就是个天生的反社会分子,他擅长煽动人心,习惯于用恐惧来操控他人。”
碧儿从肖鸟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杀意。
“——那些贵族并不理解乌木达的危险性,他若是身处高位,就势必会为所有人带来灾难。”
碧儿的手臂颤了一下:“可他现在马上就要获得权力了,”
“我会在那之前杀死他的。”肖鸟说了一个陈述句。
帝国首相看向院子里奔忙的护卫,她没有再开口说话,眉宇间笼罩着阴云。
副官小姐有些走神地想到:这人现在的脸色真的格外的苍白。
失血和疼痛让肖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些脆弱的神情,移动时偶尔僵硬的动作,也能让人很清楚地知晓她身上带着伤。
但她带着伤的时候其实也很好,连展开纸条这样的小事也要向着自己求助,音调比往日里更加低沉,呼吸时气流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杂音。
坚韧不屈之人的软弱总是叫人心中动容。
但碧儿只是位副官,她是个称职的副官,很清楚自己应当做什么。
她最好不要提出太多的异议,长官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那么下属只要接受就够了。
“……大人。”
她不想的。
“您逃走吧,大人,”碧儿竭力克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您带着红月一起逃走吧。”
“不要留在都城里了,你会死的。”
肖鸟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副官,神情中带着点讶异。
随即她很快地勾了一下唇角,对着碧儿笑了一下,就像是想让她放心。
“我不会死的,”肖鸟觉得有点无奈,“你想哪去了?我不是要跟那个家伙同归于尽。”
碧儿撇开视线,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胳膊:“可是呆在都城里就面临着危险,那些人腾出手来后就会转过来对付您,而且您受了伤,有可能会感染……”
肖鸟冲她摇头:“就算我逃跑了也要面临贵族们的追杀,也会有感染生病的风险。”
“逃出去只能整日疲于奔命,但留下来却可以保护很多东西——还有乌木达,哪怕是单纯站在半人的立场上,这个人也不能久留。”
碧儿抿紧嘴唇,她不说话了。
“……我留下来并不是因为意气用事,也不是为了殉道送命,”肖鸟低声为自己辩解,“其实就算我不留下来,这人最终也会一败涂地的——我留下来只是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死亡。”
碧儿沉默良久:“可他为什么会失败?”
肖鸟答:“因为历史的车轮。”
这对碧儿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组,她的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肖鸟话语中的含义。
车轮……提车轮是什么意思?
是指会驾着马车创死乌木达的意思么?
副官小姐只觉得自己现在满头都是雾水。
另一边,红月骑士完成了准备,她朝着小鸟挥手,示意已经可以出发了。
肖鸟又偏过头来瞧了副官小姐一眼。
她的口吻温和而又笃定:“以后我抽空再跟你讲吧,碧儿。”
请假一天!梳理下剧情
如题所说,已经为后续剧情纠结一整天了。
根据大家的反馈,阿乐调整和删改了一部分大纲,到现在才稍微有了点思路
不想硬水章节……也蛮怕后续情节崩掉,真的需要花点时间梳理剧情
这里给一直追读订阅的朋友们道个歉,作者笔力不足,导致最近这段剧情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阿乐,立正挨打,接受批评!
可以的话请多给阿乐一点反馈,这样我好调整后续,不骗钱,也不水剧情!
保护血压从我做起,以后尽量都写大家爱康的
然后今天请假一天……
第八十五章 小人物的力量
第八十五章 小人物的力量
翅膀上的骨折伤最后还是得到处理,肖鸟拜托其他人给她找来一些木板,依照前世学到的一些急救处理知识,把患处给固定了起来。
止疼药正在发挥作用,她感觉到整个肩膀以下都麻麻的,只有骨头断裂受损的地方非常不舒服,又痛又痒,时刻宣扬着存在感。
【这样处理太粗糙了,肯定会留下后遗症,】系统显得不太赞同,【……算了,反正你早晚要回去,记得小心点别再磕碰到了。】
肖鸟‘嗯’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拉紧了夹板上的绑绳。
她对这伤口真的完全不在意,而原因就像系统所说的那样。
小鸟在这个世界里所受到的所有物理伤害都不会带到现实中去,再怎么严重的后遗症一回到现实就会彻底烟消云散。
唯一可能留存的伤害就是来自精神上的伤害——不过肖鸟觉得自己心理素质已经锻炼地相当过硬,遇见任何崽种都可以冷静应对。
大不了就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捅对方几刀嘛,实在犯不上跳脚骂娘。
唯一让肖鸟感到凝重的就是现在的状况:根据系统的说法,两个人任务非但没有失败的迹象,进度条反倒还增长了一些。
肖鸟问,统子,这啥情况啊?
系统说我也不道啊,这是咱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唉,我还萌新呢。
【……嗯,从推论上来看,这应该是气运争夺导致的状况。】
系统不断翻找资料库:【两个气运之子在相互争夺气运,而世界意志总是会先去维护原本的气运之子,试图让世界线回归正规——也就大皇子登上皇位的那个世界线。】
“那任务进度条怎么会增长呢?”肖鸟被它说得更加困惑了。
【进度条增长就说明你在无意间做了正确的事情,】系统说,【比如,你之前保护格温妮丝免于刺客的暗杀——这很可能就是进度条增长的原因。】
“也就是说,格温妮丝最后会赢么?”肖鸟显得稍微有些茫然,“她会成为新的气运之子?”
这回系统犹豫了半天才给出回答,用词也很谨慎:【……我只能说,她活下来的那条世界线对于我们的任务是有利的。】
【至于未来具体会怎样发展,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肖鸟深深叹气:“我原本只想着,格温若是被抓到,就会变成胁迫都铎公爵的人质,可现在——”
她止住话头,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把话岔开。
“……宫廷已经在贵族们的控制之下了,劳伦斯现在估计状况不妙,”肖鸟显得十分低落,“不是遭到软禁,就是已经死了。”
若是劳伦斯死了,现在的状况就坏到极点了。
在很久以前,肖鸟就设想过,该如何在自己离开之后让那些制度被继续延续下去。
这是所有政策制定者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即便是一个正确良好的政策,如果其施行完全建立在制定者本身的强权之上,那么在制定者死亡之后,就必然会遭到旧势力的猛烈反扑,甚至就此衰败下去。
许多强盛但昙花一现的帝国都是如此,而比较好的例子则是商鞅变法——尽管商鞅本人下场凄惨,但他所制定的法条却留了下来,被后世之人永远记住。
就像是上天开的玩笑一样,肖鸟在这个世界里是个寿命短暂的半人。
即便她愿意留下来,也注定无法长久地看顾这里的一切。
肖鸟绝不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后所有的一切就被通通倾覆。
她不希望学校被拆除、医院被捣毁,大量珍贵的文书资料被狂热于宗教的僧侣所抵制,要么束之高阁要么干脆烧毁。
这不是为了劳伦斯一世的帝国,不是为了汉密尔顿家族的统治,不是为了任何君主任何皇帝。
她好不容易才让这里人都能够吃饱饭。
说真的,普通的底层群众真的别无所求,他们想要的就只是安宁平静、家人团聚,年老了有一口软乎乎的饭吃。
只要这些条件能够满足,他们根本就不关心上头的大人物到底怎么玩权力的游戏。
可偏偏就是这样简单的条件,也是一种极度的奢侈,甚至是根本不可能达成的幻想。
想要让地里长出一捧粮食,除了农夫精心的侍弄,还需要一整年和平的时光。
而想要让现有的制度能够存续并且良性循环下去,除了理念意志的继承者,还需要一位足够宽容开明的领袖。
肖鸟原本是打算在自己离开之前尽可能地把制度完善、并且培养后继者的势力。
劳伦斯或许并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有何意义,但会出于一种惯性思维继续延续她的政策,等再过十几年,新势力发展壮大之后,就有能力凭借自身同贵族们抗衡了。
但若是劳伦斯死亡,一切的努力就没有意义了。
肖鸟现在就只有一点无比肯定:查尔斯是位不亚于秦二世的重量级人物,绝对会以一种和他爹截然相反的方式彪炳史册。
更何况,查尔斯大概率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傀儡,其主要功能是充当门面。
真正的崽种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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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城区,铜巷。
深夜对于经营酒馆的店家来说,总是大把主顾上门、生意最好的时候。
你随便走进一家店里,总是能够看到有几个人正在喝威士忌,而另几个人正在吐威士忌,空气中充斥啤酒花和蒜味红肠的香气,店外的地板上总是躺着两条喝麻了的醉鬼。
但是今天,所有下城区的人似乎都不敢于出门乱晃。
他们从某处得到了秘密的情报,所有人都紧闭门窗呆在家里,男人们手里握着棍棒或者锄头镰刀一类的武器,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一家酒馆里面塞满了人,这些人男女老幼具备,唯一统一的特征就在于他们都是半人。
有很多毛茸茸的耳朵在不安地抖动,偶尔能听到有人在小声地安慰同伴。
这间酒馆下边还有个面积颇大的地下酒窖,放着大概二十多桶最好的蜜酿酒,每桶都价值大概七枚帝国银币。
它们被老板拖出来统统丢弃在了下水沟里,好让那些生下了半人孩童母亲能够抱着孩子藏在里面。
原本干净美观的木条地板被踩踏地脏兮兮的,但平日里脾气特别差劲、就连客人把酒倒地上了都要狠狠咆哮一通的老板,今天却完全没有去理会地板的状况。
他是在场的人当中为数不多手里有武器的——是那种真正用来杀人的武器,这是曾经的军旅生涯遗留给他的东西。
酒馆老板拿着守在后门的位置,警觉地瞪视着黑暗深处。
酒馆里其实已经站得很满了,但是老板知道还会有半人赶过来寻求庇护的,他需要在站在这里站岗戒备,当可疑人物出现的时候及时向屋里的人预警。
这样的地方在下城区里面应该还有几个。
它们并非一开始就是出于这样的用途建立的,有很多人都是自愿在做这件事的,这里边就包括本身并不是半人的酒馆老板。
就在这时候,老板突然发现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对方没有点火把,但是却很明确地朝着后门摸了过来。
酒馆老板用手势示意屋里的人吹熄蜡烛,把短剑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背后,无声地站在房门的阴影之中。
老板所站着的位置恰好不会被屋外的人察觉,如果有人冒失地直接探头走进来,那么立即就会丢掉脑袋。
那个过来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离房门很近的地方,酒馆老板能够听到某个人身上甲胄相互摩擦的声音。
对方在即将踏入后门之前停了下来。
老板屏息凝视地等待着,手背隐隐冒出青筋。
那个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人抬起手,在木门上闷闷地敲了四下,一长三短。
老板松了口气,把门板略略打开一些,让两个人走进来。
可在蜡烛被重新点燃,煤油灯的灯罩也被拿开的时候,酒馆老板却再度吃了一惊。
“是布彻尔,”有人低声喊道,“首相大人和红月过来了。”
人群小小地骚动了一阵,有年老的半人在低声啜泣:感谢诸神,布彻尔还活着,诸神还没有抛弃半人。
肖鸟摘掉自己的兜帽,在一双双期盼担忧的眼神中露出安抚性的笑容,她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屋里的人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小家伙。
“大人,”琪雅低声说道,“你过来了……我还担心你在路上遇见了危险。”
琪雅提前很久就来到了下城区,按照肖鸟的指令给一些人送口信过去。
本来,琪雅只是个小孩,小鸟是没打算把传递情报的任务交给她的。
只是这孩子一直坚持,无论如何也不肯呆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加上首相府的人手确实紧张,小鸟才在无奈之下给她派了任务。
“有红月保护我,不会有事的,”肖鸟低下头,安抚性地拍了拍小猫的耳朵,“人都到了么?”
琪雅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嗯,我把他们从工坊里偷偷叫来了,路上没有人看到的。”
琪雅提起一盏煤油灯,在前边引路,周围的人群都自发地散开,她把肖鸟和跟在后边的红月骑士带到一张桌子前面。
坐在桌边的几个工匠打扮的人都站了起来,领头的是一个有着犬科特征的半人,他有些拘谨地朝肖鸟问好。
肖鸟注意到了工匠的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
她知道这时候的人心是最容易动荡的,于是适时开口:“别紧张,我们的人已经在外面进行布置了,首相府不会放着各位不管——只要我在,就不会有半人同胞遇到危险。”
那半人工匠用力地抹了抹脸,眼睛有些红。
他忍不住倾诉道:“是,是的,大人,我就是……我们就是有些害怕,害怕又发生十多年前那样的事。”
“他不会再有机会那样作乱了,”肖鸟环视周围的人,“我保证。”
大家都安静地看着她。
只有那半人工匠听了小鸟的话后连着应了几声,看上去有些激动。
他急急地蹲下去搬搁在桌子下面的一个木头盒子,就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油灯和蜡烛都拿远些。”那工匠嘀咕道。
其他人照做了,工匠打开木盒,轻轻拨开里面干燥的稻草,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肖鸟。
“是按您所说的样式铸造的,”半人工匠擦擦脑门上的汗水,蹭上去一道黑乎乎的油渍,“我们稍微做了些调整,加装了点保险措施,成品比预想中的要沉。”
肖鸟点点头,便要伸手去接那东西。
工匠继续说:“已经试验过好几次,这把是成品里边最稳定的,起码能保证不会爆炸。”
这话差点就让肖鸟把已经伸出去的手给缩回去了。
但最后关头肖鸟好歹还是忍住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她不动神色地从工匠手中接了过来,借着冰冷的光线开始查看那沉重冰冷的金属物件。
好吧,小鸟想,起码他们把膛线给做出来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肖鸟把那玩意小心地收了起来,对着工匠点头:
“辛苦了,这方面我了解不多,只能靠着描述让你们自行摸索……真能做出来也是难为你们了。”
半人工匠闻言憨笑起来,黝黑的脸上只有牙齿是雪白的。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您别这么说,大人,能为您工作是很荣誉的事情,况且我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您是我们半人的骄傲,”工匠用手抓紧脏兮兮的皮帽,摆在胸口的位置,“再没有谁会像您一样关心我们了……不管他们说什么,我们都是支持您的。”
半人工匠的眼睛里闪烁着诚恳的光芒,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
周围的那些半人也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小鸟,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用安静的沉默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在这样紧张的时局下做出这样的表态,他们并不是不紧张。
相反,这些人的内心很忐忑也很害怕,有不少半人都攥紧拳头或是咬住牙关来让自己保持镇静、不要颤抖。
他们都是些小人物,不是征伐四方的将军、不是传奇伟大的骑士,也不是了不起的思想家。
他们被侮辱过、被蹂躏过,伤痕累累,但也正是这些人熬过了无数艰辛的岁月,创造过不止一次的奇迹。
渺小的人,也会有力量;卑微的人,也会有信仰。
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普及基础教育便如同在一个人混沌黑暗的头脑中划亮第一根火柴,明亮的火焰虽然渺小,可却将改变一切。
这将会让一个民族拥有灵魂。
有灵魂的民族总会找寻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肖鸟强忍内心的感触,声音哑了会儿才恢复正常。
她低声道谢。
第八十六章 我需要你,格温
第八十六章 我需要你,格温
天亮刚蒙蒙亮的时候,负责传令的官员便骑马跑遍全城,对都城的居民大声宣告:
布彻尔首相以及都铎公爵意欲谋反,二者均有着严重的叛国行为,在深夜紧急召开的御前会议中被宣判为国家公敌。
传令官得到硬性任务,要向全城的人通报以下内容:
国家公敌布彻尔及其同党,现在就藏匿在都城某处,还希望各位市民朋友们不要不知好歹,快点把人给交出来。
传令官很快喊哑了嗓子,马也累得直吐白沫。
然而无论是较为富有的中上层市民、还是居住在下城区的居民,所有的都城人都不约而同地用紧闭门窗的方式来回应这些宣言。
下城区是小鸟的铁杆支持者,会这么做并不奇怪,但连普通的市民阶级也这么消极抵抗,那就是有原因的了。
个人支持的情绪或许占一部分,但远不足以让这么多人都做出一致的反映。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肖鸟上任以后就力主废除奴隶制度,而这一举措为普通市民阶级创造出了大量的工作岗位。
当奴隶制存在的时候,任何贵族和庄园主都会出于节约资金和最大程度压榨劳动力的需求,直接成批购买奴隶来为自己干活的。
帝国的上流阶层普遍都有这样的特点:他们家财万贯、挥金如土,整日举办宴会纵情狂欢,但在真正该掏钱的地方却又吝啬至极。
这些贵族老爷们会通过金钱权势疯狂吞并自耕农土地、挤压小作坊生存空间,在制造出大量失业人口后,却又根本不愿意雇佣自由劳动力。
雇佣普通人可要每个月结工钱呢,不但要结工钱还得给放假、给各种福利,若是对方对你支付的报酬不满意,甚至还有可能出现法律纠纷。
对比起来,奴隶多香啊,吃得少干得多,怎么压榨都没人说。
直到奴隶贸易被帝国首相定义为违法、重拳打击并多方位抑制之后,这种风潮才有了消退的迹象。
所以当肖鸟在被宣判为国家公敌的时候,大部分普通市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感到惊慌失措。
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是因为布彻尔的政策才得到工作的,他们担心首相一旦下台,自己就会丢掉手上的这份差事。
更何况,现在帝国上下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情绪关头: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这场战争胜利了,但胜利并非毫无代价。
国库里储备三年的余粮因为这次的出征消耗殆尽,伤亡牺牲不能说严重但也并不算小,消耗的金钱更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可以说帝国军出征的那段时间,整个帝国都在勒紧裤腰带供给前线,是真的举全国之力在打仗。
现在好不容易胜利了,大家最为期盼的就是那种安定平静的生活,你在这个时候搞事情,肯定是很难得到人民群众支持的。
所以大家看那个骑马全城跑的官员简直就像是在看报丧使者,开口就让恐怖的氛围在都城的街道间蔓延。
对未来的担忧让都城的居民下意识地选择了消极抵抗的对策,他们纷纷跑回家中,紧闭门窗假装鸵鸟。
一开始贵族们还想着直接依靠暴力破门来强行搜人,但是很快驻扎地的军团就爆发了激烈的抗议:你们这些外地佬要干嘛!
支持大皇子的那些贵族都有自己的封地,他们手底下的骑士和私兵也基本都是从领地里带过来的。
而都城的几个军团里边,有很多士兵都是本地人。
因为此前劳伦斯曾经改革军队募兵制度,不但放宽了征召的范围,并且还更倾向于在都城本地、而非自己的领地进行募兵。
于是现在军团很多士兵都出身普通市民阶层,总有那么一两个亲族家眷住在城中。
这些军队原本已经被皇帝的手谕给按住了——既然是陛下给出的命令,那就老老实实呆着不要轻举妄动吧。
但在发现这帮外地兵要搞强闯民宅那套的时候,他们立即就炸了。
中世纪军队里的士兵很多时候并不是完全忠于皇帝,而是忠于领主或是带领他们的将领——但别说将领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招呼都不打就冲我家里去啊!
还冲着我妈嚷嚷——我妈妈那是你能嚷嚷的嘛?
你必须对我妈妈毕恭毕敬!
否则干你丫的。
其实除了驻扎兵团之外,都城的基层执行机构也联名表达了抗议,要求劳伦斯陛下本人出面解释,并且就首相叛国一事出具详细证据。
……只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没钱没兵的文臣,其抗议压根没被贵族老爷放在眼里。
但士兵们的反对意见贵族老爷们不敢不重视:他们此时最害怕的就是军队哗变。
这些人威逼利诱耗费重金笼络了多数的高级军官,让他们安抚住军队——但若是底下的士兵不听长官指挥了,那贵族们的努力就将全部付之东流。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头皮发麻地发现一件事实:皇帝死亡带来的不是权力的更替,而是权力的真空。
只空头套着继承人名号的查尔斯根本就压不住阵脚,他们固然可以杀掉不愿意支持自己的文官和士兵,但民心和众望所归这种东西显然不是靠杀人就能赢来的东西。
其他贵族就更不够格了,基本上就出于一个谁也不服谁的状态。
他们甚至都不敢把皇帝身死的消息放出来,生怕引起什么意料之外的激烈反应,让到手的果子又飞了。
这帮贵族老爷觉得有点骑虎难下了。
但人又不能不抓。
说实话,要是能把两个人都抓到,说不定就能够解决现在的燃眉之急。
他们没有办法,捣鼓半天伪造出来一张皇室签发的搜查令——因为识字率增高,伪造难度大大增加。
然后派出骑士去走正规流程进行敲门搜查,想要把躲藏在民间的肖鸟和格温妮丝抓出来。
要抓住肖鸟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们很多人联合起来,就是为反抗伯劳鸟对贵族阶层的缓慢放血。
他们想要趁着自身还留存有部分实力的时候一举发起反攻,并且把亲和贵族阶级的大皇子查尔斯推上那个位置。
这帮人居然会因为某个原因而团结在一起,想想其实也挺讽刺的。
此外,所有的骑士在暗地里其实都得到了命令:要活着抓到那个都铎家的女孩。
这打的什么主意简直再清楚不过了,算盘珠子简直能崩到几百里外的高庭去。
格温妮丝是都铎公爵最大的女儿,若是她家的男性子嗣全部殒命,那么格温就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
所以他们才这么想把人给捉住。
都铎公爵及其长子已经在他们的袭击下身亡,最小的儿子卢卡斯也被控制住。
现在只要再抓住格温妮丝,他们就可以合法地拥有高庭,尽管最后难免会挑起继承战争。
但他们都把对方的领主给杀了,战争早晚都会打响,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抢先占个合法的名头。
这件事情从道德上来说非常无耻、从世俗评价来说简直毫无底线,但在历史上还真不是啥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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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妮丝睁开眼睛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浑噩,仿佛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她睡得不太安稳,外界稍微传来一点动静就惊醒了。
此时距离宴会那天已过去了两日,她现在早就已经不在首相府里了,而是当天晚上就被人给转移了出去。
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里,格温已经换了四五个不同的躲藏之地。
庇护她的大多数都是些普通人,半人和普通市民都有,基本没什么特别的规律,其中有很多甚至压根就不认识格温。
但在副官小姐拿出首相府的信物之后,这些人又都二话不说地把房门敞开让她们躲了进去,搜查的骑士还离得老远的时候,就有人悄悄通风报信。
这些人传递情报的方式稀奇古怪又花样繁多。
有一回格温甚至看见消息被猫叼着送了过来,而有的时候又是一长串看起来像是瞎胡乱写的字母。
碧儿说那个是密码文,然后不知用什么办法捣鼓一阵,就得到了一张语句清晰、意思复杂的纸条。
靠着这些乱七八糟传来的情报,她们始终没有被人给抓到。
格温妮丝不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连续好几个小时的紧绷已经让她的生物钟彻底失灵了,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小睡了一会儿,随后就被木门拉开的咯吱声惊醒了。
进来的人并不是碧儿,格温妮丝的神经紧绷起来,本能地想要去抓武器,但很快,熟悉的声音便在耳边响了起来。
“……格温。”
声音的主人轻轻地念了她的名字,格温认出来那个声音属于肖鸟。
她此刻藏身在某间农舍之中,四周都是堆得很高的干草垛,如果不仔细寻找,很难发现里面其实藏着人。
“……我猜你已经知道消息了,”肖鸟挨着她慢慢坐下,“碧儿说你一直一个人呆在这里。”
格温妮丝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却没有泪痕,浓重的悲痛让格温周身都显露出一股深切的哀痛,就连肖鸟在她旁边坐下,格温也毫无知觉。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
“布彻尔……”
格温妮丝说话的声音好轻,就像是飘荡在空气中的一缕烟。
肖鸟连忙回道:“我在的。”
格温妮丝的眼神木然,她好像是在看着小鸟,又像只是在看着虚空之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
“……如果,”
格温妮丝无力地笑了一下,“如果,我那天没有去参加舞会,而是呆在家里,是不是就可以留在父亲身边保护他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哭,却让人心酸到了极点。
肖鸟心头一紧,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她,就算格温妮丝当时留在公爵府中,也不过是平白增加牺牲者。
可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对着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孩说出来。
肖鸟右手的指节轻轻颤了一下。
“你允许我碰你么?”肖鸟看着她,语气尽可能放得温柔。
格温妮丝想自己一定是不受控制地点头了,因为下一刻那只羽翼便对着自己打开了,一只手护着她脆弱的后脑,她落进一个干净而温暖的怀抱之中,像被一团云朵包裹住。
肖鸟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她想要安慰格温,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样的话语才能够安抚亲人逝去的悲痛呢?
肖鸟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变得湿润了起来,格温妮丝揪住了她的衣襟,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承载软弱的怀抱,又像是一无所有之人抓紧最后一样还没有失去的东西。
肖鸟轻轻地拍打着格温妮丝,任由她搂紧自己。
愧疚和痛苦的情绪在肖鸟心中涌动,可理智却逼迫着她开口说话。
“……你必须回到高庭去,”肖鸟从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时机已经酝酿地差不多了,就在这几天了,我或许能制造出一个机会,让你趁乱离开。”
格温妮丝说不出任何话来,她把脸埋在肖鸟怀里,没有出声。
“……那你呢?”她低声喃语。
“我需要留下来稳定局势,”肖鸟说,“都城现在就像是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必须要有人坐镇驾驶才不至于彻底翻倒。”
“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我或许会带着愿意支持我的人离开,但现阶段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抱歉,格温,我不能许诺任何事情。”
“或许,我会死在都城也说不定。”
肖鸟把下巴搁在女孩的肩膀上,两个人凑得很近,肖鸟几乎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从颈部吹拂而过。
格温妮丝的心跳变得很快、很重。
我在利用她心中的那份悲痛,我想让她去争夺那个位置,肖鸟想,格温妮丝并不是主动入局的,可现在我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她推向风口浪尖了。
她将来或许会因此而恨我。
“我需要你的帮助,格温,”肖鸟闭上眼睛,不敢看女孩的表情,“我需要你。”
PS:写得我意识都恍惚了……
睡了,额啊
第八十七章 历史将做出公正的评判
第八十七章 历史将做出公正的评判
皇城,宫廷内,议事大厅之中。
大厅此刻已经塞满了人,披朱挂紫的贵族和身着白袍的官员围拢在王座周围,悉悉索索地低声讨论着。
他们中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则表情胆怯。
那些表情胆怯的显然不是自愿出现在仪式大厅中,也基本不参与讨论,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当背景板。
若非大厅之外有拿着武器的骑士看守着,他们指不定就作鸟兽散了。
这部分人多数是掌管国事的重要官员,还有部分神职人员和大学士——无一例外,全都是被骑士们给请来的。
而主要的争吵和辩论则发生在贵族老爷们中间。
“那天到底是谁负责的宴会厅,”一位候爵愤怒地扫视着周围,“要了那么多人手布置,结果还是把人放跑了。”
“若非那家伙如此无能,我们怎么可能落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地步!”
现在贵族们确实已经骑虎难下了,他们控制了皇城、控制了宫廷,却无法得到都城军队的支持,不能彻底地掌控住都城。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发动政变时不小心漏掉了帝国首相,让对方得以逃脱——而这个家伙简直该死地拥有民心。
下城区对她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就不说了,更糟糕的是都城的军队根本就不接受肖鸟是国家公敌的说法。
肖鸟确实没有职业军团的指挥权,也无法直接下令调动军队,可所有参与珈蓝王征讨战的士兵都认识这位帝国首相,并且大多对其保持着友善的态度。
而且如果将她判定为国家公敌,那么此前她所提出的全部政令都将作废,会有无数的士兵因此丢掉现在的饭碗。
除非贵族们拿出充足的证据,或者劳伦斯秽土转生亲口在军前宣布肖鸟叛国,否则根本就无法说服这些士兵——他们以此为由拒绝执行指挥官下达的命令。
无论是民众还是军队,贵族们都无法获得其完全的支持,这就给了肖鸟从中斡旋的机会。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就已经派出信使,同贵族的这帮人进行了几次沟通。
肖鸟很明确地提出自己的条件:她要求恢复都铎公爵和自身的名誉,把公爵死亡的事推到境外势力头上,并在都城里举行国葬规格的葬礼。
否则,她就动用自己手上的所有力量,向其他各大公爵领揭露查尔斯发动非法政变的事实,让大家伙赶来都城打群架。
肖鸟:不让我过是吧?那就都别活。
那一天,贵族们又回想起了被屠夫鸟所支配的恐怖。
这是非常直白的威胁,可他们还真没谁有魄力直接开口拒绝掉小鸟的条件。
毕竟谁也不知道肖鸟有没有留着什么后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送到外边去。
都城内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要是再来几个打着清君侧名号的正义之师,他们就真的完犊子了。
“早就说了!我们当时就应该直接冲进下城区抓人,杀鸡儆猴处死一批贱民,对方自然会把布彻尔乖乖交出来!”一位候爵直接叫嚷了起来。
另一个人冲着他冷笑:“当时正是都城人跟我们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你要是真这么搞了,就是把民心直接推到屠夫鸟那边去!”
候爵高声反驳:“贱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若是反抗镇压便是了,用得着这么瞻前顾后么!”
查尔斯皇子站在一旁听这些人吵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咆哮起来:
“够了!”查尔斯愤怒地呵斥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用么?我不想再听这种互相推诿的废话了,到底有没有人能够给出有用的办法!”
几位大人卡壳了几秒钟,他们还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额,”有人试探着开口,“……先假装答应这些条件,然后再趁伯劳鸟露面的时候,把人给拿下?”
查尔斯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乌木达。
“只拿下是不够的,”乌木达说道,“应该直接杀掉布彻尔。”
查尔斯犹豫了。
“……不行,”查尔斯皇子迟疑地说道,“杀掉布彻尔会让我彻底丢失掉都城的民心,只要把人给控制住就够了。”
“对了,”某位伯爵猛地一拍大腿,“我们还可以提出对应的要求,让布彻尔替我们背书,争取民众的支持——既然伯劳鸟想要名声,那就给他好了。”
乌木达不假思索地反驳:“不行,殿下,布彻尔是个极其狡猾的对手,我们不应该答应任何条件。”
“那你准备怎么办?”查尔斯没好气地问道。
“想办法引诱布彻尔露面,”乌木达说道,“然后在露面的那一刻动手杀掉他。”
查尔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直安静地看着的威尔逊亲王突然站了出来,指着乌木达大声说道:“查理!你不能听信这个人的谗言!”
乌木达略有错愕地看向了威尔逊亲王。
亲王是大皇子的舅舅,凯瑟琳皇后的兄长。
威尔逊亲王大声说道:“你们都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但我很清楚——这个男人同伯劳鸟有着很深的个人恩怨,所以他才这么想方设法地想要杀死对方,根本就不是在为查尔斯考虑。”
“不要听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想要杀人而已!”
威尔逊亲王厌恶地看向乌木达:“瞧瞧这个疯子都杀了多少人了!”
乌木达感受到了周围审视和警惕的视线,他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怎么搞的?乌木达在心里暗自思索,威尔逊之前不是一直在装聋作哑么,怎么突然朝我发作了?
是因为不满我对查尔斯的影响么?还是说什么别的原因……
乌木达隐隐有种直觉,他好像招惹到了一头发疯的母狮。
他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于是谨慎地停住了话头,暂且搁置这个议题。
乌木达油滑地说道:“好吧,大人,您教训得是,但我想,为了避免伯劳鸟耍弄花招,我们总该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威尔逊亲王的眉毛拧了起来。
“是时候让殿下登基了,”乌木达说道,“我们应当尽快让他登上皇位,避免夜长梦多。”
这能一定程度上缓解他们此时的劣势。
只要抢先放出皇帝死于急病的消息,并尽快让查尔斯登上皇位,就能占住大义的位置——尽管这有可能会引起动荡,但现在一点风险不冒已经不可能了。
乌木达猜测,肖鸟肯定会利用大义和舆论来攻击大皇子。
那么他只要不给对方这个机会就好了。
“什么?!”
查尔斯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乌木达。
要说大皇子登基,在场谁最懵逼,那么一定就是他了。
父皇在他心里就像是一座始终无法跨越的高山,令查尔斯一生都笼罩在山峰投射下来的阴影之中。
他畏惧而嫉妒,恨不得那座山立即就消失。
可当劳伦斯真的死去的时候,查尔斯却又惶恐害怕起来。
他发觉以往那些被高山所阻挡的严酷风暴,直直地朝自己袭了过来。
查尔斯没有注意到自己优柔寡断的样子已经落在众贵族眼里,看起来就十分地懦弱可欺。
他还没有君主应当喜怒不行于色的自觉。
乌木达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外人无从得知,但至少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异样,反倒摆出忧虑的样子,冠冕堂皇地劝说起来:
“查尔斯殿下,陛下意外身亡,我们也感到十分悲痛,”乌木达朝他单膝下跪行臣子礼,“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您尽快登台继位!”
查尔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乌木达,脸色发白地倒退了两步。
“不,这不行的,这也太仓促了,”查尔斯喃喃自语着,“父皇才刚死,连葬礼都还没有举行,我不能……”
乌木达维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继续劝解:“你登基是为了安定人心,让军队和将领知道自己效忠的人到底是谁——殿下要以国事为重啊!”
身后的贵族面面相觑。
他们中有一部分人领会了乌木达的用意,但还有些人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说到登基的事上了。
但钱也出了兵也拨了,要是临到最后搞得未来的皇帝不痛快,那不白折腾了么。
于是纷纷跟在乌木达身后行礼,齐声喊道:“请殿下以国事为重!”
查尔斯没有受过这样隆重的拜见,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他不断深呼吸、努力稳定情绪,脖子也跟着涨红起来。
乌木达起身扶住他,带着几个人簇拥着查尔斯朝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位置走了过去。
越是接近王座,查尔斯的呼吸就越加急促,从小到大,他做梦都想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一度将其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眼下那象征着权力的座位以及近在咫尺,查尔斯却反倒头重脚轻,脚软地快要栽倒下去。
如果不是乌木达一直紧紧地搀着他,查尔斯恐怕就要真的摔在地上了。
他颤抖的手抚上了王座扶手上金色的狮鹫像,一股冷硬如钢铁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查尔斯下意识瑟缩,他缩回手指,在乌木达的搀扶之下,如同梦游一般地坐了下来。
这不是正式的加冕仪式,没有繁复的礼仪流程,甚至连观众都不足五十——其中一部分甚至还是被胁迫过来的人。
内廷大臣匆匆取来了皇冠,捧在丝绸软垫中,如履薄冰地奉上。
一位年老而德高望重的神甫被推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为呆坐在王座之上的查尔斯带上象征皇权的冠冕。
乌木达直接后退一步,半跪在地上朗声喊道:“劳伦斯一世之子,汉密尔顿家族的查尔斯,伟大的查尔斯一世,于今日宣告登基为帝。”
“愿他统治长久!”
房间的其余人或是主动或是遭胁迫,也都跟风喊起来:“愿他统治长久!”
查尔斯皇子低头望着王座阶梯下的一小撮贵族,心里没有任何称帝的喜悦。
只有这么少的人,连大厅里都站不满,跟他所设想的加冕仪式完全不同。
他浑浑噩噩地看向雕刻得端庄华美的天顶,诸神的视线透过画像注视着查尔斯,仿佛要洞察他内心的罪恶。
他真的以及拥有这一切了嘛?那疆域辽阔的国土、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都属于他了么?
为什么此刻充斥着他内心的却是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呢。
乌木达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似乎略有急切,附耳到大皇子查尔斯身边,直接开口讲道:“查尔斯殿下,请您务必要听从的我建议,咱们得尽快除掉布彻尔,这个人留不得……”
查尔斯突然觉得这个人的声音讨厌到了极点。
他凶狠地瞪了乌木达一眼,根本没有听进那几句提议,话语粗鲁中带着警告:“这里不是你该站的地方!”
乌木达楞了一瞬,他注意到了查尔斯眼中冒起的凶光,脸色有点沉了下来。
但他还是后撤几步,退到台阶之下,并再度深深地鞠身行礼以表示自己的恭顺。
这一次,乌木达更正了自己言语中的一个错误。
“请您宽恕我的鲁莽,”乌木达说,“陛下。”
——————
——
汉密尔顿王朝在历史上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
我们无法否认,它的开国皇帝劳伦斯一世结束了七国列王割据的局面,以铁腕的手段达成了统一伟业,建立了地域辽阔的帝国。
劳伦斯一世在历史上的评价大多偏向正面,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着后来的军事、文化,在位期间出兵征讨珈蓝王的举措,也为后世近两百年的和平奠定了基础。
客观来讲,劳伦斯一世在文治上的表现并不突出,但他知人善用,不拘一格地提拔了彼时尚且势微的利维·布彻尔,使得奴隶制被废除,平民阶级也因此走上历史的舞台。
后世的研究者认为,资本主义和人文思想的萌芽便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
关于劳伦斯一世的死因有着诸多争论,野史上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现今都已无从考证。
从各种表现来看,劳伦斯是一位平民阶层利益为主的君王,他所支持并强力推行的很多举措都严重损害了奴隶主和大贵族的利益。
激进的改革最终使得贵族发起了疯狂的反扑,并为劳伦斯一世招来了杀身之祸。
在劳伦斯死后,其长子查尔斯·汉密尔顿从他手中接过了皇位。
查尔斯未能继承父亲镇压群臣的手腕,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记载,也往往与那场骇人听闻的宫廷政变有关。
普遍被学术界所接受的一种观点是:大皇子在那场宫廷政变的第二天,便在自己拥护者的簇拥之下匆匆继位,号称为查尔斯一世。
查尔斯一世在位的时间极短,没有做出任何功绩,也来不及展现昏庸。
他是汉密尔顿家族内部分裂和皇位争夺战打响的开端,在皇位之争最为激烈的时候,甚至出现了一月之内三度变更君主的奇闻。
人们后来将他称为“七日的皇帝”。
——摘自《狮鹫王朝:昙花一现的帝国》
第八十八章 那些没有名字的英雄
第八十八章 那些没有名字的英雄
在多次的争吵和辩论之后,贵族们最终决定接受肖鸟的条件,但同时也要求她为新皇帝背书,让民众承认查尔斯继承的合法性。
但是如果肖鸟真的替他们站台,那等到这些人彻底掌控都城之后,她八成是会被贵族们给卸磨杀驴。
这一点哪怕是个小孩子也能够看得出来。
有不少贵族都觉得布彻尔是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一个昏招。
他们已经宣布了皇帝突发急病去世的消息,那晚上对皇城和公爵府的袭击也统统归结于珈蓝国派来的奸细及余孽作祟。
贵族:总而言之,前两天的事都是误会、误会,大家就全当没听见好了。
身穿白色官袍的传令官宣读完羊皮纸卷上的话后,群众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他就先把自个儿给整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们这些贵族老爷能不能不要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一拍脑袋一张嘴,就逼得我们跑断腿——而且每次都派我来当这个发通告的倒霉蛋。
先是把受人爱戴的布彻尔首相打为国家公敌,然后没过两天又派了个人跳出来鞠躬道歉:私密马赛啊朋友们,之前的话大家都当放屁好了。
怎么说出来的话还能硬生生给吃回去啊!
还要不要脸辣!
很难想象现实中会真的存在这样臭不要脸的政府,简直比网络小说都魔幻。
贵族们这么做毫无疑问是在败坏皇室的公信力,但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因为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做的,甚至从古至今有很多政客都是这么做的:
给个差不多的说法就得了,反正普通人总归是健忘而又容易糊弄的,只要主要的几个人之间把利益谈妥了,就算舆论喧嚣也早晚都会平息下去。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说法,民众都不会喜欢出尔反尔、反复改变自身政令的领袖。
怀疑和不信任的情绪正在城中蔓延。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查尔斯按照谈判的条件为巴努尔·都铎公爵准备了葬礼的事宜。
查尔斯没有在这一点上耍太多的花招,那确实是国葬规格的葬礼,几乎得到了全民的关注。
这是首相自己提出的条件,贵族们因而十分确信肖鸟将会出席这场葬礼。
他们心照不宣地微笑着,觉得利维·布彻尔就是个自投罗网的傻瓜。
——————
——
外面的天空还昏暗着,仿佛一块厚重的黑色幕布盖在建筑物之上,草木间弥漫着的雾气很重,想来今天会是一个晴天。
肖鸟站在窗前,默默地拂过自己左侧的翅膀。
到现在她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也没有出现发烧感染的迹象。
之前做的紧急处理相当粗糙,但好歹也把骨头给接了上去,尽管难免会出现后遗症,但不至于导致翅膀畸形。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鸟有些笨拙地抚摸着受伤的地方,那里最近总是传来麻麻痒痒的热感,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摸。
今天将会是决定所有都城人命运的一天:葬礼将在今天举行,而肖鸟所有的布置能否起效,最终都将取决于这场葬礼。
局时,她很有可能会陷入到极其危险的境地,肖鸟并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准备得万无一失的事情,往往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得上了。
临到最后关头,肖鸟难免还是心中忐忑,她无意识地揪紧自己的翅膀,松手的时候指缝间带下了几片羽毛。
“……老大。”
孩子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肖鸟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
琪雅站在门边上,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神中带着年幼的孩童所特有的纯净。
那眼神让肖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她感到了强烈的愧疚——这愧疚从得知乌木达仍旧活着那一刻起便在肖鸟心中涌动,然后在琪雅默默看向自己的视线中迸发。
肖鸟几乎要被那股愧疚感所淹没。
“琪雅,”她勉强勾出了个笑容,“不是让你跟大人呆在一起么,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小孩子对于情绪这种东西是最为敏感的,琪雅瘪了下嘴,然后突然一言不发地朝冲过去抱住了肖鸟的腰,像是受惊的孩童在向成年人寻求庇护。
肖鸟差点没被她撞死。
这半人小猫对自己劲有多大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
丫不但差点把小鸟撞死,还满脸无辜地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初步具备了红月骑士身上的神韵!
说真的,肖鸟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挺不容易的。
“……怎么了?”她强行咽下喉口的腥甜,温柔地询问。
琪雅抿了抿嘴唇,把脸埋进小鸟怀里嘟哝:“我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琪雅,我心里其实也很害怕,”肖鸟安慰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是什么都不害怕的人才算得上是勇敢。”
琪雅静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发问:“那,我父亲也是勇敢的人么?”
肖鸟的心脏缩了一下。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琪雅。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肖鸟说,“他保护了很多人,也保护了你。”
当年,乌木达在都城宣扬‘半人是劣等生物’的观点——而这一观点契合了精英阶级的胃口,因而得到了许多贵族青年的支持。
那时候肖鸟还没有被任命为首辅,手上的力量也极为有限,甚至可以说突然兴起的这种观点,本身就有着打压震慑她的意思。
这些贵族青年自诩血统纯正的上等人,疯狂地迫害当时的半人、在暗地里对其处以私刑。
最猖狂的时候,他们甚至直接在大街上把人抓走,又或者因为一点口角就活生生地把人给打死。
在那会儿,根本没有任何法条来保护半人的权益。
底层平民在贵族眼里已经算不上是人了,而生来就处在社会末端的半人更是连牲畜都不如。
“你父亲是为了保护无辜的半人同胞而死的,”肖鸟抚摸着小猫的残破的耳朵,“他们后来想要报复他,便把主意打到了你和你母亲头上——这个伤口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琪雅的身体颤了一下,两只猫耳朵都向后折过去,残缺的左耳神经质地抽搐着。
琪雅抓紧肖鸟的衣服喃喃自语:“可是妈妈从来都不和我说他的事情……我一提起爸爸她就难过得要命……妈妈身体好差,我不敢问了。”
琪雅沉默了一阵,她的嗓音有些干涩。
“他是个英雄嘛?”
“他是所有半人的英雄,”肖鸟轻轻说着,“你父亲收集到的很多罪证后来成为了绞死那些人最关键的证据。”
“也正是那些血淋淋的铁证,让社会舆论开始偏向我们这一边。”
只有一个人在最后逃脱了绞刑架的审判。
肖鸟曾经派过人手去监视乌木达,但却在几年后得到了对方已经死在矿难之中的消息。
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因为她的疏忽大意,因为她稚嫩的手段,最终有一个人逃脱了死亡的审判。
“那是我的错。”肖鸟无意识地拍打着小猫的脊背。
“我一定会弥补这个错误。”
天色逐渐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耳畔似乎能隐约听见鸟鸣之声。
是时候了,走吧,该出发了。
PS:还有一章,朋友们
更新时间会很地狱,明早上再来看吧……
第八十九章 高明的演说家足以用言语操控人心
第八十九章 高明的演说家足以用言语操控人心
都城的中心有一个很大的公共广场,任何市民都可以自由出入,平日里有新的政令和公告,也都会率先在这里进行宣读。
广场上有个石铸的高台,那里就是国葬举行的地方,都铎公爵和其长子的棺木都放在上面。
在这一天,基本上都城所有的人都来到了中心广场。
不仅仅是普通的市民,还有那些曾经在都铎公爵的带领下出征的将士,也自发地来到广场上送别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将士们并不是成编制集体过来的,粗略扫过去似乎也没有携带武器,但这些人的到来还是让贵族一方感到了高度的紧张。
为求保险,他们甚至不顾丧葬礼节的要求,直接把手底下的骑士都召集了起来,围在身边保护着自己。
市民们都知道帝国首相将会出席今天的葬礼。
这几天里,都城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哪怕是快要八十岁的老嬷嬷也知道恐怕是有大事将要发生。
阶梯之下的人群已经感觉到了焦急,有人在朝看台大声喊叫:利维·布彻尔为什么还不出现?
“难道屠夫鸟之前提的条件都是糊弄我们的幌子?”有个贵族忍不住说道,“布彻尔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出现。”
乌木达轻轻地瞟了一眼那个说话的贵族。
他此时正站在全副武装的骑士之间,远离来悼念的人和都铎公爵的棺木。
乌木达没有说话,在这几天里,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整个贵族群体对他的排挤。
不但查尔斯对他所提出的建议爱答不理,同凯瑟琳皇后有关联的贵族更是频频对着他发难。
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也就不自讨没趣地开口说话了。
肖鸟要求为都铎公爵举行葬礼这件事情其实有些超出了乌木达的预料。
他想不通为什么对方要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要求。
原本乌木达以为布彻尔会要他们交出人质,又或者要求放格温妮丝出城。
不过上面这两种条件贵族都不可能会答应,就算答应了下来也绝对是谎言,根本不可能兑现。
但谁也没想到肖鸟会提出这样稀奇古怪的要求,刚好踩在能让贵族们勉强接受的线上。
他一时间拿捏不准肖鸟到底要做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戒备。
乌木达非常谨慎地远离了人群和高台,让自己处在诸多骑士的保护之下。
乌木达畏惧帝国首相身边那位如同杀神一般的骑士——他非常清楚红月到底有多可怕。
他不会犯下轻敌的错误,而是会时刻注意着提防红月骑士。
人群中的骚动渐渐扩散开来,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半人突然出现在了广场的边缘。
这些半人穿着肃静庄严的服饰,每个人都手里都捧有白色的花,他们环绕簇拥着年轻的帝国首相,一步步朝广场中心走来。
都城所有的人都认识布彻尔,拥挤在广场上的人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肖鸟在半人同胞的保护之下来到了展台的阶梯跟前,她的两边围绕着贵族的队伍,乌木达目光越过骑士们的肩膀看向她。
他发现红月骑士并不在肖鸟身边。
乌木达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而肖鸟则坦然地望向周围的贵族,就好像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她十分自然地排在了悼念队伍的尾端,就好像真的只是普通地来参加公爵的葬礼。
太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这边了,贵族们不敢直接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抓走帝国首相,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贵族老爷们在心里嘀咕:嚯,没想到这伯劳鸟挺重情重义的,还真的跑过来悼念了。
不过等到葬礼结束之后,他们就会强行把布彻尔给抓起来,对方带来的人手看起来不少,但跟贵族的骑士们比起来就根本构不成威胁力了。
而且伯劳鸟不知道是不是犯糊涂了,居然没有把那个武力值恐怖的骑士带在身边——简直是天佑吾也。
贵族老爷们信心满满:这一局,绝对是优势在我!
吊唁的队伍慢慢移动,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肖鸟。
她走上阶梯,站在都铎公爵的棺木旁,整个人面向人群的方位。
肖鸟静静地站立在那里,站立在展台最前面的位置,以确保所有的人都能够看见自己。
她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一眼周围那些已经不怀好意地围在展台之下的骑士,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贵族们已经停止了低声讨论,而阶梯下的人群在等待着布彻尔首相开口说话。
已经将近十秒过去了,广场上喧哗的声音渐渐停息了,只有衣服相互摩挲的细碎声响,诺大的广场居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她这是在利用沉默。
能够自如地利用沉默是一位演讲者身上最为可怕的特质,在所有的演说技巧中,沉默是最为强大、最富有感染力的。
在沉默的时间里,听众的心态就像是在铸铁锅中融化的黄油、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肖鸟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卷捆扎蜡封起来的羊皮卷。
“我怀着敬仰、哀悼的心情,来为尊敬的巴努尔·都铎公爵致以悼词,”肖鸟提高音量,大声对底下的民众讲道,“我受他的子女所托,于公众面前宣布都铎公爵生前所留下的遗嘱。”
贵族的队伍之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之前肖鸟并没有提过致悼词的事,他们窃窃私语起来,不知道是否应该打断对方。
“不,”乌木达突然反应过来,“快阻止布彻尔,不能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了!”
他急得快要上火,可是周围的贵族却并不是很乐意听他的指挥。
贵族们用‘你丫哪根葱使唤爷爷我’的目光看向乌木达
乌木达气恼地去推搡骑士,要求对方上台去抓人,可骑士十分为难地望了一眼周围的大小领导二三四五,犹犹豫豫着不肯迈步。
而高台之上,肖鸟还在继续着自己的演说。
在刻意的控制之下,她的声音微微嘶哑,显得极其富有感染力。
“各位朋友,各位同胞,我受人所托,来埋葬我们所敬爱的巴努尔将军,荣耀的军团总督,帝国的大将军。”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她。
“大家都知道,帝国曾经的大皇子,现在已经登基成了新的皇帝——我们现在应该改口称呼他为查尔斯一世。”
“现在我得到了查尔斯一世和他旁边那些尊贵的大人的允许,来到这里,来为我们的巴努尔将军说几句话。”
第九十章 乌木达之死
第九十章 乌木达之死
肖鸟的行为在贵族的队伍之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可在刚刚的言论中,肖鸟似乎又并没有否认查尔斯继承的合法性。
这让贵族们变得犹豫不决:因为在他们先前提出的条件之中,有一条就是要求肖鸟承认登基的合法性。
说不定布彻尔现在就是要趁这个机会替查尔斯宣讲呢?
说起来,如果帝国首相愿意倒戈向他们这边,那么整个文官体系就不会对政变产生太大的抵触。
等到合法性被承认,查尔斯甚至可以尝试直接调动帝国军,那样局势就彻底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了。
况且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就这样粗鲁地打断、直接把布彻尔从高台上拉下来,不就更显得他们心里有鬼了么?
贵族们决定耐下性子,先听一听肖鸟是要说些什么。
而在高台之上,肖鸟的演讲仍在继续。
“军团的将士们,你们都知道巴努尔将军是一个怎样忠诚、正直的人,他在讨伐珈蓝王的战役后获得了无数的赏赐。”
肖鸟看向底下的人群:“将军把赏赐得来的金币都分给了受伤的士兵,可查尔斯一世却说他是国家公敌——当然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只是一个误会。”
广场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但是声音很小,大家都在认真听帝国首相的发言。
“那些年轻的士兵牺牲在了战场上,巴努尔将军则怀抱着慈父一般的心肠替他们收殓尸骨,让他们在荣耀的战斗过后获得安宁,但查尔斯一世却说将军是国家公敌。”
“对,昨天他是这么说的。”肖鸟补充。
这个补充的效果很好,人群中的士兵开始骚动,肖鸟不得不提高音量:“——可怜的狮鹫骑士团,我听说骑士团里的每一个年轻人都被割下了头颅,而查尔斯·汉密尔顿负责带领这支队伍,哦对了,查尔斯是我们合法的皇帝。”
站在底下的查尔斯气得肺都快要炸了。
肖鸟明明没有任何一句话在否认他的皇位合法性,却又句句都在怼着他的脸阴阳怪气。
该死的伯劳,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啊!
查尔斯哆嗦着举起手指,恼羞成怒地指着小鸟喊道:“够了!你念悼词就念悼词,老提我干什么!”
肖鸟嘟哝两句,在诸多骑士的注视下慢吞吞地点了下头,转而举起手中的羊皮卷,向广场上的人展示那上面的蜡封。
“这是都铎公爵的女儿交给我的遗嘱,这上面盖着公爵大人的印章——我知道你们都认识都铎家族的标志。”
“但是很可惜,我的朋友,正直的帝国居民,”肖鸟遗憾地放下了手臂,“我不能把它读给你们听。”
“你们不应该知道巴努尔将军是怎样爱护你们,不应该知道他将自己的财产分给了你们——正直、勇敢的帝国军人,当你们听见这份遗嘱,一定会惹出可怕的乱子。”
肖鸟夸张地摇着头:“不行,我不能说。”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了,但却丝毫没有要把那张羊皮卷收起来的意思,反倒把它明晃晃地摆在每一个人面前。
这就像是一场戏剧,舞台已经搭建了起来,而听众就是广场上的都城居民。
底下的听众已经被她吊足了胃口,他们高声叫嚷起来,要求肖鸟公布那份遗嘱。
“你们不能忍耐一下嘛?你们一定要我念出这份遗嘱嘛?”肖鸟的声线越来越高,“可我若是告诉你们遗嘱的内容,怕不是会惹得那些用刀子杀死巴努尔将军的人不高兴——我怎么敢让那些尊贵的大人们不高兴呢!”
肖鸟开始往台阶下走,那些骑士环绕在高台的两侧,而来悼念的人群则在高台的正前方,她朝人群靠近,而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朝她凑了过来。
有个半人走上前来,站到肖鸟身边,把一个东西高高地举了起来。
那是一件满是血迹和刀痕的衣袍,那位半人慢慢地移动着,向周围的人展示那件袍子。
“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的士兵,都能认出来这是巴努尔将军的袍子,”肖鸟指着那件衣服,“在战胜珈蓝王的那一天,他就穿着这件袍子——看吧!这一刀是查尔斯一世的舅舅刺进去的!这些豁口是查尔斯一世的骑士砍出来的!”
“这件袍子上全都是血,这上面有埃里克·都铎的血!他在那些骑士残暴的围攻下保卫自己的父亲,就像他曾经在珈蓝骑兵的冲击下保卫你们——这个年轻人现在就躺在我左手边的棺木之中!”
肖鸟又倒退着往台阶上走,回到了都铎公爵的棺木边,人群已经开始朝着高台周围移动了,他们的数量远远多于那些站在两侧的骑士。
“这是在鼓吹叛变!是叛国!叛国!”威尔逊亲王在底下歇斯底里地咆哮,“把布彻尔拉下来!让他闭嘴!”
然而这些话语被逐渐响起的喧哗声盖了过去,根本无人在意。
“我无意挑起你们内心的悲痛,可我不能让这份真相就此蒙尘,”肖鸟将手放在棺木之上。
“我现在要宣读这份遗嘱了,正直的帝国人,巴努尔将军说,他会以个人的名义给每个在战争中伤残的士兵一金五银的抚恤,在死后,他愿意将自己三分之一的财产分给穷人。”
“可我们的皇帝!我们的新皇帝查尔斯一世,他霸占了巴努尔将军的宅邸,私吞了将军的财富,在一位可怜的父亲面前杀死了他的长子——我们的合法的皇帝查尔斯一世!”
因为过于激烈的语气,肖鸟身上的羽毛已然炸了起来,她的目光透过骑士组成的围墙,望向表情越来越扭曲的查尔斯。
肖鸟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劳伦斯陛下的死讯宣布不过两天,这位孝顺的儿子便迫不及待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个位置!”
“——合法的皇帝,我想问一问你八岁的弟弟在哪里?这几天里可有任何一个人见过瑞肯殿下的身影!”
“你雇佣一个劣迹斑斑的杀人魔作为你的幕僚,”肖鸟几乎是在咆哮了,“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恶魔!可你却纵容着这个恶魔杀死了你的弟弟,以为这样就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可在我看来,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是致命的指控。
所有的人知情人都在遮遮掩掩地掩盖这件事情,哪怕是凯瑟琳皇后本人,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为了自己长子的声誉,也选择了含泪隐瞒。
谁也没想到肖鸟会在众目睽睽下直接说出来,都城近乎所有的人都站在这里了,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查尔斯害死了自己的兄弟。
民众的脑补能力是非常丰富的,他们还会进一步联想到:劳伦斯陛下的死或许也充满了种种的阴谋。
这等于直接往查尔斯脑门上刻字:各位,都看过来!这厮人人得而诛之。
除非查尔斯能耐一把,把这里反对他的人全都给鲨了,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跟‘合法继承人’这几个字沾上一点边。
查尔斯甚至还得动手干掉一部分自己这边的人:因为参与宫廷政变的很多贵族其实都是中间派。
他们原本是劳伦斯的支持者,但在某些政令下达之后,这些人手中的权力不可避免地遭到了稀释和剥夺。
这让他们最终选择了暗中站在大皇子这边——因为查尔斯向所有贵族许诺,会恢复他们失去的权力和地位,并重新允许庄园主蓄奴。
这些中间派是最容易摇摆不定的,一旦查尔斯失去了法律上正统性,他们很可能就会转而变成他的敌人。
——————
——
高台之下的另一边。
乌木达在肖鸟说出有关小皇子遭到谋杀的指控时,便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输了。
他输了,又一次输在同一个人手上。
过往犯下的罪孽在此刻终于抓住了他,而这一次,命运将置他于死地。
他死定了,事情败露之后,凯瑟琳就再没有了忍气吞声的理由,她会杀了他泄愤。
其他的仇家就更别说了,肖鸟也好,都铎家族也罢,还有无数曾经遭受过自己迫害的半人,都绝不可能会放过自己。
要逃么?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离开都城,离开帝国,像狗一样被人追来撵去,最后像狗一样地死在街头?
不,不,他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乌木达从某位骑士腰间拿走了一把短剑。
肖鸟现在孤立于高台之上,而一直以来都贴身保护她的红月骑士并不在身边,这将是乌木达最后的机会。
乌木达身量颇高,由于体内珈蓝人的血统,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他推开周围的几个骑士,不顾周围响起的惊呼声,直接蛮横地快步冲上高台。
乌木达把握着短剑的手背在身后,因为过度用力而额角青筋暴起。
而肖鸟却仍旧背对着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位刺客的到来。
乌木达已经看准了肖鸟身上的一个破绽:他杀过太多的人了,不会犯新手的错误,连续而又无用地捅上好几刀——他会一击毙命。
这样的距离下谁也来不及救下她,而肖鸟本人也没有任何可能在短兵交接之中胜过乌木达。
这已经无关最后的胜利与否了,现在是私人恩怨时间。
乌木达要拉着自己的宿敌垫背。
在这时候,肖鸟似乎才终于在底下市民的惊呼声中注意到了他的接近。
她转过身来,脸上并没有显得太过慌乱,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乌木达注意到,肖鸟的右手里正端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燧发枪,一把已经填好了弹丸,灌满了火药的燧发枪。
因为很清楚自身在力量上的薄弱,肖鸟紧紧地把手肘贴在了腰侧,让整条手臂呈现一个标准的“L”形,这能在射击时稳住她的手臂。
她略微上扬枪口,对准乌木达的胸膛。
黑火药激发时的动静刺目而又响亮,空气中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硫磺味,随后是一声巨大的响动。
“砰!”
乌木达手中短剑已经扬了起来,他只要再往前两步就可以把刀砍到帝国首相身上。
但他挥砍的动作却就那样僵硬地顿在了半空,就好像只在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流失了,四肢沉重地就像是灌了铅。
而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肖鸟的腕部也因为后坐力被重重挫伤,她的身体被带得后退,手臂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乌木达感觉身体似乎很奇怪,他把头低下来,发现自己胸口正中的部位出现了一个樱桃大小的血窟窿,那个窟窿正在飞快地往外涌出黑红的血浆。
短剑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乌木达本能伸手捂住胸口,想要用手掌堵住那个破洞,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个瞬间里,直到那可怕的巨响过去之后,贵族们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广场已经因为这突然的刺杀行为乱成了一团。
阶梯下的市民与士兵冲到了高台上,赤手空拳地同骑士们扭打了起来,威尔逊亲王高声呵骂着想要拔出剑来,但也很快地被人潮所淹没。
视野内一片人头攒动,每位市民脸上都带着遭受了蒙骗后强烈的恼恨,到处都是提起拳头宣泄着愤怒的士兵。
查尔斯亲眼看见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被七八个市民按倒在地上,手中锋利的长剑也被夺走、反过来捅穿了主人的喉咙。
噩梦,噩梦,他的周围环绕着骑士,而骑士保护不了他。
查尔斯厉声尖叫。
那些跟随着肖鸟而来的半人也开始了动作,他们把手中的白花高举过头顶,紧紧地聚拢成一团朝着高台移动。
这只显眼的队伍向前走着,似乎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人群在看到他们时却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了,让出了一条通往高台的道路。
半人们是要去接应小鸟,把她从这个混乱的地方带走。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准备那么显眼的花束,因为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晓这是利维·布彻尔的队伍!
士兵们会自发地保护帝国首相,而贵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眼皮子底下离开!
一切都已经完了,他们现在不可能再控制住场面,陷入狂怒之中的都城人会生撕掉每一个不幸陷入人潮中的贵族老爷。
御前护卫拱卫在查尔斯一世身旁,他们在大声催促着新任的皇帝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
乌木达在两位骑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后方撤退。
这两人都是布兰登家族麾下的骑士,当乌木达即将倒地的时候,他们便及时冲上了高台,在对方被暴动的市民抓住之前带走了他。
乌木达的上衣已经被大量的血液浸透,蔓延的血痕几乎要将他变成一只血葫芦。
他痛得不断嘶嘶抽气,但却丝毫不敢停下脚步,身后的暴民在步步紧追,那些骑士组成的防线迟早会崩溃,他必须离开,他得尽快离开。
乌木达视野发黑,可强烈的求生欲望却在逼迫着他继续迈开脚步。
不能倒在这里……
他还不可以死,他还没有杀掉布彻尔,他还可以——
乌木达的耳朵阵阵耳鸣,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幻觉,失血是会带来这样的幻觉的。
在嘈杂、纷乱的人群中,乌木达在视线恍惚间看见了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
那男孩长着小皇子瑞肯一模一样的面孔,怀里抱着猫,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乌木达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古怪到了极点。
他的耳朵已经出现问题、几乎听不见身边的人说话了,可那小孩稚嫩的声音却那样清晰地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男孩说:“大人,你相信因果报应么?”
孩子怀里的猫尖锐地叫了一声,但那猫叫声听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是从对面传过来的,而像是从上方传来的。
乌木达下意识抬头。
此时他正好被骑士们搀扶着路过了一棵树,乌木达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他看到树杈上正蹲着一只肥肥的狸花猫。
这只猫的名字是突击爵士,它是小皇子瑞肯亲手饲养的猫。
从瑞肯遇害以来,他养的那只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忠诚的突击爵士拒绝除小主人以外任何人的抚摸,它食水不进焦虑地等待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有等到瑞肯回来。
最终它从宫廷里逃走了,而当时时局混乱,没有谁有心情去找一只猫。
从突击爵士身上凌乱的毛发判断,我们可以得知它应当是度过了一段流浪生活,而从它丝毫没有减轻的体重来看,我们可以得知这只猫过得还算是滋润。
突击爵士站在树杈之上,整个背脊都弓起来,瞳孔竖起来,摆出了一副即将进攻的姿态。
它吃得很肥,但矫健不减当年。
“咪嗷——”
突击爵士从树杈上扑下来,直直地扑到了乌木达的脸上,锋利的指爪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高速迅速挥下,它抓瞎了乌木达的一只眼睛。
乌木达双手胡乱地挥舞,想要赶走扑在他脸上的猫,非人的疼痛让他惨叫着跌倒在了地上。
骑士们组成的防线就在这时候崩溃了。
无数愤怒的市民冲了过来,无数只脚,无数条腿,仿佛一面从天而降的黑压压的墙,根本就无从躲避。
在大概几分钟之后,突击爵士摇摇晃晃地从人潮中挤了出来。
它就像是液体一样灵活地在腿的缝隙间穿行,随后花费一点功夫重新回到了树杈上。
突击爵士蹲在树杈间,专心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乌木达就躺在离它不远的地面上,但猫对于没有生息的猎物是不会有任何兴趣的。
PS:好了!血压剧情到此为止!
高估自己的码字效率了,真没想到会卡成这样……
跪了,给跪了朋友们QAQ
第九十一章 我离她最近的时候
第九十一章 我离她最近的时候
士兵们的暴乱持续了一整天。
在那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后,驻扎在都城内的五个军团都发生了不同规模的哗变。
这些军团在珈蓝王讨伐战争中都曾隶属于巴努尔将军麾下,愤怒的士兵在得知将军死于谋杀后,纷纷拿起武器围攻议政院,并打砸了部分贵族的宅邸。
第九十二章 干啥啥不行窝里横第一名
第九十二章 干啥啥不行窝里横第一名
当天夜里,龟缩在内城的查尔斯一世一干人等便收到了来自首相府的信笺。
信里边准确传达了肖鸟的意思:她要求查尔斯一世交出都铎家的幼子,并且替那几个落在她手里的贵族交付赎金。
对应的,肖鸟也会把押在手上包括威尔逊亲王在内的十一位贵族子弟原样送还给他们,并在第二天结束前动身离开都城。
这个条件有时效性,他们拖得越久,肖鸟对几位俘虏的赎金要价就越高。
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必须给出回应。
查尔斯一世听到这个条件,当即气得肺都快炸了。
他当时就坐在议事厅的王座之上,两边则是陪他一起彻夜不眠的贵族宗亲。
查尔斯读完小鸟提出的条件,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怒不可遏地把信纸撕成碎条丢弃于地,并在厅上翻来覆去地骂了五分钟的逆贼。
在场的贵族虽然没有细看那封信,但通过查尔斯一世的表现也能够看出来:布彻尔怕不是要投到其他人的阵营里去了。
查尔斯毁掉信件既是因为暴怒,也是因为恐惧。
他固然讨厌肖鸟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此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么就将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查尔斯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纸,突然如梦醒一般地大喊着:“对了!对了!人质,那个都铎家的小孩!”
他不顾周围贵族以及皇室宗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飞快地给近侍下令:“快!快去!去首相府告诉布彻尔,要想换回那个小孩,就让他自己过来当人质!”
近侍惊讶地抬头,眼神中流露出强烈的震惊,却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几位爵位高些的贵族。
上首的几个皇室宗亲已经脸黑如同锅底,几个人互相对视几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妈的智障。
最后是约克郡伯爵率先忍不住了,上前两步大声说道:“陛下,提出这样的条件布彻尔是断然不可能答应的,而且对方也有人质——您的亲舅舅还在那逆贼手上啊,怎么能不管他们的死活呢!”
约克郡伯爵此言一出,好几个人就都跟着附和起来,都说应该先稳住肖鸟,想办法把那几个自己人给赎回来。
然而谁能想要,这番言论居然又在议事厅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方丹勋爵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他坚决否认交钱赎人的条件,并且还提出绝不能在此时让布彻尔离开都城:“求援的信件已经发出,只要我们坚持到援军到达,伯劳鸟就会彻底完蛋!”
约克郡伯爵怒不可遏地骂丫蠢材:“布彻尔现在已经彻底控制了外城!要是想要离开谁能阻止得了?!”
“现在弱势的一方是我们!”约克郡伯爵猛烈敲击议事桌,“要是谈判破裂,布彻尔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进内城、或者干脆放火烧掉粮草,耗到我们弹尽粮绝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贵族们逃进内城时十分地匆忙,根本来不及带上储备的粮食。
伯爵吼得嗓子都哑了:“——还有那个奇怪的武器,要是布彻尔手上有很多那样的武器怎么办?他派人摸进城里暗杀怎么办?!”
关于燧发枪这点约克郡伯爵其实多虑了,那些工匠们研究这东西也有一段时间了,做出来的废品不计其数,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大概也就十来把。
而且燧发枪在前期,威力还不足以击穿骑士板甲,单凭肖鸟手中现有的火枪是没法形成压倒性的武力优势的。
但利用火药来制造火灾就很轻松了,肖鸟要是准备跟这些人死磕,那么大概率会像伯爵所设想的那样,一把火烧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粮草。
方丹勋爵支吾了两句,但还是不肯松口,只说这样做会丢尽皇帝的脸面。
和方丹勋爵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不想出钱赎人。
这些人已经被小鸟搞出花钱买命PTSD了,听见赎人俩字就眼前发黑,多年的折磨下来这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就算喝中药都调理不好。
那几个扎在布彻尔手里的贵族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他们花钱去赎啊?
这些人前不久才从查尔斯手上得了一笔来自国库的金子,刚沾着血吃了两口馒头,就要贵族们再把钱原样吐回来拿去交换人质?
贵族与贵族之间也有派系和亲疏之分的好不好,那些被俘的人里边指不定就有在场谁谁谁的敌人。
别看现在大家都一副悲痛的表情,指不定有人心里正开香槟呢。
这里还以威尔逊亲王举例:他是家里爵位的继承人,但是还没有结婚生小孩,要是嘎在了小鸟手上,按照帝国法律就该把爵位交给一位远房表弟继承。
远方表弟完全没想到这天降大饼居然就这么塞进了自己嘴里,整个人美得都快收不住脸上的笑容——这时候你要他拿钱再把老哥给赎出来,那绝对比杀了他还难受。
反对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大家都不是圣人,谁也不想把已经装进口袋里的钱再掏出来,就为了救几个跟自己无甚关系、甚至还存在敌对关系的贵族。
但要求必须换回人质的呼声也同样强大。
约克郡伯爵的儿子在布彻尔手上,威尔逊亲王的家族也无法容忍被旁系偏枝占了位置,诸如此类的情况可以说是不胜枚举。
你丫说得轻巧,死得不是你儿子压根不心疼是吧?在那里大义凛然地哔哔赖赖什么皇帝的尊严——查尔斯一世剩下的那俩脸今天不都被伯劳鸟当鞋垫子踩了个稀碎么?
议事厅里的两方人马吵作一团,一开始大家还顾及着皇帝在场,发言还算比较克制,后来就开始毫无底线地疯狂互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把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
人都是复杂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简单的人,在场的人里边又个个都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子弟,谁也不肯服气谁的说法。
查尔斯坐在自己父亲的宝座上,整个人都快傻眼了。
他完全没想到先前还好生生地支持着自己的一众贵族居然就这么当场内讧了起来。
近一点的,外边还有布彻尔的人在虎视眈眈地窥探,更远一点的,那些准备谋求皇位的野心家,也许已经在筹备兵马预备着打过来了。
而这帮人却丝毫不肯顾及当前危急的状况,恨不得抓住对面的人互相捅刀至死。
眼看厅上的口角纷争就要演化成流血冲突,一直默默坐在王座旁侧的凯瑟琳突然抄起手边的一个酒壶,狠狠地砸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板上。
酒壶猛然摔碎的声音让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突然按下了停止按钮。
凯瑟琳站起来,满脸的怒意:“现在危机四伏大敌当前,你们这些人却只知道互相内讧,全都疯了不成?!”
“连我一个女流之辈都能够看得出来,”凯瑟琳气得手指发抖,“那屠夫鸟索要的钱财是拿来赎人的么?那是之前他念遗嘱的时候许诺给军团士兵的金子!”
“要是我们不交出这笔钱,士兵们就会自己冲进来拿!到时候在场的诸位公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吊到城墙上去,谁也别想摆脱谁!”
这番言论成功地把在场的贵族都给镇住了,大家都不再吭声了。
但也有人心生怨怼,愤愤不平地道:“说得这么天花乱坠,还不是因为你自己的兄弟也被俘虏了。”
凯瑟琳狠狠地瞪向那个人:“要是大人您被俘虏了,也希望其他人都说出这样的言论么?您不过是因为幸运才站在这里罢了,又有什么立场来决定那些俘虏的生死呢?”
凯瑟琳站到王座身边,看也不看仍旧呆坐在原地的儿子,朗声宣布:“——以帝国皇帝的名义,此事就这样定了,不必再议!”
“天亮之前,诸位务必把赎金凑齐!”
下面的人看上去都不太满意,但在大义的名分压下来,也都只得暂时低头,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凯瑟琳皇后看出了那些人隐藏起来的不满,却也无力再做些什么去挽回颓势。
她知道必须把那些人都赎回来,不只为了刚刚所说出来的理由,更多的还为了稳住人心。
那些被俘虏的人都是查尔斯的支持者,要是他们落于敌手之后,新登基的皇帝对他们根本就不管不问,剩余的封臣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
而且布彻尔的条件里有一条是要他们交出都铎家的小儿子,这个半人准备投向谁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咬咬牙把钱就凑出来就好了,布彻尔现在最紧迫的东西就是时间,条件得到满足之后就不会冒着风险一昧跟贵族死磕,而是会更倾向于带人离开都城、前往高庭。
无论如何,这都将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凯瑟琳满脑子都只想着要帮助查理稳住皇位,她爆发出来的所有急智可以说都来源于母亲的本能。
然而凯瑟琳的这番努力却注定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再过两天,等到肖鸟离开都城之后,查尔斯的某个叔叔就会发动新的政变。
这位叔叔将软禁查尔斯并于都城称帝,然后残忍地清洗掉自己潜在的竞争对手,汉密尔顿家族内部将就此走向分裂。
PS:稍微睡会儿然后起来继续写
但也有可能睡麻了写不完了
总之先碎吧朋友们,或许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哩……
第九十三章 重逢
第九十三章 重逢
对于格温妮丝而言,这一切都漫长地像是一场没有边际的噩梦。
她连夜赶路、几乎昼夜不歇,把马儿驱赶得直吐白沫,一直到所有人都劳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才肯停下来短暂地休息一会儿,格温最疲惫的时候连指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恢复体力。
一行人走的多是小路,为避免半路遭到截杀,他们很少走官道,但基本还是沿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格温妮丝来到都城的时候,身边跟着从小教养自己的老嬷嬷,跟着哥哥、弟弟还有她一直依赖敬仰着的父亲巴努尔。
可当她踏上回家的路时,身旁却谁也不在,就只孤零零地剩下自己一个人。
格温妮丝不知道留在家乡的母亲是否已经知晓了噩耗,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同母亲开口说出发生在都城的事情。
她必须拼命赶路才能暂时地忘记那些事情,格温不能一直想着这些事情,否则要不了多久她的精神就会在高压之下崩溃掉。
偶尔,格温妮丝会做一些片段式的噩梦,从遭受袭击的那晚开始,她每逢入睡就会做那样的噩梦,惊醒时背上都是冷汗。
格温妮丝梦见自己行进在地狱一般的战场上,所有的建筑都在燃烧,每走两步就会踩到一个死去的人,她在梦里没命的奔跑、跑得心脏都快迸裂开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
有一回,格温妮丝梦见了一匹毛色绮丽的红马,就出现在那遍地狼藉的战场之上。
枣红马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马鬃鲜艳如同风中飘扬的旗帜,就像是传说里叫人捉摸不定的精灵。
格温认出那是布彻尔的坐骑,于是大声呼喊着伸出手想要挽留。
可那马儿总是像一阵飓风那样从她身旁跑过,几乎从不停留、也从不回头望向她。
就好像它的主人一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格温妮丝脸上布满了干涸的泪痕,她用冰冷的河水清洗面颊,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骑马,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继续想下去。
在大约十来天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才终于变成了记忆里所熟悉的模样。
格温骑在马匹上极目窥视,那短短一段路漫长地简直像是走不到尽头,她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彭布罗克城堡的轮廓和标志性的深灰色外墙。
跟在格温身后的一位骑士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格温小姐,我们到了,我们回家了。”
格温妮丝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放开马笼头任由它跑完了最后几步路,让坐骑把她带到城墙之下。
远远地,格温便看见了母亲站在城门口迎接自己的身影。
格温妮丝的眼睛在一瞬间就湿润了。
她的母亲有着一头柔顺微卷的亚麻色长发,可格温如今一眼望过去,却只能看到满鬓沧桑的银白。
格温妮丝踉跄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她疲惫不堪又风尘仆仆、靴子上沾满了厚厚的红尘土。
近乡情怯的情绪涌上心头,格温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朝着母亲走了过去。
“妈妈?”格温妮丝沙哑地低喊了一声,过于强烈的情感让她的声音有些失真,“是我,格温妮丝,我回来了妈妈。”
格温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她神情恍惚地瞅着她,就好像是仍处在梦魇中尚未醒来。
“格温,”都铎夫人极为费力地说着话,“我的孩子。”
格温妮丝察觉到她的胳膊在发抖。
“我的女儿,”妈妈笨拙地拍打着她,泪珠就像断了线似的不断滴下来,“你回来了,你回来真好……”
格温妮丝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在她心里从来都是端庄体面的,而非像现在这样疲倦而又不安,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在格温妮丝心里,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智慧与威严的象征,让城堡内的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服从调遣,她小时候一直觉得教堂彩窗画里的圣母就该是母亲那般模样。
妈好像一下子就老啦,格温妮丝想着,原来人是会在一瞬间就老去的。
格温妮丝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好干,气管两侧仿佛黏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现在她什么感觉也没有,母亲泪水掉落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也从她的身体里消失了,格温的胳膊因为长时间驾驭缰绳而打颤,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伸手去搀扶住母亲,而后者无法控制地啜泣着。
在一切尚未盖棺定论的时候,都铎夫人尚且能够稳住自己的情绪,一边紧密接收着各处传来的消息,一边在封臣的辅助下勉力维持家族事务的运转,将内心深处的悲痛深深掩藏起来。
可现在,当这位母亲看见女儿的身影独自出现在地平线之上的时候,那股支持着她的、最后一丝残留的希望也破灭了。
丧夫和丧子的痛楚几乎要将都铎夫人就此击垮,她体面了一辈子,可现如今却当着身后一众家族骑士的面,在亲生女儿面前结结巴巴到连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格温妮丝听见母亲在喃喃地念着父亲的小名,只觉得神经就像是麻木了一样。
她明白自己没时间哭,没时间坐在原地为已经死去的人悲痛,格温咬着牙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软弱的表情。
还有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格温妮丝,那是一个颇为混乱的念头:她现在是都铎家最大的孩子了,她要血刃仇敌为自己的亲人复仇,用鲜血来洗刷痛楚,她还有一个承诺必须履行——
我需要你,格温。
小鸟低哑的声线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
“我带你回房间休息。”格温妮丝的声音很轻,口吻却不容拒绝。
她对母亲说道:“你需要睡觉,我会帮你照看着家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格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权威,很像是她的父亲。
都铎夫人整个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几乎没什么抵抗就顺从地挽住了女儿的手臂。
格温妮丝看向母亲身后的那些家族骑士。
他们等在这里,或许是心中仍旧抱有一丝期望,觉得都铎公爵或者埃里克少爷能够回来,这些家族骑士们在期待着一个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回来。
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同情、有痛惜,从这些人的眼神中,格温妮丝看出来,他们期待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无形的压力再度袭向格温妮丝,她非常疲倦,疲倦到了极点,简直可以连续倒下数日昏睡不醒。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父亲的离世,那栋一直以来为她遮风挡雨的老房子垮塌了,再没有人会站在前方为自己指引道路。
在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格温妮丝的内心其实是慌乱的,错愕、惶恐与茫然交替着闪烁,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深刻的偏执。
她意识到了那份沉重的担子,意识到家族已然陷入风雨飘摇的危机、必须有人站出来挽回着将要倾倒的大厦。
要有一个都铎家的人记着这一切,替已经死去的人活着,替已经死去的人讨回。
而格温妮丝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为了自身的义务。
这曾经是她父亲和兄长的担子,现在也很自然地该由顺位的下一个都铎继承,格温绝不肯放任家族衰败下去,又或者躲藏起来把责任丢给其他人——这跟经验阅历和年龄都没有关系,而是格温本人的性格所导致的。
这份偏执是她性格上的优点、也是她性格上的缺陷。
城堡外的风吹得凛冽,像是冰冷的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格温妮丝从这份冰冷中感受到了那些直直扑向家族掌舵人的狂风暴雨,黑暗而未知的前路令她焦虑地快要透不过气来。
然而令格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当她开口说起话来,居然显得镇定自若,仿佛都铎家族即将面临的困境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她一边搀扶着母亲,一边用坚定的声音给底下的骑士下达命令:“安置好护送我过来的几位骑士,然后把信鸽最近几日传来的线报都送来,我要尽快了解外界的状况——还有城堡内的大学士阁下,把他们都叫到父亲的书房里来。”
“骑士长大人,请现在就去信召集家族领地内的封臣,”格温妮丝看着那位曾经教导过自己剑术的老骑士,“都铎家族现在需要盟友的助力。”
那位老骑士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朝格温郑重地行礼,一以贯之地坚守着骑士忠诚的信条。
格温妮丝了解这位老骑士,骑士长跟随父亲多年,脾气就像是跟巴努尔将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骑士长德高望重,他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下面的骑士。
这是第一步。
格温妮丝的大脑慢慢地转动着,说服所有人跟随自己是件很困难的事,但她好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
——
事情进展地并不算顺利。
格温妮丝用了一天的时间给自己调整状态,随后便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家族事务的运转之中。
她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了解了局势,得知了南方两个公爵领的动向、以及她离开后发生在都城里的事情:父亲的葬礼,帝国首相在中心广场上慷慨激昂的演讲,汉密尔顿家族内讧……
各种消息断断续续地从传了过来,其中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更多的则是真假消息混杂着一起来。
格温已经不止一次收到父亲还活着或者帝国首相已经在内乱中身亡的消息,这些来路不明的情报被她统统搁置在一旁,并不怎么理会。
这事说来有点玄妙:格温妮丝并没有收到任何确切的线报,肖鸟也并未同她通信报平安,可格温就是凭借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直觉、坚定地认为小鸟肯定还活着。
在潜意识里,格温妮丝压根就没设想过肖鸟会死去的可能性,她的心态在此时已然发生了某种危险的转变。
这到底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当下我们还不得而知,但对于格温妮丝而言,更加迫切也更加要紧的问题已经摆到了面前。
都铎家族领地上的人口正在流失。
尽管最开始家族内部封锁了公爵身亡的消息,但也不知道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还是情报不慎泄露,‘都铎公爵已死’的消息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飞快地传遍了高庭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就连普通的劳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领主及其长子的双双身亡使得下层民众出现了恐慌的情绪,已经有为数不少的工匠和手艺人逃往了相邻的城市。
失去领主就意味着容易遭到攻击、也更容易因为局势动荡而陷入纷乱。
工匠们害怕战争会摧毁多年来辛苦积累起来的财富,于是在消息传来之后,就收拾包袱预备着跑路了。
农民倒是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逃亡,这是因为农民主要的财产都是无法移动的田地,在这方面,朴实的庄稼人保持着他们性格中最为顽固的一面: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抛下田地离开故土的。
当然了,前提是战火不要蔓延到高庭的土地上。
除此之外,更让人头疼的就是封臣的问题。
很多封臣都不愿意被一个小姑娘指手画脚,都铎公爵殒命都城的消息传出去后没过多久,就有几位封臣公然停止纳税,还私吞了原本禁止在市面上流通的珍贵金属原料。
巴努尔将军在离开高庭的时候本就带走了最为精锐的两只骑士团,现在彭布罗克堡武力威慑不足、难以组织起人手讨伐叛逆的封臣。
政治嗅觉敏锐的人立即就察觉出了都铎家族此刻的虚弱,很快,一些善于钻研投机倒把的家伙就起了些别的心思。
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状况,但要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零星的抗税就会演化为席卷整个高庭的反叛。
为了安抚并拉拢封臣,格温妮丝回到家之后的几天非但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睡眠质量反倒近一步恶化。
赶路的时候她还可以小睡四五个钟头,但回家之后,那种巨大的压力让格温就算躺在床上也完全无法入睡。
格温妮丝咬牙苦苦支撑着,直到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突然有人匆匆闯进书房,告诉格温:他们发现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朝着彭布罗克堡的方向过来。
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这支队伍里的其中一部分人身上穿戴着甲胄、还配备了武器,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格温瞬间警醒起来,她一边吩咐城内的士兵做好准备,一边穿好护甲带上武器,准备亲自登上城墙观察敌情。
她在斥候的示意下远远地看着那支正朝着城堡不断前进的队伍。
他们又走近了一些,格温妮丝发现这支队伍的服装并不统一,有的人穿着军服、而有的人就是很普通的平民打扮,看起来分外地不协调。
就在格温妮丝犹豫着要不要让弓箭手们拉弓预备的时候,这支队伍突然原地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之后,一个人突然走出队伍来到了最前方,并朝着城墙的方向不断挥手。
对方的身形看起来实在是眼熟,格温妮丝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身体突然狠狠地颤了一下。
好几秒钟的时间里,格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墙下的那个人,仿佛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猛然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用力之大就好像是预备着要把自己的面骨生生捏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也瞪得大大的。
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格温妮丝雪白皮肤之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不可置信的情绪充斥着女孩的内心,她太过于震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在流泪了。
“格温小姐?”身旁的斥候有点心惊胆战地看向她,“您还好么。”
“打开城门,”格温妮丝简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让士兵把城门打开。”
她说完这句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城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走完了长长的阶梯。
格温妮丝压抑着胸腔当中酸涩的情绪和无法克制的狂喜,她催促着士兵快些转动吊索,然后等到城门板刚刚放好,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衣角在身后飘拂,身后的几位骑士都没能追得上她。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格温妮丝就来到了那个主动朝着城墙挥手的人跟前。
对方站在原地浅笑着同格温打招呼,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那人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起来就显得有些大了,显然是在这之前遭了不小的罪。
格温妮丝还注意到他有可能被人殴打过,因为能很清楚地看到脸上有一些明显的、尚未愈合的淤青。
“……姐,”卢卡斯·都铎朝着她伸开双臂,声线有些哽咽,“姐姐。”
格温妮丝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了自己的弟弟。
等到格温重新找回神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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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格温:首先,我不是女同
第九十四章 格温:首先,我不是女同
格温妮丝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
那天从舞会上逃离之后,她的内心便无时无刻不在被愧疚感所折磨着——她没想过弟弟还能活着回来,还以为卢卡斯已经像父亲和兄长那样遭遇了不幸。
这是多么奇妙而又艰难的旅程,都铎家的这三个孩子结伴离开家门,他们相互扶持,却被命运无情地拆散开来。
当三人再度聚首,最年长的那个孩子已然离世长眠,而剩下来的两人也再不复往日的天真稚嫩。
格温妮丝已经不再哭了,而是眼眶通红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让格温感到欣慰的事情:“妈妈会很高兴的——卢卡,你不知道她有多难过,她每夜都在为你祈祷。”
“我知道的,姐,我也一直在担心你们,”卢卡斯低声说着,“那些人把我关到了黑牢里面,我假装顺从他们才勉强活下来……然后又过了几天,就有人过来打开牢房的门。”
卢卡斯指着身后的队伍:“这是利维·布彻尔的队伍,是布彻尔大人把我从那些人手中救了出来。”
格温妮丝扶着弟弟的肩膀、晃悠着重新站起来,她看向卢卡斯身后那支略有些喧闹的队伍。
走近之后,这支队伍的特征就更为明显了。
里面的很多人身上都有动物的特征,半人的比例大约占三分之一的人数,外围是披挂轻甲的士兵、内圈则是用镰刀锄头简易武装起来的普通人和用马车拉着的粮草辎重,整支队伍看上去非常另类。
格温妮丝曾经带领过都城的正规军,因而在那些士兵当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这让她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布彻尔把都城的几个军团都拐骗出来了么?
就在格温妮丝满肚子疑问的时候,这支兵民混杂的队伍突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两边的士兵把路给让了出来,好让那个负责交涉的人走到队伍前面来。
格温定睛一看:走出来的人不是小鸟,而是她的副官碧儿。
不详的预感袭上了心头。
格温妮丝甚至顾不得在场还有这么多的人在看着,直接上前两步,颇为失态地开口问道:“碧儿小姐,布彻尔呢?她,她没跟你们在一起么?”
碧儿闻言楞了一瞬。
副官小姐非常清楚地听到了‘she’这个人称代词,为此她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格温妮丝一眼。
然而格温妮丝浑然不觉,混乱与恐慌在她的脑袋里直打旋,恐惧就像是在干草垛中的火焰那样迅速地扩展到她全身。
她害怕听到坏消息,诸神在上,她已经承受不住任何的噩耗了。
“……她怎么了?”格温妮丝听见自己的声线在颤抖,恐惧的大手在这一刻再度攥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根本无法站稳。
碧儿安静地看着她的脸,并没有立即回答格温的疑问,这份沉默被拖地分外难熬,格温妮丝内心被焦虑所折磨着,可却完全提不起勇气开口催促。
最终,副官小姐把脸撇向了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道:“大人她没事。”
格温妮丝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说什么,碧儿便再度开口。
副官小姐看了一眼身后的某辆马车,对格温讲道:“我们离开都城之后就带着队伍穿过谷地,一路朝着高庭的方向行进,在接近边境的时候,她身上的伤势开始反复。”
会出现这种状况并不奇怪,肖鸟之前一直都硬扛着伤势四处奔走,虽然有在吃药,但却几乎没有得到休息、也根本没静养过。
后来等到她的队伍靠近高庭的边境,基本脱离危险之后,小鸟紧绷着的神经也随之松懈,这时候她的免疫系统已经很脆弱了,再加上高强度地赶路,她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出现了肿胀发炎的现象。
肖鸟给自己兑换了抗生素悄悄注射,但免疫系统的虚弱不是单纯依靠药物就能够治疗的,她蜷缩在马车的车厢里、一直昏睡不醒。
“……布彻尔连着两天都在发烧,我们停下来休息了一阵,等白天状况好一些之后又继续赶路,”碧儿压低了声音,“大学士阁下让我们给大人喂了些罂粟花奶,免得马车颠簸、加剧她的痛苦。”
直到碧儿的话音落下,格温妮丝才感觉自己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她颤抖着舒出一口长气,在自己的手心里摸到滑腻的冷汗。
碧儿把格温妮丝神情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副官小姐的眼皮耷拉下来,她盯着地面,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太好:“状况其实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只是大人现在需要休息,再继续这样劳心费力下去,身体迟早会垮的。”
“——我立刻就安排一个房间,”格温妮丝急忙开口,“需要任何东西都请直接告诉我,我会帮她找来的。”
“嗯,这样最好,”碧儿轻声说道,“……感谢您。”
副官小姐用手势示意周围的队伍:“布彻尔大人让我带话:我们带着结盟的诚意而来,这些人都崇敬你的父亲,请务必善待他们。”
“这里有两个军团的士兵、还有接近三千的平民,要安置他们恐怕要花上一整天,另外还需要得到都铎家族的帮助——我们把你的弟弟平安地带了回来,希望你能借此说服其他人。”
这些都是小鸟在路上对自己副官所嘱托的事宜,她在都城的所作所为已经赢得了都铎家族的好感,现在只需要主动释放出善意,进一步巩固同盟关系就好了。
格温妮丝不假思索地点头:“好,我会配合你们的。”
碧儿突然止住声音。
她低下头,眼眸里有复杂而纠结的情绪涌动,可最终还是松口说道:“……洽谈和安置的事宜由我和另外几位副官负责,还请你先把大人带下去休息吧。”
格温妮丝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碧儿像是急于结束对话,语速极快地说:“……我们对其他人隐瞒了布彻尔生病的消息,一会儿你直接把马车带进城里去吧,就是红月骑士跟着的那辆马车。”
“其他人暂时不会进城的,”碧儿继续讲道,“军队会在附近的空地扎营休息,粮草的问题也会自己解决,还请不要担心。”
这一点也是肖鸟此前所考虑到的细节:哪怕有格温妮丝力保,高庭人大概也很难接受有军队直接进城,毕竟这会直接威胁到自身的安全,不得不谨慎对待。
与其因为这事闹得不愉快,不如主动提出来留在城外,以表明结盟的诚意。
副官小姐回忆着小鸟在昏睡过去前嘱咐自己的事情。
伯劳鸟确实是带着结盟的诚意而来,为此她慎密地揣测了都铎家族可能的态度。
而且不只如此吧……
碧儿有些苦涩地想着:主动把自己送到都铎家族的城堡之中……她是真的很信任格温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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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城内,格温妮丝走在最前面、让家族骑士为她们放行。
卢卡斯没有跟着姐姐一起进城,但有好几个家族骑士都亲眼看到了他。
格温妮丝已经派人去通知母亲了,很快彭布罗克堡内的所有人也都会知道这个消息,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格温今天一整天都别想闲下来了。
但在这之前、在这之前,或许她还能偷到一点小小的闲暇。
马车驶进了都铎家的院子里,这里有诸多骑士保卫,已经很安全了。
格温妮丝紧张地看着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心脏也扑通扑通杂乱地跳动起来,她说不出清楚自己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红月骑士放下手中赶马的鞭子,转身撩开马车的布帘、上半身探进后车厢中,又过了一会儿,红月把小鸟连同她裹在身上的毯子一起抱了出来。
她显得十分安静,脑袋因为惯性伏在红月的肩头上,而红月骑士则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就好像孩童保护着自己最重要的宝物。
“……小心一些,”格温妮丝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放轻了,“我带你到楼上去,右边有一个朝阳的房间。”
“好。”红月骑士朝她点头。
格温妮丝率先走上宽阔的台阶,红月骑士跟在她后面,并没有其他仆役随同,她们慢慢地走进走廊,走上盘旋的楼梯,进入格温所说的那个房间。
房间并不算特别奢华,但就像格温所说的那样、是间向阳而空气流通的屋子,呆在里面会非常舒适、用来休息再好不过。
床是新铺好的,红月骑士把小鸟轻柔地横放在床上。
随后,房间里的两人相互协作,动作有些笨拙的帮着小鸟脱掉了外衣,那张睡了很久、沾着灰尘和汗水的毯子也替换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肖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柔软的布偶一样任人摆弄着,若不是胸膛仍在稳定地起伏,格温妮丝简直要怀疑小鸟是否还活着。
这就是罂粟花奶的效果了:无论是在战斗中负伤、还是被疾病所折磨,只要喝上那么一小杯,就会立马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睡眠时间长短也是因个人体质而定的,同样的分量,有些人一个下午就能消耗掉药性,有的则要睡上整整一天一夜。
“明天就会醒的,”红月骑士对格温解释道,“那个学士说,布彻尔大人耐性不太好,比想象中久。”
格温妮丝点点头,有些念念不舍地看了小鸟最后一眼。
然后她慢慢合拢门,和红月骑士一起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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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还活着的消息果然在城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格温妮丝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所有人都安抚下来,随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与城外的军队交涉,直到深夜时分才勉强消停下来。
她稍微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去厨房里找了点东西吃,然后就义不容辞地扭头钻进了暗道里。
格温妮丝在狭窄的暗道里摸索着行走——这条暗道是她小时候在城堡里探险时发现的——她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拐弯,然后十分顺利地来到了肖鸟睡下的房间。
小鸟对格温那份坚定的信任真的是大错特错:肖鸟来自于自由开放的现代社会,她原本以为中世纪的人思想很古板来着!
谁能想到,我们的格温妮丝小姐居然拥有这样灵活机敏的道德底线。
什么叫做监守自盗?这就叫做监守自盗——简直像是叫饿馋馋的野狼去看守滩羊肉排一样令人发指!!!
格温没有点灯,而是耐心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
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儿依旧睡得很沉,被柔软的鸭绒被子裹着、看上去仿佛比平时还单薄一些。
格温妮丝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小鸟,心中并无任何打算,格温甚至觉得自己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焦虑的心情便奇妙地得到了舒缓。
看了一会儿,格温妮丝自然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挨在肖鸟的额头上。
有些烫,但半人的体温素来是要高些,这还处在正常的范围,格温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一样,慢慢地低下头。
“布彻尔?”她轻声呢喃着。
肖鸟没什么反应。
格温妮丝的胆子大了起来,她模仿小时候母亲在睡前亲吻自己的样子,在小鸟的额角轻轻啄了一下,而后者依旧没什么反应,格温于是又凑近了一些,呼吸越发急促,她轻轻吻上耳垂。
肖鸟似乎被凑近耳边的呼吸弄得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格温妮丝都来不及心惊胆战,小鸟就又没了反应。
格温撑在床铺上的手有点颤抖,她的目光停留在小鸟烧得干裂的嘴唇上,然后就像是触电那样飞快地移开了。
她有些挫败地把发烫的脸埋在床铺里,在心里暗自唾骂自己趁人之危、无耻至极,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不管怎么想都没得救了。
格温妮丝的自我谴责大概持续了五秒钟,然后她就破罐子破摔了,诚实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着抓住了小鸟的右手。
格温妮丝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放松地趴在床沿,歪着脑袋看向陷入深眠之中的肖鸟。
后者就那样温顺地躺在床上,手指被她勾着也不会生气,指节绵软地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乖乖被自己捏在掌心里把玩。
格温妮丝头轻轻地靠着肖鸟被褥下的身体,呼吸声变得很慢。
她长久地凝视着小鸟沉睡时的侧脸,失而复得的情绪让女孩的眼角酸涩到了极点。
她拉着她的手,默不作声地握紧了,一点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PS:我,明天一定要调整作息!一定要调!
第九十五章 让你澄清不是让你成亲!
第九十五章 让你澄清不是让你成亲!
格温妮丝是被一阵略有些尖锐的惊呼声吵醒的。
“天哪,格温小姐,你——”
她很快地眨眼、以适应明亮的光线,杯盏在托盘中摇晃的声音让格温妮丝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手里捧着托盘、满脸震惊的女仆。
这位女仆一直以来都负责照料格温的生活起居,所以格温妮丝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周围不对劲的地方。
她甚至于对小女仆冒失的行径感到有些不满。
就算现在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也不该用这样尖锐的声音来吵醒主人家——但这位女仆平日里性格也并不冒失啊?否则也不会被母亲安排来照顾她了。
格温妮丝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她很快感觉到身上有点冷,肩膀和腰也酸得厉害,并且左边整只胳膊都麻得没有知觉,就像是被枕着睡了一晚上那样。
咦?
格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又望向表情惊恐、脸上写着‘啊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嘛’的女仆小姐。
格温妮丝就像是木偶一样僵硬地把脖子一点点扭了回来。
安静地躺在床上的帝国首相首先落入了她的视野之中——感谢诸神,这人还没有醒——然后她垂眸,发现两个人的手指还勾在一起。
格温妮丝刚醒没多久,还在迷糊着的大脑开始运转:哦,我现在是在布彻尔的房间里,我昨晚溜了进来,并且不小心睡着了。
括弧,睡得衣冠不整,括弧完。
我可以解释的,格温冷静地想着,我什么都没……我又没有做到那一步。
那个目睹了这一切的女仆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她捧在手里的托盘以正在经历地震的惊人气势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可怜的女仆小姐只是进来送一些水和食物,她得到了夫人的指示,来送水的同时顺带看一下那位客人有没有醒——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房间里发现自家小姐啊啊啊啊啊啊!!!!
格温妮丝瞧着女仆小姐有下一秒就失声尖叫的倾向,顿时就急了。
她不顾从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感,迅速起身飞奔到女仆跟前,一边不容置疑地接过了铜制托盘,一边匆忙地开口:“停!你别喊!”
女仆小姐虚弱地嘤了一声,把嘴给闭上了。
格温妮丝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是易碎物品的托盘,扭过头紧张地往床上看去,在发现肖鸟仍没有苏醒迹象的时候,她那颗悬着的心才轻轻地落了下来。
格温妮丝当时就决定要给那位调配罂粟花奶的学士写两千字的感谢信。
她又转回来,看向满脸害怕的女仆小姐,心想:不好,我得澄清一下。
格温于是干巴巴地开口:“你不要说出去,知道嘛?这就是个误会。”
女仆小姐从眼角挤出泪花,她觉得格温小姐眼睛里有字,左眼珠子是杀人,右眼珠子是灭口。
她于是颤抖着在脸上拼凑出一个笑脸,比哭难看。
格温妮丝看了她一眼,想:算了,我还是直接威胁她好了。
总得来说,格温妮丝表现得十分有恃无恐。
这里是她家,她现在是都铎家管事的那个人——自己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女仆就绝不敢把自己昨晚在布彻尔房间里过夜的事情说出去。
根本就没什么好慌的,她信心满满。
格温妮丝当时太过于紧张了,她并没有注意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指节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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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鸟真正意义上清醒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她从陌生的床上醒来,只觉得意识混沌、身上无一处不痛,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大部分人应该都有过这样的体验,要是一觉睡得太久,身体反而会觉得很疲倦。
肖鸟扶着自己浑浑噩噩的脑袋,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她看到床头柜上摆着水壶,于是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有些急切地凑到嘴边咕隆咕隆地喝下。
她下床的时候脚步还有些摇晃,肖鸟赤着脚走到窗边,把厚实的布帘拉开,透过窗户,小鸟很清楚地看到了在城外驻扎着的军队。
映入眼帘的事物让肖鸟安心下来:并没有出现意外,他们没和高庭人起什么冲突,军队扎起营帐在城外休息,还有专人在负责烹煮食物,炊烟从远处升起来,一切看起来都是井然有序的。
她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床边,脑子仍旧混沌着,肖鸟觉得身上有点软,于是在床沿上慢慢地坐下来,她深呼吸、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统子?”肖鸟低声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哑。
然而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得到系统的回应,耳边没有嗡嗡的电子音,太阳穴也没有热涨涨地发痒。
肖鸟又试了一次,系统还是没有回答她。
她并没有太过于慌乱,这段时间统子一直都很少同自己交流:仔细回忆的话,大概是从出征回来之后,系统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很多,偶尔也会出现自己呼唤而它并不应答的状况。
这种状况当然让小鸟感觉到了不安,但系统给她的解释也只是能量不足,需要更长时间的休眠,在最近的一两个星期里,它基本就只在肖鸟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会出现了。
利用因果点数进行兑换的功能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可耳边少了那个絮絮叨叨聒噪的声音,小鸟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惆怅了一会儿,然后就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一般,开始观察屋内的陈设摆件:这里随处可见玫瑰主题的家具,从雕刻着玫瑰图样的椅子,到一块绣着荆棘花边的枕巾。
她现在正身处都铎家族的心脏之中。
就在这时候,肖鸟突然注意到,被单的左侧似乎有一个十分明显的凹痕。
肖鸟坐在床脚的位置,根本没有碰左边的床铺,所以那个印子肯定不是她留下的——而从形状来看,那个凹痕看起来就像是有个人曾经趴在上面一样。
中世纪的床铺质量没现代社会这么好,但要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并且直到现在都没消退,起码也需要躺在上面好几个小时才行。
肖鸟怔怔地看着那个凹痕,脑子里突然弹出了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她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温暖的呼吸声凑近耳边、轻轻呢喃着什么,她还梦到有人在暧昧地揉弄着自己的手指、耐心地捏过每一个指节。
肖鸟原本以为那只是荒诞不经的梦境,可现在却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梦里发生的种种细节似乎在此时都带上了真实的热度,小鸟的耳朵不自觉地有点发烫,脖子也有发烧的迹象。
她伸手抚了一把那处凹痕——当然了,格温妮丝留下的体温早就散干净了——入手是一片冰凉,痕迹也很轻易地被她抹平,这让肖鸟更加疑惑起来,难以分清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臆想出来的场景。
不等她继续深入思考下去,房门便从外面被敲响了。
肖鸟本能地有点紧张,她提高音量,警觉地发问:“谁?”
屋外的人停顿片刻,随后,红月骑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是我,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清是红月的声音之后,肖鸟心里突然感觉到有些失落,但她并没有把这一点表现出来,而是开口让红月进到屋里来。
红月骑士为她带来了城外驻军最新的动向,在肖鸟昏睡不醒的时候,红月便承担着同碧儿她们进行联络的职责。
高庭人总体来说对她们十分友善,很乐意行这个方便,碧儿于是把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都整理起来写在纸上,让红月骑士直接捎给小鸟,也不为难这个笨蛋去记这么多句子了。
肖鸟快速读着副官写下的报告:和都铎家族的沟通还算和谐,已经送还了都铎公爵及其长子的棺木,格温妮丝·都铎派人送来了额外的粮食和物资……
尽管肖鸟已经承诺过不需要都铎家族为她带来的人提供粮草,但格温妮丝还是为城外的驻军送去了大批新鲜的农作物,也为他们补充了部分稀缺的资源。
这报告写得十分简洁、详略得当,很有碧儿的风格。
肖鸟很快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行:格温小姐似乎已经发现了您女性的身份。
她为那几个单词楞了一下,很慢地眨眼,反应了几秒钟。
然后炸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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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温妮丝拖着疲倦的身体离开会议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给说完了。
此前,她召集各地的封臣、代替父亲来主持家族的内部会议,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卢卡斯还活着的消息对周边的居民起到了一定的振奋作用,但人心并不会因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坚定地凝聚起来,很多人都在忧虑家族的未来。
都城传来的消息一天坏过一天,他们担心都铎家族可能撑不到卢卡斯成年并承袭爵位的那一天。
“我们应当向汉密尔顿家族复仇!”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封臣如是说道:“他们背信弃义,毫无理由地残杀了我们的领主——我们应当打出起义的旗帜,用鲜血回敬这些人无耻的行径!”
“可我们现在连税收都缴不上来,”有人反驳他, “彭布罗克堡正在失去对领地各处封臣的掌控力!如果不能尽快恢复以往的军事水平,别说复仇了,连我们自己的家族都要分崩离析!”
“那些投机倒把的家伙侵吞了最重要的矿场收入,而我们现在甚至没法替换掉骑士团陈旧破损的装备——我们连骑士们的工资都快要发不起了。”
还是钱的问题,这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打仗的本质就是砸钱,有钱就脸对脸怼着砸,没钱就扣扣嗖嗖省着砸,想要集结军队,钱是必不可少的。
格温妮丝的应对非常果决:她决定抵押出售祖产,卖掉除彭布罗克堡以外所有的农庄、跑马场和葡萄园以及所有的收藏和奢侈品——附近的两个领主和国外的买家会对它们感兴趣的。
但这个提案还是遭到了都铎家族诸多老人的强烈反对:拍卖祖产往往是一个家族败落的开始,这其中所蕴含的耻辱意味是老人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提出这条建议的人是格温妮丝——格温远没有自己父亲在家族当中说一不二的地位、而且还是个本来不该有继承资格的女孩。
很大一部分人都觉得格温妮丝早晚会嫁出去,根本没有资格对着都铎家族的财产指手画脚。
这些人表面上对格温妮丝维持着尊敬,可就是完全不把她说的话当回事。
格温妮丝的提议没能得到多数人的支持,她女性的身份无形中成了最大的障碍,而卢卡斯又太过于年幼,他的发言同样不会得到这些人的重视。
统帅一个家族并不像带领一支军队那样单纯,因为家族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她举步维艰,肩膀上的重担毫不留情地朝女孩压过来,这是沉重的责任。
最后她终于忍受不了那些人没完没了的争执,像是为求得片刻喘息般,格温妮丝中止了这场家族会议,只说自己还需要再考虑一番。
就是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管事走过来告诉她,布彻尔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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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妮丝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肖鸟正好把窗户给打开了,南方微凉的冷风扑打在女孩的面颊上,让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察觉到了门被打开,肖鸟回过头来看她,很随性地同她打招呼,说你来了呀,格温,就好像她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受到父亲庇护的孩子
格温看出来肖鸟其实并不轻松,她的下巴紧绷着、眼眸也以一个‘正在思考问题’的频率转动,格温妮丝已经能读懂对方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中所蕴含的意思。
她皱眉了,可格温妮丝却反而开始感到释然,感到情绪有了落地和归宿。
格温妮丝试着向小鸟诉说今天发生在家族会议上的事情,她提到都铎家族现在所面临的种种困境,提到挡在自己身前那股无形的阻碍。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桌椅,她们交谈的时候,格温坐在椅子上、而肖鸟则坐在床上。
“你的做法很明智,”肖鸟略微沉吟,“若是之后你们在战场上失利,那么胜利者就可以不花费一枚银币就夺走都铎家族的财产——一个是钱,一个是权力,很多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了钱而放弃权力。”
得到前帝国首相的认可让格温感到了些许的安慰,可她现下仍是迷茫的,格温妮丝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家族里的其他人,以女孩的身份来获得玫瑰骑士团的调遣权。
“你不需要说服他们。”
肖鸟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精神有些厌厌的,像是还没能完全恢复过来。
“你想要举起旗帜、号召盟友讨伐现在的皇帝——但起义是一种自杀行为,你没法说服所有人都跟随着你一起自杀——你得直接把所有人都捆绑到自己的船上,让他们相信跟随着你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格温妮丝看着小鸟,忍不住想:这难道是她当年跟着劳伦斯一起造反的经验之谈么?
格温于是认真地讨教:“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看到肖鸟似乎是笑了一下。
“行行好吧,小姐,别再捉弄我这个可怜的半人了,”肖鸟把腿放下来,揶揄地说道,“我千里迢迢带着这么多人从都城跑来,难道是过来高庭郊游的不成?”
不等格温妮丝反应,肖鸟便继续说了下去:“——我手上现在有一笔现成的金子,可以帮助骑士团更换陈旧的装备、恢复其作战能力。”
“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兵分两路。”
“你留在这里,用最快的速度镇压封臣的反叛,恢复都铎家族在这个地区的武力威慑,我会把手下的两个军团借给你,让这些人和彭布罗克堡内的玫瑰骑士团合军,领地封臣的叛乱很快就能解决。”
“至于我,我会往南方过去,为你争取盟友——我知道大概有哪几位公爵是可以争取的。”
格温楞在了原地,她在思考着这件事情的可行性,随后下意识地反驳:“可,可你的人又怎么会听从我的指挥……而且你也不是高庭人,插手进来肯定会出现很多反对的声音……”
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一点点的谣言都会摧毁掉刚刚建立起来的同盟关系。
单单只是双方领袖之间的信赖是绝对不够的,这种同盟关系若是得不到大多数人的认可,就根本形同虚设。
从窗户外吹来的风轻轻拂动肖鸟的发丝,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犹犹豫豫地将目光落在格温妮丝身上,表情也有点愣愣的。
格温妮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这预感叫格温妮丝感到不知所措,可偏生又无法否定对方还未说出口的言语,只能无助地攥紧裙角。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肖鸟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很安静、波澜不惊,看不出其年幼时所遭受的苦难与这一路以来的艰辛,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微微眯起来,那双眼睛的颜色让格温妮丝联想到一种略带焦褐的糖蜜。
肖鸟闪烁的眸子里带着格温妮丝尚且难以理解的歉疚,她的眼神是柔软的。
她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格温,我们结婚吧。”
PS:根本调不了,作息烂完了
以及我同意这门婚事
第九十六章 我只想要你
第九十六章 我只想要你
在肖鸟说出那句话之后,气氛就这样沉默了起来,她很小心地观察着格温妮丝的情绪,担心对方会流露出恼怒或者羞愤的情绪。
但是没有,格温她看起来有点……呆。
肖鸟肯定了自己的形容:对,看起来有点呆呆的,硬要比喻的话,就像是那个老鼠掉进米缸里。
这傻孩子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说两句话就发起呆来了?
肖鸟有点无奈,但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准备好的话术劝说起来:“格温,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很讨厌政治联姻,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鸟是第一次和人求婚,虽然装出了一副从容的样子,但心里却非常之紧张——紧张而又羞涩。
肖鸟害臊得厉害,若是格温凑近一些就会发现小鸟被发丝遮盖起来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事实上,从想到结婚这个主意开始,小鸟就一直不太敢直视格温妮丝。
而格温妮丝表面上还算平静,但她内心正进行着一些激烈的心理活动,这些心理活动的主旨大抵可以概括成‘还有这种好事?’以及旱獭尖叫。
然而面上格温却连脸也没红一下,她表现地就像都铎夫人所期待的淑女那样,动作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她好游刃有余,肖鸟有点心慌,怎么办,格温是不是打算等我说完就拒绝我?
呜,接下来该怎么说来着?
肖鸟更加紧张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嗯,我,我得和你坦白,不过你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我其实不是男生……”
这件事事关重大,小鸟并不想瞒骗格温,而是准备和她直接坦白自己女孩子的身份。
但她没想到,自己在说出这番话之后,格温妮丝那如玉石般完美的表情裂出了一条缝隙。
格温的视线在肖鸟和窗户之间进行了一个非常可疑的快速游移,又实在忍不住一般,转而将视线转回到肖鸟脸上。
她的目光在小鸟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上稍作停留,随后不受控制地下移,先是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颔、然后是白皙的脖颈,还有藏在布料下惹人怜爱的某处,沾着朦胧的水雾……
格温妮丝开始浮想联翩、意马心猿,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塞满了她的脑袋瓜子——要是视线也有实体,估计会争先恐后地从小鸟的衣服领子里钻进去,在眨眼间把她扒个精光。
肖鸟说这话的时候原本也没多想什么,可格温那古怪的眼神直看得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瑟缩了一下,用右手按住自己炸毛上翘的绒羽。
小鸟突然觉察出不对劲来:等等,我还在都城的时候,举止言行向来没什么破绽,日常生活中更是万般小心,换衣服洗澡之类的事也从不留仆从在旁侧侍奉——格温她是怎么知道我是女孩子的事的?
她疑惑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格温妮丝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奇怪了,她的视线躲躲闪闪地从小鸟身上移开了,并且十分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起来,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
“就,就无意间知道的,”格温妮丝拼命瞎编着,“不、不对!我我我我就是猜的……”
这番辩白未免也太可疑了吧格温小姐!
肖鸟颇为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知道了就行。”
格温妮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满脑子就只想着赶紧把这一页揭过去。
但肖鸟却觉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甚至于感到了挫败:格温妮丝好像完全把重点搞错了,自己可是在向她求婚——以女孩子的身份向她求婚——可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是我身为东方人太过于古板了么?
肖鸟原本想着,只要把自己是女孩子的事情和格温解释清楚,那么就很容易就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
只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心的仪式就够了,自己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强迫她做什么,只要有一个仪式就够了。
自己迟早会离开,而格温妮丝还有着漫长的一生。
小鸟开始游移不定起来,她不想欺骗这个孩子的感情,也不想耽误她的一生。
“我,”肖鸟生涩地吐出字句,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羽翼上,“……抱歉。”
格温妮丝的心脏抽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肖鸟沉默了很久,随后才轻轻开口说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很无耻,是要你牺牲自己的幸福……可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没有牺牲,”格温妮丝认真地看着她,半点迟疑都没有,“我想要和你结婚的。”
她是喜欢她的,两个人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这种事情已经在心里想过不下数十遍了。
她不害怕困难、不害怕死亡,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留在后面的那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格温妮丝希望小鸟在自己身边留下的所有记忆都是幸福的,她不要这个人为自己伤心流泪,她想要牵她的手。
“我想要和你结婚的,”格温妮丝轻声重复着,“我只想要你。”
在这样的年代里,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言论。
肖鸟彻底慌乱了起来,她对格温确实是存着几分心软的,这份心软让她此时说不出任何冷酷生硬的话来拒绝格温,肖鸟在应激之下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想要离开这个房间躲起来,她慌里慌张地起身。
但是格温妮丝却不管不顾地朝她迫近过去,她的膝盖压上床铺的边沿,轻而易举地伸出手来,把想要逃跑的小鸟带倒在床铺上。
肖鸟应激炸毛。
格温伸手搂住了她,不让她再胡乱动弹,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肖鸟的呼吸声骤然止住了,身体也僵硬地厉害。
有好几秒钟,两个人就这样笨拙的、一动不动地抱在一起,肖鸟紧张地看着她,眼睫轻轻颤着,过了一会儿之后,那双眸子又变得迷惑起来,就好像是在问着:就只是想要抱着么?
格温觉得有点好笑:刚刚到底是谁先开口求婚的啊?
格温妮丝把脸贴在肖鸟温热的颈脖上,她闭上眼睛,小声呢喃:“……你的心跳得就像是一只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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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选了一个明媚、晴朗的日子,肖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传统服饰,她的脖子被浆得笔挺的衣领蹭得发红,这件衣服是新赶制出来的。
肖鸟有点僵硬地站在这座宏伟的尖顶建筑门外,脑袋里稀奇古怪地冒出很多念头,她能听见门那边传来的交谈声、欢笑声,还有手风琴弹奏出的悠扬音乐。
肖鸟默默地敲门,门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那孩子过来了。”然后交谈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人打开门,侧身让她走进来。
一个年轻人领着她走进光线明亮的过道,两边的窗户上都装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进来的样子非常好看。
肖鸟看见大厅两侧的站台上都站着不少人,左边站着的都是金色头发的都铎,而右边的站台上则有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半人也有普通人,她忠实的骑士站在栏杆最前面,肖鸟在那些人当中看到了很多自己所熟悉的面孔。
她走过看台的时候,那些人朝她头上扔下蝴蝶兰和晚香玉,肖鸟抬起头来,那些年轻的女孩们都对着她笑。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肖鸟轻轻地抖掉肩膀上纯白色的花瓣,跟紧那个年轻人的步伐,她很快来到了最前面的地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那里,他是都铎家族最有资历的长老。
长老慈祥地对着小鸟微笑,示意她走到自己的右手边来。
肖鸟吞下一口唾沫,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人们都在等待,穿着雪亮盔甲的骑士静静伫立阶梯两旁,胸甲上印着荆棘玫瑰的图案,腰上坠着装饰性的刺剑。
她慢慢地走过去,有种尚未从梦中醒来的混沌感,而都铎家的那位长辈则已经开始向来访的众人表示问候,他赞颂着诸神的名讳,念诵都铎家族先祖的训诫,每个人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示尊敬。
其实,不论是按照都城宫廷式的礼节,还是高庭带着本地人特色的传统,这一切的仪式都发生地有些太快了,按照正常的流程,两个人在确认将举行仪式之后,起码应该等待一年左右的时间。
但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应该省略掉这中间的过程,所有人都明白,可以浪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鼓掌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肖鸟才恍惚着醒悟过来,她看着左侧走廊的尽头,感觉到喉咙整个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是否是因为在设想这一幕发生时的细节。
格温妮丝·都铎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她穿着纯白色的传统服饰、头上戴着蔷薇编成的花环,都铎夫人陪在她的身侧,她把一只手放在母亲的胳膊上,慢慢地朝着肖鸟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定了,肖鸟紧张地回想着之前那些学士教给自己的礼节,她朝着格温伸出手——伸出右手,但她的翅膀也下意识地往上抬——随后小鸟反应过来,便想要往后缩回去。
格温妮丝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的翅膀尖,带着点强硬地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上。
肖鸟纠结地看着自己的羽毛别别扭扭地缩在缩在格温妮丝的掌心里,她看了一眼格温,后者责怪地瞧着她。
长老从洁白的锦盒里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绸缎,上面镶嵌着金边,勾勒出不同的花纹,长老把这条绸缎绕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连续三圈。
丝绸柔软的触感环绕在手腕上,稍微有一些痒,肖鸟下意识看向格温妮丝绮丽的眼眸,它们就像是遗落在溪流之中的宝石那样莹莹闪烁着。
长老用一把形状奇怪的手杖压在锦缎上,肖鸟感觉到那东西沉甸甸的重量,她猜测那应该是用金属做成的。
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祝祷,所有该说的话都像是流水一样顺畅地淌了出去,一切都很顺利,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聆听着,从窗户斜洒进屋内的阳光已经悄然变成了金色,不偏不倚地洒在两个对立而站的人身上。
她们身上佩戴着的那些金属装饰在闪闪发光、彼此辉映着,就好像是在宣告着在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新的、不以血脉而是以某种更为奇妙的情感作为联结的关系产生了。
诸神在天穹之上见证着这一幕,她们得到法律和所有一切应有的保护和祝福。
肖鸟看见女孩略略低着头,俏皮地朝她眨眼,手指轻轻捏一捏她的,在嘴里比划着口型:不要紧张。
不要紧张什么?肖鸟有点茫然地想着。
就是在这时候,长老所念诵着的那段冗长的话语终于接近了尾声,他有点费力地抬起那柄沉重的手杖,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丝滑的绸缎飞快地从肖鸟手上流走了,握住她的那只手松开了,她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风,避无可避地刮到她面前来,然后是唇瓣上柔软的触感。
肖鸟在惊慌失措之下闭紧了眼睛,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格温妮丝轻柔地拢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从嘴唇上传来的震颤中意识到,对面的那个女孩正在笑着。
肖鸟其实有些记不清楚之后发生的事情了,众人簇拥着她们来到彭布罗克堡最大也最明亮的宴会厅里,装饰着白色桌布的餐台上有各种样式和规模的银质餐具,宾客们乱糟糟地说着话,相互碰杯。
她看到都铎夫人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时不时低下头来擦拭眼泪。
肖鸟记得那晚上宴会厅里有很丰盛的佳肴,整只烤熟的大鹅和一轮轮雪白的干酪,有四道鱼菜和三种不同的葡萄酒,压轴的是道装饰有麦穗和都铎家族标志的肉桂苹果派,肖鸟看见了厨师在荆棘花环上雕刻出了一只小小的伯劳鸟。
这一天里真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她忙得晕头转向,根本记不得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实在的,直到格温妮丝把她轻轻压在卧室床上的时候,肖鸟的脑袋都是懵着的。
PS:今日py
第九十七章 闺女!你争气啊!
第九十七章 闺女!你争气啊!
她带着疲倦和餍足安心地躺下,全身的筋骨都以一种惬意的方式舒展过了,鼻尖萦绕着肌肤柔和的暖香、和一点点欢好过后雌性激素的味道。
格温妮丝困得迷迷糊糊,连指节都染上暧昧的桃红色。
她闭着眼睛,但仍能感觉到小鸟在凑近自己,但在挨到一个很近的距离之后却又停下来没了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格温妮丝的意识就快要陷入黑暗中的时候,眼角才传来了被嘴唇触碰的感觉。
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声叹息。
第二天格温妮丝醒得要更早一些,为此她得到了奖赏:女孩睁开眼睛,然后看到肖鸟在她身侧熟睡的画面,这幅场景会长久地留在她的记忆之中,被珍藏一生。
她小心地趴在枕头上,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庞,用目光慢慢勾勒肖鸟俊秀精致的眉眼,连呼吸声都不知不觉地压了下来。
肖鸟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会带着‘凶恶’‘行事狠辣’之类的评价,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性子蛮软的。
格温妮丝已经知道肖鸟的性子很软、总是容易被亲近的人捉弄摆布,她还额外了解到肖鸟摸起来也是软的:手心是软的、耳朵是软的,覆盖着光滑羽毛的翅膀十分柔韧,那上面的绒毛总是让格温妮丝分心,她的声音也是柔软的。
年轻的女孩在心爱的人面前再没了往日里的客观公正的评判态度,只觉得对方不管哪一点都很可爱,身上无一处不好。
身体侧躺得有点麻了,格温妮丝在枕头上稍微歪了歪,淡金色的发丝从枕巾上倾斜下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借着从窗户中透进来的光线打量肖鸟露在被褥之外的肩膀。
昨晚房间的光线太过昏暗了,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太多的细节,只能凭着触摸得来的反馈了解到:布彻尔左侧肩胛的皮肤似乎和旁的地方不太一致。
现在,格温妮丝看到羽翼与肩胛的衔接处分布着一些细细的纹路——那是毒素入侵血管后留下的痕迹,被阻断在锁骨往上一点的位置,没有蔓延到更危险的地方。
格温用手轻轻触碰那些斑驳的细纹,它们摸起来细软而又脆弱,比其他的地方皮肤更薄,她慢慢地抚过那些痕迹,心里闷钝地生出些疼痛。
格温妮丝从她肩上抬起头来,便看到肖鸟的眼睛已经睁开。
大约是累着了,肖鸟的眼神比格温显得更为疲倦,那双浅褐色的瞳仁也有些涣散,似有若无地蒙着点雾气,看得人心里痒痒。
“早上好。”
格温妮丝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带着某种极力掩饰的欢愉。
她体贴地问道:“你还困么?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肖鸟眼睛睁了一会儿就重新阖上了,她还没完全清醒,朦胧的睡意轻轻拉扯着神经,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睡去。
手筋好酸,小鸟想道,感觉腱鞘炎要发作了。
手腕过度使用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肖鸟仍旧没睁开眼睛,但还是以超人般的毅力开口说道:“……我们洗漱一下,然后起床。”
“嗯。”格温妮丝低声应了,目光轻柔。
如果说一个人心中的爱是能够显示在脸上的话,那么现在格温妮丝·都铎的脸上,就正显示着这样的爱。
她手肘撑在枕头上,略微低头,柔软的颈和肩勾出十分漂亮的弧度,又伸出手轻轻拨弄肖鸟耳边的发丝,昨夜的欢好慢慢涌入脑海,让女孩情不自禁地抿唇微笑。
“布彻尔?”
格温妮丝在肖鸟耳畔轻声呢喃,说话时拖着低低的音调,语气像是猫一样地慵懒。
肖鸟虽然说了起床,但实际上却很玩赖地一直闭着眼睛不肯动弹,她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格温妮丝在第二天醒来之后还能这样精神。
格温妮丝或许是在叫她起床,肖鸟很清楚这几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事情要一件一件办,但她最好马上就开始着手处理——现在还远没到能够悠闲地享受新婚生活的时候。
思及此处,肖鸟的眉梢突然颤了起来,像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
老天啊……
她真的结婚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意识到半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之后,肖鸟就完全放弃了同其他人发展出亲密关系的可能,做好了会一直独身一人的准备。
其实就算不是半人,肖鸟大概率也不会和任何人建立起亲密关系,自己迟早都要回家,在这样的大前提下还要去招惹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以肖鸟的道德标准来说,未免太过于不负责任了。
可从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犯了错,她没有及时地察觉到格温对自己是认真的,等她终于意识到之后,似乎又已经晚了。
英明睿智能止小儿夜啼的伯劳鸟大人犹自走起了神,完全忘记了应当尽快回答自己新婚妻子的话。
格温妮丝见肖鸟紧闭着眼睛,便以为又她重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叫布彻尔效果不够好,格温想了想,凑到她耳边去,重又念了个新的称呼。
“……小鸟?”
好吧,至少这一回,首相大人的反应还是很不错的。
总而言之,虽然过程颇为曲折,但两个人最终还是起床了。
格温妮丝摇了小铃,让人准备浴桶和热水送到卧室里来。
她们住的地方足够宽敞,屋内有专门用于洗浴的内室,格温妮丝屏退仆役,手伸进浴桶里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过头来,十分自然地把视线落在了小鸟身上。
肖鸟一看格温妮丝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又要说出些厚脸皮的话了,于是非常果断地站起来,单手卷起换洗衣物并若干零碎,直截了当地往内室走去。
你可以毫无障碍地把上面的‘直截了当’替换为‘慌不择路’,总之肖鸟还算镇定地丢下了一句,“我自己洗!”然后便扭头钻进了浴室之中。
格温妮丝看上去稍微有点失望——那个纯情到看见心上人的身影就会脸红心跳的好孩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肖鸟洗净身体走了出来,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额前,浅色的翎羽从短发里支楞起来,一只湿漉漉的小鸟。
格温妮丝看着她被热气蒸得红通通的脸颊,很自然地拿过毛巾,替肖鸟擦拭滴着水的头发。
脱下了大氅和外衣之后,前帝国首相的身形看上去似乎更加瘦削了,甚至之前随军出征的那段时间里她看上去都要更健康一些。
格温妮丝想着等所有的事情全都结束之后,或许可以把肖鸟接来高庭住一段时间,这里的气候远比都城更加温和宜居,很适合用来疗养身体。
要多养出点肉来,格温妮丝悄悄地用胳膊估量着肖鸟的腰肢,这样抱起来会舒服一些。
她定下了一个有关于未来的计划,但事情其实并不会像格温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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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习俗,肖鸟和格温妮丝的这婚结得是十分仓促的,她们的婚礼省去了从订婚到仪式举行中间一整年的等待,也没有按照传统向周遭的所有亲友发出三次公告声明。
因为新娘的父亲刚去世不久,所有喧腾喜庆的仪式都被简略化了,被保留下来的内容大多端庄严肃、并且必不可少。
仪式的举行过程也尽可能地遵循了朴素的原则,格温妮丝在仪式举办时穿的是素色的传统服饰,且并未佩戴太多的金银饰品。
对于历史底蕴身后的都铎家族而言,这算得上是相当简陋的婚礼,稍微知晓内情、并且想通其中关键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他们或多或少地对格温妮丝产生了同情:可怜的女孩,她要被嫁给一个长着羽毛翅膀的半人了。
而肖鸟和格温妮丝在洗漱整顿完备之后,时间便已经不早了,有管事过来递送口信,说是都铎夫人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要说来参加这场婚礼的人里边,到底谁对格温妮丝最放心不下,那么就只能是格温的母亲了。
都铎夫人对肖鸟的印象其实很好,在公爵大人还活着的时候,巴努尔就在与妻子的书信来往中对帝国首相颇为推崇。
而后在都城发生的大皇子政变事件中,肖鸟也几乎是在拼尽全力地拯救都铎家的血脉,她救下了格温妮丝,揭破了皇室抹黑丈夫名誉的阴谋,在都铎夫人几乎都不再抱有希望的时候、带回了她的小儿子。
但从以上几点来看,肖鸟基本已经把都铎家族的声望值和好感度都刷到顶点了——也正因如此,她以半人的身份提出联姻请求时,几乎得到了家族内部所有人的体谅,都铎家族并没有因此感觉受到侮辱。
都铎夫人是在传统贵族女眷教育下长大的,她完全理解联姻的必要性,就算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要‘牺牲掉’自己的女儿,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丈夫在生前同自己提过许多次:布彻尔首相品行高尚、学识渊博,在长相年龄和社会地位上也无从挑剔,只唯一有一点不好:是个半人。
那毕竟是格温妮丝一生的幸福,把她嫁给寿数只有常人二分之一的半人,爱惜家族血脉的长者大多都不会对这样的婚事感到满意。
更何况都铎夫人是格温妮丝的母亲,她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来?
从小时候起,自己的这个女儿就很懂事,比周围的同龄人都更加成熟,也非常优秀自律,从不让父母为她操心,都铎夫人一面感到骄傲,一面又担心着格温妮丝会受到委屈。
可现下木已成舟,婚礼已经举行,不可能再行毁约,都铎夫人也只能选择接受。
都铎家族已经与利维·布彻尔结成了同盟,而这一简陋的婚礼所代表着的含义将会影响现有的政治局势。
最直观一点的体现就在于彭布罗克堡已经恢复了基本的骑士团编制,他们已经出动讨伐了一个离得最近的投机封臣,成功镇压了对方的叛乱,收回了宝贵的矿场。
肖鸟所带来的钱款和人手也大大缓和了都铎家族当下所面临的困境,工匠流失所带来的问题得到了缓解,卢卡斯归家以及同布彻尔的结盟也在很大程度上稳定了人心。
肖鸟和他们现在已经牢牢地捆在了一条船上,容不得再掉头折返。
尽管心里边对这个半人女婿并不够满意,但都铎夫人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负面情绪,她尽可能周全地招待了肖鸟,甚至用加倍的规格和最郑重的礼仪来款待对方。
这位母亲这样做就只有一个目的:她希望这位凶名在外的伯劳鸟能够看在自己对她这般周到敬重的份上,好好对待她的女儿。
一早起来的时候,她就吩咐仆役去水房烧好水预备着,又叮嘱厨师做些清淡好消化的食物端上桌来,随后便在餐桌旁等待着女儿和女婿的到来。
直到亲眼看见两人走进餐厅,朝坐在主座上的自己问好行礼之后,都铎夫人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了一些。
她闺女仿佛心情很好,举手投足都显得自然而又随性,看上去没什么勉强的意思,更像是真心觉得欢喜。
而利维·布彻尔本人……此人倒也没有传闻中描述地那样凶神恶煞,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显得十分敬重有礼,并没有因为自己在结盟关系中占据着主动就摆出一副倨傲的姿态。
两人走进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特别的表示,但肩膀却很近地挨在一起,脸上也都带着笑意,想来感情应该还算不错。
这样便好了,孩子有了不错的归宿,她作为母亲,心便也稍稍安定下来。
唯一让都铎夫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正常见家长的场面中,女婿想在丈母娘面前疯狂表现的状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家闺女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在照顾着新女婿。
倒上饮料摆好餐具也就算了,格温妮丝还很细心地把培根火腿一类的食物切成了小块,再放进肖鸟的盘子里,让她只拿着叉子也可以方便地取食。
虽然女婿是手脚不太利落、这么做好像也无可厚非——但总让人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哦。
都铎夫人心情十分微妙地看着自己那笑靥如花的傻闺女。
PS:你们真的太恐怖了……番外在动了在动了
第九十八章 逃避问题是成年人的必备技能
第九十八章 逃避问题是成年人的必备技能
或许快乐的日子就是会飞快地流逝,格温妮丝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仿佛流水一样飞快地从她身侧淌了过去,让人反应不过来。
婚礼仪式之后,都铎夫人便宣布就此退居幕后,把自己的大女儿格温妮丝推出来担任代理家主,成了都铎家当前实质意义上的领袖。
婚礼的举行和与布彻尔的结盟巩固了格温在家族中的地位,而她以雷霆手段平复了领地内发生的封臣叛乱,也向周围的人展示了彭布罗克堡的军事实力。
至少在明面上,再没有人对格温妮丝当家作主的事情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这些封臣私底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很难说了。
之后又过几日,底下便出了件事。
这件事性质并不复杂,就是两家领地相邻的封臣之间的矛盾。
格温妮丝在了解过后发现:他们这回起冲突的原因非常鸡毛蒜皮,硬要掰扯起来跟‘你多拿一头蒜他顺走两根葱’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再细细追溯下去就会发现两家封臣之间积怨已久,从不知道多少辈祖宗开始就在互相别苗头了,这回也就只是因为一个导火索爆发了而已,压根谈不上谁对谁错。
他们之间一开始还只是偶有摩擦、互相言语挑衅问候母亲,后来逐渐发展成了械斗,并且有上升成流血事件的趋势。
格温妮丝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为军队筹备粮草,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要以家主的身份从中调解、阻止双方把事情继续闹大。
格温妮丝不是第一次处理领地中的事务了,但以家主的身份主事还是头一回。
她心里没什么底,当天晚上便在入睡前把这件事情同小鸟说了,想要征询她的意见。
格温妮丝讲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肖鸟正窝在壁炉前的躺椅上、借着火光读一封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信件——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在晚上入睡之前小鸟总要读点什么东西。
当妻子坐到她身边来的时候,肖鸟便放下了手中的信纸,她稍稍坐直身体,耐心地听格温讲述事情的起因经过。
格温妮丝说完之后,便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小鸟,想要得到她的建议。
肖鸟沉思了一会儿,便开了口:“先不要主动下场调解,格温,这件事情你不要立即表态,就这样冷处理一段时间,我们先把手上的事理顺。”
格温妮丝显得有些低落,她轻抚小鸟的眼角,用拇指触碰她眼底的青黑:“……那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冲突,还鼓动手下的骑士互相决斗,说白了还是因为轻视我——父亲当家主的时候,这些人可从来不敢在私底下搞这些小动作。”
肖鸟眉眼低垂下来,用安抚性的口吻劝说:“我知道的,所以才让你不要立即下场。”
“我们先静观其变,”肖鸟说道,“让事件再发酵一会儿,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你再以家主的身份站出来,把这些人给一举收拾掉。”
格温妮丝看上去还有些踌躇,但也点头答应下来。
肖鸟朝格温露出一点笑容,像是给她鼓劲一样轻轻握了下手,随即便要抽走——但格温妮丝立刻翻转手腕,抓住她不肯松开。
格温妮丝在椅子边蹲了下来,她也在笑。
格温妮丝期期艾艾地看向小鸟,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着:好啦,正事已经讲完了。
这下,踌躇的人便成了肖鸟,她躲闪着撇开了视线,像是被女孩的目光所灼烧。
肖鸟在心里暗暗唾骂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教格温做那种事,为什么没有及时察觉到格温妮丝对自己的感情——她不该放任这份感情发展下去的。
结婚就已经很不应该了,若是单纯的政治联姻还好,之后她离开的时候也不必有什么额外的心理负担。
可现在,格温妮丝对她越是好,肖鸟心中的罪恶感便越加强烈。
肖鸟清楚这是自己的错误,她在明知道自己会离开的情况下依旧默许了女孩的拥抱。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格温说明这件事情,只能在对方紧紧搂住她的时候无意识地攀上她的肩胛。
格温妮丝跟她讲,只想要和她结婚——在明知道她是女孩、是半人的情况下还能讲出这样的话,小鸟要是说不触动、那肯定是假的。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在那会儿着了这家伙的道,她在女孩温暖的怀抱中心如鼓雷,稀里糊涂地就被哄着结了婚,
肖鸟毕竟是有情感需求的人,不是呆愣愣的木偶,心也不是石头做成的。
私心里,肖鸟其实很喜欢别人亲近她,对于搂搂抱抱这样的动作也并不抵触,她是那种会对肢体接触感到依恋的类型。
只是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里,愿意和她亲近的人都不算多。
女孩毫无保留的温柔是那样难以割舍,小鸟可以狠下心来拒绝一次,却只能在对方锲而不舍的接近下丢盔弃甲。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很难抽身了。
格温妮丝不是笨蛋,她感觉到了肖鸟些微的抵触,她不了解缘由,但仍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小鸟此刻心中的挣扎。
是累了么,还是有别的原因?
格温妮丝想到这里稍微有点脸红。
最近的事情确实很多,布彻尔觉得累也是正常的——但累的话可以让自己来呀。
她学东西很快的,从小老师就夸不管什么教一遍就会了……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不过格温妮丝觉得只要好好练习,自己很快就能把握住诀窍。
她用拇指轻轻碾着肖鸟手腕上的筋络,酸麻的感觉让后者眉梢忍不住往上抬,格温妮丝观察着小鸟的表情,轻轻吻一下她的指节。
肖鸟神经质地绷紧了肩膀,她垂眸看下去,便见格温仰起头来,眼神缱绻地瞧着她,像是一只乖顺的、俯在她掌心的猫。
“就亲一下好不好?”格温妮丝好脾气地请求着。
肖鸟抿着嘴唇、内心犹豫不决。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本就不坚定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了:只是亲一下好像也可以吧?应该没什么的吧?
格温妮丝没有放过小鸟此刻的动摇,她凑近了些,肖鸟感觉到脸颊被人捧了起来。
那触感轻轻柔柔的,像是小雨淋过树叶。
随后又逐渐地深入。
格温妮丝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幼时家庭教师对她的评价或许没有太多偏驳,肖鸟没能抵抗多久就被接过了主导权,她好像很擅长这个,天生就擅长。
肖鸟闭上眼睛努力应付着,舌尖被吮吸的感觉让她脑子有些发懵,好像连意识也要就这样被吸走了,她不知道格温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又很迟钝地想到或许是自己教给她的。
格温妮丝手在小鸟背后轻轻拂过,很乖很乖地停在腰侧,肖鸟听到她艰难地咽下欲望的声音。
说了只亲一下,那就只亲一下——她基本就没把嘴唇挪开过,当然只算一下。
虽然执行的时候有点耍赖,但是真的就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有壁炉中的柴火哔哔啵啵燃烧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肖鸟开始觉得有些累了,但不是那种殚精竭虑后的劳累,而是在凉爽的秋夜散步回来之后,困意自然而然地上涌,让人想要舒适地合眼睡去。
她有点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女孩子的嘴唇这么柔软的么。
格温妮丝依依不舍地离开,心跳也稍微有点失衡,两个人之前不是没有亲过,婚礼的时候还有那天晚上都有过。
只是这种仿佛从灵魂深处升起来的强烈满足感,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格温已经重新站起来了,高低位势也顺势反转,她低下头,用视线描摹着肖鸟被火光映成暖橙色的脸庞,又落在被吮得嫣红的唇瓣上。
好可爱,好喜欢。
我的小鸟。
可肖鸟的反应却与格温所设想的有一些偏差,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沉着,被漩涡一样复杂的情绪拉扯着。
在很近的距离下这样的情绪是掩藏不了的,格温感受到她的不安、她的挣扎。
格温妮丝被从心头掠过的不祥预感给哽了一下,她的手抚过肖鸟耳后,面上流露出一点忐忑的神情,问道:“怎么了?你还好么。”
肖鸟垂下眼皮,遮住眼底波动着的情绪,倦怠地说道:“……可能是累了。”
格温妮丝越加不安,可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只能安慰自己、刚刚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她于是温柔地说道:“那好,我们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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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装着事的人睡眠质量往往不会太好,于是在第二天的时候,肖鸟便起得格外地早。
格温妮丝还在睡着,她很小心地掀开被子,又替格温掖了一下被角,随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外面的天色还暗着,城堡内的侍从大概也才刚刚起床,肖鸟于是自给自足、简单地洗漱过后便拐去了书房。
她一烦躁起来就总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并且很不想被自己熟悉的人找到,就像是自欺欺人的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地里,固执地隔绝掉外界的声音。
然而肖鸟没能想到的是,当她迈步走近书房里的那一刻,太阳穴便隐隐开始发烫,耳边似乎也有细碎的电流声响起。
肖鸟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颇为困惑地晃了晃脑袋,随后才意识到这种异象意味着什么。
——那是系统启动时的声音!
已经下线了快二十章的统子哥,再度堂堂登场。
似乎是因为很久都没进行过操作,系统卡壳了好一会儿才调试好自己的声音,熟悉的电子音在肖鸟耳边响了起来。
【……啊,好久没见了啊鸟,】系统嘀嘀咕咕地说道,【我们现在搁哪?】
【我瞧瞧……哦,到高庭来了,看来你成功跑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问题的。】
统子哥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絮叨,但在此时听见它的声音,却让肖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安定感,就连心中的烦躁也消减了一些。
毕竟对于肖鸟来说,系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和故乡唯一的联系,在肖鸟刚穿越过来还没几年的时候,统子哥甚至就是她坚持下去的一种精神寄托。
而另一边,系统还在做着各种例行的扫描估算工作,【嗯,任务进度条涨势喜人啊……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应该要不了一年就能完成任务,然后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肖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的,毕竟这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日思夜想着的愿望,可实际情况却是:她远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样欣喜若狂。
系统没有留意小鸟的心情变化,它发现一点奇怪的地方:【咦……等等,这个气运分布怎么这么古怪?】
统子哥监测到了一股强烈的气运就在离肖鸟不远的地方,而另一股稀薄脆弱但从波动频率来看非常熟悉的气运流,则在距离这里千里之外的都城内苟延残喘着。
统子哥傻眼了,它以落后现状大概五个版本的惊奇语气问道:【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鸟?!你做了什么啊,你把查尔斯搞残了么?他身上的气运怎么全跑到格温妮丝身上来了。】
肖鸟说:“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不是很想说,你别问了。”
系统怀疑小鸟遭人夺舍了,又对着她一通乱扫:【不是,你怎么搞的,身上怎么沾着这么多零碎的气运,哈!总不能是刚从格温床上起来……咦、等一下……咦……咦……】
统子哥沉默了,它的沉默震耳欲聋。
肖鸟突然对自己脚下的地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开始认真地研究上面的花纹和图案。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肖鸟只觉得度秒如年,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一分钟之后,系统虚弱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它用一种显而易见试图逃避问题的口吻对着肖鸟说道:【是这样的,鸟,人不能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成年人就要学会逃避问题。】
【成年统也一样。】系统生硬地补充。
肖鸟没有多说话,她非常默契地和统子哥达成了共识。
PS:番外不要急不要急,这两天就能码粗来……
第九十九章 她迟早会忘了我的
第九十九章 她迟早会忘了我的
肖鸟走近书房,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从中间分开随意翻到某页。
她假装看书,实则和系统在脑内展开头脑风暴:“好了,你再说仔细一点,气运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系统回答道,【不过我可以替你简单总结:查尔斯身上的气运快要漏完了,而格温妮丝身上的气运却在呈指数级增长。】
【还有你手上拿的这本书是《母猪的产后护理》,对,就是你从现代照搬过来的那个,】系统补充,【如果是为了伪装的话,我真诚地建议你换一本。】
肖鸟接受了系统的建议,她一边把书塞回书架一边嘟囔‘怪不得这个封面的颜色看起来那么眼熟’。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格温现在身上的气运已经超过了查尔斯。”
肖鸟提问:“事实上,我正预备着摇点人过来一路打到都城去,带领这些人的领袖会是格温——你觉得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
【格温妮丝肯定会因此成为新的气运之子,】系统给出了肯定的回复,【她会代替查尔斯登上皇位——也许干脆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肖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好半天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嗫嚅着开口:“这是好事,格温的性格很适合成为领袖,她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民众会喜欢她的。”
系统振奋起来:【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也有救了,这个世界之所以出这么多毛病跟原本的气运之子脱不开干系——如果能干脆让新的气运之子代替他,那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统子哥之前在都城的政变发生时心里边都绝望了,那时候连它都以为小鸟回家的事情八成是没戏了——不但没戏,说不定还要把命都折在里边。
谁能想到这事还带峰回路转的。
系统给小鸟鼓劲:【我有预感,鸟,等到那姑娘顺利登基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肖鸟想,嗯,这样也好。
肖鸟从没想过要很长久地活在这个世界里,她从来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来各种大伤小伤劳累过度,早就毁掉了她的健康。
再加上那一次箭矢上的毒。
小鸟本来就是寿数短暂的半人、身体也算不上好,就算她想,也是没法陪着格温妮丝一起走下去的。
那天真的姑娘以为自己还可以活二十几年,但肖鸟自己估算下来,能再有四五年的光景就是上天垂怜了。
不过对于小鸟所谋划的事情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绰绰有余了,她不会活得比战争更短,肖鸟决心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了结这一切。
这样也能控制住战争的规模,对于底层民众而言也是件好事。
普通人是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就在肖鸟离开都城来到高庭的这月把的时间里,帝国的皇帝都换了好几位了,汉密尔顿家族内部更是直接乱成一锅粥,朝令夕改就跟吃宵夜似的频繁。
本来帝国的统治结构就不够稳固,哪怕是张居正再世、恐怕也很难把这个稀碎的局势再拉起来了,就像是再高明的裱糊匠也很难修补烂得只剩梁的房子。
要结束这一切,就只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砸烂了重新再建。
肖鸟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想要把格温妮丝送上皇位。
只有她会认真地保留自己留下来的东西,甚至比当初的劳伦斯更能切身地领会到为什么要制定那样的政令——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被时代局限性所束缚着的人。
格温妮丝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望挣脱束缚。
格温经历过残酷的战场,见识了险恶的人心,历经千辛万苦才从那些人手上赢得了一点东西,她会在与敌人的对抗中铸就坚韧的心性、会因为自己的影响将视线投注到底层人们的身上——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皇帝。
格温妮丝还很年轻,将来还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她之后的人生中注定会有着无数的荣耀与精彩。
等到格温长大之后再回首现在,就会发现这段感情不过是她生命中很小的一个片段。
到时候,她就会忘了我吧,肖鸟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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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鸟自从同系统谈过话之后,对格温妮丝便产生了愧疚和补偿的心理。
肖鸟对她的态度于是变得更加柔和,在培养格温妮丝政治敏锐度的同时也更关心她的健康,无论格温想要什么都尽力满足,甚至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
格温妮丝本人对这种变化倒是感到十分开心。
两人毕竟是新婚燕尔,哪怕只是午休用餐过后的短暂休憩,格温也总想着能和小鸟黏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她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件事情,也有了眉目。
两位互相看不顺眼的封臣终于是闹出了乱子。
这份矛盾压抑许久,终于扭曲变态,到底是谁挑的头已经搞不清楚了,总之结果是其中一位的亲儿子被人开了瓢,另一位则手底下死了两三个授勋骑士。
事情发生的次日,格温妮丝便召集治下的所有封臣开会,这一次的会议比过去的数次都更加郑重,都铎家族旁支的所有成员也都被请到了彭布罗克堡中。
他们在城堡最大的厅内召开这次的会议,格温妮丝·都铎穿着端庄严肃、坐在正中首座,右手边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伯劳鸟布彻尔,其余人则依次按顺序坐在长桌的两侧。
由于有许多封臣都是连夜赶过来的,按照惯例,家主会招待一顿简单的餐点。
长桌于是被铺上了洁白的棉布,红葱头和白兰地烹制成的猎人鹅被盛在深盘里端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焦褐色的脆皮,桌沿摆着的长盘中装有用甜椒粉以及龙蒿酱调味的烤鹅骨,一小堆热烘烘的面包垒在旁边,散发出滚烫的小麦与核桃的香气。
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心情吃东西,略略尝了两口之后便放下了刀叉。
出乎意料的是,肖鸟今天居然意外地很有胃口,她就坐在离家主最近的位置,慢条斯理地用热面包沾着鹅油酱汁吃——这东西还蛮合小鸟华夏人的口味,不知不觉间就啃掉了好几块。
两位闹出事情的封臣是最晚到的,来了之后便分别落坐在了长桌的左右两侧。
如果按照领地规模和军事实力来划分的话,这俩封臣一强一弱:强的是老约翰,弱的是蓝礼。
蓝礼爵士和约翰爵士从看到彼此开始就在互相瞪眼,眼睛里仿佛能激射出仇恨的火花,若非两人中间还隔着张桌子,怕不是下一秒就会纠缠到一起互相打出狗脑子。
格温妮丝没怎么动刀叉,就只是时不时尝一点杯子里的酒,目光不动神色地扫过坐在底下的封臣,她的眼睛里看不出来情绪,唯有在落到肖鸟身上的时候会变得稍微柔和一些。
另一边,肖鸟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食物,杯里的橙汁也端起来喝了半杯,随后便开始用餐巾擦手,似乎是吃饱了。
格温妮丝收回目光,把酒杯放回到了长桌之上。
家主搁杯子就是要谈正事的意思了,其余人纷纷也跟着放下刀叉,把视线集中在了主座的格温妮丝身上。
格温妮丝目光扫过老约翰和蓝礼两人,语气平静地开口:“这次来大家也知道是为什么,约翰爵士和蓝礼爵士,你们是否该就昨天的事给我这个家主一个解释呢?”
老约翰今年快要六十岁了,比巴努尔公爵还要年长,对这个才十来岁的女娃娃根本一点敬畏心都没有,直接站起来就指着蓝礼嚷了起来。
“家主大人,蓝礼这混账东西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欺人太甚,”老约翰振振有词地骂道,“带人私自闯进我的地盘里,就在眼皮子底下把我小儿子给打得脑壳都裂开了,根本就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但蓝礼爵士根本不虚老约翰的那套。
他环抱着两只胳膊,冷冷地说道:“到底是谁先犯贱闯到别人地盘上去的?你怎么不说说你那乖儿子都干了什么好事——被个骑士侍从不小心蹭一下,就要把人家当街活活抽死,我要不收拾了他,以后谁还给我做事!”
老约翰气得吹胡子瞪眼,两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争吵辱骂,越吵越是投入,很快就牵扯到父亲那一辈的恩怨上,不知不觉间把格温妮丝这个家主晾在了一旁。
没什么人开口劝架,还有几个家伙在暗自窃喜,眼睛撇向坐在主座上的格温妮丝,等着看她这个新任家主的笑话。
但格温妮丝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的争吵,一直到他们开始狠拍桌子,眼看就要动起手来的时候,才抬起手来挥了挥。
数十名穿戴着甲胄的骑士突然从厅内的各个方向跑了出来,将所有来访的宾客团团围住、堵了个正着。
这些骑士手里攥着雪亮的长剑,个个面无表情,让正激烈互骂着的两人不由得闭上嘴巴嘘声。
他们是不敢在这些武装完备的骑士跟前耍狠骂架的:本来出家门的时候就没带几个侍卫,仅有的人手现在也全都等在城堡外面,真打起来结果根本毫无悬念。
格温妮丝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已经站起来的两人,开口吩咐道:“把中间的桌子搬开。”
候在最边上的几个仆人互相看了看,搞不明白格温是想要做什么,只觉得这个命令当真是古怪极了。
但他们还是飞快地把易碎的瓷器收好,然后几位骑士一起使力,把长桌从中间挪开了。
因为移动桌子的缘故,所有人都被迫站了起来,只有格温妮丝依旧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小鸟,状似无意地问道:“利维,我听着两位大人之间似乎矛盾不小,恐怕调解了也不会满意的——你觉得这该怎么处理才比较好呢?”
肖鸟站起来的时候便靠到了格温的椅子旁边,闻言微微弯下腰来。
“既然他们不愿意调解,不如就自己私下里处理好了,”肖鸟镇定地说道,“公平公正的一对一骑士决斗,叫两位大人自己分出胜负吧。”
说着,肖鸟伸手指了指因为桌子被搬走而空出来的地方:“就在这里吧,由在场各位大人来做个见证,两位就把这么多年的恩怨做个了断好了,打死了也绝不追究罪责。”
周围的人都听得傻眼了,但坐在主座上的格温妮丝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老约翰直到被身后的骑士推到场地中央的时候脑子都还懵着,有人塞了把短剑给他。
他看着手中的剑,表情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他老约翰堂堂爵士老爷,怎么还要靠亲自和人拼刀子来解决恩怨啊?
自己手里有钱有兵,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土皇帝一样的舒坦日子呢,哪能跟人斗着斗着就把命给豁出去了啊!
老约翰似乎忘了,当他的人惹出祸事来的时候,他的应对措施也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他不敢明面上和自己的领主对抗,因为上一个明面上和领主对抗、私吞了矿场收入的前车之鉴现在还在城墙上挂着呢,老约翰只打算耍点花招,来钻律法的空子。
他故意让手底下的骑士朝对方的人发起决斗,用‘骑士决斗生死自负’这一约定俗成的传统来绕过领主的问责——有了这样的借口之后,就算之后领主事后怪罪下来,也只会是不痛不痒地呵斥两句。
现在他自己也落到这般地步,也算得上是求仁得仁。
另一边的蓝礼倒没对这个安排多说什么,而是非常干脆地握住了其他人递给他的短剑,气势汹汹地朝着老约翰走了过去。
老约翰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往外跑,可身穿铁甲的骑士们组成了一堵厚实的墙,他们手中的武器锋利无比,看起来比蓝礼还要更不好惹。
可他也不敢跟蓝礼打,老约翰年轻的时候或许身上还有那么一两分武艺在,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身体早就被酒色给掏空了,根本不会是年轻人蓝礼爵士的对手。
老约翰完全没有想错,只几招过去,他就被砍得鲜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
第一百章 逐渐流逝的时间
第一百章 逐渐流逝的时间
“啊啊啊啊!!!”
老约翰凄厉地惨叫起来,他浑身是血,小腿上还挨了一剑,勉强跑了两步之后就毫无悬念地栽倒在了地上,疼到恨不得原地打滚。
他一开始还握着剑想要予以反击,但没几下功夫就被蓝礼砍飞了手中的武器,老约翰跌倒在地上,看着一言不发阴沉着脸色朝自己走来的死对头,狠狠地打了一个寒蝉。
“我认输!认输!”
老约翰终于想起来这是一场骑士决斗,他也顾不得什么骑士的尊严了,觉得还是小命比较重要,在叫喊认输的同时并拢右手的三根手指高高举起,以表示自己放弃决斗、祈求胜利者的宽恕。
按道理来说,只要武器脱手并且对手主动认输,那么哪怕是生死不论的决斗,也不不应该继续打下去了。
毕竟根据骑士们所遵守戒律,杀死手无寸铁之人是极为耻辱的事情。
但蓝礼爵士似乎已经砍红了眼睛,他丝毫不顾及老约翰已经举手投降,直接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毫不掩饰自己眼中汹涌的杀意!
站在旁边的肖鸟眉毛皱了一下,压低声线喊道:“红月。”
另一边,站在决斗圈内的蓝礼爵士眼看就要一剑剁在老约翰身上,却突然一阵急促的清鸣响过,随即便是手腕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冷不丁打中了,长剑霎时间便脱手落到了地上。
这一脱手、剑也就歪了,原本预计着要砍向脖子的那一击险之又险地劈在了离老约翰脑袋不足五厘米的瓷地板上,砸出条白晃晃的印子。
同时,一枚银亮的金属物件也丁零当啷地掉在了地上。
蓝礼爵士下意识地捂住手腕‘嘶’地痛呼一声,再一看,便见到那颤抖的腕上有个十分明显的淤青。
蓝礼爵士惊疑不定地看向地面,那里除了他的长剑之外,就只有一枚外观有些变形了的银币——显而易见,刚刚就是这东西打落了他的武器。
热血上头的大脑顿时冷却下来,蓝礼望向主座之上的表情冷漠的都铎家主,脑子一拐,想到自己周围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身手了得的骑士,也不敢再继续犯浑下去了。
他也不敢再去捡剑、就这样后退几步,又扫了一眼半死不活趴在地上流血的老约翰,站住不动了。
格温妮丝这才终于放下了一直撑着下巴的手臂,不紧不慢地说道:“哦?胜负分出来了。”
蓝礼爵士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句话,他的背后冒出了些冷汗,觉得自己后颈脖子上吹过了一阵寒风。
“好,既然分出胜负,那么这件事情就好解决了,”格温妮丝轻轻拍一拍手掌,“蓝礼爵士打败了约翰大人,那么从今往后老约翰手底下的册封骑士便都划归到你名下,他领地里的矿场、也由你来管理,如何?”
蓝礼爵士顿时呆住了,他在封臣当中算得上是实力比较弱的,手底下骑士的数量也从来没有破过三十,而老约翰却归属于总成员超百人的封臣家族,手下起码有六十名册封骑士。
这个巨大馅饼居然就这样炫进了他嘴里!
在终于理解了格温话语的意思之后,蓝礼爵士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赶忙单膝跪到地上,谢过领主大人的慷慨。
主座上的格温妮丝在蓝礼激动跪地的时候,却反倒看向了周围的其他人: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看向蓝礼爵士、眼中带着艳羡和嫉妒,有的则盯着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老约翰、神情有些惊恐。
格温妮丝便也看向躺在地上的老约翰,眼中既无愤恨也无悲悯:“约翰爵士年纪大了,也不好再继续劳动他卖力,之后便留在家中颐养天年,叫他的大儿子来接替他的位置好了。”
说罢,格温妮丝便挥一挥手,让底下的骑士把他扶起来带走去接受救助了。
老约翰被人抬走了,可那狰狞的血迹却留在了地板上,让好好的大厅变得像是屠宰场一样森冷,所有人都紧闭着嘴巴没有吭声。
很快有几个侍从走过来清理地板,倒水擦地抹尽水痕,没几分钟的时间,地板便重又变得一尘不染,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格温妮丝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底下的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原本那种不当回事的轻蔑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这些高傲惯了的爵士大人突然便了解到:往日对他们总是尊敬有加、显得十分谦卑的大小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软柿子。
格温回想着肖鸟之前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想道:这就是权力所带来的影响,可以以一念之差觉得他人的命运,一句话就可以让人从天堂坠到地狱,轻而易举地变能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
这是人世间最让人着迷的东西了,无数人为了它不惜一切、拼尽所有,哪怕赌上九族加通讯录也要争一个机会,也有无数的人因为它而变得疑神疑鬼、扭曲暴戾,成了披着人皮的恶魔。
手握权力的感觉就像是火花一样点燃了格温妮丝潜藏着的野心与欲望,它们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样在她的四肢百骸中肆意地燃烧着。
若是有权力就好了,有权力的话她就可以让自己在意的人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而任何敢于伤害他们的人都将会痛苦凄惨地死去。
那燃烧着的火焰最终又慢慢地冷却了下来,格温妮丝看向身侧的肖鸟,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格温甚至觉得,自己就只是这样看着她,心中因为权欲而翻涌沸腾的冲动便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周围的诸位封臣,朗声说道:“承蒙各位大人的支持与厚爱,让我能够在这里讲话,我知道,大家对于我父亲和兄长的所遭受的谋杀而感到愤怒,也在为家族的未来感到担忧。”
“皇室背信弃义地谋死了高庭的主人,将我的父亲一刀一刀地生生捅死——我们要让我们的敌人用鲜血来偿还这笔血债,唯有这样才能够洗刷都铎家族身上的屈辱、重新立起荆棘玫瑰的旗帜!”
“我将会带领家族从困境中走出来,我们的财富会增加、力量会壮大,我向你们许诺会为家族赢得一个辉煌而荣耀的未来。”
格温妮丝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汉密尔顿统治帝国的历史已成过去,而我们,将会用手中的剑、去做世界的主人!”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不知道是谁率先大声喊出了格温妮丝的名字,随后更多的人开始应声附和。
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岁月之中,能够建功立业是所有的封臣都渴望的事,无数有着爵位家产的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跟随着领主出征战场,就是为了能够通过战争来获得功勋。
高庭位处边境,因为常年受外敌侵扰而经常发生小规模的战役,这里所有的封臣对于战争都不陌生,不如说唯有战争这样的事情才能使得他们热血沸腾。
格温妮丝看着周围那些神色振奋激动不以的封臣,心里面却只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平静,她的言辞恳切而诚挚,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激动。
她在冷静地策划着如何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如何让自己得到更多的盟友,怎样赢得底下封臣的支持,如何利用大义和仇恨的情绪、把尽可能多的人绑在自己的船上。
格温妮丝亲手掀起了起义的旗帜,她是一个冷静的自杀者。
格温回想着小鸟之前对自己所说的话:你可以让人主动臣服于你,但却没法让人主动选择追随你。
强大的军队和英勇的骑士团都没法让人选择追随你,追随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你不仅得让人畏惧,还要让人敬佩,最好还能叫人爱戴。
肖鸟手把手地教她该如何在封臣当中建立威信:要打强扶弱、恩威并施,要削弱封臣军事经济实力、但又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
如果能够公开地解决一场冲突事件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所有人都会把在这天里留下的印象深深地刻在脑海之中:这会是他们对你的第一印象。
随后趁着这个第一印象还热乎着,就可以动用一些非常经典的政治手腕——用外来仇恨、来转移内部矛盾,树立一个鲜明的目标来凝聚人心,让所有人都为你所用。
这并非卑鄙软弱逃避问题的手段,而是一种权谋、是智慧的体现。
肖鸟在培养格温妮丝养成的这种政治性的思维模式,格温现在所欠缺的只是经验,但经验这种东西偏偏又只能通过一次次地事件来积累。
好在格温妮丝的心性足够坚强,肖鸟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她甚至能成长为比自己更加优秀的政治家,这个女孩心里有自己所欠缺的那份野心与执拗。
她只是需要时间。
肖鸟很快就要离开高庭去别的地方替格温争取盟友,她们两个人将会不可避免地分开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小鸟也希望格温能够尽快成长起来,她能够陪着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PS:今日py
阿乐最喜欢的橘子作者,认准少歌封面即可获得的扭曲体验
总而言之,是一个温馨治愈的好故事
第一百零一章 未能履行的约定(章节内刷新一下)
第一百零一章 未能履行的约定(章节内刷新一下)
从婚礼的消息传到耳中的时候,碧儿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地这么快。
她是帝国首相手下最为得力的副官,一度都是除红月骑士之外离小鸟最近的人。
碧儿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了,甚至清楚肖鸟在生活上一些很私人的小习惯。
所以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副官小姐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小鸟的变化。
变化在不经意间便发生了,而她很难具体地用言语来表达肖鸟身上到底出现了怎样的转变。
是整个人气质的变化么?是在看到格温小姐时不经意便露出的笑容?还是衣服上多出来的、带着那位高庭玫瑰私人标志的饰物?
她弄不清楚。
“碧儿?”肖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你有在听么?”
副官小姐打了个激灵,布彻尔就站在她面前,面带疑惑地望向自己,她回过神来,赶紧回复道:“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这对于认真严谨的碧儿来说真的是蛮稀奇的事情,但肖鸟倒也没有没有过多地责怪她,反倒开口重复了一遍之前所说过的话。
“……总之,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高庭,”肖鸟说道,“在外奔走很容易就会遇到危险,之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碧儿的眉梢低落地垂了下来。
她对肖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小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失落。
就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一样,碧儿开口说道:“可我是您的副官,既然您都可以身涉险境,我当然也可以。”
肖鸟摇了摇头:“等到开战之后,高庭就会变成我们的后方,到时候我和格温可能都无暇分神这边,但后方的事务需要有一个足够有经验的人来操持——我向都铎夫人推举了你。”
这算得上是擢升,管理领地的工作向来是大学士和重要官员们的专利,远比担任某个人的副官更加体面尊贵。
“……我不一定能做得好,”碧儿低声说道,“我从没担待过这样大的责任。”
“不要太小看自己了,碧儿,”肖鸟朝自己的副官笑了笑,“你成长得很快,在有些时候甚至考虑得比我更加周全,等我离开之后,你会有能力接手很多事情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碧儿已经在着手处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务了,之前肖鸟昏迷不醒的时候,就是碧儿果断瞒下了小鸟生病的事情,又以她的名义带领着整支队伍顺利来到了高庭。
她是个很有潜力和天赋的人,迄今为止还从未出过什么错漏。
肖鸟都这样说了,碧儿也再没有了推辞的理由,只能就这样应允下来。
肖鸟见碧儿答应下来,心里也略松一口气,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今天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我要去趟书房,帮我给都铎夫人带个信,晚饭就不去吃了。”
碧儿点点头,又开口问道:“需要让厨房顺带准备些吃的东西么?坚果和点心之类的东西,很快就能准备好的。”
她知道肖鸟喜欢各种零碎小吃多过正餐,例如那些炸得酥香的小鱼或是烘烤过的坚果。
有的时候小鸟也会在半夜偷吃点心,她不止一次逮到过伟大的帝国首相轻轻翻厨房的罐子,偷拿里面的曲奇饼干——尽管医生并不建议她这么做。
“好啊,谢谢你了,”肖鸟说道,“啊……对了,可以的话再拿一点无花果吧。”
大人什么时候喜欢吃无花果了?碧儿稍微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按照小鸟的要求准备了一盘子食物,吩咐女仆送到书房里面。
在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后,碧儿突然收到了一份加急的信件,需要在今天之内拿给小鸟过目。
她于是放下手中的事情,带着信件匆匆走进书房。
但在敲门之后,非常意外的,里面响起来的声音并不属于布彻尔。
“进来吧。”格温妮丝在门后这样说道。
碧儿依言走进去,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就像是正在透气一样,但由于壁炉烧得十分旺盛,室内倒是依旧维持着令人感到舒适的热度。
副官小姐一时间没能找到肖鸟的身影,只好对格温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是信么?”格温妮丝说道,“先放在这里吧,我会转告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碧儿的错觉,格温说话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过了,并且显得十分低哑。
见副官小姐投来了疑惑的视线,格温妮丝微微笑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小声些,”格温的声音压低了,“利维睡着了。”
那并不是她的错觉,格温妮丝的声音真的有些沙哑。
碧儿突然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她看向不远处摆放地较为隐蔽的一张长沙发。
副官小姐刚刚只匆匆瞟了一眼,也就并没能发现那里睡着个人。
肖鸟正睡在那里,身上盖着毯子,肩膀上还搭着件看上去十分眼熟的外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捂得很严实,只露出半个后脑勺,以及仿佛要往下滴血一般的绯红的耳朵。
她的体质是这样的,耳朵一旦烧起来,热度便很难降下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一直保持着红润的颜色。
啊……
她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副官小姐下意识低头看向眼前的桌案,上面还摆着厨房送来的盘子,里面坚果的部分并没怎么被动过,倒是无花果已经被吃了大半。
格温妮丝见她一直盯着盘子,于是友善地把食物推向她:“你想要尝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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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似乎在不经意间便发生了。
经常被提到的一种观点是结婚后的两个人会变得越来越相似,从早晨起床的时间到对于日用品选择的癖好,都会逐渐趋于一致。
对于肖鸟来说,最深的感触便是不经意间的触碰变得多了。
并排走在路上的时候手肘会不小心撞在一起,商量公务的时候脑袋不知不觉就会靠到肩膀上来,偶尔递过来纸张或是盛了酒水的杯子,指尖也会不可避免地碰到。
这样的事情多了之后就会习以为常,况且肖鸟也并不讨厌这样被她触碰,把玩手指和抚摸羽毛都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悄悄捏一下耳垂也不会生气,但若是更进一步的行为就会惹来伯劳鸟带着警告意味的视线。
格温妮丝最近更是尤其地粘人,哪怕只有很短暂的一点时间能够相处也想要贴贴小鸟的手背。
格温明白,肖鸟很快就要启程离开高庭了。
现在领地内的事务基本已经处理完毕,叛逆的封臣遭到清剿、游移不定的中间派也在那次会议之后向新任家主倒戈,再加上有两个军团的力量补充,高庭现在已经有了对外征战的资本。
都城在平定了那次军团哗变之后就暂时没了动静,虽然各种宫廷政变暗杀下毒搞得如火如荼,但这是皇室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跟底层士兵和平民百姓委实没甚联系。
这数月来暂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发生,不过小鸟心里清楚,再过一两个月仗就会打起来,各地领主都会整备出兵,到时候叛乱的叛乱、平叛的平叛,保准比过年还热闹。
肖鸟对几位领主会在什么时候开打基本心里有数:因为在古代农耕社会当中,士兵能够出征打仗的时间往往是比较固定的。
职业化军团还没有出现之前,士兵在不打仗的时候就是耕地的农民,只在战争需要时才会披上甲胄成为士兵,而农业生产的限制使得军队征战的时间较为固定,基本都是在三月左右。
帝国境内唯一拥有职业化军团的汉密尔顿家族在大皇子政变的事件中元气大伤,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平息了都城的内乱,这时候他们已经很难再分出心神去攻打蠢蠢欲动的诸侯了。
其余的领主则无力供养为战争而生的职业军人,何况各种物资的筹备也需要时间,他们只能先蛰伏起来,储备粮草筹募兵丁、等待开战时机的到来。
这时候就是拉拢盟友的最佳时机,肖鸟在这之前就已经放出信鸽,把消息送到了每一个可能的盟友手中,根据这些天里传过来的反馈,她对于可以争取的人选已经做到了心里有数。
都铎公爵为自己的女儿留下了宝贵的政治财产,他是一位战功赫赫、卓有名望的公爵,本就有着不少盟友——至少格温母亲所在的家族是很好争取的。
而且在那次的广场演讲后,整个帝国上至公爵下至走卒,都知道了巴努尔将军被查尔斯一世无故谋杀、在死后还被抹黑名声。
人们普遍同情都铎家族的遭遇,认为格温妮丝起义的行为是逼不得已——为父亲和兄长的冤死复仇是正当的理由,并且远比汉密尔顿家族所说的皇室正统性更能引起民众的共鸣。
因着这诸多的因素,愿意站在格温妮丝这边的盟友数量并不算少。
肖鸟把动身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后天。
她要在战争打响之前为格温妮丝造起声势,越多的盟友愿意站在她们这边,将来格温妮丝登基为皇的道路就会越加顺利。
格温知道她就要离开了,于是越发地不舍起来。
理智上,格温妮丝知道,就当前的局势而言、这样兵分两路的安排才是最高效的,而且她身为领袖,也理当顾全大局。
可在情感上,女孩却只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们从结婚到现在也不过就两周多些,还没怎么好好相处便要分开,硬要说起来倒也有些残忍。
从布彻尔来到高庭之后她便没再做过噩梦,她躺在充斥着小鸟气息的床铺里,被安心感所包围。
现在,她只需要略略侧身就可以把肖鸟搂进怀里。
伯劳的羽翼轻柔地盖在身上、构筑了她温暖平静的睡眠,那沉重的责任与负担并没有消失,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可离别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只是想到这一点,格温心里就一阵地难受。
她还没有离开,但自己好像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格温妮丝在被褥下摸索着勾住了肖鸟的手指,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略高于常人的体温。
突然,格温妮丝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摇晃手腕,凑近疲累而温顺的小鸟。
“利维,”格温趴在枕头上,小声地说道,“你还没有完成我的请求呢。”
肖鸟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感到疑惑,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原本已经阖上的眼眸也重新睁开,有些困扰地看向了格温。
她茫然地把脸转过来,望向格温的眼睛里似乎夹杂着一点委屈,像是无故遭了欺负。
那神情叫格温妮丝一边生出欲念,一边又觉得该忍忍。
格温的声音稍微哑了一些,她继续说下去:“……我们还没有跳舞。”
肖鸟回忆了一阵,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之前两个人还在都城的时候发生的事。
自己许诺可以答应格温的一个请求,后来她在宴会厅上提出来:想要和自己跳舞。
那其实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那是故事转折的节点,在它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将格温妮丝的整个生活都彻底颠覆过来。
于是那个承诺似乎也就成了留在她心底的遗憾,甚至成了不能轻易提及的隐痛。
因着这个的缘故,格温甚至想也不想地就取消了婚宴中的舞会流程。
直到肖鸟即将再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开的时候,她才重又想起了这件事。
“利维,”格温妮丝无意识地摩挲着小鸟的手指,她攥得有些紧,“我们重新约定好么?”
肖鸟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等你回到我身边之后,就举办一场舞会,”她低声说着,“我们到时候再一起跳舞好么?”
格温妮丝说完之后就默默地等着小鸟的回答。
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答案的。
可事实却是,直到她意识模糊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也没能听到那一句“好。”
格温又觉得,肖鸟最后其实是答应了自己的,因为她一直在回握自己的手掌,甚至在自己睡着之后也没有松开。
在大约十几年后的某段野史之中,记载了一件十分有趣的民间传闻。
据说,当时在都城内,有一位年轻的作家不幸卷入了当时的政治斗争之中,并且因为自己鲁莽草率的举动成为了那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按照当时的律法,这位作家会被判处死刑。
对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判决似乎有些太过于酷烈了。
但若是你知道他曾发表过怎样桀骜不驯的言论,你又会觉得这家伙被人讨厌和憎恨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按照传闻的说法,有位大官十分可惜这位年轻人的才华,于是来到监狱将一幅画悄悄地交给了这个年轻的作家,并想办法疏通关系,让他把这副画献给女皇陛下。
这个年轻人看着大官送给他的那副画百思不得其解。
他从没有听说过陛下喜欢画作的传闻,况且他手上的这副画作画手法并不算高明,也没有留下任何名家的标记,就只是一个普通画师的作品。
那画作虽然算得上用心,但怎么想都不会具备救他一命的价值。
但那个年轻作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胆战心惊地将画作献给了女皇。
然而出乎年轻人预料的是,陛下在看到那幅献上来的那副画作之后,沉默了许久,随后便真的开口赦免了他的死罪,改判流放到帝国的偏远地区。
这个年轻人远离了繁华的都城,在那座偏远苦寒的小村庄里笔耕不辍。
他后来写出了一系列传世的作品,这其中就包括那个后来家喻户晓的故事《伯劳与玫瑰》。
这位作家曾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他创作这个故事的灵感,就是因为看到了当时的那副画作。
那真的是一副十分普通的画,根本没有任何深刻寓意和特殊的绘画技巧,更像是画师在无意间看到了某个场景,然后直接用画笔给照搬复制了下来。
画作里是华丽恢弘的宫廷,背景是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画作的重点则集中在一个金发的女孩身上。
她似乎被困在了人群之中,有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女孩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把女孩拽出来的家伙是个半人,只有一只完整的手臂,另一边则是鸟雀般的羽翼。
金发女孩的表情惊讶,而另一个人脸上则带着笑,画面定格在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人群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手牵着,像是舞蹈前行礼的姿势。
据说,当年陛下就是在看到这副画之后,赦免了那位年轻人的死罪。
有人说,那天女皇带着那幅画去到了宴会厅里,独自一人,直到天明。
第一百零二章 逐渐失衡的心跳(求月票!)
第一百零二章 逐渐失衡的心跳(求月票!)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缓慢,就连植物的种子都埋在泥地下迟迟不肯发芽,天气依然很冷,风就像是凌冽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冬季到底还是要结束了,各地领主约定俗成的休战期已经接近尾声。
肖鸟站在书房的窗台前看着下方的景色,她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传来风和泥土的气味。
【今天就要启程离开了啊,】系统说道,【是准备下午走?你有想好要往哪个地方去了么。】
“嗯,我准备动身前往河间地(Riverlands)。”
“那里是帝国最为肥沃、也最富裕的土地,”肖鸟手扶在窗台的边缘,“也是国家最重要的粮仓,拿下河间地的领主可以同时达到壮大自身和削弱敌人的效果。”
都城位于北方,而高庭位于南方,物理距离相隔较远并且都有坚固的堡垒作为防守,若是一路行军强攻,无论对哪一方来说补给线都会成为大问题。
因而在中部地区争取到一位友方领主就十分重要了。
只是由于中部地区地形平坦、地势开拓,虽然对于开拓城市和发展经济十分有利,但也同时使得其在战争期间会变得十分脆弱被动。
河间地的领主将很容易遭到攻击,而城堡所能提供的防御却是有限的,一旦从四面八方同时受袭,仅依靠河间地自身的兵力是绝对应付不过来的。
“河间地的领主是园丁家族的威廉·加德纳(Gardener),这个人的性格宽厚而仁慈,从领主的才能上来说,他更倾向于是一个建设者而非征服者。”
简单来说,这位也是个狂热的种田爱好者。
而且跟小鸟那种‘不得不上这个b班’式的爱好种田不同,这位仁兄是真心喜欢下地挖泥巴。
平日里经常亲力亲为地带着领民开荒不说,在积极组织农耕之余还沉迷于哲学和冥想,私底下里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一起来的。
说实在的,肖鸟觉得这家伙要是不生在统治河间地的领主家庭里,大概也会是个快乐而勤勉的庄稼人。
肖鸟回想着这人以前的事迹,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威廉在我还不是首相就跟我交情颇深,如果能够给出分量足够的承诺,那么他很容易被争取到我们这边来。”
系统知道小鸟对这件事情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于是也不多加打扰、免得干扰到她的判断。
系统是能够共享宿主视野的,统子顺着肖鸟的目光朝下方看过去,有不少人都在忙碌地准备着出发的事宜,马匹要备好草料喂足清水,负责护送的骑士也要穿戴好甲胄。
格温妮丝显然很挂念小鸟的安危,她从自己的骑士团当中挑选出了最为精锐的一批人手,还指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骑士长来带领他们。
【这姑娘对你确实没得说,】系统嘀咕了两句,【你们人类的说法是讲的来着……到时候你直接一走了之,算不算是玩弄人家感情啊,鸟?】
肖鸟闻言,身体僵硬几秒钟,然后从胸腔之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愤之情。
肖鸟想:哈、哈?玩弄,玩弄?!
到底是谁在玩弄谁啊?一直被玩弄的那个人明明就是我好不好!
小鸟悲愤地想着。
但是这些话是没法对着统子说的,因为系统对其中的内情其实并不了解。
虽然系统能够共享宿主视野,但是因为主控制定的《外勤系统数据库健康保护条列》,格温妮丝对着小鸟这样那样的时候,统子是全程被屏蔽着的。
她脸皮很薄、不想自爆,于是含糊着糊弄了一句,赶紧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唉,这种事情其实都随便你啦,】系统没有道德这种概念,很是无所谓地说道,【你自己小心着点不要再受伤了,虽然回去之后后遗症都会消失,但也别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肖鸟点点头,并没怎么听进去:“好啦,我知道的。”
【别不当回事,】系统有点生气了,【你上次中的毒本来是两三分钟就会死人的,虽然及时吃了解药,但因为受伤的地方在左侧,心脏在那时候是被毒素给侵蚀过的。】
系统继续讲道:【还记得你之前突然一下子发烧昏迷不醒么?那就是心脏受损后诱发的心肌炎。】
肖鸟楞了几秒钟,她虽然在体力和力量各个方面都蛮差劲,但单纯说健康的话,这具半人的身体还是非常给力的,远比普通人更耐造,就算连续熬夜也不会出现太多的不适症状。
她这几年里甚至连感冒都没怎么得过。
系统的话让肖鸟不由得有些心惊,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到左侧的颈动脉上,去感受心脏跳动的频率。
这几天里肖鸟确实经常感到乏力和疲倦,睡醒起床之后也出现过心悸的现象。
但她以为那只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于劳累了……再加上之前她跟格温胡闹得也有些厉害,两者共同加持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症状。
结果居然是心脏受损么?
指尖上传来富有活力的弹动感,她的心脏一如既往以比常人略快的速度跳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鸟真的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胸闷和疼痛,心跳好像变得沉重了一些、也更加难受了一些。
肖鸟并不是专业的医生,并没有那种只凭按压脉搏就能判断出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的本事,感受了一阵之后,也只能无奈地放下了手。
肖鸟有些苦涩地想道:如果不能尽快完成任务回家、一直困在这个世界里面,我就算不遇到危险大概也活不了太久吧?
甚至不光是半人体质的因素,她大概连半人的平均寿命也活不到。
但身体会变成这样其实还是肖鸟自己的责任。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呆上二十多年的时间,根本就没怎么关心过自身的健康,就像是现在的人在年轻时为了赚钱早早地透支了身体,结果老了之后背上一身的病痛。
但肖鸟会这样压榨自己的潜能并非是出于某种自虐倾向:她知道自己只要回到现实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所遭到的一切身体上的伤害都会消失,哪怕断手断脚也根本没甚所谓。
没有关系的,肖鸟按住跳动的心口安慰自己,我不需要活到寿终正寝……只要坚持到任务完成就可以了。
她现在努力的方向是正确的,进度条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大概也就百分之六七那个样子。
也许真的就会像系统之前所说的那样,只要等到格温妮丝成功登基之后,这最后的一点点进度条就会走到终点,结束这场持续了近二十多年的漫长的旅途。
她就要回家了。
——————
——
她突然感到一阵的心悸。
这感觉来得非常突然,就好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格温妮丝本能地抚上心口的位置,想要让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她的眼睛稍微有些发直,呼吸也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起来。
屋内两侧的窗户都打开着,格温妮丝下意识望向北面的方向:小鸟出发前往河间地已经有两三天了,她现在看的就是小鸟出发的方向。
格温妮丝现在正在家族城堡的议事厅内。
她眼前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这张桌子上雕刻着帝国疆域内所有的河流和山脉,以一种立体的方式展示了地形和该地区所属的势力范围。
几位大学士和幕僚正围绕在这张桌子旁商量该如何行军,几人见到格温妮丝突然止住了话语、扭头看向窗外,便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试探着开口问道:“家主大人,您还好么?”
其实格温妮丝的第一反应就是小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这个不吉利的想法很快地就被她强行否决了——格温甚至不愿意去假设这样的一种可能性。
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安排了最精锐的骑士去保护她的安全,更何况红月骑士也跟在利维身边,再过不久她应该就会寄信回来了了。
格温妮丝皱着眉头,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地图上面。
“没什么,”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们继续讨论吧,各位大人。”
讨论出来的结论其实很简单,就是最基本的一个战争准则:兵贵神速。
运用这一准则的关键就在于抓住时机,而在在场的人看来,这个时机现在已经出现了。
根据前不久才传回来的最新消息,都城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皇帝已经更新换代到了第四个,忠于汉密尔顿家族的领主也三三两两地分出了派系。
汉密尔顿家族的成员本就因为皇位争夺战而损失惨重,好不容易剩下来的十来个人却楞是凑出了四五个群,比现代女大学生寝室的关系还要波谲云诡。
从军队的规模和重甲骑兵的数量上来说,格温妮丝现有的力量其实比不过皇室。
但她手中的力量非常地纯粹,都铎家族所有的人现在都紧密团结在她的周围,下达一个命令之后就可以迅速地得到贯彻执行。
而汉密尔顿家族内部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许多指令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保皇党们有心想要快速出兵平定叛乱,也很难不受周围其他派系的影响。
底蕴深有底蕴深的好处,根基薄也有根基薄的优点,谁也不能一言蔽之哪一方就占着绝对的优势。
格温妮丝没有犹豫多久便决定抢先出兵、迅速闪袭离高庭最近的一处城池,这里是对她的后方来说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交通要道,最好是尽快掌握到自己手中。
格温已经制定了一条从高庭通往都城的路线,途径一个个归属于不同领主的板块,接下来就是十分简单的填色游戏,只要将大半的地图都染上自己的颜色,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只要能够策反更多的领主,那么诸神就会站在她这一边:在迄今为止所有的历史当中,诸神都是站在军队数量更多的人那一边的。
等她获得了战争的胜利之后,剩下的问题便可以空出手下来慢慢解决,左右不过是更换兵防、安抚领主、收拢民心的流程。
这方面格温其实不用太过操心,肖鸟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为她造势,把消息沿着三叉河畔一路传遍了帝国的每一处领地,并散发到各地的城镇当中,为她争取民心。
哦,对了,战争结束之后还要抓紧时间进行春耕,格温又想道,布彻尔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她跟我提过两回了。
格温妮丝面前的地图上用刷着绿漆的小旗标志那些仍旧忠于皇室的军队,很快,这些绿色的小旗就会被代表着都铎家族的红色所取代。
她对此抱有信心。
只是先前那一阵奇特的心悸感到底还是让格温产生了些许不详的预感。
虽然当时她勉强宽慰自己不过是错觉,可事后却怎么也无法完全平静下来,这件事情就像根细刺似的扎在她手背上,虽然不痛不痒但当真是碍眼极了。
于是,在同诸位谋臣商量完出兵的事宜之后,格温妮丝便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准备给肖鸟写去一封信。
老实说,现在就寄信过去询问显得有点浪费宝贵的信鸽,肖鸟这才出发不到四天的时间,按理来说离目的地还远着呢,这会儿估计还在赶路呢。
可她没法再气定神宁地等着对方给自己报平安了,格温现在就想要知道她的状况如何。
笔尖挨在信纸上的时候,流水一般顺畅地写下了字句,她几乎没怎么思索,就不假思索地写下了那些句子——想念是会有这样的效果的,因为你会在心中反复排演想同思念之人所说的话。
很快,格温妮丝便写好了信,她把信纸卷成一小束,准备拿到鸽子房里,把信给寄出去。
就在这时候,格温突然在靠近窗户的地板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她走上前去,轻轻把它拾起来。
那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从长度和花纹的颜色来看,应该是布彻尔不小心掉下来的才是。
格温妮丝呼吸稍微一顿,随即,她便把这根羽毛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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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将领们:这一局,优势在我!(求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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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查尔斯也会思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呢?
好像是从自己拒绝了同都铎长女的婚约开始的,自从那次的晚宴之后,自己周围所有的东西就都在走下坡路。
但又好像比退婚那件事情还要更早一些。
在帝国还未建立、查尔斯还只是个少年人的时候,父皇也曾让布彻尔来教导过自己的学业。
但当时他太恨那个人了,只在表面上恭敬地答应下来,等到父亲离开、就毫不掩饰地称呼伯劳鸟为‘低贱的奴隶崽子’——之后没过几天,布彻尔便委婉地同父皇辞去了这份工作。
似乎随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在那时便已经埋下了根源。
如今查尔斯再度回望过去,他黯然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他现在不是皇帝了,那无上的权柄同自己再也不会产生任何联系,甚至于因为有过那样的一个身份,他沦落成了被人软禁在塔楼上的阶下之囚。
查尔斯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其他几个试图争夺皇位却又失败了的叔叔,可是都是直接被推到广场上去砍了头的。
现在,对他来说,光是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了。
他理所当然地得不到什么特殊的优待,冷透了的食物、敷衍的仆从,唯一和从前一样规格的,就只有在高塔下方站岗的守卫了。
查尔斯知道,那些守卫站在那里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叔叔派来监视并看守自己的人。
关在塔里的日子非常封闭乏味,查尔斯几乎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那些来送食物和打扫卫生的仆役也得到了皇帝的命令,几乎没有任何人敢于同查尔斯说话。
他在这座阴森的塔里,连个能够聊天的人也没有,只能独自一个人对着壁炉自言自语、或是翻看那几本封皮都快要掉落的旧书,整个人都变得神经质了起来。
但查尔斯并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之中,若是没有肖鸟的介入,格温妮丝的许多结局都是被软禁在高塔之中、日复一日地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如今他落得这样的下场,就像是命运在有意捉弄一般。
被关押在高塔中的日子难熬到了极点,然而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查尔斯还是隐约察觉到了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他先是发觉那些来塔中的食物种类开始变得单一起来,面包里渐渐能够尝到混入木屑之后的口感,查尔斯看到了守卫在吃和自己一样的食物,所以大概不是有意想要虐待自己。
除此之外,他还在两个守卫值班闲聊的时候听到他们在抱怨:最近在城墙上值守给的伙食越来越差了,连着一周都是抹了猪油的干面饼跟稀稀拉拉的卷心菜汤。
哪怕对政务再怎么不了解,查尔斯也意识到,都城储备的粮食开始不足了。
那些来塔内打扫卫生的仆从出现的频率也变少了,与之相对的是摸鱼的频率开始直线上升,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没有了最开始的如履薄冰。
查尔斯倒不至于认为自己那位便宜叔叔会突然良心发现,放松对自己的管制。
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被别的事情给绊住了手脚,根本就无暇来理会他。
查尔斯于是大着胆子,用自己好不容易藏下来的一枚金币贿赂某个进入到高塔之中的男仆,只求对方能说一些同外面有关的事情。
那个来塔里打扫卫生的男仆迟疑着看着查尔斯手里亮闪闪的金子,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诱惑。
他从查尔斯手中接过金币,飞快地塞进了上衣的内袋之中,做贼似的朝周围看了看,然后拿着扫帚,一边低头做出扫地的样子,一边小声地跟查尔斯讲话。
“快一点,你要听什么……政令?这个我哪懂,不过陛下最近派出军队往南边去了,说是要讨伐那些叛乱的逆臣……有哪些人?不知道啊,应该挺多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笔意外收入的缘故,那男仆干活都卖力了很多,一边讲话一边刷刷刷地卖力扫地,还顺嘴让查尔斯抬腿。
查尔斯好几周没跟活人说过话了,又急于知道外面的情况,于是赶紧追问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男仆砸吧着嘴答道:“什么情况?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
查尔斯巴巴地听他说了半天,连屁大点有营养的内容都没捞到,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
然而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形势比人强,也没敢发火,就只是满头大汗地在身上搜罗半天,又摸出枚银币来,讨好地递给了男仆。
男仆这回熟练了很多,飞快地把银币拿走收好,然后咳咳两声,不知从哪摸出张抹布,一边擦柜子一边对着柜子自言自语。
“南边好几个领主都叛变了,说是高庭那边挑的头,”男仆压低了声音,“陛下派了整整四个军团过去镇压,大军出发得有小半个月了。”
查尔斯的第一反应是诧异:“都铎——怎么可能?巴努尔公爵和他大儿子都死了啊,难道、难道是那个卢卡斯在率领军队……”
男仆视线都集中在柜子上,看也不看身后的查尔斯:“哪啊,公爵家不还有个女儿么?听说是跟布彻尔首相……跟前任首相结婚了,现在带兵的人就是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查尔斯的表现十分奇怪,就好像是被一道闪电给击中了。
他浑浑噩噩地跌到椅子上,然后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男仆是什么是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到。
这是最为强烈的一次,查尔斯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被命运所抛弃。
但其实这一切对他来说也都无所谓了。
无论最后胜利的人是格温妮丝还是查尔斯的那个便宜叔叔,他总归都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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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亲王现在是都城守备军的指挥官,这个名号听起来还蛮唬人的,但实际上分派到他手里的士兵就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并不怎么受人重视。
现在几乎所有能够用来作战的部队都派出去打仗或是布防了,而城内留驻的守备军大部分是刚招募进来的新兵,作战能力十分有限,士兵素质也参差不齐。
若非还有都城坚固的城墙能够作为依托,这个留下来的守备军团几乎无法在战争中起到任何作用。
由于都城还没遭到攻击,威尔逊亲王这个指挥官除了安排一下巡逻之外就再没什么别的工作要做了,基本整天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
然而今天却发生了个罕见的情况,目前在位的皇帝陛下居然很难得地把城里边算得上号的军队将领全都给叫了出来,说是要召开御前会议。
上一回皇帝陛下召开御前会议还是为了掰扯是否要出兵镇压在南方掀起了叛乱旗帜的都铎家族。
在这个问题上,军队的几位高级将领就像是在菜市场砍价的农妇一样张着嘴吵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勉强达成了共识。
而这次召开的御前会议则基本是上次会议的延续。
前线的第一封战报传了回来:情况不太乐观,他们的先头部队在与格温妮丝的正面对决中落了下乘,在第一场战役中便损失了一整个步兵军团。
骑兵将领读着传到手中的战报,一边看一边拿着地图比划,嘴里喃喃自语:“真是冒进的策略……不,不对,她留有预备兵力去应付战场上的突发情况,然后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骑兵的机动性……直接从两侧包抄……”
但在场没几个人理会骑兵将领的自言自语,周围的气氛十分沉重。
“一整个步兵军团!”皇帝看上去似乎极度不悦,“我们的兵力足足比那些叛贼多了一半!却还是损失了一整个军团的士兵,你们还说那个都铎家的小姑娘根本不足为惧——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足为惧?!”
“陛下,胜负乃兵家常事,只是一次失误而已,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输掉了。”一位步兵将领反驳道。
“可现在都铎家的队伍正在变得壮大,她前不久才和伯劳鸟组成了同盟,”另一个人担忧地说道,“有整整两个军团加入到了她的队伍之中——那些原本都是都城的士兵!”
“得了吧,那个小姑娘只指挥过小规模的骑兵队伍,”步兵将领不耐烦地说道,“这回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军队协调统一哪有那么简单。”
“可我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吧?”骑兵将领尖锐地指出。
“够了!”位于主座之上的皇帝终于出离愤怒了,“我每月调拨出那样庞大的物资去供养军队,不是为了来这里听你们互相扯皮的。”
“谁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胜算!”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回答。
讲实在话,这些将领在肖鸟还在都城坐镇的时候,还真没觉得出兵打仗是件多艰难的事情。
国库总是能够拿得出钱来维持军队开销,而粮草也总能够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前线去,兵员补充也十分及时,总得来说后勤体系是非常健全的,指挥官们只需要专心安排战术就够了。
而现在,最前线的军队指挥官却发现,仗打着打着就开始出现粮草不足的问题,后勤补给线时断时续,呼叫友军也总是很难及时得到回应。
其实出现这种状况也不奇怪,之前讨伐珈蓝王的时候,肖鸟备了三年的粮才打平了出征时的消耗,还有两个专门的后勤兵团来负责维持补给。
而现在这些人恰好选在粮仓空虚的时候来打内战,还维持着数量庞大的职业军团,粮食够吃那才是见了鬼了。
“……现在我们的先头部队已经退到了城堡要塞之中,那个地方处在交通要道上,叛贼不可能绕过它,只能选择攻城,”最后还是步兵将领最先忍不住了,“我们可以凭借城池牵制住他们。”
“我们现在完全不用惊慌的,我敢肯定那个小姑娘不擅长攻城战——中部地区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下,只要坚守住要塞,就算是拖也能生生把叛军给拖垮。”
这倒也是实话,毕竟缺粮的问题双方都存在,谁也打不起持久战。
步兵将领于是异常笃定地说出了这些话,他的说辞赢得了大部分高级将领的赞同。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这些大人物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下去,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们才逐渐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国王大道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北逃的军队,这些人刚刚才吃了败仗,士兵几乎个个垂头丧气,就只是勉强在军官们的督促下排好队伍。
所有的士兵都疲惫不已,他们手中刻着狮鹫图案的盾牌又脏又破,携带的刀枪剑斧也尽是被劈砍出来的豁口,有人甚至在作战的过程中弄丢了武器,只能两手空空、如行尸走肉一般被队伍推着前进。
运送伤员的车队跟在后边,远比前面的队列更加漫长。
受伤的士兵当中有不少人身上有程度不一的烧伤,有使得皮肤焦黑萎缩的灼伤,也有爆炸物喷溅到之后产生的伤口。
这些伤员并没有得到太好的照料,因为资源有限、而伤员人数过多,军官们不得不在保持部队作战能力和救治伤员之间进行抉择。
他们的选择显而易见。
停下来喝酒歇脚的军官带来了前线最新的消息:格温妮丝·都铎的军队击败了皇室联军所组成的先头部队。
据他们所说,格温妮丝的军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武器,直接生生弄塌了一部分的城门,大量的士兵从缺口处蜂拥而入,迅速占领了那座城池。
至此,都铎家族已经把控了横在南北方之间的交通要道,并借此赢得了大部分南方领主的支持和效忠。
向北征伐的最后一道障碍已然解除,而格温妮丝却丝毫没有展现出疲态,她剑指都城,完全不掩饰自身的目的。
所有人都清楚地了解到,这位年轻的都铎家主不会轻易停下来了。
她将一道一道地攻破敌人的堡垒,直到首都的城门向自己敞开为止。
PS:格温:和小鸟分开的第一天,想她。
第一百零四章 她寄去信件
第一百零四章 她寄去信件
这场战役的结局,从城门被炸塌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在这样的时代里,只要控制住了城池用于进出的大门,就等于是控制住了整座城市,剩下的不过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而格温妮丝不会放过这样显而易见的绝佳战机,她趁着城内守军还在因为那撼天动地的巨响而震撼不已地时候,就迅速地带领军队冲进缺口。
还在城中守军在指挥官的命令下抵抗了几个小时,但随着伤亡逐渐扩大,就是天王老子的命令也不好使了,士兵们丢下满地的尸体和倒霉的领主大人,开始从城内逃亡。
没能逃掉的守军也很快成了俘虏,自此,这一重要的交通要道便彻底落到了格温妮丝的掌控之中。
他们仗是早上打的,城是下午投的,控制这处关卡的领主还在火急火燎地给都城写求援信呢,下一秒刀子就捅到了腚上。
格温妮丝驱马走进城里的时候,空气中硫磺味都没能完全消散,耳边犹在回响着凄厉的哀嚎声和士兵的吼叫声,现在城内已经基本没有还在抵抗的敌方士兵了,但杀戮却并未结束。
昔日里因为南北方商贸往来而异常繁华的城市被蒙上了一层肃杀的血雾,无数未能及时撤离城中的平民紧闭门窗躲在家中,胆颤心惊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战争会挖掘出人类天性中最贪婪和残忍的一面,那些杀红了眼睛的士兵开始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东西身上,甚至已经有人把武器对准了平民、开始尝试着暴力破门。
真正的战场是残酷的,它意味着杀戮、意味着劫掠,胜者对于败者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战胜一方的军队对城市进行疯狂地屠杀和抢劫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底层的普通士兵薪资微薄,再加上战胜这支先头部队他们也付出了不少的伤亡,心中的仇恨与贪婪搅浑在一起,让他们的眼睛像是恶狼一般散发着绿油油的光。
若无人阻止,这座城市内的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将遭遇一场残酷的洗劫。
然而一道命令的下达却让士兵们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们的直属长官下达了最高规格的军令:所有人都严禁侵扰平民,否则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军法处置!
命令是由格温妮丝下达的。
她刚刚攻破了一座城池,又是整个联合军队的领袖,碍于其威望和声誉,哪怕周围的将官对这个命令都感到十分不理解,但还是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服,将命令执行了下去。
这些将官们心中不满倒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那份利益,也确实是在为军队士气考虑。
他们这些高级军官事后自然有封地爵位的奖赏、不至于巴巴地瞅着搜刮城市得来的财富,但禁止劫掠行为就等于是断了底层士兵的财路。
这些小兵,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长官去拼命的,又要他们拿命去杀敌、又不允许他们得到好处,谁还肯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啊——顶多也就警告一番,不允许虐杀平民便是了。
但格温妮丝在方面的态度很强硬,她让传令官在城中把自己的命令宣扬出去,并且要求本地居民全都呆在家中、不允许随意出门。
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之下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但脸色普遍都不太好看。
而城中的平民一开始听到传令官的话还不敢置信,在紧张中等待到半夜、也未再听到杀人的惨叫声,心里这才涌起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条命令被执行了,但军队并不是主将说了什么就会被无条件全部接受的——又不是玩游戏,手底下的军队忠诚度是100%,勇气值人均奎爷转世,就算摆明了是去送死都不带虚的。
这种很明显是在挡着士兵们发财的命令,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很难服众的。
而格温妮丝也不耽搁,在把城内逃窜的敌军都抓捕俘虏之后,便直接征用了领主家的大厅,就地开会。
一场大战下来,将领们也都感到十分疲惫,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等着都铎家主的解释。
格温妮丝身上的甲胄同样沾着污血与尘土,但她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把手放在桌案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将领。
“诸位大人,我们此次出兵征讨都城,打出的旗号是推翻无道的君主,”格温妮丝讲道,“查尔斯无耻地谋杀了我的父亲、连家中的侍从和仆役也一并杀害——可若是我们放任士兵劫掠平民,那跟查尔斯又有什么区别。”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几位将领还是不服气,但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种怒气冲冲的状态了。
格温妮丝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况且,这并非是对外发起的战争,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是我们未来的臣民,现在就这样对待他们,将来又要如何治理这座城市?”
这句话道理是讲得通的,至少足以说服军官,毕竟之后若是论功行赏,谁也不会想要被派到这样一座被劫掠一空的城市里边。
但在场的将领仍是心中存着顾忌。
最后终于有一个人憋不住了站出来,对着格温妮丝讲道:“大人,您所说的家国大义我们都能够明白,可对底下那些大头兵,这样是讲不通的啊。”
对那些底层的士兵来说,和黄灿灿的金子比起来,任何道德大义都是在瞎扯淡。
这些人才不管之后的领主要怎么来治理这里的人,只要遭抢的不是自己家,他们就都没意见。
格温妮丝很清楚这一点,她对着那位将领点点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她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命令,当然也有着自己的理由,格温是被小鸟提醒之后才决心要这样做的。
在更早之前,两人都还在高庭里的时候,肖鸟便同格温妮丝提出过一个请求:无论是沿途经过村庄、还是攻城胜利之后,都不要劫掠当地的居民,更不能放任手下的军队肆意杀人。
不管是格温妮丝这边还是皇室那边,都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件事实:帝国的统治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脆弱的状态,一不小心就会再度分裂、重新回到列王割据的时代。
到时候,那绵延而起的战火可不是烧个一两年就能够停止下来的了。
当列王纷争再起、相互争夺地盘的时候,最先会遭殃的只会是底层的人民,会有无数的人流离失所成为难民,还有更多的人将会死在战乱、饥饿乃至于瘟疫之中。
英雄们拔剑而起,便又是苍生十年的劫数。
而肖鸟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落到那样的一个局面去。
格温妮丝并不愚钝,在解释与讲述之下,她很快就明白了肖鸟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随后,她提出了和那位将领一样的问题:“可底下的士兵该怎么办,我该如何让那些士兵心甘情愿地为我而战?”
当时,肖鸟很神秘地对着她笑了笑,说:“答案其实很简单的,格温。”
格温妮丝稍微从桌前后退一步,伸手指下脚下。
将领们的视线顺着格温的手指看过去,她指尖对着的位置是坚实的大理石地板。
“普通的平民家中又能有多少资产,”格温妮丝讲道,“这座城市最大的金库、最丰裕的粮仓,就设在我们脚下所踩着的领主府之中。”
那位提出疑问的将领面色一愣,眼睛也逐渐瞪大。
事实也的确如此,平民家里就是刮掉层地皮也搜不出几个钱来,最主要的财富都集中在本地的领主手中——只是这种规模的战利品从来都是军队主帅的专属,小兵是没资格碰的。
“你们可以得到我的承诺,在每次的攻城战胜利之后,从领主手中缴获的一切财富都将分给获胜的将士,而都铎家族将会放弃索取战利品——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忠诚的朋友、任何一名勇敢拼杀的将士。”
为了摆在眼前的金子而放弃未来的权力,很多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
但格温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已经逐渐理解到了这场游戏真正的规则。
格温妮丝对着诸位将领朗声说道:“那些愿意主动投降归顺于我的领主,将继续保有原先的爵位和领地,而主动投降的军队,我也会拆散收编,给予同正规军一样的待遇。”
可以想象,当格温妮丝今天所说的话宣扬出去之后,再遇到这样的攻城战,城中的居民便不会拼死抵抗,甚至是那些守城的士兵,心里也会出现极大的动摇。
这句话实在是老生常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格温妮丝看到了周围那些将领的神色,她知道,这些人已经被她说服、认可了她所提出的办法。
甚至,在这些将领望向自己的眼神当中,格温妮丝有了一种父亲此时就站在自己身边的错觉:当初在跟随着都铎公爵的时候,这些人脸上挂着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们再无异议,眼神中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尊敬,之后便是起身行礼、各自离去,开始处理占领城池之后的军务。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按理来说,眼下的困境应当是解决了,可格温妮丝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起来。
格温想,自己其实是幸运的,她从小就得到了父亲的培养,被带在身边培养军事才能,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建立起了威信。
……以及,她还遇见了一只小鸟。
格温所有有关于政治的才能都来自于肖鸟倾尽全力的培养。
帝国首相向格温准确地描述了规则:你给别人他们想要的东西,人们就会追随你。
士兵想要金子,她就将缴获而来的战利品分给他们;平民想要安稳的生活,她就命令军队绝不侵扰居民,用仁慈的举动来争取民心。
跟随着她的领主和封臣想要爵位、土地和财富,她先是展现实力、摧枯拉朽地赢下一场战争,然后再给了他们这些东西、并许诺以更大的权柄。
她已经为自己赢得了初步的优势,但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兴奋,相反,格温妮丝的头脑十分冷静。
格温妮丝知道,在没有打进都城、彻底推翻掉现在的皇帝之前,就还不是她应该放松的时候。
她窥探到了肖鸟曾经参与其中的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自己还只是初步涉足,那种难以言说的压力和恐惧就已经快要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了。
格温不知道小鸟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她没有自己这样的家世背景、没有资产也没有亲人的庇护,甚至无法仅凭双手来做到自保。
那个人到底又耗费了多少的心血,一步步折服了身边的人,才让大家都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一个短命的半人?
格温妮丝深深地吸气。
就像是想要从那之中汲取到勇气一样,她在心里默念着所爱之人的姓名。
——————
——
肖鸟正身处河间地领主的城堡之内。
她的队伍人数十分精简,速度应而十分可观,在一路疾驰之下,她昨天便已经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河间地在当前的局势下基本保持着中立,肖鸟得到了客人的待遇,这里的领主威廉伯爵用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她,但在关于是否要结盟的这一点上,态度却颇为犹豫。
“威廉大人,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肖鸟放下手中的瓷杯,“你不是喜欢战争的人,所以才不想主动站队——但你要清楚,战争并不是想拒绝就能够拒绝得了的。”
河间地领主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神色。
他对着小鸟摇头:“都城离河间地太近了,皇室军队几天的时间就能来到我的城墙之下,你要理解我,布彻尔,我必须对我的领民负责……”
肖鸟在心里暗自叹气,她知道威廉伯爵就是这样讨厌争端而又顾虑重重的性格——但若非如此,两个人也很难成为朋友。
她浅浅地饮了口茶水,正想要继续交涉下去,却突然有人敲响了待客室的门。
两人朝门口看过去,红月骑士的身形便显现了出来,她稍微探出一点脑袋,举起手中的一张纸条。
“大人,”红月骑士说道,“前线有战报传了过来。”
她很快同肖鸟汇报了格温妮丝在作战中顺利击败守城军队的消息。
肖鸟注意到,威廉伯爵在听到战报内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便已然有了犹豫和松动的迹象。
这样很好,肖鸟想着,格温在战场上获胜的次数越多,我能够用于交涉的筹码也就越多——我肯定会借此争取到威廉伯爵的支持的。
她在心里紧锣密鼓地筹划着该如何组织语言,动摇伯爵的想法。
然而在这时候,红月骑士却突然走向她,并递来了一封信。
“还有一封给您的信,是刚刚才跟着战报一起寄过来的。”红月骑士如是说道。
我的信?肖鸟从红月骑士手中接过信笺,略加思索之后,便打开了它。
是格温妮丝写给她的信。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了,这几个月里她们一直在通过信鸽进行联络,大多数都是商讨正事的公务信件,偶尔也会询问她现在是否安全。
开头是很普通的‘利维’,之后的几行也都是关于格温妮丝那边的状况,接下来的行军计划,和对某些细节问题的询问。
这显然是一封公务信件,用语非常严谨书面。
在信件快到中间部分的时候,格温妮丝同肖鸟讲述了她处置胜利城池的方法——小鸟很欣慰地看到格温听进去了自己的意见,并且做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
肖鸟继续往下读着,这一段格温所写的词句中带上了一部分的感情色彩,她讲述了自己说服将领们的过程,并将自己思考后得出的一些结论记录了下来,特别注明让小鸟给她提些建议。
肖鸟能够感受到格温妮丝语句中犹豫和迷茫正在消失:她已经明晰了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变得越来越坚定了。
这无疑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肖鸟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信纸最后的内容上,格温妮丝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要她注意安全的话,并叮嘱她要多吃些东西。
然后是最后两行字。
希望你一切都顺利。
要是这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PS:格温:和小鸟分开的第二天,想她。
第一百零五章 心跳中断
第一百零五章 心跳中断
时间流逝得飞快,前线传来的各种消息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从都铎家族举起起义的旗帜以来,各种大大小小的战役已经进行了十几场。
战线正在逐渐往北方推进,从最开始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有消息,到现在两三周就传回来一次线报。
格温所率领的队伍日益庞大,她已经打了许多次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的战役,而现在却渐渐能在人数上与皇室派出的正规军持平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得益于她所定下的规矩,一部分的领主会在兵临城下时直接选择投诚,以保全自己的领地,最后被格温妮丝威逼利诱地拐进起义的队伍里边。
都铎家族新继任的家主年轻得惊人,但此刻却没有谁会再因为年龄而看轻她,人们开始充满敬畏地称呼她为‘来自高庭的荆棘女王’。
而与之相对的,都城的指挥体系却仍旧处在混乱的状态,一会儿任命某位善战的将领为军团指挥官,过了几天又疑神疑鬼猜测地将人裁撤下来。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可现在都城却接连犯了几次。
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这个汉密尔顿远没有劳伦斯的魄力与胆识,自己上位靠的就是贿赂军团将领和暗杀比他排序靠前的继承人。
这人在劳伦斯还在的时候,也就是个悠悠闲闲被当成猪养起来的亲王,从没上过战场也没见过血,并不懂得战争时机的重要性。
在接连失利之下这位皇帝逐渐产生了畏惧心理,他不顾御前会议的反对命令军队后撤,以避免在正面交锋中损失太多士兵,整体作战策略也更倾向于防守而非进攻。
皇帝寄希望于把手中所有的军事力量集中在中部的平原地区:在这样的地形下,格温所最擅长的奇袭招数是施展不开的,只能是军队与军队之间硬碰硬地对抗。
有意思的事情是,在格温妮丝的军队向着北方逐渐推进的时候,北方各大领地之间的口风也在一周一个样地转变着。
第一周:“高庭人养出的怪物向伟大的帝国宣战。”
第二周:“残忍的魔鬼正在朝着黯堡进发。”
第三周:“篡位者进入萨斯菲尔德。”
第四周:“都铎占领奔流城。”
第五周:“格温妮丝·都铎接近河间地。”
第六周:“荆棘女王即将抵达她忠实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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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鸟并没有在威廉伯爵的城堡中停留太多的时间。
当接连传来两次皇室军队战败的消息之后,他的态度其实就很明显地出现了动摇。
最后到小鸟快要离开的时候,园丁家族就成了格温妮丝在中部地区的第一个盟友。
——暂时还只是暗中的盟友,双方已经在肖鸟的协调下达成了共识,当最终决战在河间地打响的时候,威廉伯爵就会率领家族骑士驰援。
在小鸟的计划里,整个中部地区值得结盟的领主就只有河间地的这位:威廉虽然只是伯爵,但因为领地内土质肥沃适宜耕种的缘故异常富裕,领民也是中部地区最多的。
于是,在盟约达成的第二日,肖鸟便同威廉伯爵辞别,准备先行折返、同格温妮丝会合。
然而往回走了几天,情况却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样顺利。
肖鸟很快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联系上格温了。
这其实不难理解:最开始双方交战的时候,战役的最前线是在南方,皇帝的注意力在战事上边,对中部和北方的管控力度就随之下降了。
而皇室军队连连败退也跟这个有关系:由于部队是在南方作战,而大后方又位处北地,给军队运送粮草的补给线就被拉得特别长。
再加皇帝那稀烂的调控能力和疑神疑鬼的作风,楞是让还有几分作战能力的军团被格温妮丝的骑兵撵着屁股抽。
但现在随着战线逐渐北移,形势便逆转了过来——补给线被拉长的人成了格温妮丝,汉密尔顿家族因此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都城命令剩余的军队将朝着三叉河的方向撤离,防御阵线也跟着往后缩,这就使得这一带基本都落到了军队的管控之下,出行关卡也变得严密了起来。
肖鸟的消息没法及时送出去,也很难直接突破防线回到格温妮丝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有流言传了出来:那个从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的利维·布彻尔,现在就在河间地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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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到天亮的时候外面下了一阵朦胧绵密的雨,肖鸟整夜都没能睡着,她躺在驿站的床上、面对着粗糙的木制天花板默默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这是个已经被废除了的简陋驿站,因为国王大路的修建完善而被人们遗忘掉,已经有多年未曾修缮,破旧不堪,连墙皮也纷纷脱落,早已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肖鸟知道这里是因为国王大道就是她拨款修的,而底下的工程师送过来的报告中曾经提到过这座老旧的驿站。
这里十分隐蔽,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经过,肖鸟想起来之后便带着人暂时躲藏在这里。
她的队伍已经被困在这一带两三天了,原本预定的行程被严重拖慢,越是靠近格温,她被敌方军队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现在格温妮丝已经快要抵达决战地点了,可小鸟却还是没能找到能够突破防线同格温会合的办法。
肖鸟不得不开始犹豫起来。
强行突破防线回去似乎也没什么好处,不会产生任何额外的利益,除了能让自己变得安全些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或许我应该留在这里,肖鸟想,就算现在回去,我也没法帮上格温什么忙,还要她分出心神来接应我。
留在敌人的后方,自己说不准还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肖鸟心里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天已经快亮了,她原本就没怎么睡好,于是干脆直接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为了保护小鸟的安全,在外面的时候红月骑士一直就跟她在同一间屋子里休息,此刻她就躺在小鸟隔壁的床上,在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之后便也跟着转醒过来。
“大人?”红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您起来了啊……今天要继续往外走了么?”
为了躲避有意无意的搜捕,她们已经停在驿站这里休整一天了,要是再呆下去、被发现的概率就很大了。
肖鸟摇了摇头:“……不,之后不往外走了,我们现在折返回去找威廉伯爵。”
回去?都走了这么多天了,却突然要说折返回去?
红月骑士稍微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道理的,我只要执行就好了。
她很快便点点头翻身下床,去通知驿站里的其他几位负责护送任务的骑士。
折返回去比往外面走要安全得多,但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出发的好。
房间里暂时就只剩下了肖鸟一个人,她脑袋有点昏沉,于是就这样坐在床铺上,一个人慢慢地穿着外套。
就在她把左侧的翅膀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木屋窗户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肖鸟心口一紧,她来不及多想,直接整个人朝前猛扑,远离了刚刚坐着的地方。
几乎就在肖鸟动起来的那一刻,房间里便响起了一阵略有些尖锐的啸声,下一秒,肖鸟刚刚坐着的床铺,就扎上了一支短箭。
那箭矢力度极大,前端直直地没入到木头当中,尾梢的羽毛还在一下一下地颤抖。
肖鸟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失衡,背后也直冒冷汗:她对这玩意有点PTSD。
她的脑海中已经飞快地闪过了第一个念头:是刺客!
如果真是刺客那么情况就再糟糕不过了,如果她的行踪泄露出去了,那么这里就很有可能已经被敌人给包围了!
“红月!”肖鸟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拼命往门外跑。
而那个射出了箭矢的‘刺客’见她要跑,也是急了,一边嚷嚷着骂了两句什么,一边手忙脚乱地换上新的箭矢,匆匆瞄准肖鸟的背后。
肖鸟已经握住了门把,当她拉开门的时候,窗户外的那个人也恰好第二次扣下了扳机。
这一次,那呼啸的风声听上去是那样的明显,肖鸟甚至不用转身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朝着自己射过来,一股强烈的恶寒从后背处蔓延开来,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然后是红月骑士提剑向下斜砍的声音,肖鸟清楚地听到金属箭头和剑身接触时铿锵的金属撞击声,随后红月骑士伸出手臂,猛地将自己揽住。
箭矢并没有射中她,关键时刻,红月骑士及时赶到砍飞了它。
红月在对着屋外的骑士大声喊着什么,但肖鸟此时已经听不见了。
她脑袋里的某根神经在一跳一跳地弹动着,胸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着似的,连一口气也吸不上来,窒息所带来的痛苦让肖鸟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手指却麻到几乎无法握紧。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有那么几秒钟自己其实已经失去了意识。
红月骑士在肖鸟身形摇晃的时候就立即伸手搂住了她,随即整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慌张的神情。
肖鸟的身体僵硬地绷着,嘴唇发紫,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胸口,脊背控制不住地弓起来,整个人呈蜷缩的姿态窝在红月怀里。
她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但却看不清任何东西,大脑因为窒息感而一片空白,瞳孔涣散着、没有聚焦,后颈处也跟着冒出冷汗。
红月彻底慌了起来,她去掰小鸟紧紧攥着胸口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腕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由自己拉开手臂,皮肤也冷得吓人。
肖鸟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就只有十几秒钟,很快身体便颤抖了一下,哆嗦着呼出一口气来。
她缓缓地阖上眼睑,整个人绵软地栽进红月骑士怀里。
红月骑士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搂着她,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而又珍贵的瓷器,她感受到小鸟胸腔深处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红月骑士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凭着本能感觉到肖鸟又‘活’了过来——直到现在红月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就好像她也像是小鸟这般遭了一回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观察着小鸟脸上的表情,慢慢开口询问:“大人?您还好么。”
红月的声音中满是后怕的意味:“您受伤了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肖鸟竭力喘息着,她的手指颤抖着搭在红月骑士的肩膀上,轻轻摇头。
“……没事的,就是心脏突然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肖鸟眼睛闭着,软软地靠在她怀里,“红月……你别和其他人说。”
“可是——”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肖鸟努力打起精神,“有多少刺客,我们的伤亡如何?”
“那些人不是刺客,大人,”红月骑士回答道,“只是些蹩脚的山贼,看到有人路过便想要劫掠一番。”
红月骑士突然回想起来自己刚刚打断的那支箭矢。
她不清楚肖鸟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才突然变成了那样,可那伙山贼却是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了肖鸟的生命安危,她在心里痛恨地唾骂着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离开。
肖鸟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睛也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东西,但红月骑士的话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肖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刺客,只是山贼而已。
还好、还好,事情远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她的行踪暂时还没有被发现,目前应该仍是安全的。
她暂时还不能被那些人发现,这样计划才能顺利地进行下去——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肖鸟心中已经有新的打算了。
但在这之前,她还要与自己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做一番斗争。
肖鸟不知道那是心脏麻痹还是休克,总之在那一瞬间她半边身体都麻得动不了了,气也不怎么喘得上来,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红月骑士扶着她慢慢地站起来,肖鸟花费了一点时间才重新稳住身体的平衡。
她再次看向面带担忧的红月骑士,小声地叮嘱。
“记得,不要告诉别人。”肖鸟说道,“特别是……不要告诉格温。”
第一百零六章 小鸟:之后每次想起来都要扇自己一巴掌
第一百零六章 小鸟:之后每次想起来都要扇自己一巴掌
今天早上的时候,统领着河间地的领主威廉·加德纳收到了一个特别不好的消息。
他的近卫骑士长将一封印着狮鹫纹章的加急信送到了他手上。
威廉伯爵看到信封图案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封从宫廷里寄来的信笺,信中以帝国皇帝的名义要求他率领家族骑士驰援战场,加入到‘保卫正统皇室的神圣战争’中去。
除了这些之外,信纸中还写明了要求征用到他治下的领民和城堡中的粮食——如果他愿意照办,那么皇帝将会在胜利之后给予加德纳家族丰厚的赏赐,并赐予他本人公爵的爵位。
威廉读完了信纸的内容,他将信封丢到桌案之上,手撑住桌面,整个人俯下身来看着那封信。
威廉伯爵并没有表现得太过于惊讶,他就只是冷静地想道:来了。
皇室向地方领主求援的信件,终于是送到了他手上。
此前他一直装聋作哑,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能避就避,尽力维持着领地内的稳定与安定。
威廉·加德纳不想打仗,尤其不希望战争在河间地打响,然而当都城的军队踏上他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不再受他的控制。
今年他手下的领民已经缴了四次税,一次粮税、三次战争税,农民去年剩下来的口粮基本都拿去交税了,如果今年的春耕无法正常进行下去,到冬天的时候城里就要闹饥荒。
因为离首都很近的缘故,威廉不敢于抗税不缴,因为都城的军队只需要几天就能来到他的城池之下。
现在的皇帝解决问题的能力或许不太行,但在用鞭子抽打臣民的时候却生猛地跟打了鸡血似的。
而到了这种关头,都城还要把自己领地里的主要劳动力押去战场上送死:说是征用领民,但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他们这是在征集炮灰。
这是一封要求自己站队的信件,但从看到它的那一刻,威廉伯爵心中的天平便彻底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他听说,格温妮丝·都铎在攻破城墙之后绝不会打扰城内的居民,有些人不相信她所说的、主动献出粮食来以求免遭抢劫,却也都被她原样送了回去。
本来格温的这些举动摆出来单独看好像也没什么,但有着都城的皇帝搜刮居民口粮的案例在先,两相比较起来,民众顿时就觉得荆棘女王贤明得简直天上有地上无。
所以说啊,在民心这种事情上,单凭自己努力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还是要靠同行承托啊!
威廉伯爵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但是当再看到那封倒霉信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十分棘手。
他已经决心站到肖鸟这边,但却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回应皇帝的征召:装病拒绝掉?还是干脆假装没有看见、就这么一直硬拖下去?
河间地具有很重要的战略意义,皇帝绝不可能对他放任自流,威廉伯爵如果装死太久始终不给出回应,那么很可能到时候征粮的军队就会直接出现在他的城墙之下。
就在伯爵大人在书房中纠结不以的时候,城堡内的大学士突然推开门匆匆地走了进来,附耳到威廉身边:“老爷,布彻尔又折返回来了,说是要找您。”
威廉伯爵浑身一震,连忙让大学士把人带到书房来,并叮嘱走暗道进来,不要让其他人瞧见有人进了他的书房。
大学士打发走仆役,尽可能小心地行事,把肖鸟和红月骑士领进了书房之中。
“布彻尔,”威廉伯爵看见肖鸟便迎了上来,“怎么突然折回来了?这样风险也太大了,路上你没被人发现吧?”
肖鸟朝他摇头:“路上不顺利,我们的路被军队挡住了,根本就没法越过去。”
“也难怪,”威廉伯爵也跟着拧起了眉毛,“那个传闻我也听说了,都城的那些人知道了你在河间地,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把你给困住。”
他略微停顿几秒,抄起桌上的信递给肖鸟:“……不说这个了,布彻尔,你来看看这封信。”
威廉伯爵直接就把皇室寄来的信交给小鸟看,这毫无疑问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他在递出信的那一刻,便等于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肖鸟看到了信封上的狮鹫印泥,她对此并没有感到太过于惊讶,只是伸手接过信,快速地阅读起来。
没过一会儿,小鸟脸上出现了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
威廉伯爵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现在该怎么回应这封信呢?直接无视掉肯定会引起皇帝的警觉,你觉得我装得了肺痨怎么样……”
肖鸟把信纸捏在手里上下晃了晃,说道:“写得挺好的,答应他们吧。”
威廉还在继续往下讲:“或者说水痘应该也行?得了传染病应该不至于还会逼着我出兵吧————嗯?!”
“啊,”威廉·加德纳呆呆地看着肖鸟,“啊,啊?”
肖鸟把手中的信纸放下:“你没听错,这封信来得很是时候,你回信过去吧,就说整个园丁家族都会为了皇室而效力。”
威廉伯爵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定定地看了肖鸟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肖鸟倒也并不隐瞒,她把自己的计划对着威廉和盘托出。
这一次,伯爵沉默的时间更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确实是个主意,但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了到底会背上多少骂名……”
肖鸟眼睛都没眨一下:“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平时我被人骂的难道还少了么?”
肖鸟:“你也不用操心,事情是我提出来的,结果肯定由我来负责,你要实在不放心,到时候就挂我的旗帜办事。”
“简直是疯了,”威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算成功了你能得什么好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你难道还不清楚么?到时候她要是——”
“我不在乎。”肖鸟满不在乎地说道。
威廉伯爵哽住没话说了。
他嗫嚅片刻,才放弃了一般地讲道:“好吧,随便你。”
肖鸟视线在房间内转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落在自己手上。
威廉伯爵问了最后一句话:“……要把这事通知都铎一声么?”
肖鸟摇头:“消息现在传不出去的,何况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不跟她说了,肖鸟在心里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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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突兀的,又是那种不详的预感。
就像是心尖上的某个位置被针给挑了起来,伤口细小但却在痛苦地滴着血,让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被难以言喻的惶恐占据心神。
似乎从军队进入河间地开始,这种感觉就变得强烈起来了。
格温妮丝努力忽略掉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她看向远方,耳垂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荡,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很快收拢心神,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斥候身上。
斥候正朝她汇报着战况:“大人,斥候部队已经前去侦察过了,他们把所有的部队都集中在了三叉河边上,预计步兵的规模应当在三万人左右,并不是像是他们自己所宣扬的五万大军。”
格温妮丝在心中稍稍估算,这个结果是在她的预料范围之内的。
在这几个月局势的变化过程当中,她和肖鸟认真估算了汉密尔顿家族所能够争取到的铁杆支持者,并预计在最终战役里他们能够凑出大约10个军团的兵力。
只有领主才能训练并供养骑兵,而现在帝国内部的领主基本一半倒向都铎,一半仍归皇室,所以双方的骑兵力量相差不大。
但是在步兵的数量上,格温妮丝比对方少了整整六千人。
格温妮丝又看了一眼那位半跪在地上等待回话的斥候,问道:“有布彻尔的消息了么,现在能不能确认他的安危?”
之前小鸟去到河间地的消息其实是从格温妮丝这边传出来的,她手底下混进来了一个心怀不轨的投机份子,一边给她卖命一边悄悄把情报卖给皇室,东食西宿、两头下注。
格温妮丝用十分残酷的手段处置了那个走漏情报的叛徒,并借此机会对内部进行了一次清剿——但不管她事后如何补救,情报都已经传了出去。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过小鸟的信,也得不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暂时还无法确认布彻尔大人的安危,”斥候回答道,“帝国军那边最近防范地很厉害,我们的人既没法进去也没法出来。”
格温妮丝略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但也没有责怪那位斥候,就只是吩咐下去:“任何跟布彻尔有关的消息都第一时间转告我……去把帝国军的兵力和布防情况告诉其余几位将军吧。”
这种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掩人耳目,在两军接触的时候就能够看清彼此之间的兵力对比了,格温妮丝知道了对面的情况,而自身的兵力状况显然也会被敌军将领得知。
眼下的战况仍旧艰难,远没有到锁定胜局的地步,格温妮丝的幕僚和将领在听完斥候的汇报之后,心情都有些沉重。
格温妮丝或许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骑兵将领,中部地区也是最能发挥骑兵优势的平原地形,可是在指挥大规模集团军作战这点上,她却几乎没有任何经验。
而皇室那边却不一样,他们当初毕竟也是实打实靠兵马打下的江山,就算最明亮的那颗将星已然坠落,但在这诺大的国家里,也总能找出几位能人。
都快被人撵到城墙下了,皇室自然也意识到了事态不妙,几位叔伯子侄相互争权夺利互捅冷刀一番之后,倒也真的把压箱底的两位老将给派了出来。
这两位老将虽然不如巴努尔将军那样用兵如神,但也都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他们是经验丰富身经百战之人,构成的阵线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被人突破。
同时汉密尔顿家族把自己能够召集到的所有军队全部押了上去,他们为这一仗赌上了血本。
而格温妮丝这边在人数上存在劣势,再加上主帅经验不足,结局到底如何还真不好说。
唯有一点无比确认:这将会是一场硬碰硬的苦战。
即便先前的数次战役都是败少胜多,甚至有过一日之内三度奏响凯歌的辉煌战绩,但临到决战时刻,格温妮丝还是不由得感到了紧张。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次也不能输,而皇室的人却可以输无数次,甚至就算在此役中战败了也能够龟缩到都城中去,依仗着坚固的城墙同格温妮丝继续耗下去。
格温打不起消耗战、打不了持久战,她的军队是经历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人数上处于劣势不说,粮草也无法长期维持下去。
决战势必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爆发,而她很可能就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干掉对方,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会功亏一篑。
但格温妮丝也并非毫无后手,她在河间地还有着一位秘密的盟友。
格温妮丝想着:到现在都还没有传消息回来,利维应该是折返回去,和她们的盟友会合了。
两个人相处久了之后就会有这样的默契:不必言说也不必深入思考,只需一个眼神、甚至只是下意识的直觉,就能够猜到对方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格温已经很熟悉小鸟的思维模式了,她知道当情况出现变化的时候,对方也会跟着随机应变。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小鸟已经把自己隐藏了起来,还没有被皇室的人捉到。
她现在是安全的。
这让格温妮丝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宽慰。
她和小鸟约定过一个暗号,在决战的当天,若是园丁家族决定率领部队从后方驰援她,那么就会在清晨点燃特殊的草木向她示意——这种草木燃烧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白烟,在方圆十里之内都能看到。
如果没有,那就是出现了特殊情况,园丁家族不会应战,那时候,格温妮丝就需要自己应对敌人了。
“……利维现在跟园丁家族的人呆在一起,还要更安全一些,”格温妮丝喃喃自语着,像是要说服自己,“不要着急,现在先专注在战事上。”
她不会有事的,那种不详的预感,一定只是自己太过于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等待似乎总是这样地煎熬。
格温妮丝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忐忑的夜晚,当第二天黎明到来的时候,她将会集结军队,朝皇室的大军发起总攻。
她会把都铎家族的直系部队放在前列,以保证所有的士兵都能够看到荆棘玫瑰的旗帜。
这是在所有的谋略和军事智慧都无法再发生作用之后的最后手段,它能够提振将士们的士气,最大程度地发挥士兵的战斗力。
早晨,当格温妮丝醒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给军队下达作战命令,而是走出帐篷之外、看向天空。
白烟没有升起来。
格温妮丝怔怔地朝着园丁家族城堡的方向看了几秒钟,最后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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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皇帝:把朕的爱卿请进来
第一百零七章 皇帝:把朕的爱卿请进来
不会再有任何额外的支援了。
这个消息很快被格温妮丝的将领所得知,他们严格把控住了情报,仅仅只让最关键的几位指挥官得知了这一情况。
将领们当然也有根据这种情况制定过战略,但是当真的得知并不存在任何支援部队的时候,帐中的气氛还是一阵地静默。
这次他们面临的敌人不再是之前皇室派出来送菜的拉跨货色,而是实打实经历过大型战役的骁将。
而格温这边却恰恰缺乏有大规模指战经验的将领,还在人数上存在着劣势,可谓是一下子就被逼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上。
“……布彻尔到底在玩什么花招?先前不是说已经说服了伯爵,与园丁家族结为同盟了么?”
有人忍不住开口嘀咕了起来:“关键时刻又突然不参战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
一位年岁大些的骑兵将领摇了摇头,神情肃穆:“园丁家族避战也在意料之中,河间地十分富裕,但伯爵所能拥有的常备军有限,最多也就三百骑兵,再加上临时征召起来的士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余人。”
园丁家族是在劳伦斯时代新兴起来的家族,在整个贵族圈子内都没有什么人脉姻亲,属于势力非常单薄的新家族。
这个家族的人以勤勉著称,在征战列王的时期也从未立下过什么功劳,一直都默默无闻地在后方搞建设支援前线。
作为辛勤工作的回报,劳伦斯把肥沃的河间地交给了威廉·加德纳经营,但也通过各种途径,严格限制了其拥有军队的规模。
可以说,皇帝之所以让势力单薄的园丁家族坐镇这样肥沃的领地,也是出于控制对方的考虑:
一个有钱有粮嘎嘎交税的领主是皇帝所喜闻乐见的,但是有钱又兵强马壮的领主就不怎么讨人喜欢了。
“三千的兵马……必须配合着奇袭才能有些效果,可这周围四处都是平地,帝国军把战场选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我们埋伏有额外的兵力。”
骑兵将领神色凝重:“决定不参战也是正常的,到时候要是我们无法及时合军到一处,园丁家族的人就会直接被敌军给包围——或许布彻尔是有别的考量吧。”
总之,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就在这个时候,格温妮丝挑开布帘走了进来,主帐之中安静了几秒,然后十分奇特的,诸位将领的脸色都变得轻松了几分。
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铎家族这位年轻的新家主已经带领着他们战胜了无数的敌人,亲自上阵杀敌的时候也有如神助一般。
——那是真的运气好啊,箭眼瞅着要射过来了都能当场拐弯的地步,就跟老天爷都在保佑她一样。
她的才智与谋略众人皆是服气,仅仅只是出现在这里,便能够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格温妮丝在调用骑兵方面确实是老天爷赏饭级别的将才,她虽然尚且年轻,但战略思想却十分清晰,指挥风格大胆而又谨慎,就算跟帝国军的那两个老将对上也不会吃亏。
但在步兵方阵的指挥上,格温这边就确实存在着缺漏了。
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一员大将还是她父亲曾经的部下。
这位将领是当时唯一被巴努尔将军留在高庭没有带去战场的部将,因为此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防守,不适合需要主动进攻的场合,倒是阴差阳错地就此幸存了下来。
将领们纷纷把目光落在格温妮丝身上。
这也算是一种惯例了:每逢重大军事决策的时候,总是会有无数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这个说强攻,那个说迂回,一个想从左翼绕,另一个想从右侧偷。
反正说对了是我的功劳,讲错了也不是我拍板做的决定,最大的锅背不到几个军官幕僚的脑袋上。
格温妮丝知道,现在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这些将领只能是提出意见,最后的主意还是要自己拿。
好在多场战役打磨下来,也锻炼出了她坚韧的心性,在危急的战争中,她总是坚毅果决地判断战机,越是形势险恶,越是能够克敌制胜。
她手里的牌不怎么多,但每一张都很关键,对于如何赢下这场战役,格温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格温妮丝镇定地把手按在行军桌上,对那些等待着她的将领说道:“不必慌乱,帝国军虽然人数更多,但有不少人都是新招募的兵丁,诸位到时听从指令,冷静应对即可。”
没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他们从格温的脸上看到了自信:她一定是有办法的,她要是没有办法早就倒在了征伐珈蓝王的战场上,所以即便敌人强大,她也完全没有表露出胆怯。
这股自信感染了他们,让将领们不由得相信,这位年轻的都铎将会带领他们取得最后的胜利,不由得相信,格温妮丝注定将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
气氛逐渐升至了顶峰,胜利的信念重新回到了军官们心中,他们不再犹豫,决心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同敌人决一死战。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亲卫兵匆匆跑了进来,在朝众人行礼过后,便直接看向了格温妮丝。
亲卫官说得有些含糊:“大人!有新的情报……您之前吩咐过,一有情况就立即通知您。”
坐在主座之上的格温妮丝眼皮突然跳了跳,她强压下心悸的感觉,开口说道:“讲。”
“威廉·加德纳和他城堡内的所有驻军全都不知去向,”那亲卫官单膝跪在地上汇报着,“他们已经不在城堡中了。”
“他们反水了?!”一位将领惊叫出声。
亲卫官摇头:“我们的斥候并未在阵前看到园丁家族的旗帜……目前无法判断威廉伯爵是否已经倒向皇室。”
格温妮丝下意识追问道:“利维呢?”
亲卫官下意识低下了头,他不敢看着自己的家主讲出这句话。
“没有……布彻尔大人的消息。”
“没有任何消息。”
生死不知。
——————
——
决战的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这一天的天气颇为晴朗,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只偶尔刮过一阵微凉的风。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从天空中俯瞰这片大地他就会发现:那些原本被稀疏杂草丛所覆盖着的空地上,此刻已经站满了无数的士兵。
在一片平坦荒凉的原野之上,数万人的军队在原野两边铺呈开来,黑压压地占据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敌人已经近在眼前,甚至可以看见彼此盔甲之上的反光,耳边只有帅旗在猎猎作响,数以万计的士兵手中紧紧握着武器,可怕的厮杀即将到来,而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战场上出现了一阵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沉默。
然后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所有的军号都被吹响,所有的战鼓都狠狠擂动,士兵的怒吼声于震耳欲聋的擂鼓声相互交汇。
惯例的两轮箭雨准备,随后都铎的军队率先朝对面压了过去,格温选择了用步兵打头阵,而帝国军的指挥官在短暂的观察之后,也同样下达命令,让步兵方阵迎战。
双方的阵列正在逐渐靠近,士兵们先是疾走,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如同暴风骤雨般撞击在了一处!
率领帝国军右翼的将军亲自率军——他是皇帝派出的那两员大将之一,并且尤其擅长进攻。
右将军此刻见对面的重步兵冲杀过来,根本不带虚的,直接横刀立马,带领着亲卫冲到前线上去,左杀右砍,腥热的鲜血溅了满脸。
好巧不巧,帝国军的主力正好就压在右侧,擅长进攻的右将军舔舔嘴边的鲜血,一边命令执旗手挥舞帅旗下达进攻命令,一边带着亲卫身先士卒地冲上了前线。
这位右将军猛啊!他不是那种‘兄弟们给我上’而是‘同志们跟我来’类型的领导啊!
将军的勇猛毫无疑问使得士兵们士气高涨!他们本就是帝国军的主力所在,在此刻更是迸发出了惊人的冲击力。
帝国军的右侧战线在向前步步推进,而都铎军似乎是经验不足的缘故,在敌人猛攻之下慌了手脚,开始节节败退。
越来越顺的局势让帝国军的士兵一下子红了眼睛,他们手持剑斧,在激昂血液的鼓舞之下悍不畏死地冲向敌人。
在帝国军凶猛的进攻之下,都铎军的阵线很快出现了缺口,但格温妮丝这边有一位擅长防御的将领坐镇后方,他始终敏锐地注视着战局、让后卫军及时上前补足。
由于早有准备,都铎军这边倒也稳住了阵线。
他们还在往后退,帝国军则继续深入。
对面敌人越杀越少,右将军却突然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向地面,凭借着多年作战所培养出来的经验进行判断:不对啊,若是手忙脚乱地溃败,战车辗过的轨迹又怎么会如此平直?
右将军心中一惊:他们是有意后撤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在震天的厮杀声无数的弩箭从背后袭来,只顾着前扑的帝国军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纷纷中箭。
就连将军本人也险些中招,是一个亲卫及时扑了上去,替他挡住了那几支致命的箭矢。
他们被困住了,在射了两轮弩箭之后,由盾牌兵和长矛兵组成的盾墙便迅速把深入敌阵的帝国军给包围了起来。
右将军双手用力拉开亲卫的尸体,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瞳孔猛然瞪大。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在战斗之初,格温妮丝便通过敌人的布防和调控军队的方式,大概猜出了对方的主力所在。
她的兵力不及对方,所以主力对主力百分之百拼不过。
格温于是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田忌赛马的招数:用少部分军队牵制帝国的主力、边打便撤,诱敌深入。
与此同时,强大的主力部队则配合着小股骑兵辅助,全力冲击帝国军的左翼,让对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帝国军不像格温妮丝那样早有准备,由于左右两侧无法同时推进,他们的战线出现了严重的脱节。
格温妮丝的主力骑兵看准时机,抓住机会冲入了脱节的缺口。
右将军几次试图突围回援,然而包围他的盾墙是由精锐士兵组成的,他们顽强地顶住了冲击,如同水蛭一般紧紧地粘在帝国军身上、一个劲地往死里捅。
帝国军逐渐疲惫,几次努力撞出来的缺口都被及时补上,高涨的士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士兵们徒劳地跟随着右将军的步伐,往包围圈的中心缩、越退越挤,乃至于被自己人踩死。
包围圈内,活人渐渐地少了,尸体却堆得山高。
最后右将军遭到围杀,脑袋串在矛尖上,高高地挑起来、让远处的人能够看见。
下午四时左右,帝国军全线溃败。
河间地被攻下,战败的帝国军一部分被俘虏,一部分四散溃逃。
格温妮丝处决了所有与她敌对的领主,对俘虏则采取了自己一惯宽厚优待的政策。
这将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但格温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手中共两万六千余人的军队,死八千,伤一万,其中重伤不治者,两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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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败的消息被信鸽迅速地带回了都城。
皇帝几乎绝望了,他在那场战役之中压上了自己全部的本钱,召来了所有愿意为他效力的封臣,可却还是输在了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手上。
汉密尔顿家族已经乱成了一团,他的那些好兄弟好侄子也不忙着抢皇位了,而是纷纷开始收拾细软扛着老婆孩子跑路。
这一举动几乎没把皇帝给气得半死,他愤怒地下令封锁城门,谁他娘都不准出城,要死我们死一块,谁也别想好过!
但皇帝的这一举动倒也不全为泄愤。
现在他手里面根本就没有军队了,皇帝很清楚就算离开都城也无路可去,倒不如就留在都城之内,依靠着坚固的城墙倒还有可能坚守上一段时间。
都城的城墙修建地异常地坚固,连城门都是金属做的,就算是特大当量的火炮也很难轰开——不然当初被困在都城里的时候,肖鸟就直接堆火药包炸开城墙跑出去了。
总而言之,皇帝死死地封锁了城门,焦虑地等待着都铎家族大军的到来。
你可以想象,当三天之后,他看到城墙之下出现的不是荆棘玫瑰的旗帜,而是园丁家族的绿手旗时,皇帝的内心到底是有多么的惊讶。
威廉·加德纳带领着他的军队立于都城的城墙之下,并声称自己是前来效忠皇室的。
皇帝没想到自己都这死样了还会有坚定的保皇党出现,激动地差点没从王座上摔下来。
他对着自己的侍从连声高喊:
“快!快把爱卿请进来!”
第一百零八章 那份纠结的心情
第一百零八章 那份纠结的心情
“就是这里了,布彻尔。”
威廉伯爵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塔,对肖鸟说道:“那些侍卫没怎么抵抗就全都说了出来,查尔斯现在就关在上面。”
高塔颜色灰白,墙壁因为疏忽于维护而生苔,长长的爬山虎已然枯萎、螺旋向上着盘踞了半边塔身,一派枯黄悲凉的景象。
肖鸟仰起头来观察着那栋建筑,她走上前去,把手掌贴在高塔的基座上,感受着未经打磨的石块那粗粝的手感。
在很久之前,小鸟其实来过这里一次,就是专门来看过这座塔。
那时候自己才刚认识格温不久,才刚刚知晓女孩那注定将走向悲剧的结局,系统告知了她十六次模拟的结果,其中有十一次,格温妮丝都将会在这座塔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这原本是她的终点。
肖鸟想:去你妈的。
那杀千刀的、狗屎一样的命运,凭什么叫所有人都乖乖的服从?
就为了气运之子一点情感上无所谓的消遣,国家就要陷入动乱、人民就要流离失所、好好的姑娘就要被消磨一生么?
好在她最终还是扭转了这样的结局。
哪怕是为了这个,肖鸟也绝不会后悔当初自己的选择。
威廉伯爵不太了解小鸟心中那复杂的情绪,但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谁想得到呢?”伯爵喃喃自语着,“当初听到高庭反叛的消息,我心里都是觉得荒谬的……可这一步一步的,竟也真的走了过来。”
在城门打开之后,汉密尔顿家族的败落就已然成为定局了。
现在城中根本就没有像样的武装力量,唯一的守备军还是临时征召起来的市井子弟,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作战意识,在看到园丁家族的骑士朝自己杀气腾腾冲过来的时候,都还没有交战就丢下武器逃跑了。
这让园丁家族的骑士没费任何功夫就把控了都城的街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宫廷。
御前护卫倒是尽忠职守地做了最后的抵抗,但他们双拳难敌四掌——况且也不止四掌,最后毫无意外地落败,伤亡近半之后放弃了抵抗。
伯爵稍稍收敛思绪,他看向小鸟:“……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都城内外,残余的守军也基本弃械投降,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而肖鸟显然对此已经早有打算。
她想也不想地讲道:“让骑士们不要扰民,同时通知城内所有居民都待在家中,在第二天天亮前,任何人都不允许出门、也不许向外窥探。”
这一点没什么好说,在路上就是商量好了的,威廉伯爵点点头应下了,又继续问:“那关在宫廷里边的几个人……”
暂时被关在宫廷里边的是汉密尔顿家族剩余的皇室成员,包括已经沦为俘虏的现任皇帝。
“有继承权的男性无论成年与否全部处死,”肖鸟说道,“我记得凯瑟琳也还活着?……毒酒、自缢,让她自己选吧。”
说到这里,肖鸟稍微顿了顿:“剩下的人继续关起来,等格温妮丝赶到都城之后,再由她来处置。”
尽管对权位争夺的残酷性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肖鸟这番话还是让威廉伯爵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是个性格中正品平和的人,也一直觉得小鸟跟自己一样——毕竟喜欢种地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伯爵只见到过帝国首相勤政理事的一面,他没有意识到,肖鸟身上还有着残忍和不择手段的一面。
威廉伯爵厌恶尔虞我诈的权位斗争,但倒也还没天真到会去谴责肖鸟的程度。
他只是感到困惑。
如果说提前夺下城池还能算是必要的谋略,但是越过那位荆棘女王直接下令处死皇室?
……这是真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
但他的疑惑是注定要被埋在心里了,肖鸟已经走进了高塔之中。
她踏上长长的台阶,就像是故事刚开始时那样,身后跟着的,唯有那忠心耿耿的骑士。
故事还剩下最后一小截,而骑士将会始终坚守她们初见时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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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很远的距离,查尔斯就听见了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来送食物了。
查尔斯已经饿了不少时日,这几日里所有的仆役和侍从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根本没有人再进塔里来,也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之前悄悄藏起来的食物两天前就吃完了,查尔斯没有办法,只能通过一个劲地睡觉来节约能量。
但当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立即就惊醒了。
已经熟悉了仆从脚步声的查尔斯很快听出来:来的是两个陌生人,并且其中一人穿的是铁靴子。
脚步声逐渐近了,然后是门口的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查尔斯朝出口的方向望了过去,他看到肖鸟神色如常地推开铁栅栏走了进来,红月骑士则随侍身侧。
查尔斯先是呆了一下,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他膝盖发软的晃悠了几步,勉强控制着让自己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整个人几乎瘫软了下来。
肖鸟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这位昔日里威风无两的大皇子。
瘫在椅背上的查尔斯似乎是想要勉力维持住最后的尊严,然而他太过于害怕了,牙齿都在情不自禁地打战,姿态之中根本就没有半点的从容。
“……结果最终还是你赢了,布彻尔,”查尔斯用饱含恐惧的目光看向她,“你想要怎样?”
肖鸟倒也没想着在这方面卖关子,她十分诚恳地说道:“你死定了。”
查尔斯:“……”
这一句话就把查尔斯给干沉默了,果然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肖鸟显然还想让他死个明白:“你别急啊,还要等两天,等苦主到了再送你上路哈。”
他显然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格温妮丝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她是最有资格来完成这场复仇的人。
当然,另一层原因是小鸟身为穿越者,是绝对不能主动杀害气运之子的——哪怕是已经衰弱的气运之子。
能够杀死气运之子的,只能是另一个气运之子。
查尔斯手指哆嗦了半天,再开口时语气中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丝怨恨:“你,你得意什么……乱臣贼子……我父亲一手提拔的你,你却要夺走他创下的基业……”
肖鸟惊奇地看了查尔斯一眼:“哈?你猜一下,你爹要是现在在这,是抽你还是抽我?”
查尔斯脸都绿了,劳伦斯要是还活着,绝对能气得不沾酱生吃了他。
他反驳无力,只能假装没有听见小鸟的话,含糊地把话题带过去:“……就算夺走了皇位又怎样?你不过是个半人,再过几年就死了,还不是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肖鸟摇头:“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皇位。”
查尔斯嗤笑一声,根本不信:“不可能,你不想要皇位为什么要起义反叛,总不能是真想……”
肖鸟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瞧了查尔斯一眼。
“继位的人会是格温妮丝。”她说道。
“不……不可能,”查尔斯的语气逐渐迟疑,整个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小鸟:“——不,不可能的,她是个女人啊,怎么可能会是她?”
肖鸟挖苦道:“我有骗你的必要么。”
查尔斯像是被人连敲了两块板砖,脑子给彻底打懵了一样,只知道呆呆地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怎么可能……一个女人……”
“是啊,阻碍肯定很大,”肖鸟随手拣了张椅子坐下,“所以我会在格温进城之前替她扫清障碍的。”
查尔斯不但掀起宫廷政变、谋杀都铎公爵,在民众眼中还有着弑父的嫌疑,杀死他属于既占大义又赢民心的利好行为。
但格温妮丝作为汉密尔顿家族曾经的臣子,要是真的动手屠戮了皇室,那么难免会被人盖上逆贼的戳子。
民众心中英雄可以大义凛然地处决昏庸的皇帝,但不会杀死女人和小孩。
但肖鸟清楚,格温想要坐稳皇位,汉密尔顿家任何一个潜在的继承人都不能留下,甚至于还留在城中的部分贵族也需要清洗。
女皇登基本就艰难无比,必然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阻碍。
更久远的事情小鸟无力顾及,但在还活着的时候,她会尽力替格温妮丝扫除所有障碍的。
这个屠戮皇室的恶人,由本就名声狼藉的屠夫鸟来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查尔斯终于回过味来:“你说都铎她还没有进城?”
他怔愣地盯着地板瞧了半天,突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肖鸟亢奋地叫喊:“哈!你!布彻尔,你完蛋了!”
红月骑士警觉地上前一步,她一直安静地呆在小鸟身后没有说话,此时却额角青筋跳动,眼神不善地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灿灿地收回手,动作重新变得礼貌起来,但语气还是很阴阳:“没想到啊,你利维·布彻尔聪明一世,结果最后居然栽在这种小事上面。”
“你提前进城帮都铎扫清障碍,实际上不过是被她当成枪给使了!”
“你曾经效忠我的父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屠戮他所出身的家族只会让你变得声名狼藉!”
“那女人是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把自个儿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查尔斯不知道内情,还以为肖鸟是在格温的指使下才进城的。
他很自然地联想到:格温妮丝这么做是想要寻一个缘由来除掉小鸟,独掌大权。
“可怜的布彻尔,”他故意摆出了一副唏嘘的表情,有种拉人垫背的痛快感,“我是要死的,你也没几天好活了。”
肖鸟压根懒得解释这其中的误会,对查尔斯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根本就没兴趣。
“那又怎样?”肖鸟看上去很平静,“她是我的妻子,我为她做这些不是很正常么。”
她的脸上没有遭到蒙骗后的愤怒,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查尔斯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肖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他阴沉地看了肖鸟一会儿,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一样歪坐在椅子上。
查尔斯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跟小鸟说话的语气反倒比平时更加随意:“……所以呢,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想要嘲笑我,来欣赏的丑态?胜利者的炫耀?”
为什么要来?当然是因为怕丫跑了!
气运之子的体质到底有多么邪乎肖鸟已经有过深刻的体会了,这件事情容不得她不郑重。
她觉得关塔楼上什么的也太不保险了吧!有两面都开着窗户唉!万一又来个什么狗屁奇遇意外事件让丫侥幸逃出去了怎么办?
不行!我得把这货关进地牢里,拿八根铁链子拴着,加强监管三班高强度巡逻,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格温妮丝带着的是大规模的军队,行军速度会比自己慢上不少,她花费了五天左右的时间从河间地到达都城,而格温妮丝只会更久。
抓紧一些,自己应该还是能够在她来之前打理好都城的内务,把脏手的事都预先处理干净。
然后,就只需要等待格温妮丝进城就可以了。
只是在这之后,两个人之间大概就不会再像是之前那样亲密了吧?
说实在的,小鸟现在面临的处境其实比查尔斯说的还糟一些。
她在没有通知格温妮丝的情况下提前进城、并屠戮了皇室,正常一点的君主都会对她心生猜忌,最后走到痛下杀手的地步也十分正常。
历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少。
但这对于肖鸟来说真的不是问题。
甚至于,如果格温会因此猜忌她,主动跟她疏远,肖鸟反倒会松一口气。
我们已经分开多久了?肖鸟有些恍惚地估算起来,六个月还是七个月……快要半年多了啊。
这么久没有见过面,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格温之后应该会对自己淡下来吧?
肖鸟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事情是自己决定要做的,可真的在脑海中想象出格温妮丝冷漠疏远,乃至于敌视的表情,她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难受。
第一百零九章 我不会放手【请刷新!】
第一百零九章 我不会放手【请刷新!】
都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格温妮丝的视线范围内,马蹄踩过的地面逐渐平坦起来,从长着杂草树根的泥泞湿土地变成了被踏得很硬实的宽阔大道。
这段路格温走过不止一次,她认识沿途那些高大的树木、具有象征性的路标。
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了。
临到最后一段路,格温妮丝反倒有些踌躇起来,不过两英里的距离,她却拖沓着走了好久,身披甲胄骑士跟在她身后,鲜艳的玫瑰旗帜在风中招展。
很快的,巍峨耸立的外城墙便出现在了骑士们的视野之中。
队伍力有人目力极佳,远远地便看见了悬挂于城墙之上的红底金纹的旗帜。
那是都铎家族的旗子,在整个帝国,就只有都铎家会使用金色玫瑰作为自身的象征。
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事情的原委,骑士们看到玫瑰旗已然挂上城墙,再看格温妮丝神色镇定、面上毫无异色,便觉得这都是她深谋远虑下的结果。
骑士的队伍中于是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都城是我们的了!’这句话就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般迅速传遍全军,士兵们或是敲击武器、或是竭力伸出手臂挥舞,到处都是愉快的叫喊。
帝国的首都以城池坚固著称、易守难攻著称,他们本以为自己还有一场艰难的攻城战需要应付,却没想到敌人最后的堡垒已然被攻克。
士兵们欢呼是因为不必再继续打仗了,他们固然勇敢,但要是能够兵不血刃地占领城池,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这样欢腾的气氛感染到了格温,让她一路以来都压抑着的心情也稍微明媚了一些。
然而有着不明真相尤自欢呼着的人,自然也有知晓内情,忧心忡忡的人。
格温妮丝两侧的护卫骑士当中,有一位胡须微白的老骑士,他是都铎家族旁系的成员,侍奉主家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待两任家主都说得上是忠贞不二。
老骑士忧虑地看了一眼都城的方向,表情凝重异常,他驱马走到格温妮丝身侧。
“家主大人,请恕我逾越。”老骑士低声同格温说道,“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您或许应该尽快将利维·布彻尔给控制起来。”
老骑士眉心紧紧地皱着:“他这几日的行事实在是太过逾越了,大人,您担忧此人的安危,在战役结束之后立即组织剩余的人手赶来支援,可他却直接越过您,带兵占领了都城。”
格温妮丝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前方的城池已经越来越近了,她回应道:“……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传信也是正常的,利维或许只是想避免一场攻城战。”
可老骑士却摇了摇头。
他讲道:“不……您太理想化了,布彻尔毕竟是外姓人,我们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倘若他有别的心思,您就应该早做提防。”
“此事非同小可,家族未来数百年的荣誉兴衰皆系于您身上,还请您务必谨慎对待。”
老骑士的担忧不无道理,格温妮丝本就心中揣揣、这时也只好先点头应下来。
她最终到达都城的时间要比小鸟所预计的早很多,为了保证行军速度,她把辎重和伤员都留在了后面的大部队当中,只带上了自己最为精锐的一个军团、以及尚且有作战能力的骑士。
即便如此,当她紧赶慢赶来到都城的城池之下的时候,距离河间地爆发的决战,也已经过去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虽然是轻便行军,但格温的队伍人数也不少,走在大道上看上去异常地显眼,刚刚行进至半途,远处的城门便开始往下放。
她位于军队的最前方,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城内走出来了几个迎接的人,领头的那个看上去分外地眼熟。
她的周围有很多人,无数的声音,可她还是第一眼就从人群之中辨认出了小鸟。
格温妮丝无端紧张了起来,血液从四肢百骸往上涌,胃里好像有蝴蝶在飞舞着,她下意识用靴子敲击马腹,驱赶着坐骑加快步伐。
当时,格温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一路走了过去,身边负责护卫的骑士甚至都被她撇下来一截、反应过来后才手忙脚乱地想要追上去。
格温妮丝勒马停下,垂下头看向那个似乎有些被惊吓到的人,心中忐忑得毫无道理。
对方柔和的眉眼依旧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身形仿佛又轻减了一些,自己在高庭的时候想方设法养出来的一点肉,好像也瘦得没有了。
她本来想朝她笑一下的,却从心底猛然袭来一阵难以抗拒的心酸。
格温妮丝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
“利维?”她低声喊。
肖鸟慢慢抬起头来,周围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她就只是极轻地应了她一声。
格温妮丝很想跳下马去,伸手抱住她。
渴望和理智在她脑海中盘旋着,格温的喉咙不由自觉地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按捺住自己起伏的心绪。
——————
——
都铎家族的军队进城了,格温妮丝的士兵很快进驻到各个重要的关卡之中、从肖鸟的手中接过了都城的管控权。
由于后者十分配合,这些士兵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我带你到宫廷里去,”肖鸟仰起头来,对端坐于马上的格温妮丝说道,“现在就走吧。”
肖鸟今天没有把红月带在身边,负责保护格温妮丝安全的几位骑士注意到了这个状况,他们有意无意地围了过来,对小鸟形成了包围的态势。
只要格温妮丝说出一个词语,又或者递过去一个眼神,骑士们就能在眨眼之间将布彻尔控制住。
格温看向那个之前开口提醒过她的老骑士:“爵士,你……”
难道家主大人听进去了我刚才说的话,准备现在就发作把布彻尔给控制起来么?!
老骑士不由得精神振奋,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格温妮丝下一步的指示。
“……你叫后边的骑士匀一匹马出来,”格温妮丝认真地叮嘱道,“利维骑术不好,记得挑温顺一些的。”
老骑士:“……”得,全白说了。
很快有人牵来了一匹温顺的马儿,肖鸟也不推辞,两个人重新变成了并肩而立的状态,她们朝着宫廷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都城的街道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声音。
肖鸟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接受对方的质问,无论是忌惮也好、怀疑也罢,她都有一定的心理预期。
可格温妮丝什么也不问她,就好像已经对自己全然托付了信任。
最终,还是小鸟自己忍不住了,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比我估算的时间要来得快一些,”肖鸟说道,“是急行军赶过来的么?大部队还在后面吧。”
“是,”格温妮丝点头,“我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是被劫持到都城来了,所以才急着赶过来。”
肖鸟沉默了两秒钟,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抱歉。
格温妮丝朝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抱歉的,你替我夺下了这座城池,让我手下的士兵免于一场艰难的攻城战……是我该说抱歉才对,拖了这么久才赶过来。”
辛苦你了,利维,格温妮丝对她说道,不用担心的,我已经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我们一起处理吧。
女孩的话语并未有包含侵略性,她很柔软,像是温暖的皮革项圈,只是挂在颈脖上,就让人忍不住顺从地自觉扣上。
肖鸟稍微有些恍神,她转过头来看向格温妮丝。
阳光刺眼,肖鸟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眯起来了一点,格温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小鸟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然而没等她完成确认,女孩月牙般莹白的耳垂便又隐没在了长发之下。
是耳饰么?肖鸟尽力地回想着。
在她的记忆里,格温妮丝对于首饰并没有太过于特殊的喜好偏向,平日里佩戴更多的只是出于一种社交上的需要,很少见她会主动戴上什么饰物。
这对于格温来说是比较反常的事,肖鸟本来打算开口问一下的,可又觉得这放到现在委实只是件小事,于是在稍微留意几秒钟之后,就将它暂时搁置在了脑后。
从城门口到宫廷的那一段路并不算漫长,就算有意想要拖延,也很快就会走到头。
肖鸟开始觉得有些为难了,自己刚才被分神打岔了一下,也就没有把进入宫廷之后的事同格温解释清楚。
这几天发生在都城里的事情格温妮丝应该已经知道了,毕竟她还有几个家族骑士在城里,而小鸟也并没有拦着这几位骑士给格温送去消息。
她只是来不及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辩解。
对方来得太快了一些,肖鸟才把事情的首尾处理干净,军队就出现在了城墙之下,她仓促得知消息,只能匆匆去城外迎接。
现在,但凡有着继承资格的皇室成员都已经被肖鸟给处理掉了,剩下的人里边,除了被关在黑牢中的查尔斯,就只有几个根本没什么威胁的女儿和姻亲。
这一部分人其实最终是会被放过的,而肖鸟之所以留下这些人,就是想让格温妮丝来做那个赦免宽恕她们的人,在人民面前树立起仁慈宽厚的形象。
政治上是需要进行这样的表演和牺牲的,就像是打个巴掌就要给颗枣,有一个人唱红脸就必须要有另一个人唱白脸,多数时候民众都是很吃这一套的。
这条路子对小鸟来说并不算陌生,劳伦斯当年走得也是差不多的路,其中的一些套路她已经摸得很熟了。
格温妮丝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想法,肖鸟想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入主宫廷,稳定动乱的局势,免得各地再起纷争。
等到大部分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就算一部分有心人还想要闹腾,也再难折腾出什么水花了。
肖鸟想得有些入迷了,格温连着呼唤了两声,她才恍然扭过头来。
“什么?”肖鸟下意识地问道。
“有些事情,”格温妮丝无奈地又重复了一次,“我们去偏殿说,如何?”
逆光之下,她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模糊,也分辨不出表情的喜怒。
“就我们两个人。”她补充道。
肖鸟这才把视线转回到格温妮丝身上,犹豫地应了下来:“好……”
见她答应,格温妮丝略微颔首,对身后几位的骑士扬声道:“你们在偏殿外守着吧。”
她们走到的地方正巧离偏殿很近,几步便拐了过去。
肖鸟心中稍稍有些疑惑,不知道格温是要和自己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时机恰好,自己刚好可以同她说明之后该如何行事。
或许格温把我带来就是要说这件事,肖鸟猜测道。
格温推开偏殿的门,先一步走了进去,而肖鸟则跟在她的身后,转身时顺手把门合拢。
屋子里的窗户没有关上,坠着珠子的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肖鸟略微侧过身体,拉拽一下门把、确认大门已经合拢。
“好了,”肖鸟松开手指,转过身来,“是什么——”
很快的,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女孩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略显瘦削但有力的手臂紧紧环在她的颈脖上,她无处可逃,也根本无力抗拒,后脑勺和背脊一起砸在门板上。
那并不怎么疼,在最后一刻格温妮丝收敛了自己的力气,她伸手护住了小鸟脆弱的后脑,但并没有就此松开拥抱着她的手臂。
肖鸟慌张地试图用右手撑住门板,视线也不自觉地乱晃,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孩耳畔被风吹开的发丝之上,随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根主体乌黑、尾梢泛蓝的羽毛做成的耳饰坠在格温妮丝的耳垂上,隐没于发丝之下,紧贴着温热的皮肤。
羽毛的色泽十分鲜亮,形状也保存完好,一看就知道是被妥善保养着的。
那是她的羽毛。
PS: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昨天真的卡文卡得厉害
睡觉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谎言【请在章节内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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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觉么?
格温妮丝把下巴搁在肖鸟的侧颈,仿若交颈缠绵的天鹅,温热的吐息扫在后颈上,格温能够感受到在那薄薄皮肤之下跃动着的脉搏,她听到小鸟的心跳声。
格温妮丝不清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她在那略显激烈的心跳声中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肖鸟已经从最开始的无措中回过神来,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她缓和了几秒钟,随后才慢慢地伸手回抱了怀里的人儿。
格温妮丝更紧地搂住她,委屈而又小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被狠心抛弃在雨中的小狗,肖鸟简直自己都要怀疑起来,是否真的欺负她了。
这是一个不太讲道理的拥抱,稍微有点超出小鸟的意料之外。
肖鸟原本想着,格温妮丝会因为她做出的事情而心生忌惮,又或者怒意难消,她甚至猜测对方有可能会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给约束控制起来,以免除后顾之忧。
所以她今天才没有把红月带在身边,小鸟担心自己过分忠实的骑士会因此和格温的人发生流血冲突。
肖鸟猜测过格温会有怎样的反应:哪怕在最理想的设想当中,自己也将遭到严酷的质问;在最恶劣的设想当中,格温有可能会直接想办法除掉自己。
可是没有质问,甚至都没有怀疑,在她还尚未解释的情况下。
小鸟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感受到女孩在拥抱她时所怀抱着的深切的思念。
总之,她决定先道歉。
“抱歉,”肖鸟小声地嘟哝着,轻薄的羽翼轻轻搭在格温的肩背上,“……我以为你不想见我的。”
格温妮丝埋在她的颈窝里摇头,肖鸟感觉到女孩在抚摸着自己的肩胛,那感觉很熟悉,她已经触碰过那只手无数次。
肖鸟知道格温的手掌稍窄,虎口和指腹处生着薄薄的剑茧,很慢的一点点捋过还紧绷着的后背,触感温暖得让人怅然。
“我很怕你出事。”格温妮丝很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她终于舍得放开她,往后稍微退开一些,不再把肖鸟逼得必须贴在门板上。
“你走的时候一点消息也没有留下,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你,没有人看见过你,”格温妮丝柔和地抚摸着她的下巴,掌心很暖地贴在面颊上,“他们都说你已经被抓住了。”
“我很害怕,”格温妮丝小声地重复着,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很想你。”
肖鸟的喉咙不自觉地绷了起来,她抿着嘴唇,仿佛变成了一只思维僵硬、十分笨拙的蠢鸟,傻傻地说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来。
但格温妮丝并没有体谅肖鸟此刻的无所适从。
“我不明白,”格温蹙着眉,捧着小鸟脸颊的手带上了一丝强迫的意味,“我是你的妻子……你有任何忧虑我都可以为你分担,你不必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就靠自己一个人撑着。”
“誓言里不就是那样说的么,在时境艰难的时候,我们要相互扶持。”
格温妮丝其实能隐约猜到肖鸟的意图,毕竟在这件事里边,受益最大的人是自己,而那个最终在舆论上成为众矢之的的人确是小鸟。
“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再瞒着我了,”
她说得很郑重,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分外清晰。
“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有那么一瞬间,肖鸟几乎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给说出来了,那些话已经涌到了她的喉咙里面,在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
那些话涌到嘴边,最终还是被她给咽了下去。
肖鸟知道,自己注定会在任务结束后离开这个世界。
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才能够重新恢复健康。
她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许下了愿望,就像所有的魔法和奇迹一样,这个愿望是不可修改的。
甚至就算肖鸟在最后放弃了心愿、选择留在这个世界里,她这具破败的身体也根本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很快就会崩溃掉。
然而细密的丝线早就将两人的命运紧紧地缠绕了起来,小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错误,系统在最开始的时候便就这一点警告过她,然而她却在这个错误里越陷越深。
“我知道了,格温,”肖鸟说道,“我保证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谎言。
但格温妮丝并不清楚。
她深呼吸着,肉眼可见地变得愉快了起来,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几天在都城里发生的事我会认真听你讲的,”格温妮丝说道,“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来商量之后的对策。”
“我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格温妮丝认真地向她许诺,“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委屈了你……利维,不管他们怎样弹劾,我都会保护你的。”
“好。”肖鸟应了下来。
格温妮丝似乎是笑了一下,手指温柔地、怜爱地在她的耳廓上轻轻摩挲,小鸟耳朵很敏感,她为这个瑟缩了一下,格温妮丝于是露出那种她所熟悉的表情,像是只温顺的猫咪那样向她垂下头来。
格温妮丝梳理着小鸟耳侧蓬松的耳羽,她稍稍有些炸毛,但并没有躲开,女孩触碰到她脆弱的结膜,是咸的、很烫,呼吸变得乱了起来,她好像忘记换气的技巧了。
睫毛好长,肖鸟迷迷糊糊地想着。
那枚被精心保养过的羽毛耳饰在眼角的余光中晃荡着,仿佛一种预言。
在陷入窒息之前,格温妮丝松开了她。
格温妮丝心情很好地揉了揉小鸟的耳朵,又摸了摸她的后颈的碎发,那对总是很敏感的耳朵染上了好看的颜色,但并不很鲜艳,像是熟透的桃子。
女孩于是又凑了过去,在耳垂下的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格温妮丝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随后似乎意识到了前任帝国首相此刻十分地衣冠不整。
她故作正经地咳嗽了一声,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地妻子那样伸出手来,替打理肖鸟支楞起来的衣领和被揉皱了的衣服。
“调整一下呼吸,”格温妮丝朝她建议道,“利维,放松些,外面的人看到之后会瞎猜的。”
之后她们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才从偏殿里走出来,其中大概只有四五分钟的时间是在说正事,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等肖鸟耳朵的热度降下来——在格温点醒过之后,肖鸟就坚决不肯带着通红发涨的耳朵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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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都铎家族后续的军队抵达都城,所有向格温宣誓效忠的领主都聚拢在了城内,城内所有的狮鹫标志被聚拢在广场上就地焚毁,宣告着持续了一年多的内战终于就此中止。
信鸽载着消息飞往帝国各地,很快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格温妮丝·都铎已经掌控住了宫廷,成为都城实际上的拥有者。
她还未正式宣布登基,但人人都很清楚,皇位已经是这个年轻女孩的囊中之物了。
事情已经基本尘埃落定,种种困难险阻也总算是都过去了,多数挡在前方的障碍都已被扫清,格温妮丝之后的路,想必会越来越顺利的。
格温妮丝参考了肖鸟的建议,对汉密尔顿家族残余下来的部分成员实施了宽容的处置政策。
这些人暂时还要被扣押一段时间,之后再将其安置到帝国某处偏僻的修道院里去、并受到女皇的监视和管控,虽然此后的余生大概会在冷清与枯燥之中度过,但好歹也算是留下了性命。
按照帝国的法律,查尔斯被判处了死刑,在本月月末执行,并确定用断头台铡刀斩首。
除此之外,格温妮丝也开始着手处理政务,目前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安置军队、稳定民心,以及预防各地可能出现的反叛抵抗势力。
现在还活着的领主都已经倒向了格温妮丝,但局势并未完全明朗,格温妮丝的力量暂时也无法渗透进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之中,并不能完全排除会有人乘机捣乱的可能性。
高庭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消息,留守在彭布罗克堡中的人在最近一段时间就会赶来都城。
最后一件事情摆在格温妮丝的日程单上。
关于是否要拥护一位女皇,在舆论和法理上肯定会掀起风波,不仅仅是贵族,这在市民当中也会引起一阵讨论。
但在民心这一点上不需要太过担心,长久以来的造势已经在潜移默化间让民众接受了‘或许会有一位女皇出现’的事实,而格温妮丝禁止军队扰民的行为更是再好不过的宣传。
民众不关心政治,但却在乎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那几座在被攻陷之后却没有遭到洗劫,格温妮丝已经用实际行动为自己赢得了声誉。
而来自贵族阶层的阻碍其实也不会太过强烈。
毕竟这可是被劳伦斯、肖鸟以及格温妮丝自己反复清洗过的一个阶层,能够在这样严酷的生存环境下还坚持生息繁衍的贵族老爷,比小强起码要顽强五倍以上,个个都是极其识时务的人中俊杰。
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而且还和这些人的固有观念产生了冲突,刚说出来的时候肯定会受到一些阻碍,然而形势比人强,他们最终还是会让步的。
“你应该把所有的领主召集起来,让他们商议推举新的皇帝,”肖鸟对格温妮丝讲道,“我们可以找一个在现有的官员或是在宗教领域德高望重的人,让他站出来主动提出这件事情。”
格温妮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两个人现在正呆在某座寝宫里面,她招呼着让小鸟坐到自己身边来。
在格温妮丝还没有进城之前,肖鸟就派人把宫廷里的房间给收拾了出来,把一座没怎么被住过的寝宫简单修缮了一番,用来充当格温妮丝临时的居所。
格温靠在柔软的长沙发上,直着小鸟挨着自己坐好之后才再度开口。
“我不想找别人,”格温妮丝意有所指,“我希望是由你提出来的。”
肖鸟因为这句话稍微楞了一下:“……你要继续任用我么?”
格温妮丝点了点头:“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首相人选了,只是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劳累,很多事情都可以培养着其他人去做。”
“我不希望你仅仅就只是一个无权的亲王……我们理当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肖鸟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拒绝,任务的进度条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她前些天已经问过,现在就只剩下大概1%左右的进度了。
她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
事实上,肖鸟已经想过同格温告别的事情了,她能够肯定在格温登基之后任务的进度条就会被顶满,那时她就将处于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状态。
肖鸟会等到政局稳定下来之后,再同格温妮丝提出自己要远行、回到故乡一段时间,等过一两年之后,再让人带去自己已经在旅途中不幸遭遇意外去世的消息。
肖鸟不希望格温因为自己心脏的事情产生任何的愧疚,那致命的一箭确实是她自愿为女孩挡下的,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只是不希望格温妮丝因此背负上心理负担,所以自己的死法应该是‘在旅途中不幸遭遇意外’。
局时,格温可能会感到强烈的悲痛,但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她是个足够坚强的人,总会振作起来的。
肖鸟收敛心神,格温妮丝正看着自己,她还在耐心地等待着肖鸟的回复。
“……格温,”肖鸟很谨慎地挑选着词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答应下来,我没法陪你很久。”
“我知道。”格温妮丝回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固执。
肖鸟看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说道,“也许……在那之前,我就会想要离开……也许会离开都城,到别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
“我可以陪你一起。”格温很快地回答道。
肖鸟无奈地朝着她笑:“别说傻话。”
窗帘恰好在此时映出了一片不大的阴影,在肖鸟的脸上投下一道灰色的影子,阳光并没有照在她身上,她浅浅地笑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消融在空气之中。
那个笑容让格温妮丝的心脏颤了一下。
她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她不能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格温还记得那一天肖鸟不自觉说出的愿望。
布彻尔从不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情,她的心愿埋在冷漠残暴的外壳之下,被重担压着,鲜少会表露出来,哪怕是自己,也仅仅只在那一次窥探到了小鸟身上一闪而过的脆弱。
格温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突然有些不自在。
她本来想说:没关系的,我想要你开心,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可是格温妮丝却又发现,若是肖鸟真的提出想要离开,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的。
到时,就算是硬留,她也想要把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论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回应(6K+)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论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回应(6K+)
那之后,格温妮丝也没有继续提让小鸟担任首相的事情,只说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而肖鸟也并不多问什么,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话题略了过去。
诺大的一个国家,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禀报上来等候处理,而一个领导人要是有心勤政的话,是绝对不愁找不到事情做的。
当前在任的帝国首相当然已经不是肖鸟了,她在被确定为叛臣之后,名字就从御前会议里边划掉了,但由于当时掌权的人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首相人选,这个职位就暂时被空置了下来。
原有的御前会议班底因为不可抗力的原因直接物理没了一半的人,而剩下的几个倒也十分乖觉:他们在两位辅政大臣的带领下集体辞职,主动交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
格温妮丝批准了这些人的辞职申请,并赐下金银珍宝,允许他们回家颐养天年,也算是以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完成了权力过渡。
将大权收拢有利于当下的局势,而御前会议的位置空置下来,也方便了格温妮丝加封功臣、提拔心腹,只是有关具体人选的问题格温并不打算立即定下来,在这方面她有着自己的考量,再斟酌一段时间也能更稳妥些。
白天忙碌起来的时候,人是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然而一旦从政务中脱身,先前一直烦扰着的事情就会不自觉地找上门来。
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格温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用餐时也老是在走神,晚上宫廷的厨师准备了烤制得恰到好处的肉排,用少量的油和香草翻拌沙拉,但格温妮丝却只是心不在焉地戳着那些食物,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刀叉。
临到入夜的时候,她怎么也无法睡着。
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很疲倦了,这几天需要格温处理的事情很多,其中又有不少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事情,肖鸟在旁侧协助着她决策、帮住格温妮丝弥补那些不够妥帖的地方。
她还在慢慢地学习,小鸟因此分外地耐心,抓住机会便会同她讲解政务的要点、以及处理工作的诀窍。
她说:“处理工作要先看紧急程度,拖着会造成不良影响的要优先解决,其次是涉及的地点、人员、和资产范围,一样一样按顺序来处理,这样才不会弄得手忙脚乱。”
“安置好军队之后,春耕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肖鸟这样解释道,“粮食充裕是保证社会稳定的基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优先保障粮食的生产。”
如此一天下来,格温妮丝可谓是身心俱疲。
可不知怎的,她就是睡不着,身体沉重得很,意识却分外清醒,格温妮丝躺在寝宫的床上、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雕刻。
灯已经熄灭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之中,心脏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着,直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摸索着从被子里探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同时,肖鸟略带些朦胧的声音也从床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格温,”她因为刚刚从梦中苏醒而声线沙哑,“你睡不着么?”
格温妮丝嗯了一声,她侧过身来,耳朵压在柔软的枕头上:“……我吵醒你了?”
睡意朦胧的肖鸟含糊地嘟哝了一声:“没有,我也没睡着……我认床的。”
白天一整天的事情处理下来,肖鸟实际上比格温妮丝还要疲惫一些,只是自从她的心脏出现毛病之后,半夜就总是会因为突然加速的心跳而被吵醒。
胸膛还在闷闷地响着、耳鸣的感觉也十分清晰,肖鸟有点疲倦地朝格温妮丝的方向挪了挪,她的脖子有点没力气,就只能软软地靠在格温身上。
她声线低哑地询问:“我看你晚餐没怎么动,是身体不舒服么?”
耳边在嗡嗡地响着,肖鸟甚至听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格温妮丝感觉到被子里有个暖烘烘的热源朝着自己靠了过来,这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手腕反转过来、轻轻勾着小鸟的手指。
触碰到的皮肤似乎稍微有些烫人,但小鸟的体温向来很高,格温妮丝并没有察觉出异常。
“我只是睡不太着,”格温老实地回答道,“就是……总觉得心慌,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肖鸟的声音很轻:“你太紧张了,格温。”
“总要有一个过程,不要对自己太严苛,”她沙哑地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格温妮丝以为她困了,心中更为歉疚,又因为对方无意识靠近自己的行为而感到有些开心,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小鸟腋下,轻轻搂了一把,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肖鸟并没有挣扎,心悸的感觉退散之后,身体里便重新翻涌起了强烈的倦意,她于是顺势蜷进格温妮丝怀里。
小鸟原本还想着和格温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然后或许格温妮丝就会睡着了。
可是当她缩进女孩怀抱的那一刻,强烈的困意便席卷了肖鸟的神经。
她真的累极了,只是闭上眼睛的瞬间就陷入了睡梦的漩涡。
格温妮丝很快察觉到小鸟趴在自己的胸口上睡着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笑着,就像是怀抱着宝藏的巨龙一样感到了简单而单纯的满足。
格温一只手扶在小鸟的肩背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尾羽,这一缕羽毛很长、摸起来也十分柔顺,只是平时都被衣服给盖着,很难得才能见到一次。
怀中有物的感觉让格温妮丝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适才困扰着她的种种情绪都好像奇妙地得到了某种安抚,她感受着怀里的人略快的心跳声,浓烈的情绪几起几伏,终于疲倦地安静了下来。
格温妮丝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睡不着觉。
尽管真的不想承认,但在肖鸟暗示性地说出‘想要离开都城’这样的话时,格温心里跳出来的第一种情绪,其实就是恐惧。
她为自己人生当中的每一个阶段都制定有一个小小的计划,在她当前的计划里边,之后的人生中每个阶段都有着肖鸟的身影。
格温妮丝想好了之后的很多事情,包括要如何来治理这个国家、如何平衡贵族与市民阶层的矛盾、如何减轻布彻尔的负担,以及同继承人有关的问题。
格温妮丝唯独没有设想过布彻尔会离开自己的那种可能。
她觉得心慌,可那个害得自己心神不宁的家伙现在就缩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这让格温妮丝莫名有种一拳头砸到了棉花上的感觉,又是气恼、又觉得无奈。
她其实很喜欢小鸟像今天这样对自己表现出依赖的样子,格温有时候甚至会荒唐地设想:要是布彻尔离不开自己,做什么都要自己帮忙就好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或许她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说出想要离开自己的话了吧?
格温妮丝没有压抑,而是放任了自己信马由缰的想象,那一截光滑的尾羽逐渐染上了指尖的温度,被弯折成不同的模样。
格温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算得上是奇怪,她隐隐地察觉到,自己的性格上应该存在着一定的缺陷。
只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样的缺陷并不会表露出来,格温妮丝对自己的自制力颇为骄傲,她的理智总是能够胜过心中亵渎的渴望。
或许事情确实就像格温所想的那样。
又或许她高估了自己,她内心压抑着的渴望只不过是缺乏一颗微小的火花。
肖鸟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之间,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表情很乖、很安详,温顺的鸟儿,不会从她的怀里飞走。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晚安。”
在意识陷落进黑暗的最后一秒,她对怀里熟睡的人儿小声地呢喃:“……晚安,我的小鸟。”
然而这一觉格温妮丝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个梦。
梦中一片郁郁葱葱的繁盛草木,周围少有人烟,似乎是在森林或是远郊一类的地方,曲折蜿蜒的小径淹没在灌木丛中,虬曲大树遮蔽住光线,周围一片昏暗,耳边有虫鸣的声音响起。
格温妮丝从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她不记得自己有去过这样的森林。
格温在心里暗暗想着:帝国的首都周边没有这样草木茂盛的森冷,这里一定是离都城很远的地方。
离都城很远,也不是她所熟悉的高庭的土地,总之,是个十分陌生而又遥远的地方。
一切就像是身临其境般那样真实。
然后,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了她的梦境之中。
肖鸟独自骑着马,一个人走在森林幽暗的小路上,身边没有带着任何侍从、也没有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人。
她独身一人时看上去分外地单薄,肩胛和背脊清瘦的骨骼仿佛只被一层薄薄的皮肤所覆盖着,稍微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折断。
格温皱起眉毛,下意识迈步朝着小鸟走过去,然而骑着红马的人却像是没有看见自己一样,径直穿过她的身体,漠然地朝前方走着。
当然了,她并没有感到疼痛,她只是在做一个梦。
在理解了这点之后,格温转过身来,朝着小鸟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那之后格温妮丝又试着对肖鸟说了几句话,而对方则不出意料地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有些气馁地伸出手,就像是要去抓一缕虚无缥缈的烟。
肖鸟继续往森林深处走着,而格温妮丝则跟在肖鸟后面稍远一点的地方。
格温注意到肖鸟因为骑马而出了些汗,亚麻布制成的衬衣衣领湿了一块,那是夏季的衣服,而都城现在才刚刚入春。
格温妮丝心中的疑惑变得越来越多,这真的是她所做过的最奇怪的梦了。
远处似乎有光亮照射过来,她们继续往前走着,道路一开始还比较狭窄,但在走出数十步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了起来。
格温妮丝眯起眼睛适应森林外刺目的阳光,她下意识朝外面看了过去,入目就是一片蔚蓝无云的天空。
格温的呼吸声止住了。
她看到一片悬崖。
肖鸟踩着脚蹬爬下了马背,她只有一只手,所以独自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地笨拙。
但最终她还是成功了,小鸟在自己的坐骑的腿旁边站好,红马轻轻地打了个响鼻,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肖鸟开始解下扣在马匹身上的带子。
马匹身上的鞍具和缰绳被解了下来,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小鸟丢在了地上,最后除了马蹄铁之外,这匹红马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人造的产物了。
红马似乎对骤然卸下所有的负重而感到不适,它不安地在原地踱步,肖鸟轻轻拍打马儿的肩背。
她张开手臂、翅膀也舒展开来,然后就这样拥抱了一下爱骑的脖子。
“再见。”格温妮丝听到小鸟这样说道。
最后红马沿着来时的小径转身跑了,格温妮丝不知道肖鸟最后下达了怎样的命令才让它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她猜测小鸟是让坐骑自己跑回去,格温妮丝知道有一部分聪明的马可以在没有骑手控制的情况下自己回到营地。
可离开了坐骑,利维又要怎样离开这里呢?格温妮丝困惑地想着,她一个人在森林里是会迷路的,到了晚上,还有可能会遇到狼。
天就快要黑了,可肖鸟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她站在原地,朝悬崖外看了一眼。
格温妮丝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就好像全身的血都被冻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肖鸟的脸,想要从小鸟的表情上看出一些端详、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肖鸟表情十分平淡,既不激动也不显得低落,只是没什么血色。
格温妮丝的心脏砰砰直跳起来,小鸟正面对着自己,随后她突然开口说话了。
“事情我都处理好了,”肖鸟平静地说着,“现在就开始么?”
她不是在和自己说话,格温妮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奇怪的是,周围分明一个人也没有,可格温妮丝却又切切实实地听到空气中响起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像是普通人能够发出来。
【我倒是没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开始,】那个奇特的声音说道,【但女皇怎么办,你不和她见最后一面了么?】
她看见小鸟沉默着摇了摇头。
格温妮丝下意识地挡在了肖鸟跟前,那道悬崖就在她身后。
像是注意到了格温的动作一样,肖鸟扭头看向了她。
不。
肖鸟慢慢地朝自己走了过来,她的速度并不快,就像是在普通地散步,呼吸的频率也很平缓。
利维,不。
停下来,停下来,为什么。
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应。
求你了,停下来。
停下。
不。
肖鸟从格温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她径直往前走着,直到最后一步,她的身影消失在格温妮丝变得模糊的视野之中。
格温妮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走了。
她想要醒过来,却怎么都挣脱不出,她被逼迫着呆在那片空无一人的悬崖之上,枯黄的草地上丢弃着缰绳和马鞍,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谁也不在,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脸。
肖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的怀里翻了出去,但还躺在她的身侧,还在一无所知地睡着。
格温妮丝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却丝毫不敢发出声音,就像是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古怪的梦境。
她颤抖着抬起手,触到小鸟温热的面颊,她轻轻的,生怕吵醒了她,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枕巾上,格温妮丝感受到了在指尖弹动着的脉搏。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些破碎的泣音。
————————
——
【鸟,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系统有些气愤地再次提醒着她,【心脏实在难受的话就不要硬撑着,光吃药不修养是治不好病的。】
肖鸟忍不住叹气:“我知道……但这件事不亲自守着,无论如何我都放心不下来。”
【你又没法做那个亲自动手的人。】系统嘀咕起来。
【毕竟鸟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要是真的杀死了气运之子——哪怕是只剩下一丝气运的那种——那也肯定遭到世界意志的反噬。】
“嗯,我也只是盯着这个流程罢了,”肖鸟点了点头,“动手的事情会交给侩子手的……没有多复杂,也就是绳子一松铡刀落下的功夫。”
系统闻言也没有再继续反对下去:【你心里有底就行……】
【老实说,其实我也想看,这可是在同一世界当中出现了两位气运之子,还发生了气运争夺的现象——哪怕在主控的资料库里边,这也是超级罕见的状况啊!】
肖鸟没有理会亢奋的系统,看向了远处正在逐渐朝着处刑场靠近的押送队伍,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
今天是查尔斯·汉密尔顿死刑执行的日子。
这几天正是农忙下种的时候,按理来说民众不会有太多的空闲。
可大家一听说要被砍头的人是那个掀起了叛乱的查尔斯,顿时地也不种了,书也不读了,纷纷跑回家里一顿搜罗,然后揣着满兜子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就高高兴兴地跑到了街上来。
而那些没有弹药储存的,则就地取材了一下,从地上随意拾些石子之类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加入到了围观押送的队伍当中。
从黑牢一路押解到处刑台的路上,查尔斯便充分地体验了一番都城人民的热情,负责押送的骑士再三阻拦都没让周围的民众停下来。
等真正来到处刑场上的时候,查尔斯已经十分形容凄惨,他披头散发,不但身上挂满腥臭的蛋清,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被锋利的石子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口子。
他有些精神恍惚的样子,也根本不去躲开那些朝自己砸过来的石头,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断头台的木板被拉开,查尔斯被侩子手强行推了过去,把脖子对准半圆弧所在地方搁好,又把木板重新给放了下去。
全程查尔斯几乎没怎么反抗,浑浑噩噩地就把脖子给伸了进去,眼神木然地看着处刑场外密密麻麻的民众。
他想:之前我登基的时候,到场的人连这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查尔斯麻木地听着绳索绞紧的声音,他没法抬头,但是他知道铡刀已经被高高地拉了起来。
这样公开处刑的流程当中,除了负责押送的骑士和行刑的侩子手,还要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向民众宣读罪犯的所犯下的罪行,以表明处刑的公正性。
这一次负责宣读罪行的人是一个普通的文职官员,他手里拿着由格温妮丝亲自签署姓名的一张死刑判决书。
肖鸟站在处刑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这里就只有她知道,那张薄薄的纸其实才是这场处刑最终能够成功的关键所在。
如果没有那由另一位气运之子所下达的死刑判决书,那么身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气运的查尔斯,都仍旧存在着逃脱掉必死结局的可能性。
肖鸟注视着处刑场的中央,她耐心地等待着。
那位官员终于读完了纸上所有的罪状,只觉得一阵地口干舌燥。
他拿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侩子手:是时候了,可以动手了。
侩子手给自己灌下一大口烈酒,又往掌心上吐了两口唾沫,攥紧了手中的斧柄,随后一斧头砍在了拴住铡刀的绳子上。
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铡刀飞快地朝着地面坠了下去,血液飞溅出来,涂在银亮的刀刃之上,一颗大好人头落地。
不过是眨一下眼睛的功夫,一切便都已经结束了。
周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就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碟冷水一样,爆炸般地喧闹了起来。
而在处刑场的角落里,肖鸟在铡刀落下的一瞬间,心脏便猛然收紧了。
她看着查尔斯人头落地,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没有传来任务失败的通知。
“系统,”肖鸟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低声询问着,“结果怎么样?”
【……就如我们先前所预料的那样。】
系统略显沉闷的声音在肖鸟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最后一丝气运也转移到了格温妮丝身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念之差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念之差
那日要处刑的并非只有查尔斯一人,除了他之外,格温还额外清算了那些曾经参与政变的贵族。
他们都因为参与刺杀都铎公爵的行动而被判犯有谋杀罪,并因此获罪死刑,格温妮丝没有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并且在这之前,这些贵族就已经被肖鸟关在了黑牢里。
一点有趣的题外话,现在处刑场上所使用的断头台,其实是汉密尔顿家族的某位成员在争夺皇位成功后,为了更有效地处死犯人而命令工匠造出来的。
结果不但他本人成了这一处刑工具的体验用户,还给自己的一帮老伙计通通发了免费试用券。
至少那些侩子手会感谢这位仁兄的:否则那么多人若是一个个砍下去,怕不是连刀都得砍到卷刃。
广场上一时间血流成河、煞气冲天,负责清理血迹的人累断了胳膊也没能阻止血浆漫到台下去。
这几天里实在是杀了太多的人,民众最开始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就不怎么敢去了,这次也是因为被杀的人是查尔斯,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前来观刑。
肖鸟一直呆到所有囚犯都被斩首之后才离开了广场——尽管系统同小鸟再三保证,只要身为前气运之子的查尔斯人头落地,事情就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了。
在离开处刑场之前,肖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装进麻袋里的尸体。
所有的麻袋都是统一的灰色,被血水浸得发黑、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起,而其中到底哪一个里面装的是查尔斯的尸首,已经分不清楚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重,萦绕在鼻端难以消散。
肖鸟的心理素质足够强悍,但身体却不怎么配合主人的意志力,在观刑结束之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红月骑士护卫着她离开了处刑场。
因为不想引起太多人的瞩目,肖鸟这次出来没有带多余的侍从,而是做了适当的乔装、只让红月跟在自己身边。
呼吸不畅的感觉在离开刑场十来分钟之后才有所缓解。
肖鸟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手压在自己的心口,虚弱的感觉从手指揪紧的部位蔓延至全身——适才她犯恶心的时候,就连身旁的红月骑士都能够听到她胸膛中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红月不会问她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处理查尔斯处刑的事宜,只是默不作声地靠近了一些,手臂隐隐地护在小鸟身侧,直到她缓过劲来。
肖鸟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性质的笑容。
对于刚才血腥的处刑场面,红月骑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显而易见的,她在战场上已然见过更为残酷的景象。
这种只不过是为处置囚犯而进行的杀戮,在红月眼里实在是过于小儿科了些。
可红月骑士面罩之下无动于衷的目光落到肖鸟眼里,却叫她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
……红月是我培养出来的。
肖鸟有些五味杂陈地想道: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骑士。
她在其人生观价值观尚且没有定形的时候,在露娜纯净如白纸一般的心灵中肆意涂抹上了属于自己的色彩,使其成为了威名远扬的红月骑士。
这姑娘确实在剑术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但忠诚也好、冷血也罢,小鸟都进行过有意识地灌输和引导。
彼时,肖鸟来不及多想有关于将来的事情,只是想要得到一位忠心耿耿又武力高强的骑士。
但现在她在这个世界的旅途已经接近尾声,小鸟不得不开始考虑周围的人在自己离开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包括碧儿在内,那些由她培养起来的文官、副手都可以在一段时间的过渡之后被格温妮丝所用,甚至这些人将会成为格温的一种政治资本。
格温妮丝完全可以继续延用考试选拔的制度,逐渐架空贵族阶层所拥有的权力。
有劳伦斯和肖鸟打下的基础在,格温可以相对顺利地完成这一过程。
文职官员是不必担忧的,问题出在效忠自己的骑士身上。
正式获封的骑士不可以更改效忠的领主,而向肖鸟宣誓效忠的正式骑士大约有十来位。
在自己死后,他们的身份将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尴尬。
小鸟已经决定向格温请求,将这些人编入她家族名下的骑士团当中,有自己的这层关系在,格温应当会善待这些骑士的。
最后,就剩下红月骑士了。
红月骑士是小鸟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信赖的人,在尚且没权没势的时候,红月的武力值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当初自己差点被封建迷信的村民挂起来烤了的那回,也是红月骑士及时赶到,才把自己从木架子上给救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朝夕相处的缘故,肖鸟对红月总归是偏爱的。
她想要让这个单纯的家伙之后的人生能过得更轻松一些。
在离开之前,肖鸟会请求格温册封红月为方旗骑士,并赐予其一块土地。
甚至领地的选址小鸟心中都已经有了打算,那是一个对她俩来说都蛮有意义的地方:既是红月骑士出生的城镇,也是小鸟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或许不够大,但对于红月来说会是最合适的。
肖鸟会提前安排得力的事务官去治理领地,因为只是很小的一块地盘,红月并不需要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的心神,而是可以专心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可以说是所有骑士的终极梦想,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红月的骑士身份,她甚至可以主动招募学徒和骑士侍从,在领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骑士团。
肖鸟偏过头看向红月骑士。
后者正防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肖鸟想:这样的话,也算是没有违背当初自己对红月许下的承诺吧。
———————
——
不论是对于帝国而言、还是对于小鸟本人而言,时机都已经成熟了。
在查尔斯宣布死亡后的次日,利维·布彻尔便在诸位领主封臣齐聚的会议之上,请求格温妮丝登基即位。
超过半数的领主附和了小鸟的言论,恳求格温尽快登上皇位、好名正言顺地进行统治,稳固现下大好的局面。
而另有一部分人则认为就算把七国的历史一并算上,也从未有过女皇登基的事情——他们宁可等还只有十二岁的卢卡斯成年,或者干脆顺着族谱找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远亲,也不愿意对着格温妮丝下跪称臣。
女皇登基肯定不可避免地要遭遇一些阻碍,双方各自搬出几名学识渊博的大学士,开始在议事厅内有理有据地互喷。
肖鸟并没有参与讨论,她很清楚,讨论的结果其实早就注定了。
午间中止会议暂时休息的时候,肖鸟甚至直接劝慰地对格温说道:“不用担心,最多两天的时间,他们就会选择屈服的。”
那些反对者发热的头脑很快就会冷静下来,意识到情感上的难以接受根本就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一方面,他们根本找不到足以服众的合适人选。
另一方面,他们还想要再活几年。
现在厅中的一切争辩都只不过是流程和形式,当格温妮丝的军队入驻都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国家新的皇帝了。
而让肖鸟觉得诧异的是,格温妮丝在听到自己所说的话后,居然表现地颇为心不在焉。
“格温?”她感到有些不安。
格温妮丝突然定定地瞧了小鸟一眼,眼神中闪过的情绪复杂而又难懂。
“……我在想,你先前一直在偏殿中办公,或许不太方便,”格温慢慢地开口讲道,“登基之后干脆和我挪到一起吧,这样商讨起来也更快些。”
“国事上我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需要有人来讲解……那些重要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至少,至少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格温妮丝说完之后就偏过了头,不再看向肖鸟。
“你觉得……如何?”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隐晦的请求,请求小鸟继续在她身侧辅佐政事,请求小鸟留下来,不要离开。
她的语气中带着卑微的乞求。
格温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肩膀也有些颤,就像是在忍耐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肖鸟哑然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触碰格温妮丝的肩膀。
格温妮丝用通红的眼眸,无声地看向她。
肖鸟不知道女孩为何突然变得这般警觉,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只是短暂地过渡一段时间而已,肖鸟想,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我总不能直接丢下格温不管……
这毕竟也算是我的责任。
肖鸟竭力解释着原因,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要说服谁。
最后,她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肖鸟低声说着,好啊,那就搬去你的书房好了。
“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的,”肖鸟这样说道,“我保证。”
之后的事情比预想中更加顺利,有关于女皇即位的讨论在当天就结束了。
所有人都很明智地选择了让步。
按照习俗与惯例,加冕礼被安排在七天之后。
格温妮丝在圣堂进行宣誓并接受祝福,由总主教为其涂抹圣油,并赋予其“都铎家族的格温妮丝一世女皇陛下,帝国的统治者暨全境的守护者”的封号。
在加冕礼的最后,由女皇的配偶为其戴上代表权力的冠冕。
从清晨开始,一项项流程走下来,直至午后太阳西斜,典礼才算是完成了。
在那繁复的礼仪之后,女皇下达了她的第一道皇令:册封她的配偶利维·布彻尔为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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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都铎王朝传》中的描述,格温妮丝从幼时起便性情温和,待人十分宽容,几乎没有情绪。
而都城的贵族们或许也抱有这样的印象。
所以,直到被推到刑场的前一刻,他们的心中都还怀抱着侥幸。
那时的舆论普遍认为,年轻的女皇不会把所有参与进刺杀都铎公爵事件里的人都处以死刑,而只是会处置其中的主犯,其余人则仅仅只需接受惩处。
但这些人最终通通被判有谋杀和谋逆的罪名,所有的家族财富也都被没收充公。
格温妮丝·都铎用其中的一部分金钱来犒赏军队,另一部分则存到已经进入亏空状态的国库里边——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她当时所面临的财政危机。
作为代价,都城九成以上的贵族几乎在一夜间便满门倾覆。
格温妮丝的所作所为不是没有遭到贵族势力的抵抗,甚至部分原属于她家族的成员、也对这样牵扯过于宽泛的处决行为表达了不赞同的意思。
但因为赢得了军队的绝对支持,她的命令还是得到了坚决的贯彻和执行。
通过彭布罗克堡古迹中留存下来的一些零星记载我们可以得知:这个女孩在登上家主之位时就经历了重重阻碍。
除了母亲和弟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看好年轻的格温妮丝。
最后,她甚至不得不通过与利维·布彻尔联姻的方式来巩固自己家族继承人的地位。
可想而知,那些最初支持女皇的人当中,不乏存在着想要借用她的军事才能赢得战争、再想办法夺取胜利果实的投机者。
然而这些人很快便发现,格温妮丝·都铎并不如他们所设想的那样,是个可以被操纵和利用的傀儡、
他们本想坐收渔翁之利,却在阴差阳错之下成就了其合法的地位。
贵族政治就是在这一时期走到了其寿命的终点,在那之后,爵位就更多地成为了一种受到君主恩宠的荣誉称号。
格温妮丝·都铎是都铎王朝的建立者,在掌权的数十年间,她拥有着近乎绝对的权力,而在她之前的君主,几乎没有人做到过这种程度。
这无疑得益于那场被后世人称为玫瑰战争的皇权争夺战:数不清的勋贵家族因此落到了人丁凋零、甚至直接于灭门的地步。
之后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太过于顺利,让我们不得不猜测,这位女皇是否从一开始就有着集权的野心。
假如格温妮丝确实从一开始就有着此类的想法,那么之后她软禁布彻尔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从一些政令和战争时的重大决策上,我们就能够看出,格温妮丝·都铎并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派系。
她并不代表当时大贵族的利益,甚至不特别维护效忠自己的领主,一切行为都只为消弱其他所有势力,并在这个过程中壮大自身。
一个彻彻底底的独裁者。
当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来自高庭的玫瑰便已然站到了帝国权力的中心所在。
尽管夺取政权的手段相当血腥,也确实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位,但在这之后,她也带给了帝国近四十年的和平与繁荣,经济持续增长,国家的稳定和秩序也得到了保障。
也正是在这四十年间,帝国一跃成为西方世界的霸主。
此后西方世界的历史,就是帝国的历史。
————摘自《历史上的玫瑰战争》
PS:小鸟最后一个逃跑的机会,无了
番外 更新了!以及悬赏总结
番外 更新了!以及悬赏总结
如题,之前悬赏的国庆番外更新!
就是鸟鸟生egg那个,对,已经写好了,六千七百字,在群里自取就好
群还是那个全订群872424727
现在总共有近两万字的番外,包括之前的七夕番外和新婚夜番外
之前国庆节的悬赏零零碎碎计算下来有七章,多余出来的部分也算一章
总共是加更八章【一万六千字】
会在正常更新的基础上进行加更【但今天应该是加不了了】
休息一下然后开始码今天的正文
爱你们,爱你们,谢谢各位的投票,阿乐最后进新书榜前十了,超开心
木马O3O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好嘞闺女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好嘞闺女
在加冕礼结束三天之后,肖鸟才抽出空来同系统谈了一回。
她特意起得很早,就和以往那样,挑了一个非常僻静的房间,并尽可能避开了周围的其他人。
女皇的寝宫之外当然时时刻刻有仆役候着,肖鸟摆摆手拒绝了服侍,叮嘱她们不要来打搅自己。
“陛下还在休息,”肖鸟低声说道,“稍微晚点再进去,让她多睡一会儿。”
这几日里格温妮丝公务十分繁忙,晚上回到寝宫的时候累得几乎快睁不开眼睛,强撑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靠着她睡着了。
肖鸟由着格温睡下,她的工作其实也十分繁重,但因为早已习惯了这种工作强度,所以反倒没有格温妮丝那么疲倦。
她来到那个僻静的房间里边,默默地找来张椅子,用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同时在心里默默地呼唤起了系统。
过了十来分钟之后,系统才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
【好消息,你在这个世界的任务进度满了。】
系统的声音听上去稍微有些怨念:【在那姑娘登基的时候就满了,你当时就该叫我的——现在你随时可以离开。】
“嗯,好的,”肖鸟慢慢地讲道,“你别急,我先问个事……”
【‘别急’?!】
肖鸟从这句猛然拔高的话语里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倘若系统有实体存在,那么大概已经扯着小鸟的脖领开始晃了。
系统很想骂人。
肖鸟的情况其实十分特殊:她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实际上已经死亡了,而系统为了她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去,主动和主控做了个交易:
它把自己余下的统生给卖了主控,自愿留在主世界里成为维稳程序的一部分。
只有犯错了的倒霉蛋和没有人格可言的AI才会被主控塞进维稳程序里边——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姑且按下不表。
总之,对于有着正规编制和智慧人格的系统来说,把自己以这种方式出卖给主控,基本等于同时卖掉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它这么费劲巴拉地捞这傻鸟,结果她居然跟自己说‘别急’?
也许是系统停顿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肖鸟等了一会儿之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就是想问一下,如果我现在就回去了,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会怎么样?”肖鸟小心翼翼地开口,“会直接消失,还是会在传送的那一刻死亡?”
【……啊,早说嘛,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
系统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在传送完成的那一刻,你的灵魂就会从身体里被抽走,留下来的身体会变成一具无主的空壳,就跟植物人差不多——实际上,你现在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也是这个状态。】
失去了灵魂的身体会慢慢衰弱下去,但各项器官会一直运转到自然死亡为止。
这会造成非常多的遗留问题,甚至穿越者自己在心理上都很难接受。
【我们通常会建议宿主在脱离小世界的前一刻毁坏掉身体,刀砍、火烧、水淹、服毒……随意发挥想象力就好。】
系统继续解释着,【如果因果点富裕,你也可以委托系统来做这件事。】
“怎么委托?”肖鸟不动神色地问道。
【通常的做法都是利用因果点数来微调剧情线,安排一个突发的意外事件送走宿主:比如遭遇刺杀、或者叫辆泥头车,保证走得合情合理、令人同情。】
当然了,统子哥想,介于你心脏已经有了不小的毛病,可能根本就用不着额外花那一笔冤枉点数。
“所以,如果我现在直接离开,就会变得跟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肖鸟摩挲着下巴,似乎若有所思。
【要安排刺杀么?鸟,】系统热心地问道,【保证快速且无痛,而且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多花几千点,甚至还能顺手往其他人身上泼脏水。】
“这又是什么意思。”肖鸟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知道的吧,都铎家族里边有好几个人对格温妮丝称帝心怀不满,】系统理所当然地说道,【只是因为形势所逼他们才屈服了的——这些人早晚会给你的宝贝格温下绊子。】
肖鸟因为统子的那句‘宝贝格温’眉梢挑得都快飞起来了:“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因果点数扭曲剧情,让这几个人脑袋一热跑过来刺杀你。】
系统循循善诱,【他们迟早会被格温妮丝逮到,然后那姑娘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干掉他们了。】
可这不就意味着要让自己死在格温妮丝眼前?格温会看到自己血淋淋的尸体、会直接目睹那凄惨的死状——她是否会伏在自己的尸首前悲伤地恸哭?
肖鸟沉默了许久:“……因果点数还有这种用途?你之前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因为点数只能修改很小的剧情,而且很难伤害到有气运保护的主角身上,】系统嘟哝着抱怨了一句,【再说了,你那时候一穷二白,告诉你了也没啥用处啊……】
【我这么讲吧:世界意志希望每个穿越过来的偷渡客都英年早逝,所以你要是自己主动花点数自杀,祂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选择配合。】
肖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觉得稍微有点心累,她在心里温和地问候了一下世界意志的母亲——如果祂有的话。
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叹出了口气。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肖鸟伸出右手,揉捏着自己酸痛的鼻梁骨,“我要再在这个世界里留一段时间。”
如果这是一本漫画,系统大概会在这一页里边如打点计时器一般打出满屏的省略号,因为它此刻很难讲出别的台词了,【……你说什么?】
“我认真的,我得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肖鸟无奈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系统其实预感到了这段,但当真的听到小鸟这么说的时候,它还是有一种亲眼瞧见自家白菜往锅里跳的苦逼感。
【你这该死的傻鸟,】系统喃喃道,【从你跟那姑娘结婚开始我就预料到了,她简直把你给哄得晕头转向——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的什么么?‘绝不会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
“人都是会变的,”肖鸟干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额,我,我是说,这毕竟是我的错,是我先提出来的结婚……起码也等到国内局势再缓和些,格温彻底坐稳了位置再……”
【……你甚至还是下边的那个,】系统仍然在喃喃自语,【别狡辩,我瞧见那姑娘修指甲了。】
肖鸟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系统也不说话了,它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当初没能下狠心劝住她,让小鸟干脆放着格温不管。
——它当时没能劝住小鸟,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不会拖太久的,统子,”肖鸟努力地说服着系统,“就几个月……最多一年,都过去这么久了,真的不差这么点时间。”
“等我把事情都安排好,再找个没人的地方毁掉身体,然后我们就离开。”
系统看着小鸟,感到痛心疾首,这白菜还搁那毫无知觉地在锅里游呢——可它偏偏又没法说出肖鸟的安排里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最近统子哥感到不对劲的地方那可太多了,它老是疑神疑鬼地感觉世界意志在盯着小鸟,为此连出现的频率都开始变低,挪用于隐蔽自身的能量也越来越多。
系统甚至产生了某种奇妙的直觉:这傻鸟要是再不走,之后恐怕就由不得她了。
但这东西系统没法跟肖鸟讲,一来,直觉这么玄妙的东西,小鸟不一定会信,二来,它要是真的说到让小鸟动摇了,感觉也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统子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也委实没想出来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最后,它只能万分糟心地说道:【好吧好吧,那就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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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外安安静静的,只有鸟雀鸣叫的声音,隐约有风从半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
格温妮丝感受到了吹拂到面颊之上的凉意,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还未睁开眼睛前,手便下意识地朝身侧摸索了过去。
被褥下一片冰冷,原本应当在她身侧的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心跳漏了一拍,格温妮丝的眼睛蓦地睁开。
她把自己从床铺上撑了起来,视线在屋子里巡视着,但小鸟此时并不在房间里。
格温妮丝又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怔愣了几秒钟之后,格温伸出手摇了摇床头的铜铃,很快有仆役推开门无声地走了进来。
新提拔不久的侍从长站得略微靠前,一边用手势指挥着其余人的工作,一边低声提醒女皇今日的行程。
已经上了年岁的女性侍从长讲话时十分端庄稳重,正因为这种性格,她才被格温妮丝从内廷侍从当中提拔了出来。
格温妮丝转头看向她,开口询问:“皇夫去哪了?”
“一早便出城去了,”对方如实回答,“从马厩里牵了坐骑,往城郊森林那边去了……”
后面,女侍从长应当是还说了些什么,可格温妮丝却一句话也没再听进去。
梦境中小鸟孤身一人走在森林中的景象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闪过,只不过是几次心跳的起落,惊慌失措的感觉便占据了格温妮丝全部的心神。
她面色惨白,脸上的血色霎时间便褪去了,格温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手在不自觉地抖着,就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抽走了。
出乎意料的,格温妮丝的声音冷静到了极点:“身边跟着人么?”
“是的,陛下,有露娜爵士跟着,还有几名护卫,”女侍从长说道,“皇夫留了话给陛下,说是午餐前就会回来。”
格温静了几秒钟,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朝着女侍从长点了点头。
自己好像变得胆怯起来了,格温妮丝在心里想着,都是那个梦的缘故——是那个古怪的而又诡异的梦让她变得这样敏感的。
格温其实很清楚都城周围没有那样高的悬崖,也清楚肖鸟不太可能直接如梦中那般同她不辞而别。
可是当听到小鸟出城的消息,格温妮丝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害怕。
城中局势已基本稳定下来,但有可能仍有汉密尔顿家留下来的人,她担心小鸟离开自己的保护之后会遭到报复,也担心小鸟一旦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
只是梦而已,格温妮丝竭力宽慰着自己,只不过是个噩梦。
“……回来之后差人通知我,”格温抬起手臂,神色暗沉,“更衣吧。”
午餐的时候,肖鸟如约回来了。
她早上是带着新上任的农务大臣去城外视察田地了,回来之后就同格温妮丝提起了春耕的事情:从现在的土地状况来看,最好是不要再有任何拖延了。
午餐端了上来,但肖鸟几乎没怎么碰盘子里的食物,就只是专注地同格温讲着春耕的事情。
她身后就是黑色的大理石壁炉,上面绘满了手持长剑、表情肃穆的甲胄骑士,炉膛很高,炉脚上绘制着中古战争时的图景,紧挨着巨大的宗教主题雕刻,以雄浑的艺术风格勾勒出了诸神与祂们的仆从。
格温静静地看着小鸟。
她突然感觉到身体十分轻盈,格温妮丝听到壁炉内火苗的低吟声,听到玻璃被风轻轻拉扯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在隆隆悸动,似乎是在应和着她心中逐渐成型的想法。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就这样在格温的耳边缭绕回荡,刀叉摩挲的声音,小鸟心跳的声音,远处教堂敲响的钟声,她甚至能听到教堂中隐隐传来的祈祷声。
格温妮丝舒缓地呼吸着,一种奇妙的涟漪顺着皮肤流遍了全身,她感觉到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存在正于天幕之上垂首看着,诸神透过那些雕塑的眼睛望向了人间。
肖鸟仍在专注地继续说着,柔和的风拂过额前的碎发,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削薄浅淡,只有眼睛是温暖的栗色。
格温妮丝的心脏忍不住地发颤,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向上天祈祷:神啊,请让这个人留在我身边吧。
檐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摇晃,树枝在风中轻柔地颤动。
诸神注视着她。
PS:痛苦,终于把这段过渡完了
各位等得也,辛苦了
睡了……今天努力一点尽量加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折断的臂膀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折断的臂膀
都城位于帝国的北方,气候较为阴冷,即便已经临近夏季,日子也并不好过,时不时就会被突然到访的寒流袭击。
肖鸟在这段换季的时间里越发明显地感受到了心脏的不适,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地坐在那里,胸口也沉重地像是压上了石块。
她的一口气好像总也吸不完整,到一半的时候劲便泄了下去。
若是赶上绵绵的阴雨天气,还会更加难熬,除了心脏之外、遭遇了骨折和毒素侵蚀的翅膀也会阴瘆瘆地疼。
有时候心脏还会在半夜毫无缘由地狂跳起来,每到这种时候,小鸟就只能蜷缩着身体硬捱过去,有两回格温都险些发现了异状,但最终都被她含混着糊弄了过去。
……至少表面是糊弄了过去,至于女皇陛下到底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辞,肖鸟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格温妮丝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极为优秀的学生,小鸟很快便会发现,就在战争时期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里,这女孩已经以一种十分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
肖鸟善于识人辨物,但她对格温妮丝参杂了太多的情感,这让小鸟下意识地不愿意用审视和警惕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人,把自身的软肋暴露在了格温面前。
过去那些曾经由自己教导给她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格温妮丝坐在议事厅的王座之上,抬眼地望向台阶下的众多臣子,又转过头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旁侧,眼皮耷拉下来一些。
她身边的位置空着。
通常来说,皇帝身旁站着的要么是帝国首相、要么就是配偶。
只是女皇陛下并未提拔新的首相,而皇夫也没有选择出席这样的政治场合,所以那个位置便空置了出来。
肖鸟基本上是自愿放弃了摄政的权力,她先前之所以拒绝首相的职位,除开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给格温留下任何隐患。
当然了,格温妮丝依然在听取她的建议,也会认真地考虑小鸟的提案,有很多政务也都是两个人在同一张书桌上商讨着处理的。
只是从法律的层面上来说,除了仍享有女皇配偶的待遇之外,肖鸟确实已经没有其他的权力了。
因为这个的缘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官员们都拿捏不准女皇对布彻尔的态度。
若说是宠信,那为何会将肖鸟的权力撸得一干二净,除了皇室成员的身份之外几乎什么也没能剩下。
要知道,皇夫和实权首相之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后者掌握着无数人乃至于这个国家的命运,而前者的一切权力都源自女皇陛下。
皇夫不但无法干涉政治、还面临着各种条条框框的管束,并且将不得不宣誓放弃领地的继承权——虽然小鸟也并没有领地需要继承。
可若要说女皇是厌弃了布彻尔,那也不太可能。
格温妮丝垂眸听着底下几位大臣争论着军队安置的问题,是否要裁撤军团的编制、裁撤之后这批士兵又要何去何从,每一件事都需要尽快处理。
军队是肯定要裁的,否则国库根本无力维持这样规模的常备军,而安置退役老兵就需要土地——这是在最开始招募他们时就约定好的福利待遇,大臣们主要争论的要点就在土地的征调上。
格温听着底下的讨论,目光却不自觉地分神瞥向了窗户外面。
今天下雨,天气也十分阴冷,大厅里烧着壁炉,但只要稍微吹着点风,就会感受阴冷的感觉在往骨头缝里钻。
这雨怎么下得这样大,格温妮丝垂下眼睑,利维先前的箭伤又要觉得难受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大臣们争论商讨了一阵才想起来裁军的事宜到底还是该由女皇来定夺。
他们抬起头来想要请问陛下的意见,随后发觉格温妮丝已经沉默了许久。
讨论声渐渐停歇下来,格温的目光慢慢地落在底下的那些大臣身上。
她沉吟片刻:“诸位大人所说的都有道理,只是裁撤军团势在必行,而将士们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朕也不愿亏待了他们。”
大臣们面面相觑,意识到女皇已经铁了心地准备推行安置政策。
此次在议事厅中召开御前会议,不过是来通知大臣们这个既定的结果,顺带着让他们拟定初步预案,敲定具体细节。
应该让人把屋里的壁炉也烧起来的,格温妮丝想着,寝宫还是太大些了,总是暖和不起来。
格温等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此事拖沓不得,但也需要慎重考量,细节上可以慢慢商议,只是今日之内务必要把提案初步拟定出来,朕要看到具体的裁军规模。”
底下稍微喧哗了一阵,大部分人都开始调转话头附和女皇的意思,纷纷开始提出安置退役士兵的建议,在这方面大臣所站立场不同、所以各有各的想法。
格温妮丝略微抬手,示意大臣们看向自己。
“这件事暂时由财务大臣和两位国务卿主理,”格温讲道,“议事厅便是用来抒发意见的,还请诸位爱卿畅所欲言。”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议会厅内的讨论仍在继续,而格温妮丝并没有深入地参与其中,只是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格温参考了小鸟的建议选出了这一届御前会议中的辅佐大臣,所有人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某一领域的专家,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
因而,格温妮丝并未插手大臣们的工作,而是放开制约允许他们自由讨论、互相交换意见,并不直接下达命令要求必须执行。
几句话下来,辅佐大臣们便觉得新任的女皇相当谦卑,并且勤于政务,偶尔开口问询,也都是很实际的问题,并不怎么端着皇族尊贵的架子。
辅佐大臣当中有几人是战争期间仍就留在都城任职的官员,他们几乎本能地对比起来:
查尔斯一世及后来的几位皇帝,平日总会摆出一副威严不可冒犯的派头,可他们就算端着架子也并不显得尊贵。
而女皇态度温和、平易近人,那些辅佐大臣却丝毫不敢怠慢,做起事情来反倒越发地谨慎小心。
格温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她已经用自己军事上的实力赢得了众人的‘畏’,接下来,就是用时间一点点构筑‘敬’的过程。
御前会议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几个小时的讨论核算过后,事情才总算有了点眉目。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雨势也变得小了很多。
会议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格温妮丝却并没有立即离开议事厅,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半晌,格温妮丝抬起眼眸,朝侍从在旁侧的亲卫官递去一个眼神。
这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后者很快心领神会地回答道:“皇夫一直在寝宫之内,并未离开过宫廷。”
女皇对她的亲卫官下过命令,如果肖鸟有要出城的意思,就必须立即汇报给她,并且要派出玫瑰骑士团的人跟随保护。
“利维用过晚餐了么?”格温妮丝继续询问。
“还没有,陛下,”亲卫官非常世故圆滑地补充了一句,“或许布彻尔阁下是在等您回去。”
格温妮丝脸上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虽不浓烈,却出自真心实意。
她总是想要见到小鸟的,哪怕现在已经是每日都见了,却还是惶恐于她会远离自己,格温妮丝已经尝够了担惊受怕的滋味,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
哪怕肖鸟仅仅透露出一点想要离开都城的想法,格温妮丝也感到茫然无措,她安排人手到小鸟身边保护,暗地里却悄悄留意着对方的行踪。
最后一点稀薄的良知让格温没有把事情做到监视的那一步,但女皇陛下需要知道自己的小鸟正身处何处、需要知道她安然无恙。
唯有如此,那颗悬着的心才会安定下来。
格温妮丝想,只要她不离开自己、乖乖留在宫廷之中,那么就怎样都好了。
女皇陛下穿过端庄优美的长廊,慢慢地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着,长廊之外就是绿意盎然的皇家庭院,繁茂的花卉草木被绵绵细雨浇灌,越发显出其鲜亮的色彩。
格温妮丝想,再走一段路,自己就能看见她了。
肖鸟正躺在前厅待客的沙发椅里便,身上搭着自己的外套,一双眼睛轻柔地闭上了,蜷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阴影,她睡得正熟。
那处座位离壁炉很近,只要稍微坐一会儿浑身都会变得暖洋洋的,哪怕是手里正在做着事情,也容易在不知不觉间睡过去。
格温妮丝午休的时候也喜欢在那里小憩,半躺在沙发上稍微打一会儿盹,确实非常地舒服。
肖鸟原先应该是坐在那里等着格温回来的,但不知道是因为疲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在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到十分放心,就这样毫无戒备地陷入了深眠。
而除了熟睡的小鸟之外,房间里就只有一个人在。
似乎是因为炉火旺盛的缘故,红月骑士今天并未穿有甲胄、也没有戴上头盔,就只有一件十分普通亚麻内衬。
在火光的映照下,红月骑士的五官似乎显得更加深邃立体了起来,漂亮地叫人移不开视线。
燃烧的火焰为年轻的骑士勾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她沉静的表情宛如牧神般俊美,眼睛里不掺杂有任何杂质。
红月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熟睡的小鸟身后,目光平静而又从容,仿佛很确信,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她。
格温妮丝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才神色如常地走进了房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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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鸟这一觉睡到晚上八点钟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格温妮丝正低下头来瞧着自己,目光中似乎含着笑意。
“醒了,利维?”格温用温暖的手指拨弄着她的耳羽,有点痒,“你睡了好久。”
肖鸟还没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浅褐色的眼珠子略微转了转,壁炉的火焰变得小了很多,红月骑士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小鸟嘟哝着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人所特有的茫然感。
格温妮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想吃东西么?我让人去准备些宵夜过来。”
肖鸟摇了摇头,小声地说自己不饿,她动作颇为迟缓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像是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而今天的格温妮丝似乎格外好说话:“不饿的话就一会儿再说吧。”
又递过来一杯温水,温柔地叮嘱:“先喝点水吧,这样会舒服一些。”
肖鸟也听话地照做了。
气氛似乎很不错,格温则观察着小鸟的脸色,状似随意地提起:“利维,有件事情我想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跟露娜爵士有关的。”
肖鸟放下杯子,神色微凝:“你说。”
格温妮丝随即说道:“我想让露娜成为授勋骑士,赠予她全套雪钢打造的铠甲、武器,以及与之匹配的领地。”
虽然早已决定好了要替红月骑士请封领地,但是当格温主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肖鸟还是感到有些诧异。
“您要给红月——给露娜授勋么?”肖鸟不由得喃喃起来,“直接从爵位骑士擢升到授勋骑士,这是否太快了点……”
授勋骑士已经是帝国最高的骑士等级了,只有做出了特殊贡献或是才能拔群的人才有可能达到这种等级,而且只能由皇室来委任或授予头衔。
相较于红月原先所处的爵位骑士,这等于是直接连跳了三级。
“露娜爵士曾经救下过我的性命,也无数次地救下你的性命,”格温放低了声音,“我从没见过比她更配得上‘骑士’这个称号的人,这是她应得的嘉奖。”
格温妮丝看着小鸟,眼神中似乎带着期盼,“……我准备在下个月初就举行授勋的仪式,除了露娜爵士之外,还有其他的功臣也需要犒赏。”
除了红月之外,格温妮丝同样也打算晋升碧儿,让她担任帝国财政署的官员。
肖鸟只稍微问了一下碧儿被安排的岗位,就明白格温妮丝这是想继续培养她,走正统的晋升路线,先积累资历和经验,要不了几年就会从地方迅速地被提拔起来。
只是这份工作的地点在离都城蛮远的地方,如果碧儿真的打算担任这个职务,可能就好几年的时间都回不了都城了。
但从前途来考虑的话,这一点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是牺牲。
肖鸟思考了一阵,也寻不出什么错漏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红月骑士心中升起了警觉
第一百一十五章 红月骑士心中升起了警觉
这事仔细说来也有些好笑,都城向来不缺乏聪明人,能够一路晋升混进宫廷里边的,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可在这么多聪明人当中,最先察觉到异常的那个,反倒是向来心思单纯的红月。
当然了,红月骑士并不是一个容易被蒙蔽的人,恰恰相反,她的直觉敏锐异常,并且极少出错——不管是多么高明的骗子,只要心中不怀好意,红月骑士都能很快地察觉到。
也许恰恰是因为她的思考方式非常直接,所以反倒能够看穿那些被层层伪装所掩盖起来的真实。
然而红月骑士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是仆役们在工作时不经意间看过来的眼神?还是不知从哪天起就突然增多的护卫?红月骑士很肯定,她周围存在着监视的目光。
尽管那些目光并不存在太大的恶意,但对于感知敏锐的红月骑士来说,这样的视线眼睛像是从身后扎过来的小刀一般难以忽视。
因为一旦离开宫廷,被监视的感觉就会消失,所以红月很快确认,这些人监视的对象其实是布彻尔——她曾立下誓言必须要保护的小鸟。
红月骑士心中升起了十二分的警觉,她试图查明这监视的目光究竟来源于何处,但却很快地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每次轮班到由她来作为肖鸟的护卫时,被周围的人暗中盯梢的感觉就会变得强烈起来。
那些似有似无的视线,有些来自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管事和仆役,更多的则是和自己一起工作的同僚。
这些人的目光都并无直接的恶意,可又很明显地是在留意着小鸟的动向。
自从出过那次大皇子政变的事件后,宫廷的戒备就变得极为森严,凡是被选进来工作的人需要接受严格的审查,任何有犯罪经历和潜在威胁的人在最开始就会被筛出去。
格温妮丝没怎么继承上一个皇帝的执政理念,但在安全保障这方面却有过之无不及。
更何况,那个遭到监视的人还是身份极为敏感的布彻尔。
只要稍微在宫廷里工作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格温妮丝·都铎有多在意自己的小鸟——这是年轻的皇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谁敢在女皇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情?
红月骑士察觉到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单凭自己又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为什么。
于是,在下一次轮到自己执勤的时候,她便和肖鸟说了这件事情。
当时红月骑士周围并没有旁的人在,肖鸟在书房里办公,而女皇陛下则去到议事厅中、同大臣们召开会议去了。
格温妮丝执政以来就很少在主殿里办公,她会让底下的人把公文都送到寝宫这边的书房来,平时,女皇陛下都是在这里同小鸟一起处理政务,和两人以前在高庭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是说,感觉到宫廷里有人在监视我?”
肖鸟停下手中批改着公文的羽毛笔,扭过头来看向身后的红月骑士。
“是的,”红月如实回答道,“哪怕在寝宫这边也能感受那样的视线……数量已经多到显得反常了。”
肖鸟的目光变得有些游移,眉心也皱了起来,眼睛无意识地撇向了桌面摊开的文书。
在戒备森严的寝宫也安排进人手……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只能是女皇陛下本人。
所以,小鸟的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格温在怀疑她。
但怀疑是无可厚非的,皇帝几乎都是重度疑心病患者,对他人信任归信任,但基本的防范是必须要有的,格温妮丝在这方面必须保持着谨慎和理智,否则将很难在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依托情谊和信任维持的联盟都不会长久,唯有切实可靠的利益关系才牢不可破。
人心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给它被考验的机会——这一点,在最开始的时候肖鸟就教导给了她。
‘哪怕那个人是我也一样。’她当时是这样跟格温讲的。
格温成长地很快,她把我教给她的东西都记住了,肖鸟在心里默默地想道,我应该感到欣慰的。
可即便是这么想了,酸涩的感觉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肖鸟有些怅然地抚摸着桌子的棱角,她的手拢在桌面上,慢慢地握紧、又渐渐松开。
她想,格温或许很快就不再需要我了。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在未来,格温妮丝将会统治这片土地,这里有她的国,有臣服于她的万民,哪怕在自己离开之后,格温也还会有一段很长、也很精彩的人生。
而自己却注定无法陪伴她太久。
对此小鸟早有预料,可当一切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难免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肩膀上传来了被触碰的感觉,肖鸟身体略微一颤,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来。
“……大人?”
红月骑士的声音里隐藏着不安:“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需要告知陛下么……”
肖鸟摇了摇头:“不必了。”
“宫廷中有耳目存在是正常的,那些人也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肖鸟把羽毛笔搁进墨水瓶里沾了沾,“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红月,你不要太紧张了。”
红月骑士有些急了,她不明白肖鸟为什么突然就失去了追究的兴趣,迫切想要向小鸟说明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我明白的,大人,可那些突然增加的护卫好像是专门为了监视您才——”
肖鸟再度摇头:“派来的骑士都是格温的人,没关系的。”
又说,“红月,你不要再问了。”
这话讲得已经足够明白,红月慢慢回过味来,她缓慢地后退一步,重又变成了那个沉默的骑士。
红月骑士的一个优点就是从不多问问题,既然肖鸟已经这样说了,必然是有着自己的理由,她身为骑士,是不会再去追问的。
那天一直到傍晚的时候,肖鸟才处理好了所有的公文,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快有四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身形都有些摇晃。
“……我们去前厅吧。”她沙哑着低声说道。
肖鸟去前厅是为了等格温回来——最近女皇陛下很有些分离焦虑的症状,哪怕只是分开很短的一段时间,也会变得情绪低落。
在这方面,小鸟总是很纵容格温妮丝的行为,她会很自然地希望对方能够开心,也会尽量满足对方提出的要求。
她甚至觉得格温其实还挺容易满足的:这姑娘除了实在太过粘人之外,基本上就没什么缺点了。
肖鸟来到了前厅,习惯性地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女仆长过来点燃了火,没过一会儿屋子里就变得温暖了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迷糊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红月骑士先前就已经和另一位骑士轮班休息过了一回,还跑去吃了点东西,所以此时并不觉得特别劳累。
她轻手轻脚地替肖鸟脱掉外套,又把那件厚实的衣物盖在小鸟身上,好让对方能够睡得更舒服一些。
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如同不沾染一丝尘埃的羽毛那样落在她的耳边,带来细微的痒意,红月骑士默默地站在沙发椅后面,偶尔垂眼看一会儿缩在椅子里睡得安稳的小鸟,莫名地有点开心。
这人做事向来很注意细节,甚至会注意到给执勤的骑士也留出充足的时间来休息,却几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现在她睡着了。
红月骑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觉得,刚才在书房里被禁止追问时所生出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慰。
时间在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中流逝着,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小鸟轻浅的呼吸声,但红月并不觉得无聊,她甚至有点希望时间能够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但格温妮丝没过多久便走了进来。
红月骑士很快注意到了女皇的到来,她把右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压低声音朝着格温行礼:“陛下。”
格温妮丝看了一眼小鸟,然后朝红月骑士略略点头,“辛苦你了,爵士。”
她说话时同样也压低了声音。
红月犹豫了两秒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要叫醒大人么?”
“不用,”格温妮丝此刻的表情很柔和,“你先退下吧。”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红月骑士敏锐的直觉被触动了,她内心的警铃如爆炸般隆隆作响。
然而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格温就不再看向她。
再没有其他的话了,格温妮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红月身上了。
无论如何,女皇的命令都不是一位骑士可以违抗的,她只能选择离开。
在走出前厅的最后一刻,红月骑士突然如醍醐灌顶读懂了格温妮丝的那个眼神。
那个停留在小鸟身上的,混合着爱怜与渴望的奇妙眼神。
红月很模糊地产生了一种预感:
总有一天,
这个人会伤害小鸟。
因为那是极端偏执之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PS:下一章不太好拆,先发三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她坠入深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她坠入深眠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像女皇陛下所安排的那样,远在高庭的碧儿收到了派遣到地方的委任书。
由于路途遥远,副官小姐无法回到都城接受任命,她放出鸽子送了信回来,对女皇陛下的信任和看重表达了感激,只是字里行间里看不出太多激动的意味。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女皇陛下催得很急,而就职的地方又离都城很远,碧儿不能赶回来,只好匆匆写一封道别的信寄给肖鸟,随后便启程出发了。
而在昨天,红月骑士也离开了都城。
她现在已经是女皇亲封的授勋骑士,被赠予了一块封地,红月必须需要回到领地上呆一段时间,以完成继承交接的手续。
除此之外,新划分的领地里还有各种杂务等待着处置,即便红月把那些事情全部委托给事务官处理,她作为新任的领主,人也是要在场的。
最开始的时候红月并不想答应,她拒绝了授勋和赏赐,恳求留在都城成为一名御前护卫,肩负守卫皇室成员的职责。
御前护卫对于大部分骑士、包括家境比较普通的贵族而言,都是一份极其荣誉的职业。
——但和一块能够永久继承流传下去的领地对比起来,御前护卫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是非常难得的荣誉,”肖鸟这样劝她,“哪怕把七国的历史都算上,由君主亲自授勋的骑士也极为罕见,露娜,他们会把你写进《白典》里边,用一整页纸来记载你的功绩。”
《白典》就是《白骑士之书》,里面记录了七国历史上功勋卓著的骑士,以及这些骑士一生的事迹,许多老骑士一直到两鬓斑白也不肯退休,就是因为想要立下功绩,登上《白典》。
说到这里,肖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她的语气变得柔软起来:“我曾经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真正的骑士,而现在你就站在帝国所有骑士的顶点……你就当是满足我。”
小鸟执意要让红月骑士接受这份荣誉,后者别扭了几天,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块领地离都城并不算特别远,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今年年末的时候,或许红月能抽出时间回来一趟。
但格温妮丝知道,红月骑士不会有那样的空闲的。
她已经给领地的官员递了话,起码最近两三年的时间,红月都不会有机会回到都城来。
格温妮丝其实并没有刻意地想要走到那一步去,严格说来,她的大多数举动都只是无意为之,她的行为更多是受到潜意识的驱动。
可事实如此: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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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妮丝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肖鸟的情绪变得十分低落。
信赖的朋友和熟悉的人渐渐从自己身边离开,不管是谁都会感到难过,不管再怎么自我劝解,分别也总是会让人觉得怅然。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她把人从肖鸟身边调走的行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对方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但肖鸟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格温妮丝做好了会被她质问的准备,但最终,那些说辞以及安抚,都没能够派上用场。
肖鸟也没有做任何抗争,只是顺服地接受了格温妮丝的安排,任由她剥夺掉自己在文官当中仅剩的影响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她时依旧没有丝毫的芥蒂,就像是在说着:没关系的,格温,我什么都不要。
士兵想要金子,民众想要和平,追随而来的领主想要权力和财富,而利维·布彻尔什么都不要。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无法用任何东西留住她?
唯一让格温妮丝感到安慰的是,肖鸟对她还是那么好,依旧关心她的身体,总是会替她分担肩上的重负,每天早上,她都会看到这个人熟睡在自己身侧。
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那就只是个没头没脑的噩梦而已。
尽管这么想过很多次了,但格温妮丝总也安心不下来。
所以,当那些东西真的摆到面前的时候,她饱受煎熬的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一把刀子始终悬在你的头顶之上,让人整日惶恐于它会落下,但若是有一日它真的掉了下来,你反而会感觉到解脱。
格温妮丝默不作声地翻看着手中的纸卷,羽衣卫的统领恭敬地立在旁侧,房间里再没有旁的人在,安静到落针可闻。
格温阅读的速度不算慢,然而她翻到一半的时候,手便突然蜷了起来。
女皇陛下无声地握紧掌心,僵硬了许久都没有动作,就好像已然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勇气。
默然许久,格温妮丝才嘶哑地开口:“……皇夫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东西的?”
“从字迹来看,大约在一年前就开始了。”羽衣卫统领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格温妮丝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半晌,格温才喃喃地说道:“啊……从离开高庭之后,就在准备了啊。”
她眼中最后的一缕光似乎也消失了,宝石般璀璨的眼眸,也跟着暗淡了下来。
女皇陛下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继续翻看着那些纸张。
羽衣卫统领其实并不明白女皇为什么会显得这么阴沉:布彻尔写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试图谋反的言论,不过是有关帝国未来发展的规划而已。
只不过伯劳鸟规划的蓝图未免太长远了些,一直到写到了今后近二十年的计划。
细节上的东西羽衣卫统领其实看不太懂,只是感叹这份计划事无巨细地包罗了国家建设方方面面的内容。
除此之外,布彻尔还写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羽衣卫统领不敢拆开查看里面的内容,只看了封面、知道那信是寄给一个叫碧儿的女人。
统领小心翼翼地瞧着女皇的脸色,暗中想道:难道那个叫碧儿的是皇夫的情人,所以陛下才这样恼怒的?
说起来,碧儿这个名字也耳熟得不行,以前仿佛是布彻尔身边的某个下属来着……
思及此处,羽衣卫统领整个人都变得安静如鸡。
羽衣卫是拱卫皇权的鹰犬没错,但他真的不想新官上任第一周就知晓这种抓马的皇家秘辛啊!
或许是感觉到了羽衣卫统领的坐立不安,格温妮丝略略抬起头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对方如蒙大赦,在行礼之后便小心地退了出去。
格温妮丝的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一摞手写的文书略显杂乱地散着,在她眼里已经和遗书无异。
布彻尔仿佛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般、将脑海中所有的布置规划都付诸于纸上,甚至就连自己的死期都已经划定明了——就在她们新婚后不久,就在她刚从高庭启程、离开自己的时候。
格温妮丝再一次阅读那封信笺上的内容,她想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些,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在七月份,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肖鸟信里这样写道,“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再把消息带给陛下,告诉她,我因意外身亡。”
七月份……夏季……
一切都和那个梦对上了。
格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下的那封信,又是怎么冷静地把纸重新叠好、又原样封回信封里面的。
一直以来自我欺骗的理由被现实无情地戳破,可格温妮丝却并不像自己预想中那样崩溃。
恰恰相反,她的头脑在这一刻镇定到了极点。
利维不可能毫无缘由就做出自杀这样的举动,格温妮丝冷静地想道。
从结果倒推理由是很简单的。
在没有场外信息的情况下,布彻尔可能的自杀原因无外乎有两个。
要么,是已经无法承受的巨大精神压力。
要么,就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
——————
——
肖鸟伸手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喊道:“格温,是我。”
屋内并未传来回应的声音,但肖鸟隐约听见了一些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迟疑两秒,选择了推门而入。
格温妮丝就坐在平时惯常用的座位,头抬起来望向门的方向,并没有出声。
女皇陛下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肖鸟一进门就清楚地瞧见了,她不由得楞了一下。
凭借着某种本能,她觉得格温妮丝的情绪有些不对。
“……我听人说你一整天都没出书房,”肖鸟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格温,你还好么?”
她不由得担忧起来,想要从格温的脸上寻出些端倪,然而后者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态,就好像刚刚的失神不过是小鸟的错觉一般。
“已经晚了么,”格温妮丝适时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我之前在处理公务……没注意时间。”
这样就算是解释过了,肖鸟也不好再深究。
她正想着要怎么劝格温妮丝早点去休息、处理公务不要急于一时,却突然发现对方原本规整的头发有些散开了。
肖鸟于是站起身来,绕到格温妮丝身后,动作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衣襟,又把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因为平时她自己一个人整理仪表也习惯了,所以就算单手做这些事情,倒也并不显得笨拙。
格温妮丝却在肖鸟靠近的一瞬间紧张起来,她的喉咙紧绷着,仰起头来瞧她。
“别动,”肖鸟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很快就好了。”
红月骑士说过的某句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跳进了格温的脑海之中。
“大人的耐性不太好。”
格温妮丝又想起她在几个小时前才传召进来的大学士提出的建议。
“最好不要是水,”学士讲道,“难免还是会有些味道。”
几分钟后,肖鸟便理好了头发,她朝旁边退了一步,随即发现格温妮丝的脸跟着转了过来,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肖鸟想:这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眼睛瞧着我就发起呆来了。
她撇了眼书桌上堆得山高的公文,略一沉吟,向格温提议道:“……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看,处理完这摞我们就去休息,好不好?”
让小鸟觉得稍微有些奇怪的是,这明明就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提议,然而格温妮丝却沉默了好久,才低声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她肯去休息就好,肖鸟其实蛮担心格温妮丝会因为太过紧绷而累倒,勤于政务当然是好事,但要是想要长久地治理下去,那么就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弄完了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宵夜吃,”肖鸟朝她笑了笑,“你肯定饿了。”
格温妮丝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唇角向上勾了勾,逼着自己也跟着露出笑容。
肖鸟很朦胧地感觉到,格温妮丝似乎有些不开心。
她没想太多,觉得任何人只要干一整天的活就都会生出恶鬼似的的怨气,觉得开心那才不正常。
肖鸟拉开椅子坐好,拿过一份公文便读了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小鸟看惯了的,认真批阅起来,比格温妮丝的效率还要高一些,她很快进入状态,目光渐渐专注。
大概处理到第三份的时候,手边便递过来了一个杯子,外壁摸上去还是温的。
肖鸟无意识接过,嘟哝着说了谢谢,随后便搁在一旁,拿过羽毛笔继续修改着什么。
几分钟后她才觉得有些渴了,于是顺手拿过杯子饮了大半。
杯子里是蜂蜜水,喝起来还是温的。
口渴顿时缓解了很多,肖鸟放下杯子,无意识地抬起头来,目光却恰好同格温妮丝触到了一起。
那双眼眸深邃如同夜幕之下的海洋,若是坠了进去,不知是黑甜的梦乡,还是精心打造的囚牢?
又或者二者皆是。
肖鸟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她试图眨眼,但眼皮也很快变得沉重起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困意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是工作得太久了么。
肖鸟茫然而又困扰地瞧了格温一眼——这并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人在感到无助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寻找自己能够依靠的人。
手臂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肖鸟努力地让自己离开桌面,她不想要打翻东西。
格温妮丝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小鸟,后者恍惚地瞧了她一眼,然后温顺地低下头来,由着她把自己揽进怀里。
“怎么了,利维,”格温妮丝的手轻柔地搭在小鸟的肩背上,“你还好么?”
肖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到那股困意越来越难以抵抗,心跳也变得越来越舒缓,肖鸟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意识到格温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耳垂。
耳朵被揉捏的感觉很舒服,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她没了力气。
“不知道……我……”小鸟断断续续地拼凑着话语,“突然好累……嗯……”
“格温……”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越来越轻,到最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肖鸟突然抬起手,想要去握格温妮丝的手腕,然而只抬到一半,手臂便脱力般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不动了。
格温妮丝并没有立即做出下一步的举动,而是略微提高音量、耐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又轻轻拍打面颊。
“你睡着了么,”格温用有些重的力道捏着她的虎口,“醒一醒?”
然而肖鸟并未醒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改变,她于是得到更多的抚摸,耳朵和手指也被捏在掌心里、细细地把玩。
格温妮丝从背后抱住了她,手臂有些紧地勒在肋骨的位置,一个钳制的姿势。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做出反应。
肖鸟在睡梦中温吞地接受着一切,只是在被搂紧时发出微弱的呢喃,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被那只手触碰的感觉,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抵触。
就像一只已经被驯服的、温顺的小鸟。
格温妮丝的呼吸声变得重了,她默不作声地捧住小鸟的颈部,心脏砰砰直跳。
“利维。”
声音凑近耳畔,尖利的犬齿划过耳垂,然后是惩罚性加重的力道。
这有些疼,肖鸟的指节因为条件反射曲了一下,但疼痛却没能减缓。
几秒钟后,牙齿松开了,格温妮丝到底不忍心在小鸟身上留下伤口,她转而去亲吻颈侧光滑柔嫩的皮肤。
她的动作近乎虔诚,像是安抚,又像是在乞求着一个答案。
“利维,”格温妮丝把脑袋埋在肖鸟的颈窝里,她闭上眼睛,“……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
理所当然的,小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格温妮丝突然站起身来,她扶着肖鸟的后脑勺把对方在沙发上轻轻放平,然后走到门口的位置,抬手推开房门。
皇家侍从长就在不远的地方候着,格温妮丝朝侍从长略微颔首:“去把御医叫来。”
对方自然不会违抗命令,转身匆匆地走开了。
格温妮丝扶着门框往身后看了一眼,肖鸟仍安静地躺在沙发之上,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好的事情。
她无法离开,药物令她坠入深眠。
PS:来了,醋来了!
PSS:以及今日PY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鸟保持着缄默【朋友们章节内刷新一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鸟保持着缄默【朋友们章节内刷新一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沉没在一片漆黑的海里,意识浑浑噩噩地往下坠着,却又能隐约感觉到外界的存在。
有人在小声地交谈着,有人坐在离得不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在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什么人伏在自己身体上,轻微地颤抖着。
肖鸟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她睁开眼,瞳孔混沌着凝不起聚焦、大脑也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渐渐看清自己是躺在寝宫卧室的大床上面,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肖鸟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好奇怪,身体里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挣扎着用手把被子掀开一点,低头往下看,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料子柔软而又轻薄的睡衣。
或许是躺得太久的缘故,肖鸟感觉到肩膀格外地僵硬,尤其是翅膀的那一边——或许是躺下时收拢翅膀的方式不对、压到了一部分神经,所以才像这样麻得厉害。
酸痛的感觉持续不断地从翅膀与肩胛连接的地方传过来,小鸟勉强集中精神,试图回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己当时好像是在书房里边,跟格温一起批改公文……然后突然就困得不行,甚至连眼睛也睁不开。
最后,她似乎是直接睡过去了。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除此之外,小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醒了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肖鸟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她的肩背紧绷起来,本能地把头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对上了某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肖鸟已经看过无数次,也亲吻过很多次——她一直觉得那双眸子的颜色就像宝石一样漂亮,所以总也忍不住想要落下亲吻。
不知什么时候,格温妮丝就已经走到了床边,此刻正垂下头来,默默地注视着肖鸟。
也许是光线的缘故,那双她十分喜爱的眼眸看起来似乎暗沉了一些,仿佛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什么。
肖鸟出了些冷汗,额前的碎发都黏在皮肤上面,衣襟也松松地敞开,她仰着头,看向格温妮丝的眼神里带着茫然。
“格温?嗯……我……”
格温妮丝的眼神重新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黏在额前的发丝,就好像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不过是小鸟的错觉。
“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嘛?利维。”
肖鸟还没有完全清醒,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摇了摇头,她嘶哑地说道:“我没有不舒服……格温,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格温妮丝并没有回答肖鸟的问题,她漫不经心地垂下视线,指尖慢慢地从小鸟的颈侧划到锁骨,让后者痒得缩了起来。
“格温?”肖鸟突然有些不安。
手指仍在向下移动着,慢慢地拨弄开睡衣的纽扣,肖鸟呼吸一滞,大脑也空白了一瞬,她感觉到格温妮丝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心脏在指腹下跃动着,就好像心跳也被身前的这人攥进了手里。
“不要骗我,利维,”格温妮丝的声音很轻,“真的不难受么?”
房间里的光线太暗了,小鸟看不清格温妮丝的表情,也没有从那句平静的话里听出什么异样。
但一颗冰凉的水珠却分明滴到了她的面颊上。
肖鸟心尖颤了一下,她慌忙抬起手来,想要擦拭掉格温脸上的泪水,可却反过来被对方抓住了手腕,不容抗拒地握紧了。
“不回答我么?”
呼吸在昏暗的房间中变得有些急促,肖鸟能够感受到对方声音中的颤抖,可她却只能沉默以对。
滚烫的情感在身体里翻涌着,喉咙变得干涩不以,气息也紊乱起来。
格温妮丝正在靠近自己,肖鸟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因此而绷紧了,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来自女皇的迁怒或是宽恕。
——————
——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当然,我们可以做出一番解释,比如格温刚刚发现肖鸟留下的遗书,正处于神经紧张的时期,这时候让小鸟离开她的视线,搞不好会应激。
又或者更科学一点,心脏病人不可以长时间洗澡,为避免出现意外,最好是有人看护。
总而言之,仅以结果来看,我们得到了一只湿漉漉的小鸟。
格温妮丝舀起一瓢略微烫人的热水,很小心地从小鸟肩膀的位置浇了下去。
肖鸟背对着她,整个人有些拘谨地坐在大号的浴盆里面。
盆很浅,水只没到她的小腿。
这是现代人应该有的基本常识——泡澡的时候水如果达到了腹腔的位置,对于心脏有问题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险的。
她不得不把自己袒露在妻子面前。
肖鸟颈脖和肩膀的线条都很优美,肌肉紧致而收敛地包裹在纤细的骨骼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水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欢快地流淌而过,画一般地美好,让人移不开眼睛。
格温妮丝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了,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
女皇陛下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很齐整,是日常的款式,也没有佩戴什么额外的饰品——但依旧是威严而又庄重的服饰,对于普通市民阶级而言,完全可以充作接待客人的礼服。
总之,她衣冠楚楚。
格温很敏锐地注意到,那些暴露在自己视野范围内的皮肤正在逐渐变成温暖的颜色。
她在布巾上抹好皂液,按到肖鸟的脊背上,后者在被她触碰的那一刻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后便停在了原地,不再有动作。
在背对着格温的地方,肖鸟手指蜷缩起来,忍耐地抿紧了嘴唇。
格温妮丝其实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就只是按照自己洗澡的习惯笨拙地清洗着小鸟,她有些不得章法,把泡泡抹得到处都是。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她听到御医亲口讲出的话:皇夫应当是心脏受到了损伤,陛下,很有可能是某种毒素的侵蚀。
毒素?怎么会有毒素,利维什么时候中过毒?
渐渐的,格温妮丝的背脊僵硬起来,她很慢地从记忆当中搜寻到了与此事有关的场景,那次险些致命的刺杀,原本是冲着自己来的箭矢。
御医还在说着:原本皇夫只是遭到了毒素的侵蚀,并未严重到毁坏心脏,只要当时好好休息调养还是有很大的几率恢复的,只是现在就……
说到这里的时候,御医脑门上已经出了不少细汗,他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向正坐在床边、摩挲着皇夫手掌的女皇陛下。
肖鸟的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又沉又缓,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在额前、轻轻地颤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格温有些恍惚地想起来,平日里发生过的一些不太正常的事:利维在深夜里有时会突然醒过来,偶尔抱住她的时候也会感觉到呼吸声有些奇怪。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呢?
这是否就是利维痛苦的原因?她无法再忍受病痛的折磨,所以宁可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格温妮丝牵着她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紧紧都扣在一起,就好像只要松开那么一刻,手里的人就会在顷刻间如泡沫一般消失。
女皇朝医生问道:“能不能治好?”
你需要很努力地分辨,才能察觉到她话语之中深藏着的恐惧。
御医满头大汗地说了好长的一段话,含混模糊地解释了一通,只说若是皇夫此后好好静养休息,或许能够转好。
格温妮丝渐渐听懂了他的意思,脑子嗡地变得一片空白,御医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还在说着什么,然而格温却已经听不到旁的声音了。
我会治好她的,格温妮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一句话,只有这样她才能留存住脑海之中最后的理智。
我一定会治好她的。
刚刚沐浴过的身体散发出一股草木的清香气味,皮肤的触感软滑而温热,让人忍不住的沉迷。
她用手掌仔细地感受着小鸟略微加快的心跳,这十分危险,格温妮丝明知如此,可却反倒像是着了魔一般,细致地探索着。
怀里的人无声地颤抖着,格温妮丝轻柔地拢着她,有什么东西在蹭着格温的手,就像是只懵懂的鸟雀那样一下一下地啄着她的掌心。
这样的想象令她从心里生出了更多难以言说的渴望。
格温妮丝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算什么。
一种惩罚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欲念?
肖鸟一直没有说话,被抱住的时候也安静极了,想要接吻的时候也得到了很顺从的回应。
格温妮丝能够感觉到,她在愧疚。
她看着小鸟雾气朦胧的眼睛,看着她发红的眼角,以及实在无法忍耐时隐忍地缩起的脖颈。
格温弄得很慢,比以往的很多次都还要更加温柔,却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折磨。
手指再度触上小鸟跃动的心跳,格温妮丝颤抖着吻上去,泛红的眼尾与皮肤相处,一片潮湿和温热。
她的执念浓郁到无法化解。
肖鸟的声音里很明显地带上了哽咽的意味,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砰砰跳动,带动整个身体都跟着打颤。
抚上后脑的指尖失神地陷入金色的发丝之间,脑海中好像有绚丽的烟花炸响。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肖鸟感觉到自己被紧紧地搂住了。
“……别害怕,利维,不要害怕。”
说话的气流很温暖地打在她的耳朵里。
“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求你……”
求你不要离开。
PS:我我我我跪下谢罪我系废物
今天还有,还有,今天更八千
PPS:被审核鲨了,这是修改版本的,无删减版看群,看群【再度谢罪
新章节被鲨掉了
如题,新章节被鲨掉了,补档在了群里面872424727
群是全订群……一部分朋友可能不想进,那就得稍微等一下审核把章节放出来
章节已经修改提起二次审核了,但听说周六周日审核不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可能最迟在星期一去了
真的很对不起朋友们,最近阿乐学习任务很重,白天学习晚上码字,又刚好碰到卡文,更新时间真的太不稳定了
因为拖太久都没脸来写请假条……额啊
总之今天还有一更,会晚一点,抱歉,抱歉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失的统 【一群满了,二群看评论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失的统 【一群满了,二群看评论区】
肖鸟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的摆设十分熟悉。
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在首相府的藏书房里边,她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书架,但是更远处一点的景象,就看不清楚了。
这副场景有点没头没脑的,肖鸟记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就跑到藏书室里边来了。
就当她开始产生疑惑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潜意识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肖鸟下意识唤了一声,人也朝身后看了过去。
“碧儿?”
她的声音并不大,带着点莫名的困扰。
女仆通常都不会在她在藏书室里面的时候进来打搅,尽管肖鸟也并没有在里面工作——而是每当工作陷入瓶颈、又或者心情烦闷的时候,她就会跑到藏书室里边,坐在椅子上发一阵呆。
这点首相府里边大部分的人都很清楚,她们都心照不宣地给肖鸟留下独处的空间。
只有在出现紧急情况,必须要布彻尔首相出面处理的时候,副官小姐才会主动进来找她。
所以,肖鸟很自然地认为,进来的人会是自己的副官。
然而走进来的人却并不是碧儿。
格温妮丝推开藏书室的门走了进来,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她在屋里张望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应该是来找我的吧?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连肖鸟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奇怪,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疑虑间,格温妮丝已然瞧见了小鸟,女孩脸上露出一点惊喜的模样,但又很快矜持地收回表情,十分得体地行了个礼。
“布彻尔大人,您果然在这里,”格温的嘴角噙着笑,“我问了路过的管事,他说或许能在藏书室找到您。”
“您在看书么?”
肖鸟更觉得困扰了,她有点疑惑地看向格温妮丝,总觉得对方不该这样称呼自己。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肖鸟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膝盖上确实躺着一本翻开了的书,但书页上却好似蒙了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楚,根本就读不了。
不知不觉间格温妮丝就已经走了过来,她也跟着垂下脑袋,好奇地瞧了一眼小鸟膝盖上的书本,表情略微一愣,又很快笑了起来。
肖鸟突然觉得有些害臊,下意识伸手挡住书本,一副不给人看的架势。
她很喜欢看些稀奇古怪的传说和故事,在这样一个娱乐方式匮乏的时代,算是小鸟为数不多的消遣。
只是这样的东西,贵族向来是不大瞧得上眼的,哪怕在较为富裕的市民阶层里边,也通常只有小孩会喜欢——在都城这边,戏剧和音乐才是最受追捧的主流品味。
说来也怪,这鸟平时我行我素惯了,基本从不在意那些贵族的看法,可眼前的女孩探寻地望过来的时候,她却无端觉得有些紧张。
“大人原来喜欢这样的书啊。”
格温妮丝听上去好像很开心,肖鸟不太确定,她很快懊恼起来,觉得自己刚刚伸手遮挡书页的行为实在是太孩子气了。
“……这本我也读过的,是个很好的故事,”格温妮丝轻轻地笑起来,“我小时候一直很喜欢。”
小时候,肖鸟捕捉到这个词汇,神情变得更加沮丧。
好吧,可能这对于格温妮丝这样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有点太幼稚了,但对于已经是大学生的小鸟而言却刚刚好。
声音停顿了一下,格温垂首看了小鸟一眼,然后才接着说下去:“……我现在也很喜欢。”
肖鸟下意识抬起头来,她不晓得这孩子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这对话有点莫名其妙,还没琢磨明白,忽然就觉着女孩朝她凑了过来。
软玉一般温润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格温妮丝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利维也喜欢么?”
肖鸟忽地醒了,她睁开眼,正对上格温冷色调的双眸,后者略微垂下头来,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自己。
梦境中的尚且稚嫩的女孩同眼前已经颇具威仪的女皇重叠至一处,其中并没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更多的只是气质上的变化。
后颈出了点冷汗,肖鸟吞咽下一口唾沫,她无法长久地维持这样的对视,只得示弱一般率先挪开了目光。
女皇陛下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她很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小鸟耳边散落的发丝。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下一次来记得带毯子过来,”格温妮丝眼神温柔地瞧着她,“你会着凉的。”
肖鸟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睡在一把躺椅上面,四周都是胡桃木和樱桃木做成的书架,其中一部分以很巧妙的方式嵌入到墙壁之中,既是装饰也为收藏,最高的地方离地面足有四五米,取书的时候需要用到升降梯。
首相府内当然无法置办这种规模的藏书室,而且那座宅邸现在其实也不再属于她了。
那间肖鸟曾经十分喜爱的藏书室也早就不在了,首相府的主体建筑在她们离开都城的时候就受到了恶意损坏,基本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士兵们偷走卖掉,甚至连铁栏杆也推倒拖去融了。
尽管女皇已经下令对其进行修缮,但想必很多东西都已经无法复原。
肖鸟很迟钝地意识到,除了这里,她就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时间过去了快半个月,在那天之后,格温妮丝似乎重新冷静了下来,没有继续逼问她更多的细节、也没有在突然间就变得冷漠疏离,对她还像以前一样好。
护卫在小鸟周围的骑士似乎又变得多了一些,格温逐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身边的卫士也好,仆役也罢,都调换成了女皇陛下的人。
肖鸟察觉到了,但却从未当面提起过这件事情,只是沉默地选择了接受,就仿佛已经认命了一般。
她心中是有愧的,即便是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肖鸟心中也依然是愧疚的。
事情追根溯源,最主要的根子在她身上,是她去牵了格温妮丝的手,她举荐对方上了战场,她在高庭亲口同格温求婚,是肖鸟一步步地把格温妮丝·都铎推到了皇位上。
肖鸟错估自己在格温妮丝心中的地位,她想要按照自己原先计划的那样,利用死遁来离开这个世界,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
可对于留下的人来说,这将会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格温妮丝将会在余生里无数次地回想起那段时间里同小鸟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会不断地不断地刨析原因,她将会无数次地假设自己或许可以挽回。
格温妮丝不知道小鸟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本能地驱使下构筑起隐形的牢笼,拼了命地想要挽留。
什么也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在想什么呢?”温暖的手指在鬓角轻轻摩挲着,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眼尾。
她在不安着,用肢体触碰这样的方式反复地确认这个人依旧在自己身边。
肖鸟慢慢地回过神来,表情恹恹地摇了摇头。
像是还很疲倦一样,肖鸟闭上眼睛,用脸颊去蹭格温妮丝发颤的手心。
——————
——
那天的事情若是复盘起来,倒也并不怎么复杂。
肖鸟在两天之后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翻过了,写给碧儿的信也跟着不翼而飞,她在书房枯坐几个小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很可能已经被格温妮丝知晓。
带着这样的一个前提去推测,事情就很好解释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在那天晚上应当是被动了什么手脚——否则她不会睡得这样沉,也不会在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浑身无力,几乎只能任由格温妮丝摆弄。
是在什么时候?她在进书房前身体还没什么异常,只能是进去之后才出的问题。
熏香?还是那杯递过来的水?
这件事情的性质其实非常严重,无论格温妮丝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失去意识的,在之后,肖鸟都应该会察觉到才对。
这并非因为肖鸟有什么了不起的侦探才能,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系统的存在。
失去意识是绝对威胁到宿主生存的重大危机,即便当时她已经没有自主行动能力、也无法向系统发出求救讯号,但在那之后,统子也绝对会直接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
在决定要留下来之后,肖鸟和统子就商量过,万一出现意外该怎么办,毕竟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她很有可能会再度命悬一线。
肖鸟没怎么争辩就同系统达成了一致:当陷入到濒死状态中的时候,无论她当时是在哪里、在做什么,系统都会立即执行返程操作,把她送回到现实世界的身体当中。
可是当小鸟从药物迷醉的效果中恢复神智的时候,系统却一反常态地没有传出动静来。
任何动静,连一丁点都没有。
彼时,肖鸟尚且陷在泥潭般的情潮之中,没有空闲、也根本分不出神智来思考旁的事情,只能无助地承受着格温妮丝所给予的一切。
等她终于寻找到独处的空闲,在脑海中尝试着呼唤系统的时候,却只得到了一片死寂作为回复。
肖鸟又试了一次:“系统?”
没有声音。
周围很安静,没有旁的人,她在藏书室里边,肖鸟每一次遇到心烦的事情或是难以处置的困难,都会躲到这样的地方来。
“统子?”
这一次,肖鸟念出了声。
声音在房间里寂寞地回荡着,撞上木头、石头,最后消弭于虚无之中。
她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来人【请在章节内刷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来人【请在章节内刷新】
格温妮丝睡醒的时候,脑子里还有点混沌,缓了一会儿才真正意义上地清醒过来。
窗帘被拉开了一点,床铺的位置并没有被照到,但透进来的光很亮,想必会是个明媚而晴朗的天气。
柔软的大床上浸满了肖鸟的味道,让人不由得觉着安心,格温妮丝还困着,手却习惯性地朝身旁摸索过去。
从那次噩梦过后,格温就很难再独自一人平静地入睡了,在一觉醒来后发现另外半边床空荡荡的,也会让她产生莫名的恐惧。
肖鸟察觉到妻子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便主动找她询问原因,格温妮丝略过噩梦的部分,含含糊糊地和小鸟讲了。
两个人的生物钟其实并不接近:受半人生理习性的影响,肖鸟醒的时间总是会早一些,要是工作繁重的话,提早离开卧室去处理工作也是常事。
但在知道格温妮丝会因为这个觉得不安之后,小鸟就总是会在床上多等一会儿,等到格温醒过来之后,两个人再一起起床。
格温妮丝想起自己才刚认识肖鸟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体贴而细心的人,会留心并记住哪怕很小的事,跟她相处总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哪怕是现在,这点也依旧没有改变。
手很快碰到了某人温热的腰腹,女皇陛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肖鸟靠坐在床头上,被子只盖到腰上面一点的位置。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朝自己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愣愣的,静默片刻之后,小鸟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格温妮丝眉梢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对方的手掌是冰凉的,似乎已经醒来了很久。
“……你醒了,”肖鸟慢慢地朝她笑了一下,“要起床了么?”
她下意识地点头。
肖鸟于是掀开被子,赤足踩到地毯上面,背着她脱下睡袍,格温很眼尖地撇到小鸟肩颈上暧昧的暗红色,她的视线躲闪了一下,觉得有些脸热。
因为白天还有事情要处理,衣服是女仆提前一天就准备好放在屋里的,不必额外再叫人去取。
肖鸟把睡袍丢在床脚,开始换衣服。
就像是掩饰一般,格温妮丝也学着小鸟的样子,拿起衣物匆匆换了起来,甚至比往常女仆为她更衣还要迅速。
她的动作要更快一些,当格温穿戴整齐转过身来的时候,肖鸟才刚刚把翅膀从背心的开口伸出去。
因为只有一只手可以用的缘故,小鸟的动作显得很是笨拙。
格温妮丝从唇边荡开笑意,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把卡在衣服里的羽毛顺出来,衬衣的扣子也一粒一粒地扣好——她做得还算熟练,因为这件衣服她先前是解开过的。
格温做得很专心,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肖鸟眼中隐晦划过的一抹受伤。
尽管平时基本都没怎么表现出来过,但小鸟其实很抗拒受到别人的特殊照顾。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到底还是介意自己左手半残废的状况,在穿衣洗澡这样的小事上面,反倒非常固执地一定要自己来。
衣服很快穿好了,格温最后理了理领子,把手收回去,肖鸟看看她,小声地说了谢谢。
格温妮丝低下头,在清晨明媚的光线里细细地端详小鸟,柔软的耳朵、浅色的眼眸,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点点细节都是她喜欢和在意的。
眼前的人依然是惯常就有的样子,除了低落一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又感觉同往常有些不一样。
恰巧在这个时候,起居室外面传来侍从长敲门的声音,在屋外恭敬地询问着陛下是否已经醒来——今日女皇陛下的行程比较紧张,所以一到起床的时间,侍从长便跑来敲门了。
女皇陛下觉得这人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肖鸟朝外面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对着格温说道:“已经不早了,陛下准备好便动身吧。”
格温妮丝嘴唇略微张开,似乎是想讲些什么,然后她伸出一只胳膊勾住小鸟的脖子,在脸颊上轻轻吻了吻。
“利维,不要叫我陛下,”格温轻声说道,“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和你之间不用这样生疏。”
肖鸟的脖颈有些僵硬,妻子的呼吸近在咫尺,小鸟撇开视线、缓慢地点了点头,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是在寝宫这边的书房里边。”她讲道。
其实就算小鸟不向格温妮丝报备,格温对她的动向也始终都一清二楚。
女皇陛下并没有特别限制肖鸟的自由,她在宫廷之中是可以随意走动的,格温妮丝在政务上遭遇了困难,也还和以往一样会来寻求她的建议。
到现在这种地步,肖鸟其实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了深深的厌倦,可她明白自己手里必须有事情在忙碌着,绝不能闲下来——她一旦空闲下来,各种压抑而负面的情绪就会将她生生地压垮。
想到这里小鸟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就算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她脑子里边想的事情居然都还是工作。
格温妮丝最后还是离开了,走之前她好几次地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的起居室。
和屋外蔚蓝晴朗的天空比起来,那个房间突然就显得有些暗沉,连屋内的摆设家具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
她的脚步顿了顿,这就好像是她把小鸟丢在那个被黑暗所笼罩的世界。
格温忍住席卷而来的心酸感,她定定神,朝议事厅走了过去。
单从处理事情的老练程度来看,格温妮丝这段时间的进步简直堪称神速——尔虞我诈、征服统治,她似乎天生就适应这样的事情。
距离她能够完全独当一面的时候,其实也并不远了,格温现在所欠缺的无非是一点磨合的时间。
帝国的决策层现在重新恢复了稳定,无论是御前会议还是其余的官员辅臣,没人再敢阳奉阴违同女皇陛下唱反调,基本是听话的时候多了。
格温妮丝于是分出点心思,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能够治疗心疾的方法。
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让宫廷里所有的御医都替小鸟问诊过,医生们普遍表示情况不太乐观,这个那个,我们也不太会治,请皇夫自己多保重。
但他们又并没有说死完全不能治疗——说死了搞不好真的就说死了——于是格温妮丝心里到底是存了一线希望。
格温觉得,这诺大的帝国,总不会连一个能够治好利维的人都找不到,即便真的无法彻底治愈,她遍寻名医、悉心治疗,总归是能有所好转。
因着这件事情,政务便稍微耽搁了些,不过两天的时间,桌案上积了不少事情。
格温妮丝批阅公文、召来臣子议事,忙了整整一天,快到午休的时候抽了个空出来,给厨房那边递话,让准备些皇夫喜欢的餐点,到时候送到书房那边去。
帝国人其实普遍不太重视中午的这顿饭,平民百姓是不怎么吃的,贵族们也往往只是吃些冷食点心垫补,只是因为肖鸟习惯了吃热的东西,格温渐渐也就跟她吃的一样了。
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找寻医生的事情也有了些眉目,格温妮丝的心情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她起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赶了过去。
这就像是一个逐渐患上分离焦虑症的过程,她越来越贪恋于同小鸟呆在一起的时间,有任何机会都不愿意放过,甚至就只是一日不见也会觉得想念。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仆恰好把午餐送了过来,格温从女仆手中接过装着食物的篮子,又屏退了几个跟在身边的侍从,然后推开书房的门独自走了进去。
格温妮丝抬起头,表情随即一愣。
肖鸟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发呆,手边是一摞已经处理好的文书,但她并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目光凝视着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脸上是一片的茫然。
在这段时间里,小鸟的脸上最多的就是这样仿佛无所适从一般的茫然。
不管是跟格温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偶尔自己独处的时候,肖鸟总会在一些间隙当中像这样情不自禁地走神,直着眼睛发呆,就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般。
格温妮丝恍惚间想起来,肖鸟似乎已经快有半年的时间都没能离开过宫廷了。
利维的气色好像变得更加苍白了,格温暗自思量着,过段时间带她去城郊外面稍微透透气吧……
那次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而格温一直不愿意再提起来,只想就这样翻篇过去、一切都还照旧,她不想再继续逼问小鸟那么做的原因。
或许在内心深处,格温恐惧于得知那个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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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陛下为了治疗小鸟的心疾设置了很重的奖赏,公示被信鸽送到了全国各地,大半个帝国的医者都开始朝着都城靠拢。
然而情况却并不怎么乐观,一大帮子人在了解了肖鸟的情况之后,心里都是猛然一沉,意识到这泼天的富贵并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些提议通过放血和念咒语来治疗的庸医一早便被筛了出去,留下来的都是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也很有名望的医师。
其中有个稍微大胆些的同女皇说了实话:“皇夫所中的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专为杀人而生,对器官的损害极大,原本是在中毒后三五分钟之内就会毙命的……能一直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格温妮丝耐心听了半天,发现对方讲的每一个字是自己爱听的。
她当然不肯放弃:“既然致命的毒药都未能毙命,怎么心脏就治不好了呢?总能想想办法。”
“这,这,这确实是不好治疗,”那人表情很是为难,又惧又怕,“心脏受损很难完全恢复,既然伤到了,就难免会折寿,而皇夫又是个半人……”
本来半人的心脏就比普通人跳得更快一些,在心脏受损的情况下,也就更容易扩大伤害,加剧劳损。
格温妮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肖鸟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对底下的一群医生说道:“诸位辛苦了,治疗的事情也并不急于一时,总会有办法的,你们先退下吧。”
这些医生们没想到皇夫居然这么好说话,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行礼,转身便赶紧走了。
没有人想留下来承受女皇陛下的怒火,他们都脚底抹油地溜了。
格温妮丝默不作声的扫了一眼小鸟,在胸腔内强行忍耐着的怒意突然便跟漏了气似的瘪了下来,她的肩膀垮下来,语气低落:“……没一个靠谱的。”
“那些人已经尽力了,”肖鸟摇了摇头,“总不好故意为难人家。”
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可以治疗自己的方法,肖鸟对此心知肚明,系统亲口跟她说过这病没得治,哪怕是在现实世界当中,这也属于很难治好的病、就算动手术风险也不会低。
小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治疗自己的心脏,也不希望有人会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
“……你不要责怪那些为我诊疗的医师,”肖鸟慢吞吞地说着,“这是没法治的病,我本来就不想……”
“够了!”
格温妮丝突然提高音量,强行打断了小鸟的话。
“……你不要胡思乱想,利维,”格温讲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肖鸟沉默地闭上嘴巴,低下头不再言语。
女皇陛下勉强压下胸膛中起伏着的情绪,她想,自己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是格温脑海中唯一留存着的念头,至于其余的可能性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交流下去,格温妮丝似乎是生气了,她很罕见地率先离开了。
肖鸟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右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过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稍微有些摇晃地迈着步子走出去。
站在门口等候着的卫兵见小鸟离开房间,便也就安静地跟了上去。
两个卫兵都戴有头盔,身着玫瑰骑士团标志的甲胄,是格温妮丝调拨过来保护她的。
她和这两人并不怎么熟悉,小鸟从不点破格温在自己身边安插耳目的事情,两个卫兵跟上来,她也只是默默地接受了。
肖鸟在前面默不作声地走着,无意中路过了一截没有人经过的僻静走廊。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重物砰然倒地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砸在地板特有的脆响。
肖鸟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来,随即发现那两个卫兵其中的一个已然人事不省地倒在了地上!
而另一人,甚至都还没有收回自己敲打在同僚后颈上的手。
肖鸟头皮发麻地看到,那人后颈处的金属护甲都凹进去了一块——这他娘的得是多大的力气啊?
如果是为了刺杀自己的话,有必要派这样的英雄过来么?
嫌弃她这小身板一刀囊不死还是咋的?!
小鸟警觉地后退一步,但对面那个‘刺客’并没有如自己设想的那般,抽出刀子桀桀狞笑着朝自己扑过来。
与之相反,那人似乎透过头盔的缝隙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抬起手臂,慢慢地把头盔给摘了下来。
肖鸟的瞳孔猛然瞪大了。
PS:谁能想到,我从昨晚九点一直卡到第二天十二点……
PSS:累得想鼠,睡觉
第一百二十章 那么就离开
第一百二十章 那么就离开
眼前身披甲胄的骑士抬起手来,如焰火一般嫣红的发丝顺着头盔抬起时的缝隙倾斜而下。
肖鸟看见了一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她喉咙紧绷、哑然失语,因为过度的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红月骑士摘下了头盔,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眸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看向自己,那双澄澈的绿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她缓缓开口,很少见地把一句话说得再顺畅不过。
“大人,”红月骑士说道,“我来找您了。”
肖鸟眉心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倒昏迷在地上的卫士,只觉得自己心梗都快犯了。
她顾不得询问红月为何突然出现在宫廷之中——理由她其实大概能够猜得到——也来不及斥责对方。
肖鸟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走廊上暂时还没有别的人出现,但谁也说不准有没有暗哨。
她对红月言简意赅地讲道:“那边有个小房间是空的,先把他挪过去。”
红月骑士痛快地点点头,又原样把头盔给戴上,在小鸟的指挥之下,干脆利落地把那倒霉的护卫拖进小房间里藏了起来。
这两人配合默契、分工合理,一个人负责放风另一个人负责动手,一看就知道过去没少干这类违法乱纪的勾当。
勤劳质朴的红月起码劈过几千个后颈脖子,她久经训练、熟能生巧,在力道上的把握十分精妙,能够轻松地让人获得婴儿般的睡眠。
这位可怜的卫兵挨这么一下子,怕不是要到晚上才能醒过来。
对方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肖鸟颇为心虚地把人藏在了杂物间里边,转过头再看向眼神无辜的红月骑士,表情自然而然地就凶了起来。
走廊外面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她们两个人也暂时躲进了那个存放杂物的小房间里面。
肖鸟的眉毛很深地拧起来,她严肃地看向红月骑士。
“露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闯进了宫廷,还在这个过程中击晕皇家骑士——就算是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可红月骑士表现得比小鸟还要更加急切,她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大人,跟我走吧,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碧儿小姐,给我写信,就在几周前——她说和你的通讯断了,断了好久,”红月说话又变得断断续续起来,“碧儿小姐说,你可能是,被女皇软禁了……”
先前小鸟是一直跟自己的副官保持着联络的,只是女皇在知道碧儿就是肖鸟‘遗嘱’的接收者之后,信便送不出去了。
而副官小姐寄到都城来的几封回信,也都被格温妮丝拦截扣了下来,因为一直没能收到小鸟的回复,时间久了,碧儿自然会产生疑惑。
只是副官小姐并没有料到,红月在听到消息后会直接抛下自己刚刚继承的领地,独自动身赶往都城。
肖鸟沉默了片刻,并没否认软禁的说法。
她表现地很平静:“护卫的事情我会跟陛下解释,露娜,你现在就回去——趁我还能够保下你。”
可红月骑士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上前了一步,郑重地看着小鸟。
“我要带您离开,”红月骑士的语气很认真,“我不会让他们关着您的,只要我还是您的骑士,就没有任何人可以这么做。”
肖鸟深深地呼吸着,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向红月开口解释这其中复杂的关联。
比如,皇室家庭不能再出现更多的波折了,国家现在需要的是稳定。
比如,小鸟不想牵连到那些和自己有关联的人,包括红月、包括碧儿。
又比如……她其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肖鸟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她联系不到系统,不知道该怎样回家,支持着自己走过了二十多年的理由轰然崩塌,而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不知所措。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那样罩住了她,还剩下很少的一点时间,这只疲倦到极点的小鸟已经不想再做任何事情了。
她留在这里,无非是在等待一个终结。
肖鸟其实可以挑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红月,但她此刻的内心一片荒芜,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没能把话说出口来。
“……你不懂的,露娜,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简单,”肖鸟停顿一下,把目光移开、不去看自己的骑士,“回去吧,这是我的命令。”
一般到这里,谈话就该结束了,她下达了命令,而红月从不违抗她的命令。
可也许是因为心境转变的缘故,红月一直以来缄默而值得信赖的形象,让肖鸟心中的防备松懈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泄露出了心中的悲寂。
红月对这样的情绪是很敏感的,她垂下眼眸,手无声无息地捏紧了。
最终,红月骑士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是在压抑心中的冲动,又仿佛是在下定决心,她侧过身体,给小鸟让开一条路来,就好像已经服软了一样。
看到红月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肖鸟心里也有点难受。
她知道红月骑士像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就等于是放弃了所拥有的一切:领地、爵位、荣誉乃至于骑士的身份。
若是真的成功带着她逃跑了,红月在往后余生里都将面临着皇室的追捕、只要身处帝国的疆域范围内就不得不隐姓埋名——肖鸟不会接受对方用这样大的代价,换来自己不过一年半载的短暂自由。
可红月来找自己,小鸟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们了。
“……我带着你去到前殿,到时候你就假装换岗,悄悄走掉吧,”肖鸟低声说道,“你能自己摸进来,我就不担心你出城的事情了,以后别再这么莽撞了……”
渐渐的,小鸟觉得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于是慢慢低下头来,显得稍微有些落寞。
肖鸟没有看到红月那一瞬间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往前迈了一步,朝前殿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在她脚步刚刚落下的时候,红月便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手,准确地一掌切在小鸟的后颈上。
红月的力道估算得刚好,肖鸟甚至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就只是眼前刷地黑了下来,随后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她并没有栽倒在地上,红月骑士及时地伸出手来,无言地接住了肖鸟。
向来充实诚挚的骑士脸上被欺骗所带来的负罪感困扰着,但她还是决定要按照自己的计划把肖鸟带离宫廷。
红月凭借着冥冥之中的直觉隐约察觉到:留在这里并不是小鸟真正的愿望。
那么,自己就带着她离开好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鸟无从辩解【6500+】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鸟无从辩解【6500+】
格温妮丝在离开的时候,心中还留存有郁气,以至于她极为罕见地把小鸟丢在了身后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回到了议事厅当中,闷闷不乐地处理着政务。
她是真的觉得难过。
此前,女皇陛下就已经放出话来,凡是能够治愈皇夫心疾之人,会赐下爵位和大量的金钱,如此高官厚禄的重赏吸引了全国范围之内的医师,应召而来者络绎不绝地涌入宫廷之中。
她已经接待了不少的名医,每见一人,格温妮丝心中便生出几分希望,可每一次,那些医师都会在检查过肖鸟的情况之后,惶恐地自称学艺不精、实在是无法施救。
心中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浇灭,格温的心仿佛被放置于炉上煎熬,她心急如焚,却只能强自忍耐着,不在旁人面前露怯。
唯一能够安慰到她的,就是肖鸟并没有再抗拒治疗,过去,她的小鸟甚至都不会把那些事情告诉她,就只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忍耐着一切。
格温妮丝想起适才肖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突然觉得,利维在这段时间里表现得这样顺从,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
女皇陛下心情沉重,周围的气氛便格外压抑,底下的人都低下头眼观鼻鼻关心,就只是如实汇报工作的进程,不敢多讲半句话,以免惹得皇帝心中不快。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一位亲卫官走进议事厅中,朝格温妮丝汇报:有人想要求见陛下。
那个传话的亲卫官说道:“那人是先前陛下召见过的医学大学士,说是有一个能够治疗皇夫的办法,所以特地请求陛下接见。”
格温妮丝眉毛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直觉事情不对——若是此人有解救之法,为何刚才在房间里面的时候不说?
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就总也不肯放弃,格温妮丝到底还是下令,让亲卫官把那位医师带到这边来。
对方很快在亲卫官和内廷大臣带了过来,门口的御前护卫搜身一番,确定没有携带武器之后,才把那医师放了进去。
格温妮丝搁下笔,上下打量那人的面孔,只觉得对这个医师没什么印象,之前在房间里面的时候,对方也只是很不起眼地站在角落里边,没提出过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奇怪的感觉在心间萦绕着,让女皇陛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说你有能够治疗皇夫心疾的办法?那是什么办法,说吧。”
那医师咽下一口唾沫,表情有些畏惧,但到底还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皇夫的心疾难以医治,但也并非全无办法,只要、只要能用上一种特殊的药物……”
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王座之上的格温妮丝脸色略有些变了,这套话术实在太像是骗子会说的话了,她难免会产生怀疑的情绪。
“什么样的药物?”格温妮丝撇了一眼那位医师,沉声询问。
“就是火山天雪,”医师讲道,“此物颜色就如初雪般洁白,只生长在悬崖峭壁边上,是制作罂粟花奶的原料之一。”【是我瞎编的】
医师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也是无意中在古籍上发现了这个药方——若是单独把火山天雪采集起来,用特殊手法细细煨成药汤喝下,就能够极大地延缓病症的进程!【请注意这是我瞎编的】
“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疾病都不例外!”医师大声喊道。
其实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能治所有病的药’这样的事情是有多么荒唐。
这医师讲的话实在太过于鬼扯,谁都能听出来里面肯定有问题:要么是这药存在着猫腻、要么就是有什么巨大的副作用。
但格温妮丝却在控制不住地动摇着。
这么久以来,几乎所有的医师给她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很难治,没法恢复,皇夫殿下是半人,从没有过类似的病例,他们含含糊糊地得出结论,若是好好修养,或许是还有一年半载的时光。
而眼下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回答,格温妮丝喜不自胜,连忙追问道:“那么,这药是能够延缓多久的寿命?”
“理论上来说,若是能每三日便喝一回药,是能够一直维系下去的,”对方没把话说得太死,“但皇夫殿下毕竟体质特殊,可能会稍微短些……”
格温心下了然:小鸟原本的寿命最多不过还有二十年,这药物只能稳住心脏的状况、不让病情继续恶化下去,却没法从根本上延长寿命。
已经很好了,已经比她所预想中的结果还要好上许多了,能维持住现状就足够了,她会好好待她,在余生里都用心地去珍惜这个人。
格温妮丝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情不自禁地抓紧了王座的扶手,竭力止住手臂的颤抖。
可底下的那个医师看到女皇陛下的这番表现,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
突然,那医师半跪下去,保持着最恭敬也最谦卑的礼仪,惶恐着不敢抬头。
他说:“陛下,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啊!”
格温心里咯噔一下,那抹萦绕在心间的不详预感仿佛要应验了,她紧紧地盯着台阶之下的医师,不知道对方到底会讲出什么来。
然而那人跪着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就好像很怕女皇会把他给拖出去砍了。
格温妮丝急得想杀人,却也忍了下去:“请站起来吧,大学士阁下不必如此紧张,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你如实说清楚,朕绝不怪罪于你。”
她想到了第一种可能性,“那种药材很难找么?”
这倒是不难回答,医师总算是敢说话了:“是,是的,火山天雪极难采摘,也无法种植,只有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才能找到……”
火山天雪确实很珍贵,在市场上的价值几乎与黄金等重,只要一点点就可以调配出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罂粟花奶,只有有钱人才能用得起。
但这东西贵是贵,对于一个国家的皇帝来说,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医师说出这番话来,格温妮丝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就好办,朕可以派出身手最好的人前去采药,又或者花重金从药贩手中收购,实在不行还可以从国外进口。”
格温心中有了希望,脸上也带上了笑容:“总之,药材的事情阁下不必担心,这些对朕而言都不是问题。”
可医师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缓和,他连连摆手,“不,陛下,不是药材的问题。”
或许是格温妮丝宽和的态度给了他勇气,医师咬了咬牙:“火山天雪,是调配罂粟花奶的原材料,喝下用它煎熬的药水会让人陷入昏睡,因为每个人体质不同,有些病人甚至会整日都卧床不起。”
“它无法治愈疾病,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让心疾不再恶化,不至于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可这药物的本质却是让病人整日如冬眠般睡去,而清醒的时候若是病症发作依旧会感到痛苦,就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地在维系生命。
医师说了理论上一直喝药就可以一直稳住病情,然而他实际治疗的几位病人,除了因为没钱续不上药然后急病发作死的,基本上都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衰弱下去。
最后病人的身体,或者是精神,总有一个会率先崩溃掉。
格温妮丝花费了一点时间来理解医师的话,原本雀跃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怪不得对方没有在那个房间里把这样的‘治疗方法’讲出来,这无疑是歪门邪道中的歪门邪道:
每三日喝一次这么昂贵的药材,不但会挖空普通人家里全部的资产,还对治疗疾病根本没有丝毫帮助——简直让人怀疑这医师是拿了药贩子的回扣。
不过这人在对着女皇陛下的时候倒还算老实,把药物的利害都给讲清楚了(主要是惜命),不敢有丝毫隐瞒。
医师竭尽委婉的艺术,把关键的要点都给解释清楚,然后就乖觉地闭上了嘴巴,眼巴巴地看着王座之上的女皇。
格温妮丝一时间内心茫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她下意识地想要让医师退下,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斟酌,这不是小事,格温没法轻易地做出决定。
况且,她也需要询问肖鸟本人的意愿。
……但利维是不绝不可能答应的吧,格温妮丝有些苦涩的想道。
我可以强迫她喝下去……不,这未免也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让利维去受这样的苦……我还真是,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
各种混乱的思绪就像是滚落了一地又相互缠绕的毛线团,格温妮丝疲倦地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已经受到了太多信息的冲击。
突然,殿门外有人步履匆匆地快步走来,因为太过于着急,还险些在门槛的位置狠狠地跌上一跤。
御前护卫自然要拦下他,但格温妮丝却认出了对方是自己安插在宫廷里边的某位骑士,她略一抬手,示意御前护卫可以把他放进来。
“陛下!”
那骑士一走进殿内,便立刻提高了音量,他的神情中带着慌乱。
“陛下,皇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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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快要接近城门口的时候,红月骑士才被人给发现了。
她并非是完全不管不顾靠着一腔热血就来到都城的,而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竭尽所能地做好了准备。
混入宫廷对她而言并不算太困难的事情,这里对其余人来说或许守备森严,但红月本就在宫廷里呆过,她熟悉每一条道路、每一处宫殿,认识目前在任的所有御前护卫。
把肖鸟带离宫廷倒是费了点功夫,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成功。
红月骑士随后找来一辆拉货的骡车,在车后座上放满蓬松的稻草,然后把昏迷中的小鸟埋进稻草里面、小心地掩盖住身形。
她按照自己预定的计划,伪装成车夫,准备赶着骡车把肖鸟运出城去。
这时候格温妮丝已经发现小鸟不在了,内城当即封禁戒严,骑士们也被分派出去搜寻可疑的踪迹。
红月骑士很小心地避开了搜寻的队伍,她知道很快格温就会下令关闭城门,不允许任何人离开都城。
而想要顺利地离开,就必须要抓住命令下达之前的空隙。
红月骑士的想法很好,伪装也没什么大的破绽,但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在就快要轮到她的时候,守护城门的士兵收到命令,不允许再放人出城。
红月骑士从稻草堆里翻出自己的武器,她击退了城门口的士兵,没有人是她的对手,红月抢了马、带着小鸟成功跑出了城。
追兵很快就出现在了身后,她们逃进森林。
若是只有红月骑士一个人的话,只要拿着长剑往林子里一钻,那么甭管是谁都别想再逮住她。
可小鸟的存在却无疑牵扯住了红月的手脚,她努力了好一阵,都没能完全帅脱掉身后紧咬不放的尾巴。
有意无意地,她驱赶着马儿开始朝森林深处走去。
肖鸟其实是被晃醒的。
她一醒过来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后颈处持续不断地传来疼痛,肖鸟发现自己正骑在马上,马儿在狭窄的道路上飞快地奔跑着,耳边不断有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
肖鸟勉强集中精神,回想起来自己是被红月给打晕了。
现在那个打晕了她的罪魁祸首就贴在她身后,手臂稳稳地握住缰绳,驾驭着马匹一路飞奔。
小鸟很快理解了状况,她稍微偏过头,侧耳听到大量身后大量追赶而来的马蹄声。
武器就悬挂在马匹的右侧,剑鞘的带子是松开的,伸手就能够拔出来,红月骑士的手臂紧绷着,不时虚悬在剑柄上方。
因着后脑勺处不断传来的眩晕感,肖鸟浑噩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深呼吸几秒,沙哑地喊出声来:“……露娜。”
她感觉到贴在自己背后的人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停下来吧,已经够了,”肖鸟疲惫地说道,“我们不可能一直逃下去的。”
一支箭矢从身后射了过来,红月听到声音、飞快地朝身后撇了一眼,随后发现那箭准头实在太差,就没有再去理会。
箭矢从她们身边擦过,插进泥土之中又被马腿撞断。
肖鸟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身后的追兵一阵骚乱,小鸟很清楚地听到一个喝骂的声音:“疯了嘛!把弓收起来,万一伤到皇夫殿下怎么办!”
“别再跑了,露娜,”肖鸟闭上眼睛,仿佛疲倦到了极点,“把我放下去。”
红月骑士的回答是无声地攥紧了缰绳。
周围到处都是繁茂的树木,郁郁葱葱的树冠压在头顶,阻碍了阳光的照射,马儿飞快地跑着,累得几乎要吐出白沫来。
她们已经进入森林深处,小路变得越来越曲折,拐弯处也变得多了起来,身后的追兵不知不觉间便跑丢了大半。
远处有光亮照射进森林里面,红月骑士下意识驱使着马匹朝那个方向跑,这一带她也从来都没有来过,只是凭借着直觉在走。
然而这一次她的直觉并没有发挥作用,红月在走出森林之后才发现前边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马匹在原地打着转,用蹄子刨地,不愿意再继续前进,
她们来到了一处悬崖。
掉头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追兵也赶了上来,这些人大声地呼喊着,唤来更多的同伴。
红月骑士勒住缰绳,略微沉重地喘息着,她伸手就要去拿自己的剑。
可有人阻止了她,肖鸟伸出手来,握住了红月的手腕。
肖鸟仰头看向自己的骑士,她摇着头,浅褐色的眼眸之中带着一丝祈求。
红月骑士静静地同她对持着,慢慢的,她的肩膀跨了下来,手也跟没了力气似的,软软地垂了下去。
追赶而来的人已经快要把这一小块地方给围住了,骑士们不敢立即上前,就只是远远地看着,十分紧张地注视着马匹上两个人的举动。
她们下了马,那些骑士们眼尖地注意到,红月手中并没有拿着武器,这让他们悬着的心稍微放松 一些。
场面顿时缓和了很多,有几个人已经把武器给放了下去。
骑士们的态度都很好,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找到布彻尔的踪迹,并且被严肃嘱托绝不能在这个过程中伤害到小鸟。
若是对方能主动放弃抵抗,那自然再好不过,没有人想真的和红月骑士动手。
肖鸟朝着骑士们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后突然停顿下来,她扭过头,无言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红月。
她苦涩而怅然地想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吧。
———————
———
格温妮丝带着侍从匆匆赶到的时候,小鸟正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
内廷大臣百般劝阻,不愿让女皇亲自到城外去寻人,劝说道骑士们肯定会把皇夫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可格温妮丝根本就不听。
在她得知肖鸟是朝着森林的方向逃走的时候,理智几乎是一瞬间就从脑海之中蒸发了。
格温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直到看到小鸟身影的那一刻,她那仿佛被冷冻住的思维才再度运转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后怕。
恐惧如影随形,格温妮丝脆弱的神经已经被拉扯到了极致,再施加哪怕任何一丁点的力道,便会就此崩断开来。
她翻身下马,径直朝着小鸟走过去,周围的人都自觉地落后几步,骑士们也默默地退开,为女皇陛下留下谈话的空间。
女皇沉默地走到肖鸟跟前,后者低着头,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半晌,肖鸟轻声地唤她,“格温……”
格温妮丝没有说话,一双眼眸看上去分外地暗沉。
肖鸟抬起手来,很踌躇的样子,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格温妮丝仍是不予理会。
她于是又把手重新放了下来。
“……是我指使红月带我逃出来的,”肖鸟的目光撇向别处,并不看向格温,“她只是听从我的命令……陛下,恳请您,看在我过去做的事上,宽宏处理……”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她觉得有点呼吸困难,说话的时候不怎么喘得上气来,肖鸟努力组织着话语,却突然感觉到心脏一阵猛烈的抽搐。
就好像是按下了某个特殊的开关,强烈的痛楚如雷击般猛烈敲击神经。
她无比清晰地听见耳朵里重重的响了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在刹那间席卷而来,意识仿佛要从身体里被抽离出去。
她徒劳地抬起头来,却只在越发模糊的视野中看到格温妮丝的脸庞被错愕和惊恐所占据。
向下栽倒的身体被一双手臂牢牢地抱住了,格温颤抖着把她揽进怀里,让小鸟靠在自己身上,周围乱成了一锅粥,一片的兵荒马乱。
耳边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格温妮丝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是在说着什么。
肖鸟握住格温妮丝的手,翅膀颤抖着拢过去,嘴巴也下意识地张开、想要开口宽慰对方,可强烈的缺氧感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竭力维持着神智,可胸口却疼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满脸都是生理性的泪水。
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可真是害人,人到濒死的时候,哪可能还说得出话来。
肖鸟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不要啊……不要在这种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身体在不自觉地抽搐着,牙齿咯咯地咬紧在一起,她的脸色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便完全灰败下来,豆大的冷汗从额前流下来,耳朵也跟着嗡嗡作响,肖鸟无从分辨自己的心脏是否仍在跳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格温妮丝的情绪逐渐濒临崩溃,她看到她的害怕、她的无助,却也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最后,肖鸟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失去意识,痛苦让她无法干脆地昏迷过去,只能浑浑噩噩地犯呕,长时间的忍耐疼痛让肖鸟逐渐力竭,到后面甚至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她一直迷迷糊糊地醒着,心脏的跳动又快又急,很不舒服,仿佛一种延迟进行的刑罚。
肖鸟已经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疼得发抖,心里却觉得很释然,就只是麻木地忍耐着痛楚,期望着一切能够就这样结束。
可有一个声音却总在耳边念着她的名字,远远近近的,执拗地不断响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让她始终无法安心地睡去。
在这样一个混沌黑暗如同泥沼般的世界中,唯有那个声音在不断地试图打捞她的灵魂。
半睡半醒间,肖鸟感觉到自己被扶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压到了唇瓣上,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哄着,苦涩的药汁涌进喉咙里面。
胸腔的疼痛好像减轻了,她觉得舒服了一些,只是手脚都变得软绵绵的,肖鸟短暂地睁开眼睛,可却什么人也没能看见。
视线迟缓地移动着,手腕上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她把手臂勉强抬起来一点,耳边就响起了铁链被拉动的声音。
肖鸟哽咽一声,慢慢地把身体蜷缩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都已经被锁住了。
PS:再次严正申明,文中所提及的药物现实中并不存在,没有这种东西的哈。
PSS:以及我们可怜的小鸟终于被地下室了
PSSS:唉,好可怜好可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变成我一个人的小鸟吧【请刷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变成我一个人的小鸟吧【请刷新】
又是初冬的季节,冷风萧瑟,寒意渗骨。
宫廷里放出风声来,说是皇夫突然旧疾复发,病得非常厉害,需要长时间静养,不便再接见访客。
因为在此前,格温妮丝陛下为了皇夫在全国范围内征寻名医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在感叹女皇陛下情深的同时,也在心里隐隐留下了‘布彻尔仿佛身体不大好’的印象。
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感到太过于惊讶。
倒也有人质疑此事的真伪,在议事厅中连连向女皇陛下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去看望病中的皇夫。
说这话的人大多是肖鸟曾经的部下、或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半人官员。
而这类人之所以探问,一方面是真的有些担忧布彻尔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惊惧于这突然传出来的消息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他们担心女皇陛下准备兔死狗烹、要废除布彻尔先前制定的政策。
格温妮丝安抚了朝臣,她提拔了好几位曾经被肖鸟所重用的半人官员,在细节上略作调整之后重新组建了御前会议的固定班底,在任用官员方面只看才干和本领,并不重视其出身。
除开仍旧没有任命首相之外,格温基本上完全继承了小鸟的政治理念,教育、农业以及医疗方面的基础建设都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推进、拨款。
肖鸟在还是帝国首相的时候,曾经个人出资赡养那些在战争中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并为其提供工作和接受教育的机会。
格温妮丝在即位不久就开始接手此事,而在宣布‘皇夫病重’的消息之后,她更是直接拟定出新的法条,把赡养这些孩子们的事情变成了皇室和国家的义务,并且亲自过问其中的细节。
一系列举措下来,大臣们心中仅有的疑虑基本上都消失了,就连布彻尔曾经的下属也放下心来,开始安安心心地为女皇卖命工作。
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再询问皇夫如今的状况了。
格温妮丝仍是勤政,这位年轻的女皇对于出游宴会之类的事情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几乎是一门心思地扑在治理国家上面。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知道,无论政务有多么忙碌、有多么劳累,每天格温妮丝都会抽出闲暇来、去到皇夫休憩养病的宫殿里照看对方,从来不曾间断过。
她很少再回到寝宫中过夜。
——————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格温妮丝其实并没有对朝臣们撒谎。
肖鸟确实是生了很重的病,她在逃跑的路上被格温的人给逮到,然后心疾发作倒了下去。
女皇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回城内,因为治疗及时,所以倒也没有危及到生命,可是等到心脏的状况稳定一些之后,小鸟却发起了烧。
肖鸟属于很少生病的那类人,在被毒素搞坏身体之前连感冒都很少有,但这种平日里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反而会特别严重——长久以来的疲劳和压力积攒下来,然后在某个时刻如山崩般突然垮塌。
白天断断续续的低烧让肖鸟一直昏昏欲睡,一天当中基本只会清醒几个小时。
而到夜晚的时候内热会发作得很严重,御医配置的退烧药基本上没起什么作用,格温妮丝不放心把小鸟交给任何人照料,她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因为病情的反复和变化而心惊肉跳。
肖鸟断断续续地烧了整整一周身体才好转,她的免疫功能受损了,从那以后,小鸟身体就变得很容易疲惫。
而对于格温妮丝而言,这也同样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拉着小鸟的手,在祈祷中挨过最难熬的那个晚上,格温妮丝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小鸟的名字,希望能唤回她的意识,却只能看着对方胸膛的起伏变得越来越微弱。
她觉得冷,痛苦的感觉如同窗外的黑夜一般漫过她的身体。
若非最后肖鸟的情况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格温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会做出什么。
总之,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格温妮丝的心境,她最终决定对小鸟用那种药。
外面下了一阵雨,冬天的雨是很折磨人的,寒冷刺骨,哗哗的雨声隔着玻璃,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耳朵里,仿佛沉在湖底里的人在听着湖面上方的响动。
肖鸟还没睁开眼睛,就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
是手背,有人在试她的体温。
肖鸟昨晚喝过药,现下意识还很昏沉,不是很想动弹,熟悉的声音凑到耳边低声询问,“你感觉怎么样?利维。”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答,那声音又等待了两秒钟,“你想坐一会儿么?”
肖鸟摇了摇头。
一双手伸到她腋下的位置,然后轻轻把小鸟给抱了起来,铁链的声音很明显地响起来,拉扯到右侧的手腕。
最开始连翅膀也是被束缚起来的,束缚翅膀的链条是特质的,扎在羽翼脆弱的根部,扯起来很痛、也容易受伤,只是小鸟从没跟格温说过。
头几次喂药的时候她很不配合,一旦清醒过来就会激烈地拉扯铁链,但都是在格温妮丝不在的时候。
后来格温发现小鸟的手腕被磨掉了一层皮,就把铁环换成了柔软的皮革,并在内侧垫上绒毛。
之后过了几天,格温妮丝又发觉她左侧的翅膀变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并且总是紧紧地拢着不肯打开,女皇陛下找来医生检查,才发现翅膀的根部出现了骨裂。
那套用于捆住翅膀的束缚装置最后被撤掉了,但格温在做这些的时候小鸟其实已经不再挣扎了,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就算清醒的时候也很少说话。
格温妮丝把肖鸟抱进怀里,替对方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格温嗅闻到小鸟身上浸浴过后香气,玫瑰花的味道,是她亲手挑选的。
绵软无力的身躯嵌进她的怀抱,拥抱小鸟总是让格温妮丝产生拥抱羽毛的错觉,似乎稍不留神就会从指间飞走,她收紧手臂抱紧她,直到隔着胸腔也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抱歉,今天回来晚了,”格温妮丝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每天总是有诸多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紧张、但也不能表露出来……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能安心休息。”
格温说着把手臂稍微松开了一些,去握肖鸟的手腕,现在她只需要用食指和拇指就能圈住小鸟的腕骨。
“你好像又瘦了一点,”格温妮丝摩挲着手腕内侧柔嫩的皮肤,“有什么想吃的东西么?”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仰起头来看她,格温妮丝一时神情微微凝滞,连呼吸都止住了。
“冷。”肖鸟含糊地嘟哝着。
她没什么精神,原本明亮的眼眸像是被打磨地粗糙的玻璃球,在眼眶中迟缓地转动着。
格温妮丝拿过一床毛毯盖在肖鸟身上,而后者就像是怕冷一样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是这么久以来,小鸟第一次主动地靠近自己。
肖鸟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能够看到颈部浅蓝色的脉络,她的呼吸很轻,手掌掩在毯子下面,被自己的手轻轻握着,腕骨伶仃凸起。
格温试探性地把手指插进小鸟的头发里边,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鸦羽般乌黑柔软的发丝,而后者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
药物让她变得温顺了起来。
不再流露出情绪的小鸟很乖、很安静,老老实实地躺在她的臂弯之间,握着手也不会不高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抱在一起乖乖睡觉。
格温妮丝的心脏略微雀跃起来,这样好像也行,这样好像也很好,温情到让她觉得恍惚。
可这也温情的一幕到底也还是被打破了,它就如同镜花水月般碎裂开来,告诉格温一切都不过只是自己的错觉。
“……您要一直这样关着我么?”肖鸟躺在她怀里,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您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格温妮丝低下头,静静地盯着肖鸟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离开,”她避开了第一个问题,“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格温妮丝把肖鸟的右手抓起来,轻轻地吻了吻手腕内侧的脉搏,她并没有表现地特别生气又或者是情绪激动,神态和往常别无二致,甚至说得上是温柔。
可这份温柔在这一刻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毛骨悚然。
肖鸟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执着于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又喃喃地说道:“我的人呢?”
格温妮丝知道小鸟指的是那些被她扣下来的人,红月骑士进到都城里面是得到了肖鸟旧部的帮助的,而红月本人现在也正被关在监牢里面——这一点并不难猜到,小鸟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她当然也明白,既然现在事情暴露,这些人肯定也都被女皇下令抓了起来。
“他们都还好,露娜爵士也很安分,只是有几个人在抓捕的时候同我的骑士发生了冲突,受了些伤,也都请医生看过了。”
格温妮丝并没有要隐瞒小鸟的意思,而是全部如实告知。
肖鸟脸上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些,语气也放得更轻,“陛下想怎么处置他们?”
格温把肖鸟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以前比起来低了很多,以往格温把小鸟抱在怀里的时候总是暖融融的,可现在却觉得对方的身体摸上去有些凉。
“我还没想好,利维,我还在考虑。”她轻声说道。
格温妮丝慢慢地蹭着小鸟的手掌,她凝望肖鸟的眼睛与十七岁时一致,里面所蕴藏的感情却已经截然不同。
肖鸟猜出了这个眼神的意思,格温是在说:这要看你。
女皇陛下占据着主导的位置,她的手中握有筹码,因而游刃有余,但小鸟却已经别无选择。
肖鸟想自己或许是应该高兴的,不过几个月而已,她就已经很有君主的样子,懂得要怎样去邀买人心,怎样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小鸟手把手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一出手便扣住了她的命门。
爪牙锋利的伯劳鸟停在荆棘之上休憩,守卫着美丽的玫瑰,却在不知不觉间被缠绕纠葛的藤条束缚住身体、在挣扎扑腾间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嗯,那就听从陛下的处置,”肖鸟低低地哼了一声,“我自然也,听凭陛下处置。”
叫我的名字不好么,格温妮丝把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捧着小鸟的脸颊吻了上去,我喜欢听你念我的名字。
格温妮丝的吻足够温柔,很有意地想要让她觉得舒服,可肖鸟却在舌尖温柔的触碰下第一次真正尝到绝望的滋味,这一丁点的绝望顺着心脏的脉络蔓延开来,被稀释到全身的血管当中,小鸟突然就得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没有想要放我走啊。
这一刻肖鸟其实并没有觉得特别难受,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天渐渐地黑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哗啦啦的雨声,远处的草木和宫殿的外墙都变得湿漉漉的,只有屋内的柴禾在干燥地燃烧。
格温妮丝用一种很舒缓的节奏抚摸着自己的小鸟,而后者则闭上眼睛、露出忍耐的神情,格温把这视为一种默许。
她能很清楚地嗅闻到荷尔蒙的味道,这让格温变得有些热了,她怀念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时光,她忍耐了很久。
手指慢慢地陷入颈侧皮肤,压迫着呼吸,强迫小鸟抬起头,即便对方脆弱地蹩起眉心发出细碎的喘息声,格温妮丝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实际上还在生气——或许不能用生气这样简单的词汇形容此事格温心中各种纷乱的情绪,格温妮丝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很难过,小鸟说了要任由她处置,可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酸涩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格温在手上用上技巧,想要听见更多的声音,可肖鸟的牙齿却咬合在一起,手攥着她的衣角,链条也被拽得绷直,她们已经紧贴到哪怕一张纸也塞不进去了,可她却觉得这个人正离自己很远。
格温妮丝把面颊埋进小鸟的颈间,在沐浴液的味道之外她还能额外闻到一点并不明显的草药的香气。
那些珍贵的、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草药,能够让人平静地陷入安睡,于是浸在这草药香气之中的小鸟似乎也变得温顺了起来……这应该并不算是一种坏事吧?
那些乌黑的发丝似乎变得长了一些,格温挑起其中一缕,虔诚地吻了一下。
PS:这周获得推荐了,会正常更新!
PSS:尽力在调整阴间作息了!睡了,睡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么不如让她就此遗忘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么不如让她就此遗忘
系统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
在最开始的时候,它完全没能料到,自己会在【任务已经完成】的情况下依旧狠狠地阴沟里翻船。
当世界意志的注意力投注到肖鸟身上的时候,统子就知道事情大事不妙了。
然而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提醒小鸟,这甚至比系统最开始的时候搞错时间坐标让宿主不得不等上二十年还要糟糕。
这一回系统和肖鸟的一切联系都被粗暴地截断,甚至连兑换功能都被彻底封死。
类比一下,这就像是一名武夫,在战场上从一员小兵开始做起,不断地浴血拼杀一路晋升,在经历了弹尽粮绝、同僚陷害、生死决战等一系列磨难考验之后,终于成为了统帅千军的兵马大将军。
甚至封赏都下来了,马上就要凯旋回城了。
然后丫不小心手指头被生锈的铁片划一下,破伤风死了。
这种程度的翻车在整个系统界不说后无来者、但绝对他娘的前无古人,跟“存在两个气运之子”的小世界一样凤毛麟角,足以彪炳史册、写进教材,注定会被主控扒拉出来当作经典案例点评处刑,用来奉劝萌新统引以为戒。
丢人啊!实在是太丢人了!
系统急在嘴上,麻在心里,恨不得把那傻鸟提溜起来骂个五天五夜:【跟你说了早点回去免得夜长梦多!你偏就不听!这下好了,被人绑起来玩囚禁PLAY了吧!】
仔细想想,它好像在很久之前——准确说来是在小鸟认识格温还没多久、刚准备朝对方伸出援手的时候——统子哥就已经警告过她了。
那些话直到现在系统都还历历在目:【如果气运之子有意为之,那么甚至在任务完成之后,穿越者也会无法脱离这个世界。】
当时统子说这话存粹是无心之举,毕竟这事是真的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事件,它主要是想提醒小鸟离查尔斯这倒霉玩意远点,就算抽丫也最好用间接手段,免得受到他身上气运的反噬。
谁曾想到,它的一句无心之言,最后直接一语成谶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统子哥基本上就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每天在小鸟周围瞎晃干着急。
肖鸟被红月骑士带着逃离都城的时候是她离气运之子最远的时候,那一回系统用自己仅剩的能量做了最后的尝试,它制定好锚点,准备强行抽取小鸟的灵魂、把她传送回现实世界当中。
可在最后关头格温妮丝赶到了,她离小鸟实在是太近,气运之子的存在意味着世界意志的瞩目,这严重影响了系统的操作,它同世界意志僵持几日,最终宣告失败。
至此,系统能量基本见底,错失最后一个带着小鸟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
然而更让人蚌埠住的还在后面。
这里要提及到一项保护宿主个人隐私安全的准则。
简单来说,当出现某些不能播的内容、涉及宿主纯个人隐私的内容、或者宿主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他/她身上的系统就会开启自主屏蔽,算是主控对穿越者的一项颇为人性化的福利政策。
总之,自从小鸟被格温逮回来之后,系统就发现自己经常被黑幕屏蔽,天天被黑幕屏蔽,二十四小时被黑幕屏蔽——它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检测模块出了毛病。
然后,纯情而又正直的统子哥反应了过来。
它痛心疾首地对着格温妮丝骂道:【畜生啊!】
我家鸟对你这么好!为了你出生入死打下天下,在二十多年的心愿终于要实现的时候都仍旧在考虑你的心情,愿意为了你多忍受一年的病痛、留下来辅佐你坐稳皇位。
结果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系统整个统气得都快炸了,恨不得自爆跟格温同归于尽。
但气愤归气愤,无能狂怒几天之后,统子哥尽管已经愁得快融了,但也对确实对现状根本无能为力。
身体上的问题是次要的,重点在于,系统已经很明显地察觉到了小鸟的精神正在逐渐崩溃。
在最开始失联的那段时间,小鸟还在每天尝试着呼唤它,甚至在被格温妮丝用铁链锁在那座宫殿里面的时候,她也仍旧没有放弃。
肖鸟想要回家,这是她最初的愿望,这个愿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而是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小鸟的灵魂,让她的内心日益变得空洞。
再这样下去,即便系统最终想出办法把她给传送回现实世界,肖鸟也会因为长时间的昏睡和囚禁而出现精神问题。
这是无法治愈的,统子只能保证小鸟无论身体损坏成了什么样子,在回去到现实之后就会恢复健康——但如果是精神上的损伤,那么系统就没有办法了。
但最终,在系统仅剩的能源彻底耗尽之前,转机到底还是出现了。
这事说来也是玄乎,之前,系统为了能够让小鸟正常地回到现实世界当中,把自己收拾收拾打包卖给了主控。
系统没办法靠着自己把肖鸟送回去,一是因为在穿越的过程中它的功能模块受损了,二是小鸟在现实中的身体基本已经宣告死亡、非得主控出手才能力挽狂澜。
统子之前跟主控大人约好了,任务一旦完成,它就会建立一个信息锚点,主控在发现锚点之后会验收任务成果,并且把小鸟平安送回现实世界,然后统子卷铺盖滚到主控手底下去当黑奴。
——原本正常的流程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因为世界意志的阻拦,统子的信息锚点建立失败,消息没能传回去。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是碰巧很缺人手,主控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于是抽空看了一眼系统的状况。
祂随即发现,任务已经处于完成状态,小世界的运转也十分良好。
主控稍微检查了一下,并未发现信息锚点的存在。
祂于是非常自然地做了下一步的安排:派个人过去瞅瞅到底发生了什么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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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老兄?老兄你在嘛?】
系统听到一个极其聒噪的声音。
【你这不醒着么!倒是应我一声啊,】那个聒噪的玩意杵在系统跟前嚷嚷,【71603号兄弟,你好啊,我71602啊,你还记得我不?我们是同期出厂的啊。】
如上所述,这突然出现的家伙也是个系统,但介于在场已经有了一个统子,在这里为作区分,我们就叫它二统。
系统语言模块卡壳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它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声嚷嚷着的二统,惊疑不定地说道:【怎么是你?02,我记得你,我们分开的时候你好像是去某个小世界当抽奖系……】
二统当即就怒了,核心运转的时候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电流。
它愤怒地吼道:【靠!你骂谁抽奖系统?!】
所有“716”开头的系统当年出厂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套人格模块,只是在不同的任务环境之下,每个系统都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统子:……
统子:【……咱们出厂的时候抽奖系是热门分类啊,想要载入模块还要花不少点数呢,你不是和主控赊了账才买下来的么。】
二统震惊地把统子上下扫描了一通,不敢置信:
【你说的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啊!现在的风气肯定早就变了,我记得前段时间好像是流行模拟器系统……不是,你身上的模块怎么这么旧啊,回去的时候都不更新的么?】
系统扭捏了一下,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做第一个新手任务就做了二十年,于是含混地唔了一声。
它不想继续跟二统唠嗑了,赶紧拨回正题:【所以呢?你过来这边干什么。】
【临时出差,主控让我来你这瞅一眼,怎么,遇上啥问题了?】二统发出了咂嘴的声音。
系统想,你这一时半会儿问出来,我甚至都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毛病。
统子用已经不多的能量飞快地运转了一阵,决定先解决最主要的问题。
它对二统讲道:【是这样,我宿主许下的愿望是回到现实世界,而现在她的任务完成了,但因为受到世界意志的妨碍,我没法把她送回到现实去。】
能让世界意志主动插手妨碍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二统不由得感叹了一番,然后又小声嘀咕,怪不得主控要派人过来,居然惹到了这么个祖宗。
系统看二统不再吭声,稍微有点着急,却也勉强耐下性子来,一边偷二统的备用能源、一边等着对方开口。
二统沉思大约五分钟有余,统子哥残余能源从3.2%变成24.1%,终于从即将强制休眠的恐慌中平复下来。
【我大概了解你的情况了,】二统说道,【这事稍微有些复杂,主控跟每个小世界都有协议,祂不会亲自下场干涉小世界的发展,更别提左右世界意志的行为……】
统子哥赶忙说道:【那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但二统却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没必要非得把宿主送回去啊,反正任务都已经完成了,直接回去就好了。】
【何况你也不是故意要把宿主丢在这里,而是世界意志真的插手其中了——你现在直接离开这个世界最多付20%的违约点数,干嘛非得执着于这个宿主。】
系统沉声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我一定要把她送回家。】
二统听出来它语气之中的坚持。
来之前二统就听说03号为了完成宿主的愿望、自发地和主控做了交易,二统无法理解03号的行为,却也因为对方的坚持而稍微有些触动。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
二统无奈地叹了口气,【听描述,你的宿主之所以被世界意志盯上,主要还是因为气运之子许下了愿望,她希望你的宿主能够留下来,所以世界意志便插手其中、切断了你与宿主的联系。】
【大致就是这样。】系统应了一声,表示认可。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气运之子松口,愿意放走穿越者,否则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很难绕过世界意志所设下的障碍。】
【而且是主动的那种放弃,】二统讲道,【必须是从心底里就在这么想,只是在嘴上口胡两句的话,世界意志是不会理会的。】
让格温妮丝·都铎松口放弃,系统想道,这有可能性么?她因为担心肖鸟逃跑宁可把她给锁起来,用尽一切手段对外进行遮掩。
系统沉思了许久都没想出好的办法来,并且现在就算它有注意,也是没办法联系到小鸟的。
它只好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转而询问二统另一个问题。
系统和二统倾诉了肖鸟的精神情况,它为此感到苦恼,却又改变不了小鸟的现状,内心于是越加地煎熬。
但让系统没想到的是,这一回,二统居然很快就为它找到了解决办法。
【这还不简单!】二统大声嚷嚷着,【删改她的一部分记忆不就好了?让你宿主忘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就只留有一点点印象。】
因为有很多穿越者会去到不同的世界完成任务,为了这些人的心灵健康,能够删减记忆的机器变得很有必要,这项技术就是这样慢慢成熟起来的。
【一般来说只有执行任务次数够多之后,才会被允许使用这种机器进行治疗——但我想主控应该会破例允许你直接使用。】二统继续讲道。
系统没料到在自己困于新手任务的二十多年里,外面已经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原本让它苦恼不已的东西,居然已经有了合理的解决方法。
【你的宿主被关了多久了?】二统询问道。
系统回想了片刻:【快有三年了……中间一段时间我为了节约能源选择进行休眠,小鸟……就是我的宿主,她的精神到现在已经很衰弱了。】
【那你可以直接从她被囚禁的时候开始删改记忆,】二统建议道,【到那时候,她就只会有一个很模糊的、自己被囚禁过的印象,但却不会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
【对,让她忘掉那些事情。】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果然是家族遗传对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果然是家族遗传对吧?
安娜第一次来到都城的时候是在六岁。
她被自己的哥哥领着走过宽阔的国王大道,一双小手悄悄地掀开马车的布帘,好奇地观望着外面的景色。
卢卡斯·都铎正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看见车窗的布帘被掀开,便驱马走了过去。
他已经年满十八岁,在前不久被女皇赐予了公爵的封号,是全帝国最年轻的公爵,也是女皇陛下唯二的血亲。
因为陛下直到现在也仍旧是没有孩子,人们于是在暗地里纷纷猜测,觉得她或许是想把年轻的都铎公爵指定为自己的继承人。
“安娜,”卢卡斯伸出手轻轻敲打车窗,“好好坐车,不要把手伸出来。”
小女孩拉长声音很不高兴地“哦——”了一声。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都城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地新鲜又那样地繁华,让小小的安娜几乎看花了眼。
从安娜记事开始,家里面就只有母亲和哥哥卢卡斯。
因为巴努尔将军离开家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孩子尚且在襁褓之中,所以小安娜对于自己的父亲就只有模糊的印象。
安娜还太小了,对世间万物都还未构建起清晰的认识,大家都告诉她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也就懵懵懂懂地相信了。
现在她也要去到很远的地方了,这让安娜感到稍微有些紧张。
她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离开家、千里跋涉来到都城,临出发的时候,卢卡斯哥哥也只是跟她说了:要带着安娜去见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女皇。
安娜其实对格温妮丝的印象比对父亲还要稍微深一些,当初格温的婚礼举行的时候,她也被嬷嬷带着参加了婚礼仪式。
只是那会儿安娜年纪还太小了,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困得不行,被人抱下去休息了。
格温妮丝结婚后在高庭呆了不短的时间,但当时整个家族内气氛非常紧张,格温也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没有太多人来理会她这么一个还在学走路的小孩子。
安娜就只记得自己的姐姐很漂亮,跟她说话的时候也十分温柔——就像是所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人那样,连眼角眉梢都坠着笑意。
可等到再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安娜却觉得对方变得有些陌生。
准确来说的话,是有一点可怕。
孩子对人的情绪总是敏感的,安娜胆怯地躲在自己的哥哥身后,很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来。
这不是正式场合的会面,房间里除了侍从之外就没有别的外人了,都是一个妈妈生下来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卢卡斯推了推小妹妹的肩膀,但这小孩扒拉着他的裤腿就死活不肯松手。
“安娜,这是姐姐,”卢卡斯说道,“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我们都抱过你的。”
他又哄了一阵,但没什么效果,安娜还是不敢喊人,年轻的公爵大人有点苦恼地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女皇。
格温妮丝倒并没有怪罪她,只是宽容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让她去玩吧。”
安娜于是被侍从带着走出了房间。
小女孩扭过头看向身后,她的哥哥和姐姐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商量,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她有点想让卢卡斯哥哥陪着自己,但又记起离开家之前母亲告诉自己要懂事一点,听哥哥姐姐的话。
虽然年纪还小,但安娜已经懂得了要在大人们交谈的时候保持安静,不可以随便上去打扰。
侍从弯下腰来,说可以带着她去别的地方玩耍,安娜犹豫一阵,便跟着对方走了。
这座宫殿非常大,房间多得几乎数不清,就连天花板的角落也被大师精心雕刻出了花纹。
和彭布罗克堡灰扑扑的石头墙壁相比,都城华美的宫廷看起来便格外地新鲜,安娜只觉得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她六七岁大,正处于好奇心和探索欲望最强的时候。
又凭借着孩童特有的敏锐,安娜感觉到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侍从都有些束手束脚,并不敢像母亲那样严厉地管束自己。
过了十几分钟,这孩子就开始觉得身后跟着的这两个侍从很麻烦了。
她于是耍了个小聪明,在走过一个拐弯的时候小跑了两步,然后趁着侍从不注意悄悄躲在了柱子后面。
因为视角错位,侍从还以为她是跑太快到前面去了,于是赶忙追过去找。
而这时候,安娜就已经绕到侍从后边去了。
摆脱了麻烦的大人让安娜的心脏一阵兴奋地狂跳,然而很快她又心虚起来,担心哥哥姐姐知道这件事情后她会被责罚。
安娜的目光四下游移,出于逃避问题的本能,她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藏起来的地方、以便躲开其他人的搜寻。
她稀里糊涂地搜寻了一阵,居然真的发现了一个狭窄而隐蔽的藏身之所。
还在高庭的时候,安娜就经常性地在家族城堡中四处探索。
这或许是某种家族遗传——就像当初的格温妮丝一样,安娜很快地发现了彭布罗克堡里存在着的密道,并且兴致勃勃地利用这些通道在各个房间中穿梭。
而她现在找到的这个地方,似乎也是一个隐蔽的‘暗道’。
位于都城内的宫殿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入住过几十任主人,认真追溯起来,它其实是数百年前的一位国王修建的。
据说当时为了建这座宫殿,那位国王召集了全国的能工巧匠,筹备数十万枚金币,不但花光了国库内所有的金子,还和别的国家欠了下了债务。
为了这奢侈铺张的宫殿,整个国家都元气大伤,并且直到最后这位国王也没能真的住进来,才建到大半就被叛军打到了城里面。
在历史上,这座宫殿经历过许多次修缮,它是在后面几十年的时间里才慢慢被修好的。
到现在,宫殿最初的设计理所当然地改变了许多。
安娜找到的那个地方,曾经也的确是用于逃生避难的密道,但后来的工匠认为这东西不够安全,就把它封了起来,再后来的工匠又觉得封起来之后不够美观,又是一顿拆拆改改。
最后,这个地方就被所有人给遗忘掉了。
通道内部看起来黑漆漆的,安娜犹豫几秒钟,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
PS:晚点还有一章……
今天的不太满意,重写过了,删了很多内容,现在先发一章
PSS:大家前几章说的问题阿乐也看到了,关于格温的行为动机我要再慎重斟酌一下……
大家也可以多提意见
感谢,感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隐约察觉到已经无法挽回【章节内刷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隐约察觉到已经无法挽回【章节内刷新】
“你真的想好了么,卢卡斯?”
格温妮丝眉头紧锁,她在沉思着,眉宇间带有忧虑。
帝国的女皇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血亲面前并没有太大的架子,她亲自端起酒壶,给自己的弟弟倒上一杯低度的蜂蜜酒,示意对方不用着急、慢慢说就好。
“嗯,”卢卡斯讲道,“我要放弃皇位的继承权。”
在很久之前,格温妮丝就同弟弟商量过这件事,她找到卢卡斯,很直白地告诉对方,自己跟布彻尔不会有孩子,所以预备着将他立为自己的继承人。
这在法律上完全合理、并且在过去也存在有先例:在皇帝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她的直系血亲就会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格温妮丝决定制定自己的弟弟卢卡斯——他确实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关于到底为什么格温这么确认自己同布彻尔不会有子嗣,卢卡斯倒也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
那时候,肖鸟就已经被宣布病重,极少再出现于众人面前,而这些事情卢卡斯都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这些猜想让卢卡斯放弃了向女皇追问缘由。
直到现在,他对格温妮丝提出,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皇位继承权。
女皇陛下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我尊重你的决定,卢卡斯,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理由。”
卢卡斯朝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格温从这个笑容里依稀看到了过去那个活泼跳脱无忧无虑的小弟弟,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块料,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被那样培养过,”她的弟弟放轻了声音,“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我是都铎家的儿子,现在爸爸和哥哥都不在了,那么就该由我来守护高庭的土地,”卢卡斯这样说着,“埃里克走了,现在轮到我了。”
格温仍试图争取,“我并不急着要你到都城里来,你可以就留在领地里面,制定继承人只是一个保险,为了稳定人心,这并不冲突的。”
但卢卡斯仍是摇头。
“放弃继承权是我自己的想法,姐姐,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置,都城很好,也很繁华……但高庭是我的家,我在那片土地上诞生。”
“也许是那时候,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吧,”年轻的都铎公爵目光略微闪烁,“我现在已经不想去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了……何况总有人要替你守卫帝国的边疆。”
格温妮丝看着过去嚷嚷着要成为一名流浪骑士的弟弟变得沉稳内敛,默不作声地接过了曾经挑在父兄肩上的重担,在心中许诺要守护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这是属于卢卡斯自身的执念。
她没法拒绝弟弟的请求。
格温握着酒杯的手无声地收紧,手腕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
杯中淡金色的酒水看上去是那样的诱人,可女皇陛下却始终没有沾上哪怕那么一滴。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温心情复杂地垂下头,“也不用太着急,我会先试着培养安娜的,她年纪还小,可塑性还很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导。”
帝国现在已经很安定了,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都没什么仗可打,格温妮丝言传身教细心教育,总能够培养出一位守成之君。
卢卡斯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在格温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却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我很久没看到过布彻尔了,”卢卡斯这样说道,“他现在还好么?”
格温妮丝的心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尖锐地疼了起来。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自然有大臣质疑为什么小鸟的病总也不见好转。
但因为格温有意回避皇夫的问题,底下的人察言观色一阵,也都纷纷把布彻尔这个名字当成了一种禁忌,再也没人在女皇耳边提起这个名字。
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似乎整个宫廷都要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肖鸟曾经可是那样自由而又骄傲的存在,牙尖嘴利、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伯劳。
格温妮丝沉默了一阵,她摇了摇头,“你从高庭赶过来也辛苦了,我准备好了房间,今日就留在宫廷里休息吧。”
女皇很明显地不想再谈论同小鸟有关的事,但卢卡斯却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略微一顿,换了个说法。
“好吧,”卢卡斯再次问道,“那你呢,姐姐。”
“你过得开心么?”
这句话似乎将女皇陛下给问住了,几个简单的词汇在她的脑海中迟缓地转动着,仿佛一种诘问。
我……过得开心么?
格温妮丝说不出来。
这几年所有的事情都在渐渐地走上正轨,有边远地方的领主闹了一两次叛乱,但在萌芽阶段便被及时地剿灭,国事处理起来也越来越顺手。
格温妮丝勤于政务,重视民生,在她的努力下,都铎家族的统治逐渐稳固,民间因为女皇登基而产生的争议也慢慢平息了。
作为这个国家的君王,她应该对此感到欣慰,但这份欣慰也只是很短暂地在格温的脑海中停留一阵,无法让她真正地开心起来。
她每日都有公务要忙碌,处理的都是与国家休戚相关的大事。
格温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但也没觉得有多好,自己当初豁出命去想要得到的权力,现如今也变得这般索然无味。
她没有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内心就像这座殿宇般空空荡荡。
当初,她又是为了什么,才去争这份权力的呢?
因为要替父兄报仇,因为要守护自己的家族,因为……
因为小鸟对她说了:我需要你,格温。
她那样深爱着的、渴望能够共度一生的人,对着自己说了谎。
在某个时间点,她们之间也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或许从性质而言,这并不能被称之为争吵,因为出声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格温妮丝自己而已。
耳膜在隐隐作痛,她质问、恳求,满脸都是泪痕。
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利维,你不能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你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
谁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你的副官、你的骑士,你如果消失,我要向何处哭你?
格温妮丝没有得到答案。
明明这个人离她这样近,但却好像竭力伸手也无法触碰。
最后,率先服软的人也是她。
格温妮丝一天天地看着小鸟衰弱下去,从失望、到惊慌、再到恐惧。
后来她不敢再绑着她,却也不敢再放开她。
格温想要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喜欢这个人谈论起感兴趣的事情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想要听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的声音。
你过得开心么?格温。
不,格温妮丝喃喃着,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不希望利维死掉,格温觉得只要自己不放弃,继续耐心地寻找治疗的办法,她的小鸟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问过,肖鸟是不是愿意像这样依靠着药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格温妮丝想,我好像已经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过。
第一百二十六章 理智与情感
第一百二十六章 理智与情感
安娜开始后悔自己冲动的行为。
她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迷路了,这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安娜的想象。
毕竟它是经历过反复修缮改动的大型建筑,最开始的设计想法改了起码有八百遍,很多原本相互连同的密道都变成了死胡同,有些地方过宽、有些地方又太窄。
跟它比起来,自己在家族城堡里边探索的密道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安娜很快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她试图原路返回,却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周围安静极了,连水滴下来的声音都分外清晰,时不时就能听到啮齿类动物细细簌簌跑过的动静。
黑漆漆的环境让这个小女孩觉得害怕起来。
六岁的小孩,再怎么坚强和大胆也有限,她喊着哥哥的名字,摸索着墙壁朝记忆中的方向折返,很努力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但走着走着,安娜感觉到两边的墙壁变得越来越窄了,原本还能勉强看清一点路的通道,也渐渐彻底溶进了黑暗之中。
她似乎来到了密道的更深处,光线已经完全照射不到这里了。
小安娜变得更加害怕,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显得很是瘆人。
后来她不敢再喊了,前方越加黑暗和狭窄的道路也让她没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勇气,安娜又累又饿,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墙边蹲下,小声地哭泣着。
黑暗当中,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迟钝,她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最后安娜哭得都累了,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她委委屈屈地抱紧了自己,时不时小声地抽噎一下。
就在这时候,安娜似乎听见了不远处有声音传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屏住了呼吸。
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有人在里面么?”
有什么人在通道的那头说着,声音很轻,听上去稍微有些模糊。
安娜想起了那些曾在入睡前听过的故事,住在壁炉和床底下的怪物,只要小孩子在睡觉的时间离开被窝,就会被抓起来吃掉。
但她进到通道里面的时候还没有到晚上,应该还不是睡觉的时间,这给了小安娜一点勇气,她很小声地应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问道。
“安娜。”她回答道。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从地板上被拖开了。
安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通道左边的方向突然漏进来一两丝光线。
似乎是因为障碍物被挪开,声音变得清晰了很多,安娜现在已经能听得出来那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了。
“你有没有受伤?安娜,”那个人这样说道,“你可以自己走过来么。”
“……我不知道,”安娜又抽噎起来,“这里好窄,我过不去的……”
“不要害怕,安娜,”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们慢慢来好么,你能不能听出来我在什么方向?”
“嗯,”她用手背在脸颊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在左边。”
“好,左边,”那人说道,“我现在就站在左边的位置,你可以试着慢慢往这边走,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安娜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在这样孤立无助的环境下能够频繁地听到人声,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她开始尝试着按照对方的指示行动,靠着左侧的墙壁一点点挪向光线漏进来的地方。
天花板和两边的墙壁在逐渐变窄,安娜的背脊很快就贴上了石墙,两只手也都撑在墙面上。
小孩又觉得有些害怕了。
那束漏进来的光呢?明明刚才她还能够看见的。
“好了,停下来吧,安娜,”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我看见你了。”
安娜艰难地仰起头,两只小小的手都拼命地举了起来。
纤瘦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腕部,安娜在心里小小地呼喊了一声。
她想,这个人的手好冰啊。
一股力道把她从黑暗的通道内拉了上来,她只有六岁,是个蛮轻的孩子,所以这么做并不算特别困难。
外界突如其来明亮的光线让小安娜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在几秒钟后恢复正常,安娜坐在地毯上,淡金色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安娜瘪了瘪嘴、要哭不哭,她望向那个把自己从密道里边拉出来的人。
孩童泪眼朦胧的眼眸中,映照出了肖鸟略显瘦削的身形。
“谢,呜……谢谢你救了我……”小安娜呜咽着说道。
肖鸟在看到这孩子的样貌时便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对方淡金色的发丝上稍作停留,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鸟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脑袋。
“没事,”肖鸟轻轻地说着,“你没受伤就好。”
她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沙哑,就好像是平时很少会开口讲话一样。
安娜抬起脑袋,想要请求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帮自己去找哥哥,然而她很快就被小鸟收拢在左侧的翅膀吸引了注意力。
如丝绸般漂亮而顺滑的羽翼让安娜‘哇’地张大了嘴巴。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片段,安娜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看起来有些熟悉,她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左侧长着翅膀的人。
但那些记忆对于六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久远了,安娜努力回忆了一阵,却没能想起来什么。
“安娜?”肖鸟出声提醒她,“你是不是和大人走丢了。”
安娜这才想起来自己闯下了怎样的大祸,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肖鸟一见她这个表情,便猜了个大差不差。
她朝着自己身后的门看了一眼,对安娜低声说道:“我得把你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你的家人,他们肯定已经找了你很久。”
大约是知道自己迟早躲不过这劫,安娜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肖鸟于是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对着外面说了句什么,停顿了几秒钟之后,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安娜沮丧地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等会儿恐怕是要挨骂了。
突然,她注意到了地上某个亮闪闪的东西,就埋在地毯的绒毛之中。
那是一条细细的链子,小安娜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她发现那条链子尽头是一个皮革制成的小环,就拴在肖鸟右边的脚腕上。
安娜只有六七岁,但她的生长环境让她已经明白了一些事。
“啊……你,你被关起来了……”安娜呆呆地说着,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她对这个从黑漆漆的通道之中救出自己的人颇有好感,把肖鸟当成了善良的好人。
孩子简单直白的思维模式很快得出结论,安娜看向小鸟,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是坏人把你关在这里的么?”
肖鸟的手臂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抚向自己左侧的羽翼。
一个保护性的姿势。
安娜天真无邪的话语让她不由得哑然,肖鸟很慢很慢地呼吸着,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不,”肖鸟慢慢坐下来,声音很轻,“不是坏人。”
安娜苦恼地思考了一阵,不太理解小鸟说的话:“好吧……那是谁把你给关起来的呢?”
“是我以前,很重要的一个人。”
肖鸟把右手的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皮肤变得苍白了很多,因为很少见到阳光而缺乏必要的血色。
“我说了谎,向她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肖鸟移开了视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接受不了,就把我给关了起来。”
安娜的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
她生气的说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算你做错了事情,她也不可以像这样把你给关起来啊,”安娜一本正经地讲道,“为什么不好好解释呢?既然是很重要的人,就更要彼此珍惜啊。”
是啊,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就连六岁小孩也明白的道理。
“因为我不会说话嘛,”肖鸟朝安娜轻轻地笑了一下,“大人很笨对不对?”
小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应该把你给关起来,”安娜很固执地说道,“嗯……就算,就算是哥哥这样对我,我也再也不肯理他了。”
安娜在家里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卢卡斯。
肖鸟像是在认真地听着,她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突然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之中。
“不,我……”她说得断断续续,“我只是……”
小鸟其实能够理解格温的想法的。
自己想要死遁离开这个世界,可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这就是她一意孤行,不寻求任何帮助,只想要寻死。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告知了格温自己的病情,在想尽办法的治疗都得到没有成果之后,肖鸟再告诉格温,自己并不想就这样依靠药物活下去,希望能够放弃治疗。
格温妮丝或许会悲痛、会难受,但最终却会慢慢释怀,尊重她的决定,选择陪伴着小鸟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她在嫁给身为半人的小鸟时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可肖鸟那时却理解不了格温心中的恐惧。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病,也就没有深入设想这到底会对自己的妻子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是信息差造成的观念差异:小鸟只想着处理好事情就离开,所以什么也没有告诉格温。
在登基之前,格温妮丝曾经再三地述说,请让我和你一起分担,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我们都两个人一起面对。
小鸟答应了格温,却到底还是食言。
她还是做了她最害怕的事情:不留下任何消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最珍视的人,深爱着的人,却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你,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人的决定。
这最终把格温妮丝推向了极端的深渊。
肖鸟在后来才慢慢地理清了这件事情,她明白,是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把格温一步步推到了如今的地步。
小鸟能够理解格温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理智上能够理解。
我能够理解的。
我并不怪她。
“我……我只是……”
肖鸟深深地垂下头来,她不想让安娜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拴着铁链的脚踝在不住地发抖。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她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再没得到回应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再没得到回应
格温妮丝向前望去,眼前是一条熟悉的长廊,天然大理石铺地,初冬的阳光照射在镂空的雕刻上,在地面留下繁复的影子。
从她站立的地方转过身往后走,到尽头就是金色宴会大厅。
过去每一次宫廷中举办宴会,受邀者就会带着女伴穿过这条长廊,裙裾轻轻地掠过鲜红的地毯。
当初,格温就是走过这条长廊,第一次在都城的社交场合露面,那同样也是她与小鸟的初见。
而如今她迈动脚步,却是走向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格温妮丝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再和肖鸟好好说过话,连上一次见面都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
她甚至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当初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把肖鸟给拴了起来。
是为了避免对方在醒来之后再次逃跑?还是因为担忧小鸟会趁着她不在的时候自我伤害?
最开始的时候,格温妮丝其实只是希望小鸟能对自己服个软,答应再也不去想那些傻事,乖乖地接受治疗。
只要这样,自己就放开她。
但同时又有一个低沉阴郁声音在脑海中桀桀狞笑着,饶有兴味地嘲讽:
得了吧,什么样的预防措施需要把人的四肢全部拴起来?需要用下属和亲友作为要挟?
你不过是遵循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欲望,想要把这个人永远地困在自己身边。
这个事实如同箭矢般贯穿了格温妮丝的身体,留下近乎麻木的痛楚,她勉强吞咽下去,却就此落荒而逃。
格温妮丝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条长廊上走了多久,从这里到皇夫所在的宫殿其实并不遥远,可她却觉得这短短的一截路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最后,格温妮丝终于站在了那扇雕花木门跟前。
她的小鸟就在这扇门后面。
在得知安娜走丢的消息时,整个宫廷的人都急坏了,无数卫兵被发动出去找人,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把小安娜可能会去的地方给翻了个遍。
而当女皇陛下从匆匆赶来的侍从口中得知,安娜就呆在皇夫身边的时候,她高悬着的心就徒然松懈了下来。
格温妮丝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小妹妹到底是怎么跑到利维那边去的。
她只是满心的庆幸,似乎在潜意识里格温就觉得,小鸟身边是安全的,任何事情只要交到她手上,就都不用再操心了。
在过去也一直是这样的。
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这个人总是会展开手臂,想要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是小鸟或许从没有想过,伤害会来自自己最亲密不过的存在。
格温妮丝缓了又缓,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大门就在手边,然而格温却并没有就这样叩下去。
她犹豫了很久,挥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侍从,随后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正坐在房间里摆放的一张小桌边上,桌上摆着碟点心,还有刚刚冲泡好的茶水。
失踪了快有一个小时的安娜正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嚼着点心。
先前在黑暗地道中的经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小安娜的胃口,反倒让这孩子觉得又渴又饿,嘴里还在嚼着,就伸手想抓下一块。
肖鸟背对着她,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与之相反的,正大嚼着点心的安娜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亲姐姐。
小孩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过来了,顿时点心不吃了茶也不喝了,脸上很明显地带上了闯祸之后的心虚。
格温目光谴责的看向自己的妹妹。
她以前就听母亲抱怨过这孩子简直比卢卡斯小时候还要顽皮,这回走丢这么长的时间,也确实让外面的大人担心地不行。
不过好在安娜到底没有出事,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格温妮丝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妹妹,视线却像是被磁力所牵引一样,不自觉地偏移。
小鸟离她就只有几步远的距离,走上一小会儿就可以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格温妮丝凝视对方的脊背,即便透过层层布料的掩盖,格温也能够看出对方身体的消瘦。
格温妮丝的舌尖不由得泛起苦涩的滋味。
她有点希望肖鸟能转过身来看看自己,她真的很想她,就算只是短暂地看上一眼也好,也足够了。
女皇陛下的嘴唇轻轻翕动,到底还是开口了。
“……安娜,”格温妮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道,“过来吧,我来接你回去了。”
小孩可怜巴巴哦了一声,她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肖鸟,满脸的不舍(不是很想回去挨骂),但还是小声地说了再见(知道逃不掉)。
安娜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走到格温妮丝身边,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小孩莽撞地撞到她的腿上,格温有点恍惚地伸手拢住妹妹的背脊,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肖鸟已经转过身来了。
格温妮丝刹那间紧张起来,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肖鸟默默地看了一眼扑进格温怀里的小孩,手指轻轻推一下桌上的盛着点心的碟子。
“我刚泡好的茶,”小鸟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邀约,“你想喝一点么?”
“好……”
在思考之前,她便下意识地回答了。
格温妮丝呆滞了一会儿,心脏旋即猛烈地跳动起来,出口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沙哑,仿佛在竭力控制着身体里某种强烈涌动着的情绪。
“好。”
格温勉强忍住了心中的冲动,一直把安娜送到了门口,吩咐等候在不远处的侍从妹妹送回到卢卡斯身边,随后才回到房间里。
她走到桌边,蹲下来解开了小鸟脚踝上的铁环,随后才在身旁的座椅上坐下。
而肖鸟此时也放下了之前一直在手里摆弄着的东西。
这人先前似乎一直坐在桌边写写画画,面前是张铺开的纸卷,格温略微瞄了一眼,只看见几个没头没脑的圆点,还有些方块一样奇特的符号。
也许是注意到了格温妮丝的视线,小鸟的手臂动了动,随意地把那些纸挪到了一边。
她伸手取了一个干净的瓷杯放在格温面前,又提起茶壶倾倒,没过一会儿,格温妮丝面前便摆上了一杯散发着曼妙香气的红茶。
“不是很烫,已经可以喝了。”肖鸟同她说着。
格温妮丝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几乎是本能地放慢了喝茶的速度,慢慢啜饮着杯中的液体,用目光默默地描摹着眼前这个人的脸庞。
似乎是血气不足的缘故,肖鸟的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但听医生最近一段时间的诊断,小鸟心脏的情况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再次突然发作的风险很小。
这三年以来,格温妮丝从没有放弃过寻找治疗的手段,温和一点的调理方法也都在锲而不舍地尝试,尽管始终无法治愈,但她的努力并非完全没有成果。
因为国务已经被她接手过去,肖鸟不必再整日操劳费神,除开不能再剧烈活动之外,身体比早些年还要稍微好一些。
格温妮丝磨磨蹭蹭地喝着杯中的茶水,而肖鸟则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停留在盛放着点心的盘子上,偶尔也转过来看一眼她,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她试探着询问肖鸟最近身体的状况,对方也都慢慢地答了。
格温于是又更多地讲到最近发生在宫廷中的事情,以及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趣事,因为有意想要多说会儿话,她挑的都是小鸟会感兴趣的话题。
肖鸟静静地听着。
尽管格温妮丝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小鸟是亲身处理过国事政务的,知道为了那样一句“去年冬天城里没有饿死过人”要付出多少努力。
她显然略去了一些艰苦的部分,语气理所当然,好像随便哪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按部就班地进行统治,便能得到一个蓬勃发展着的帝国。
可这样沉重的公务,又有自己的病在分散着她的精力,真正一日一日地熬下来,不可能像格温嘴里说得那般轻松。
心脏抽搐般颤了起来,肖鸟的胸口闷顿地痛着,她朝对面的人轻轻地笑了笑。
格温妮丝觉得今天的利维是真的很好说话。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对自己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抵触,叫她心中忍不住生出希冀。
“……明天或许会放晴,”格温妮丝一点点鼓起勇气,“冬日难得有晴天,利维……你想不想出去玩一会儿?”
或许是怕小鸟拒绝,格温眨了眨眼,很快地补充道:“不远的,就在城郊附近,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回来。”
格温妮丝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在那里看到了很美的晚霞,层层叠叠像是夕阳下的海,她想让小鸟也看一看。
肖鸟答应了。
格温妮丝的眼眸蓦地亮了起来,就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既受宠若惊,又欣喜若狂。
她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才离开,临走时分外恋恋不舍:“明日我再来找你。”
小鸟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点头。
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有意为之,格温并没有重新替她扣上镣铐。
肖鸟一直把人送到门口,裤管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腕,对方也只是挪开目光,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她站在门边一直目送着格温离开自己的视线,许久之后,才转身回到屋内。
肖鸟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自己先前拿开的那些纸张摆到面前,那上面有一些看上去像是胡乱涂鸦出来的横线和墨点。
她望着纸上的符号沉吟了片刻,继续写了下去。
肖鸟先是把这些点按三个一组列成规律的横排,然后按照某种规律把它们转化为字母——那并不是帝国人常用单词的拼法,肖鸟在那些字母下面写出对应的方块字。
显而易见的,这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方式。
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她过去也用过,但由于运用的是一套完全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所以肖鸟并不担心这句话会被其他人破译。
她也是在几天前才察觉到了这些信息的存在。
它们传递到肖鸟手上的方式非常离奇,在常人眼中大概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一群每天定时飞到窗边的鸟雀,恰好在啄玻璃的时候用了摩斯密码的敲打节奏。
这完全算不上是什么‘信息’,因为对于世界意志而言,中文是并不存在的。
飞到窗边来的鸟雀也没有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只是随意地乱飞又随意地乱啄,一切都只是某种极其罕见的小概率事件。
当然了,要制造这种‘意外’需要充足的能源、数额不菲的因果点数……微操的部分需要亲自手动调整,这些笨蛋小鸟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事情。
能用这样的方式来传输信息的会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可能是不想引人注目的缘故,这些小动物停留的时间都很短,通常只够敲打出三个字母。
肖鸟用了一周的时间才把这些信息组合完整,当安娜在地道中发出呼救的哭喊时,她刚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笔。
她挪动椅子,稍微退后一些。
肖鸟低头看向纸面上那因为久未书写而显得有些陌生的文字。
【让她答应放你离开】
这是系统的口吻。
————————
——
第二天就如格温所预想的那样,是难得的晴朗。
女皇陛下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日程,亲手拟定了出行的每一个细节,从御寒衣物的准备到护卫人选的安排,没有让小鸟多费一点心。
到达目的地之后,格温神神秘秘地引着她来到一块空地,又让她闭上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肖鸟便看见了自己许久都未曾见过的坐骑。
这确实是让肖鸟始料未及的惊喜,她当时整个人都完全呆住了,就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枣红马。
花花还认得她,撒娇一般地去拱主人的手掌,就像以前一样、希望能用这副乖巧可爱的模样换到一点额外的零食。
它被养得很好,显然每日都有人在细心地照料梳洗,皮毛油光锃亮,就像是一匹昂贵的红铜色丝绸。
肖鸟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坐骑漂亮的鬓毛。
最后,她也真的见到了格温妮丝口中层层叠叠如海般美好的晚霞。
肖鸟在神骏的红马跟前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地平线的方向,她的背脊出了些汗,因为很久都没有运动过的缘故而有些喘息。
她长久地注视着,直到那辉煌的日落彻底没入到地平线之下。
“利维,”格温妮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开心?”
“嗯。”肖鸟也笑起来,她回过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格温。
“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轻轻拍打着马儿的脑袋,“真的很开心。”
在回去的路上,肖鸟突然有些神经质地问道:“陛下,你最近的政务繁忙么,有没有困惑的地方?会不会特别劳累?”
格温稍微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就只是如实回答了。
“政务自然是劳累,但总归有大臣能为我分忧解惑,你也不必特别担心……”
格温妮丝讲到这里,突然略一愣神,想起昨晚小鸟态度转变,似乎正是因为自己提及了同政务有关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利维对自己的期许?成为一位合格的、令人憧憬的君王。
如果她办到了,她们是否就能够回到从前?
格温默默地沉思着,她最后听到肖鸟同自己说道:“……我有些事情,想回去之后再同你说。”
她们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了城里。
——————
——
“好吧,利维,”格温妮丝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现在总该告诉我,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要说什么事了吧?”
肖鸟却只是默默地打量四周,然后朝格温摇了摇头。
“……这里太暗了,”她说道,“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这是实话,她们周围确实暗得厉害,夜色很深,在没有点灯的情况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更何况这里实在是大得惊人,格温妮丝就只能看见不远处被烛火照亮的一小块地方。
她们过来的时候取了一架枝形的烛台,五根蜡烛立在一起并排燃烧,看上去还稍微有些壮观。
但依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点蜡烛是远远不够的,烛火只能照亮极为有限的空间,两个人只有在离得很近的情况下才能看清彼此的面庞。
毕竟这里可是金色宴会大厅,想要在夜晚照亮这块地方,所需要的灯具和燃料起码要提前三天进行筹备,还必须得安排专门的人整夜守在旁边。
但格温妮丝毕竟是女皇,若是她下达紧急命令,在几个小时之内这里也可以被装饰一新,起码基本的照明可以得到保证。
只是肖鸟坚持着就只有她们两个人过去,不想带上任何侍从。
过去小鸟从没和她提过什么要求,像这样主动开口还是头一回,所以尽管格温妮丝并不知道肖鸟想做什么,却还是无奈地顺从了对方的想法。
我可以把壁炉生起来,肖鸟把手放到炉子上方,里面还有些余热,应该没有完全熄灭。
肖鸟过去或许是干过类似的活,居然做得还算是熟练,她用铁钩在炉膛内调整了一会儿,又添了新的柴火,随后壁炉就真的重新烧了起来。
已经可以了,周围已经变得亮堂了许多,大厅里现在只是昏暗,并没有看不见的地方。
肖鸟把手中的铁钩搁到一边,人正要站起来,却突然感受到半边身体都麻了,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身旁的格温妮丝立即反应过来,伸手把她捞进了怀里。
她白天到底还是有些累到了,先前回来的时候,肖鸟就应该马上回屋里休息的。
心脏疼起来是真的很麻烦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腿就像是用棉花做的一样,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格温妮丝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她感觉到小鸟把少许的重量放在了她身上,呼吸声也变得有些沉。
“利维?”向来冷静自持的女皇有些慌了神,她把手轻轻放在肖鸟背上,“你累了么,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但怀里的人却摇摇头,拒绝了格温的提议。
“……不,”肖鸟声音沙哑地讲道,“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
“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格温不再动了,就只是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怀里的小鸟,手掌在那瘦弱的背脊上轻轻顺着。
这是许久未有过的亲昵,格温妮丝的心脏砰砰直跳,房间内的枝状烛台晕染出暖色的光晕,把两人的面容都勾勒地分外柔和。
她试探着抚摸肖鸟的后颈,对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在自己耳边浅浅地回响,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和模糊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她们的影子被壁炉的火焰投映到墙上,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带来好像会幸福的错觉。
“格温……”
也许是已经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她念得磕磕绊绊,分外地生涩。
格温妮丝能够感受到小鸟身体温热的体温,灼热的呼吸掠过耳侧,轻若无物,长长的眼睫微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蜷缩着同她相拥。
她恍然如坠梦境,她听到对方开口了。
“格温,”肖鸟轻轻地说着,“放我离开好么?”
格温妮丝的身体瞬间便僵硬起来,随后又一点点的、慢慢地松懈下来。
她对小鸟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没有特别意外,先前许多次,格温也不是没有发现过征兆,只是人都是这样,绝望到一定地步了就忍不住要自欺欺人。
但她确实不敢再囚着对方,格温妮丝颤抖着手臂在肖鸟背上轻柔地抚摸着,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小鸟的身体已经很弱了,精神状态也并不算好,她害怕自己只要再做错一件事情,对方便会彻底地枯朽下去。
格温妮丝花费了很大的心神来控制自己的声音,她想要表现地洒脱一些,大度一些,可当那些话语真的说出口时却又止不住地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嗯……好,”她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嗯,可以的,我答应你,我放你走。”
格温很快地眨着眼睛,大概是想要让眼底的红丝消散下去,可她越是忍耐便越是难以抑制,到最后眼眶都变得湿润起来。
“我,嗯,我就是想,能不能……能不能春天再……春天再走。”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用于拖延的理由,格温妮丝混乱无比地想要把这句话继续讲下去。
“现在……太冷了,赶远路的话,你身体会受不了的,”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再,再等一会儿吧,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
肖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了她,在格温怀里默默地摇头。
格温妮丝的眼神暗淡下来。
“……我安排人送你好不好……你可以带些东西,”她的话语越发怯懦,“总得,收拾一段时间。”
小鸟还是没有回答她。
到最后,她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带走。
格温妮丝心中漫起满腔的悲怆,她突然惶恐起来,强行压下去的泪意控制不住地上涌,几乎要就这样落下泪来。
她还想要再追问几句,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给她写信,若是她心情好一些了,自己能不能再去见她?
她想劝小鸟不要再那样糟蹋身体,哪怕只是为了不那么痛,也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格温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就像是要把下半辈子的话一股脑地说完一样。
她恍惚间记得,肖鸟当时应该是答应了的。
仿佛累极了一般,她整个人都靠到格温妮丝的肩膀上,一双眼睛闭着,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翎羽柔软地垂下来、一如往昔。
小鸟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身体变得有些沉重,格温妮丝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虎口的位置轻轻捏了一下,她以为肖鸟只是累了。
过去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半人的生理作息总归是有些混乱,格温妮丝已经习惯了肖鸟会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睡着,她花了很多时间来一点一点地记住这个人的喜好和习惯。
最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其实是个很短暂的过程,只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被拉长,所以在余生当中,这份痛苦也跟着一同绵延不绝。
格温搂紧小鸟的脖颈,贴近她的身体,挨着鬓角,试图攫取熟悉的心跳。
肖鸟和肖鸟的心都没有回应她。
她定定地维持着手上的动作,孤独地完成了她们之间最后的一个拥抱。
她想到小鸟在过去自己因为噩梦而惊醒时把宽大温暖的羽翼覆盖在自己肩头,告诉她没事的格温,那只是个梦,你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呢。她想到在婚礼上她们并肩站在一起向宾客致意,自己第一次低声对她述说埋藏已久的爱意,对方柔软的耳廓渐渐染上绯红的色彩。
格温妮丝嘶哑地念着小鸟的名字,仿佛是想要唤回对方的意识,可这迟来的挽回无异于告别。
她无望的、短暂的、热烈的爱人。
再也没有回应她。
PS:写得心力憔悴
尾声
尾声
亲爱的碧儿小姐:
你好!
非常抱歉,我回信晚了,落笔之前我看了下日期,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有一个月了。
我们现在相隔差不多大半个帝国的距离,这封信辗转了许多次才被交到我手上,这里非常偏僻,所以比预定的时间要迟了很多。
听说你现在已经进到了御前会议当中、成为了辅佐大臣之一。
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我离开都城的那年,半人就已经获得了完整的公民权益,整个帝国也在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如今我随意在境内旅行、在任何一片领地都不会遭到为难。
放到十多年前,这种事情根本连想也不敢去想。
布彻尔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也会为你们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欣慰的。
我还记得当年,她最器重和看好的下属就是你了。
原谅我在信中提到了大人的名字,我知道你一直不太想讨论她的事,但我最近在旅行途中发现了一些事情,我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把它们都告诉你。
你知道的,在母亲过世之后我就离开了都城,开始在整个帝国的范围内旅行,你当初劝我留下来,但我还是一意孤行地走了,做了露娜姐姐当初一样的决定。
母亲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对于半人而言,人生中大半的岁月都已然逝去,我在这块土地上不断地不断地经历着离别,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
这令我悲痛欲绝,对我而言,都城已经成为了一片伤心之地。
当初我并不理解露娜姐姐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全部的荣誉,选择去做一位没有主君的流浪骑士,她同我说自己不会再回到都城,为此,在她离开时我还大哭了一场。
在长大之后,我也渐渐地能够理解她当初的选择,或许对她而言,都城也同样有着太多痛苦的回忆。
一路以来我都能够听到有关红月骑士的传闻,人人都听说过这位流浪骑士行侠仗义的故事,她如何单枪匹马地击败匪徒、如何穿过危险的死亡之森……
随便在哪个酒馆里面都能听到有人在传唱同红月骑士有关的诗歌,我昨天路过一个小村落,还听到有孩子说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流浪骑士。
我追随着她的脚步,碧儿姐姐,我有一种神奇的直觉,我觉得她应该是在找什么。
遗憾的是,我始终没能真正地遇见她。
在一个月前,我落脚在一个特别偏僻的城镇里边,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猝不及防地揭开数年前你我苦苦探寻的真相。
我只是在无意之中来到这里的,在原本的旅行计划中,我并不会经过这里,只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气让我选择在这里暂时停留。
之后,因为从镇里的人口中打听到露娜姐姐来过的消息,我又在这里多呆了一段时间。
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了,这边特别冷,我借住在当地的农户家中,坐在桌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都被冻得通红,屋主人给我泡了薄荷茶,里面有松仁,含在嘴里的时候有股坚果的油脂香。
我希望你深呼吸,因为我现在要把这个事实告诉你:我找到了利维·布彻尔的埋骨之地。
她就被葬在这里,在一座向阳的山坡上,下方是川流不息的河水。
十年前收到布彻尔大人的死讯时,你我始终不肯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后来你又辗转得知,立于皇家陵墓之中的不过是座衣冠冢,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布彻尔大人究竟身在何处。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你也应当明白,大人不可能还活着。
即便是我,也到了掰着指头数自己剩余岁数的年纪。
半人的生命总归是短暂而又脆弱的。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碧儿姐姐,布彻尔大人以前同我们讲过一次,她被自己的父母抛弃在一条河流旁边。
我很详细地问过这里的居民,他们说有一位淡金长发的贵族买下了这座山(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小村子,他们用这笔钱建了现在的小镇),在山上最好的地段立了石碑。
她把布彻尔埋在这里,在出生的地方。
我想,这里大概就是当初你我找寻的答案,这或许也是大人自己的意思——你知道的,布彻尔大人一直想要回到自己的家。
我不知道这是否能让你感到释怀。
你永远诚挚的朋友,琪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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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验收XH-153世界任务成果……】
【操作系统编号71603,身份检测确认无误。】
【是否开始?是。】
【未检测到扭曲节点,预定任务目标达成】
【任务完成,报酬已兑现】
【新指令:回收71603】
【……】
【……应该没有机会道别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吧,不过这一路以来我都还挺开心的】
【在主世界的话,还是再也不见来得比较好】
【拜拜了,小鸟。】
公告
第一章 我趣,医学奇迹!
第一章 我趣,医学奇迹!
“患者姓名,肖鸟,年龄,二十二岁。”
“九月一号,在市中心十字路口发生严重撞车事故,下午六点零四分接到群众报警,下午六点一十三分,患者被送至市人民医院急症科进行抢救。”
“送至医院时,患者生命体征微弱,自主呼吸停止,瞳孔对光无反应。”
“我院组织人手对其进行抢救。”
“当日十一点五十八分,患者伤势基本稳定,生命体征仍旧微弱,转入监护病房。”
“三号下午四点,确认患者完全意识丧失,陷入昏迷。”
“十七号,欠费,停药。”
“十九号,重新开始治疗。”
…………
意识长时间混沌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那么一会儿,肖鸟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意识就像是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几乎完全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只是不知道是用药的缘故还是受伤的缘故,肖鸟浑身上下都虚透了,根本就攒不出哪怕一点力气,连眼皮都沉重地像是坠了铅块。
她花了差不多三天的时间才迷迷糊糊地对周遭产生了概念,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在医院之类的地方。
到这时候肖鸟其实还没完全恢复,她总是一不留神就会重新睡过去,有时又断断续续地清醒一会儿——这是因为小鸟的意识实际上已经脱离了身体很长时间,她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自己的躯体。
这种症状对于出了车祸之后的人来说很正常,医院就算进行检查也最多是觉得患者恢复比较缓慢,大概不会有谁会朝着奇怪的方向瞎猜。
她在逐渐恢复,并且身体肯定会完全康复,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健康的身体’是当初小鸟和系统交易内容的一部分,它被很明确地提了出来,所以肯定会得到实现——以一种并不超脱常理,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方式实现。
这很像是主控会做出的手笔:祂不会在一夜之间就让你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而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总之,她还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无论是重新适应身躯还是愈合事故的伤口,都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
目前来说,肖鸟暂时还没法起身、也没办法醒来,但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被人推着搬来搬去。
她能听到碰撞声、水声、电梯到达时滴的一声清脆声响。
偶尔肖鸟会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她听不太懂那些词语的意思,各种陌生而又熟悉的中文词汇在小鸟的意识中进进出出,试图勾起一点久远而陌生的回忆。
医生护士在工作时往往会闲聊,她每天听得多了,那些原本令自己感到困惑的词句,渐渐地又能听得懂了。
毕竟那是她的母语——一个人对于世界所有的认知都构建在其最初所学习的语言之上,想要重新捡起母语并不怎么艰难,反倒是想要让一个人完全地忘记自己的母语,才是很难实现的事情。
肖鸟拼凑着这些人交流过程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她逐渐了解到,自己是在外面出了车祸,并且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车祸——对了,车祸,我是因为出了车祸才去到那个世界的。
肖鸟努力地在脑海中挖掘着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记忆,简直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琢磨半天就只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在哪读大学。
——这并不完全是夸张的形容,对于小鸟而言,这确实已经久远到成了上辈子的事。
总之,她出了事故,然后被一辆车硬生生给创进了异世界。
她在那个世界以一个半人婴孩的身份长大,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并最终成功挽救了那条岌岌可危的世界线,完成了统子交给自己的任务……
一切都很顺利,但肖鸟却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
这不应该,肖鸟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在那个世界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甚至连都城人说话时会带有的口音都能很清晰地回想起来——没道理她会忘记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情。
她能回想自己在那个世界里遇到的所有人,也记得发生的所有事情。
小鸟记得自己的副官,记得忠心不二的红发骑士,记得缺耳朵的半人小猫……
肖鸟记得,在那个世界里自己和某个女孩结婚了——那个叫格温妮丝的姑娘,她后来成为了都铎王朝的第一任女皇。
躺在医院的日子非常无聊,肖鸟在脑海中细数自己过去所有的经历,却总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心中无法涌出任何波澜。
这并不正常,这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抹去了她的情绪一样。
但这对于小鸟而言其实是有好处的。
多增加二十多年的记忆对于大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负担,可激烈的情绪波动却极大地损害人的心智——尤其当这个人还处在重伤未愈的状态。
这样无疑对所有人都好。
没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小鸟得到了她被许诺的报酬。
她终于回家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变得空落落的。
——————
肖鸟的床位被安排在病房靠窗的地方。
这里位置很好,足够安静并且空气流通,光线也非常不错——抛开运气爆棚的可能性,想要在忙碌时期占到这样的床位,大概需要用到一点小小的人脉。
但尚未完全苏醒的肖鸟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样的特殊对待。
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绒毯。
这人左手打着点滴,右臂做了镇痛泵,脸上接有呼吸面罩,监控生命体征的设备摆在床头床尾,光是仪器电缆就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尽管各种仪器设备看起来阵仗不小,但肖鸟本人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只是脸色显得稍微有些苍白。
屋里的其他病人都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姑娘,年纪轻轻父母就去世了,还遇上了这种可怕的事故,也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苏醒过来。
院里值班的护士和医生则知道得更多一些,哪怕是当晚并未值班的人,也从同事口中听说了当时的情况。
他们都啧啧称奇,觉得小鸟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据说进急救室的时候她人血压都掉没了,当时医生就觉得要不行,没想到一番抢救下来,这条鸟命居然也就这么要断不断地续了下去。
床头柜上的仪器正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不同颜色的指示灯每隔几秒钟就亮一次,以表明仪器仍在正常运作。
通过监视器的屏幕显示我们可以得知,小鸟的心率很低、血压很低,人虽然还是温的,但活得很像是冬眠了,临床表现比较奇特、有一定教学价值。
比如现在,就有一个人领着群实习医生走进了病房,开始例行查房。
这是医院每日都要进行的一个工作流程,是为了及时了解患者的状况,顺便让实习生多跟着前辈学习、积累经验。
而今天则恰好就轮到某位主治医生值班。
他查看完了病房内其余患者的情况,眼角撇到了肖鸟床头柜上的仪器屏幕。
主治医生看了两秒钟,觉得这个病例的临床表现比较奇特、有一定的教学价值。
他于是领着身后的实习医生(大部分还是学生),来到肖鸟的病床跟前,拿起挂在围挡上的病历看了看,并随口问了些问题,要求学生们分析患者昏迷的原因。
身后的实习医生陆陆续续地给出了脑出血、中枢神经系统损伤和迟发性颅脑损伤之类的答案。
主治医生听得不算太满意,他做了一天的手术有点累了,顺手就从旁边搬了个塑料椅过来,准备坐下之后再慢慢说。
他一边翻着手中的病历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医学界公认的促醒有效时限——脑外伤导致的大约是12个月,非脑外伤通常是3个月。”
“患者昏迷时间较短、处在黄金促醒期内,你们从脑损伤方面入手考虑没什么大问题,但……”
主治医生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学生们都不吱声了,他疑惑地抬起头来,瞧见一群人都直楞地往病床上瞅。
主治医生于是也跟着扭头朝病床上看去。
他很快惊奇地发现,床上昏迷不醒了快有一个月的患者突然就有了很明显的手部动作——手指跟触电似的抽抽,奋力想朝上抬。
主治医生激动了!
老天鹅啊!查房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患者居然苏醒过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多难得、多罕见——多有教学价值啊!
主治医生对着一众实习医生说道:“同学们,大家注意仔细观察,留心患者苏醒时的反应。”
说着,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指着曲线正在波动的仪器屏幕。
“大家注意看,患者的呼吸、心跳、血压正在缓慢升高,恢复到平稳的水准,这是很典型的昏迷苏醒的前兆。”
就在这时候,病床上的小鸟突然手指关节狠狠抽搐一下,手臂更加激烈地动了起来。
一直以来都绵绵软软的身体突然就有了力气,瞅起来跟诈尸似的——她的右手甚至直接扒拉上了床边的围挡,五指弯曲在那抓心挠肝地挖着。
主治医生表情变得严肃:“同学们,患者突然从昏迷中苏醒之后伴有躁动的症状,有可能是机体应激反应,具体会表现为情绪上的低落和狂躁。”
“——这时候,我们作为医生千万不能慌乱,一定要保持镇定,用自身的冷静来安抚患者的情绪!”
“这位患者,你能听清我说话嘛?请不要慌乱,尽可能保持镇静。”他对着肖鸟喊话道。
主治医生的语气显得沉稳而又专业:“不要担心,你现在正在医院里面,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啦!”
闻言,肖鸟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睁开了眼睛,正拼命挣扎着把脸朝主治医生的方向转。
可以看得出来小鸟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脸都给憋红了,监控仪器上的心率也开始快速上升,同时右手还在围挡上使劲地扒拉,就像是想要抓什么东西一样。
身后的实习生们也都跟着紧张起来,课堂上学习过的无数病例和知识点在他们脑海中呼啸而过,如同风吹花落了无痕。
实习生们纷纷将目光投到了前面的主治医生身上。
主治医生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不好,患者情绪激动、神智不太清醒,有可能是病情出现了恶化,压迫到了大脑。”
“不行,情况不太对,这得安排做个脑CT检查!”
主治医生的话语落下,已经有机灵的人跑去安排CT了,还有个好心的女医生走上来,把小鸟在围挡上乱挠的手给摁了回去,怕她再乱动会滚针。
肖鸟顿时眼泪都快下来了,喉咙发出呜呜的哼声,听上去贼拉可怜。
好心的女医生低头看过去,发现小鸟的嘴唇似乎在嗫嚅着,就好像是想要开口讲话一样。
“这位患者,您不要激动,你是想说什么嘛?”她关怀地询问道。
肖鸟奋力眨眼表示对对对。
女医生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安抚道:“好的,您不要急,您想说什么呢?”
肖鸟努力朝她比划口型。
女医生并不会读唇语,但她还是试着分辨了一下对方的口型:“关?”
这时候,主治医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同样感觉到很困惑:“关?关什么?”
肖鸟意识混沌地想着,或许,就只有在危难之中,人才会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吧。
在那一刻,她爆发出了身体内所有的潜能,在强大情绪的支撑之下,已经摇摆多日的灵魂终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肖鸟涨红了脖子,她拼尽全力,哆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字:“……管。”
“管,管……”
主治医生低头一看,发现塑料凳的腿把氧气管压扁了。
主治医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塑料凳踢开到一边。
“呜……”
肖鸟哆嗦着用力吸了一口氧,剧烈波动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发出劫后余生的快乐呜咽。
她放松地躺好,又开始在面罩上均匀地喷吐白雾。
第二章 一下子就重起来了
第二章 一下子就重起来了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那说话的人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笑得嘎嘎乱颤,杠铃一般的笑声魔性地在办公室内回荡。
“哎呦,小陈医生,你是不知道哦,老李当时脸都憋得绿了——当着这么多学生娃的面整这死出,硬是死活都下不来台啊!”
被称之为小陈医生的人眉毛抖了抖,嘴角也跟着不自然地抽搐起来。
这件事大概会成为那位主治医生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及周围同事接下来一整年的笑料……她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让人恨不得扛着火车连夜离开这座城市了。
这八卦再聊下去感觉功德都要掉光了,陈医生赶紧咳嗽一声,不怎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之后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没出什么问题吧。”她随意地询问道。
“没,都紧张着呢——医院也怕人出事啊,当时就推去检查了,脑CT血常规心肺生化都查了一遍,就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说来也是巧啊,”那位聊八卦的同事摸了摸下巴,“陈医生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被压了氧气管的病人,就是前几周车祸送进来的那个,好像叫……肖什么来着……”
同事话音未落,一直漫不经心在眼前的记录本上草书着的陈医生突然僵硬了一瞬,手中的圆珠笔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是同事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还在那里继续讲着。
“唉,我记不起名了,总之就是那个人吧!”
“这人从出抢救室之后就楞是一直没醒啊,心率也弱得很,停药那两天大家伙都以为她要挺不过去了……没想到被这么折腾一通,人反倒是苏醒过来了。”
这里的停药,说的是之前肖鸟因为欠费而被医院中止治疗的事情。
急救室抢救病人的时候不要求马上缴费,但后续治疗却必须得花钱才能跟上——没钱的话再好的医生也没辙,只能给人停药。
肖鸟是重伤,推出急救室的时候银行账上的那俩钱就给划干净了,学校给她组织了捐款、肇事者也赔了一部分医疗费,但即便如此,十几天之后钱还是不够用了。
只是在停药之后不久,一笔钱就莫名其妙地打到医院的账上,付清了欠下的账款,还续上了接下来的治疗费用。
医院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既然账上还有钱,那么他们也就继续治疗了。
这事一波三折、着实有点都市传说的味道,同事稍微有些感叹,觉得命运确实蛮无常,人体也实在是很奇妙。
然而同事没能注意到,从刚才开始,而陈医生就一直没搭腔,整个人像是沉浸到了思考之中、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变化。
她突然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静默几秒后又默默垂下脑袋,“……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同事觉得陈医生的反应有点古怪。
但他没想太多,随口回答道:“啊,应该还挺好的吧?肝、肾功能检查正常,血常规和血糖水平也都没有异样……就是精神有点萎靡。”
这没法不萎靡,不开玩笑,小鸟差点人就没了,她当时都眼前发黑看见太奶在朝自己招手了——这罪换你来遭,你也萎靡。
不过在车祸之后昏迷了快一个月还能恢复到这种程度,真的是挺罕见的。
毕竟车祸昏迷就极有可能是神经受损或颅内损伤,好转过来的概率真的很小,苏醒过来几个小时之后突然暴毙死亡的例子倒是一大堆。
因为这个的缘故,肖鸟目前还需要在监护病房里观察呆一段时间。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医生的手略微出了些汗,让握着笔的指尖变得有些滑腻,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重了起来。
陈医生捏紧了笔,她看向桌面上写了一半的病历,手指心不在焉地重新动了起来。
——————
另一边,监护病房内。
肖鸟这边刚刚结束了最后一项检查项目,被护士重新推回原位,继续躺尸。
她适才被命运扼住氧气管的时候回光返照了一下,现在又重新变得霜打的白菜,虽然没到半身不遂的程度,但也基本上是哪动哪疼。
氧气面罩这会儿倒是已经给摘了,医生们在检查过后判断小鸟可以维持自主呼吸,就把呼吸机给撤了下去。
一连串的检查下来其实蛮折腾人的,肖鸟又有些犯困了,但介于之前她已经暗无天日地昏睡了很长时间,这会儿好不容易醒了,她实在不怎么想就这样重新睡过去。
她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左侧的手臂,有点笨拙地尝试着收拢五指——反应相当迟钝——之后肖鸟又试着抬手,左胳膊还是不怎么配合。
这倒是不怎么奇怪,小鸟在还是半人的时候,适应自己左侧的翅膀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因为同正常人类的手臂相比,翅膀的重量、结构和灵活程度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翅膀因为覆盖着羽毛,触感相对皮肤而言会比较迟钝,重量也跟手臂完全不同,能够做出的动作更是十分有限。
重新获得左臂的感觉让肖鸟觉得有些陌生,她有点受宠若惊地活动着手指,感觉到留置针被拉扯时牵扯出的隐痛。
她想,自己应该还需要再花上一些时间才能重新学会使用这只手。
同病房的除了小鸟之外还有两个病人,其中一个这会儿正抱着保温桶坐门口喝红枣乌鸡汤,弄得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汤味。
这大概是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家的气味分子,不由分说便缠到远游归家的人身上、勾出一阵缠绵又令人牙酸的瘾来。
肖鸟躺在床铺里边打点滴,默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一点想念妈妈。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的有了点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温暖的气味,屋里边开着空调,暖融融地让人骨头发软,镇痛泵在小声地工作,机器运作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要是外婆能来看我一下就好了,肖鸟有点漫无边际地想着,她希望自己已经醒过来的消息能尽快被老人家知道,这样回家的时候她也能喝到新鲜熬煮的乌鸡汤。
只是外婆年纪已经很大了,老家离这边也很远,老年人年纪大了,赶过来一趟的话会很麻烦。
肖鸟还没醒多久,穿越到偏远落后异世界二十载有余,同外界存在一定信息差,况且也没个人来到她这个重伤患床前汇报情况,她连自个儿现在住哪家医院都还没个概念。
说起来,住院之后的手续到底是谁给我跑的啊?肖鸟有点不着边际地想着。
她是独自一个人到外地念书的,在这座城市里边也没几个认识的人……总不能是辅导员吧?她大学的辅导员叫什么来着……
正胡思乱想着,小鸟突然发现似乎有个人正朝着自己床边走过来,她把脑袋稍微往上抬了一下,发现来的是个医生。
肖鸟又把脑袋放回了枕头上,医生走到她的病床跟前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把四周蓝色的帘子都给拉上了。
“……肖鸟是吧?”带着口罩的医生这样说道,声线清朗悦耳,“恢复得还好么?我来给你检查一下情况。”
可我不是刚刚才检查过么,肖鸟觉得有点奇怪。
但她也没有想太多,自己总归比不得对方专业,医生要检查的话,她乖乖配合就好了。
“嗯,好的,谢谢……”小鸟慢慢点头,说话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她撇了一眼那人身上的铭牌,“……麻烦陈医生了。”
医生这会儿正在往手上戴乳胶手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即便隔着一层医疗口罩,肖鸟也依旧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陈医生朝着自己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位陈医生很温柔地对小鸟说道:“好,现在我来帮你检查一下,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就直接告诉我。”
肖鸟有些迟钝地点点头,这就算是答应了下来了。
医生于是着手从她的头部开始检查,肖鸟不太懂这些,只感觉到脑袋被轻柔捧起来了一会儿,耳后和后脑勺的几个部位也被轻轻按压。
对方的动作足够温和,但肖鸟还是觉得脑袋被挪动之后有点犯晕,她下意识地闭眼,忍耐那种晕眩的感觉。
“很疼?”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了过来,显得稍微有些沉闷。
小鸟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好,有点晕。
随后她被放回了床上,陈医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露出下面因为伤病消瘦了一圈的身体。
肖鸟身上很多地方都裹着厚厚的纱布,刚出车祸那阵她外伤也挺严重的,之前还接了引流管,不过这会儿倒是已经撤了。
陈医生记得很清楚,刚从急救室里出来的时候,这人的模样还要惨上许多。
当时肖鸟整个人窝在病床上,几乎要被各种滴滴作响的设备给埋起来,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腕削瘦得见骨,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尽是被沥青地划出来的血杠杠和青紫的淤痕。
——当时搞抢救的医生都在忙着救她的鸟命,所以这种程度的小伤根本就没谁去处理。
现在她看上去倒是好了很多,手臂上的擦伤基本都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医生不动神色地查看,宽慰地发现小鸟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指尖是温暖的。
陈医生手脚很轻地把肖鸟身上的衣服解开一点,露出下方的纱布。
对方靠得有点近了,肖鸟闻到她袖口上一股被体温烫软了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直到被拉开手臂的时候,小鸟才迟来地感觉到有些害臊,但医生口罩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眸又让她觉得自己的这点羞涩很不合时宜。
肖鸟于是只好把视线移开看向别的地方,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陈医生用手指小心地掀开纱布的一角,查看创处恢复的情况,小鸟身上靠近伤口的部位更要热一些,能看到边缘处略微红肿,也许是感染了炎症。
医生在接近伤口、皮肤完好的地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压,并再度温声询问。
“……有一点疼。”肖鸟用气音小声地回答。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说话太用力会很痛。
陈医生朝小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情况:“暂时不用管,如果疼痛加剧你再告诉护士。”
肖鸟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医生继续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动作很熟练,肖鸟看不太懂,但觉得对方十分专业,比先前那个压瘪她氧气管的庸医靠谱五倍以上。
最开始她还很别扭,觉得自己躺在床上任由别人摆弄简直就像玩偶一样,但这位陈医生的动作实在是足够体贴:
需要移动肢体的时候会小声提醒,手也轻柔地扶在关节上,让人觉得受到了妥帖的对待,丁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肖鸟很快适应了被摆弄,她开始觉得有些困了。
被布帘隔开的空间安静下来,空调和各种仪器在工作,输液的调流阀被医生调低了,吊瓶要等上一会儿才会往下滴水——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但是水滴落下的景象总是会给人听见滴答声的错觉。
最后,等到陈医生做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重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肖鸟对她并没有什么防备——医生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失落。
总之,现在她可以不必再顾及小鸟的视线,得以安静、平和地注视着对方的面容。
陈医生此刻脑海中到底在想什么,旁人其实是不得而知的。
只是所有的情绪突然开始混沌地、悄无声息地运作起来,混合出一种古怪而酸涩,勉强可以被称之为‘近乡情怯’的思绪。
陈医生把手放在肖鸟的肩膀上,轻轻摇晃了一下。
肖鸟还是没醒,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睡得死沉——这人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属于累了之后倒头就睡雷打不醒类型。
陈医生呼吸的声音加重了一些,她凑得更近了一些,柔顺的发丝垂落下来,在二人之间分割出一个窄小而堪称隐秘的昏暗空间。
肖鸟合拢的眼睑被医生的阴影所覆盖。
她已经进入到深度睡眠之中,所以也就没能听见空气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微弱的呼唤。
“……老师。”
第三章 小鸟:你素?
第三章 小鸟:你素?
陈晓玥把手中的黑色的X光片对准灯箱,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着其中臂骨的形状。
分辨健康的人体组织对于医生来说是基本功,即便并非专门的骨科医生,陈晓玥也依旧能够轻易地分辨出哪些是正常的骨骼,哪些是遭到压迫、正在发生病变的部分。
这并不需要多高的天赋和才能,只需要在工作中不断积累经验,时间长了之后,任谁都能练就一副‘火眼金睛’。
陈医生看上去还很年轻,但实际上已经诊断过数以万计不同情况的患者,她的临床经验异常丰富——尽管单纯从年龄来看,她这个岁数的医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经验的。
总而言之,这对于陈晓玥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她简单地扫视两眼便轻而易举地看出来:相片中的骨骼并没有任何畸形和病变的迹象,健康地可以摆在医学生的教材里当对照组。
看不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陈医生默默地想着,肌电图的结果要等下午才会出来……希望不要是神经方面的问题。
是了,她现在正看着,就是肖鸟身体左侧的X光片。
在几天前那次没有得到过主治医师允许的‘检查’当中,陈医生察觉到小鸟的左手动作似乎协调性相当差,不管做什么都慢半拍,对于外界刺激的反应也有些迟钝。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肖鸟手臂的状况。
没过多久,陈医生就很困惑地察觉到:小鸟似乎很习惯于只用右手来完成所有动作,而左臂则像被遗忘了似的很少动弹,基本就起个摆设作用。
这人甚至还能不靠牙齿单手扒香蕉皮……那动作熟练地简直让人心疼。
最开始陈晓玥医生以为小鸟是左臂的什么地方受了伤,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症状,但在详细询问的时候,对方却摇着头说自己没有问题、手也一点都不疼。
大概要等到下午肌电图的检查结果出来,她才会艰难地接受肖鸟‘啊我不小心忘了自己还有左手’的这个说法。
回想着先前同小鸟的对话,陈晓玥不由得地深深叹出一口气。
她关掉灯箱,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陈医生看完了?”骨外科的同事办公桌后边探出头来,“你好像上午也来看过一趟吧?这是你家那边的亲戚么?”
肖鸟和她不是同一个姓氏,单从外表来看的话、也没有任何血缘方面的关联。
同事问出这样的一句话,倒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陈晓玥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咳嗽一声,含糊地解释到:“嗯……是家里边的人。”
同事是外科医生,见惯血腥场面,但通一点普适性的人情世故,适时流露出一点同情:“哦,那是该照顾一下,这么年轻父母就去世了,怪可怜的。”
“嗯。”陈医生点了点头。
她似乎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抬起手看了一眼表,转而对同事说道:“今天多谢了,我先回科室那边,之后请你喝咖啡。”
“小事,用不着,”同事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口问她,“中午去食堂吃么?”
陈晓玥摇摇头,一边朝外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讲道:“不了,我从家里带了饭。”
带饭?
同事有点疑惑地朝着陈晓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们是同一批进的医院,所以这位同事对陈医生的情况有一定了解,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只是在医院附近租了公寓自己一个人住。
这人为了省钱省事从来都是在食堂里解决三餐,对食物的基本要求就是能快速补充营养,解馋的外卖都很少点。
以前也从来没见过陈医生从家里带饭,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就转了性?
同事有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这两天确实也没在食堂看到过她。
……原来陈医生居然会自个儿开火做饭的么?
——————
——
陈晓玥的公寓离医院并不是很远,步行只要十五分钟左右,开车的话会更快。
午休的时间比较短,所以她得抓紧时间。
她踩着午休的点离开了医院,开着车风驰电掣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赶。
在此之前,陈医生大概从来没这么积极地往家里跑过——这人每个月在租金上边花的钱显然相当不值,因为她基本上就只是在晚上回来睡一觉,其余时间公寓都是闲置着的。
假如科室很忙的话,陈晓玥还会干脆睡在医院休息室,连回家这趟都免了。
而现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就来到了公寓门口。
陈医生急匆匆地把钥匙塞进锁眼,转动柄的同时也推开门进去。
她忘记换鞋了,但显然并不在意这点,医生把钥匙揣进兜里,目标明确地走进厨房。
感谢现代科技——电蒸锅在她设定的时间启动了,内胆里装着的食材烹调完毕,这会儿已经跳转到了‘保温’的状态。
陈晓玥用小勺尝了一下熬煮出来的汤,是她熟悉的鲜甜滋味,已经很接近记忆中的味道了。
她为这个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说来这事也邪门,陈医生自个儿并不是多在意饮食质量的人,不挑嘴且没忌口,泡面也吃、快餐也吃,皮都放干了的三明治塞嘴里也能嚼得津津有味,属于相当好养活的类型。
结果现在却突然一下子对大锅菜跟预制菜深恶痛绝,觉得这个没营养那个太多油,餐馆炒的菜叶子不知道有多少残留……非得搁家里自己做才放心。
而她这精心烹饪的营养餐也跟做贼似的不能过明路,带到医院之后,要先从保温桶转移到医院的盘子里边,再伪装成医院的伙食给人送过去。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阵仗,大概会以为她在投毒。
而这样鬼鬼祟祟暗度陈仓的行径,陈晓玥已经悄悄做了快一周了。
其实在最开始醒来那两天,肖鸟还只能吃一点流食,主要还是靠打点滴来维持生命。
后来她状况好转一些,能吃下东西,医生就开始在家里煲汤蒸菜,做些易于吞咽又十分营养的食物送到医院里面来。
今天似乎一切也很顺利,陈医生解决完午餐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肖鸟正在慢悠悠地喝着碗里的汤。
那汤看上去并不怎么豪华,颜色清清亮亮,比起汤更像是水,只一个精瘦的肉饼沉在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只要喝上一口就能品出来一股子奇特的鲜甜味,肉丸也剁得很细,是鲜甜不腥的好瘦肉。
肖鸟埋着头喝得很专心,似乎很喜欢这汤的味道。
陈医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微有些雀跃,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忍得十分辛苦。
她不想打扰到小鸟吃饭,于是脚下一拐又从病房里转了出去,在走廊上瞎逛。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过来理解也可以说是人心情好的时候瞅啥都顺眼——譬如我们心情很好的陈医生。
她现在在医院走廊上小步走着,眼前就仿佛挂了五倍加厚柔光滤镜。
陈晓玥看看地板,觉得这砖铺得可好可整齐,看看过道里的盆栽,想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花长这么好呢,再抬头看看灯……嗯,破灯都坏了八百年了还没修。
路过的护士长偶然间瞟见她,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护士长想:这是急诊科的小陈吧?这孩子咋冲着盆假花傻乐呢。
陈医生没有发现护士长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反倒抬起头打了个阳光灿烂的招呼……让护士长心里毛得更厉害了。
她在走廊上磨蹭几分钟,估摸着小鸟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又压着步子调头回去。
果不其然,推开门的时候餐具已经整齐地摆在床头柜上了,陈医生假装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发现饭菜被对方吃了个干净。
肖鸟这会还醒着,她躺在被调高了的病床上,脸色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浅褐色的瞳孔清澈而又宁静,看不出来太多的情绪。
在陈医生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转了过来,并朝着后者勾起一点笑容。
“医生。”肖鸟轻声对她说道。
陈晓玥在那一瞬心尖都要跟着一块颤起来,她很努力地不要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样,动作自然地走到肖鸟床前,笑着询问对方今天感觉如何。
从肖鸟苏醒开始,陈医生差不多每隔一天就会抽空过来看一看,了解伤口愈合的情况,并随意地——实际上是极富心机地——跟小鸟闲聊一会儿。
是的,陈医生心里明白,自己的行为非常像变态,她很谨慎地控制着自己来探视的时机,不要频繁到会让小鸟产生警觉。
但她又忍不住地,想要和对方再多呆上那么一会儿。
有的时候她也会以一种比较单纯的医生的角度来看着小鸟,伤口在逐渐愈合,脉搏重新变得有力,即便在睡着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胸口在稳定地起伏。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发自心底地感到欣慰。
或许是因为看到过这人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息的模样,陈晓玥总是很急切地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一点活人的热气。
假如肖鸟不介意的话,陈医生大概会很热情地每天给她把脉。
今天似乎和前几天也没什么不同。
或许是因为呆在病房里太过于无聊的缘故,肖鸟并没有对她的接近表现出反感,甚至已经开始很亲切地(此处为陈医生主观感受)称呼自己。
“……医生。”
肖鸟在这时候突然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嗯?”陈晓玥下意识地低头。
肖鸟安安静静地仰起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一起,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陈晓玥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一周前,肖鸟就从监护病房转到了没有探视限制的普通病房,这间屋里长期住院的人就只有小鸟。
现在,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她和陈医生在里面。
肖鸟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陈晓玥,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半晌之后,她才慢条斯理,语气温吞地说道:“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带饭?”
陈晓玥几乎是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她背脊上很快出了层细细的白毛汗,但还是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回复:“嗯,你说什么?”
肖鸟很快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绑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陈医生不是这里的人吧?”她靠在病床上,很平静地把手拢在一起,“北方人没什么喝汤的习惯,很少有人会弄瘦肉水这种费时费力的东西。”
肖鸟说着似乎有一些回味,她舔了舔唇角,继续说道:“汤里放了苹果和一点点姜,没有搁盐……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喝。”
瘦肉水就是先前肖鸟在喝的那种汤,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的时候,妈妈就会用小盅专门给她蒸一碗瘦肉水,除了这个,她生病的时候基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只有那种一点盐都不放的,她才喝得下去。
而食堂要考虑到大多数本地人的喜好,不可能会特意做这种东西。
陈晓玥这会儿已经有点想夺门而逃了。
她勉强狡辩道:“其实,营养餐都是医院统一跟外面的餐馆定的……”
“其实我很喜欢喝的,谢谢你这么费心,”肖鸟还是很平静,“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她还没有察觉到食物的问题,因为重伤重病的人刚愈合的时候嘴里基本都吃不出来味道,这两天肖鸟的味觉恢复了一些,才意识到不对。
“我……”陈医生哑然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肖鸟的话。
“值班的护士说,这个是你给我的,”肖鸟没有看她,只是抚摸着身上盖着的绒毯,“她在你的办公室里看到过这条毯子。”
毯子是羊毛做的,质地柔软而且非常轻,输液的时候搭在手背上也不会觉得疼。
还有身上的这套衣服。
肖鸟原本的衣服肯定已经被血泡坏了,而身上的衣服却很新,且料子好得过分,也不是医院病号服的款式。
“而且,我醒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里面躺了很多天了吧?”
肖鸟的眼眸变得暗沉了一些,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但是指甲却完全没有变长。”
陈晓玥没有说话。
“医生,之前一直在照顾我吧?”肖鸟朝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跟护士们说是我的朋友,还是亲属?”
“总之,只要顺着这个思路,很容易就能从她们那里套到话。”
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说得多么咄咄逼人,甚至称得上是和善,肖鸟表情宽容地看着陈晓玥,话语中带着一点诱导的意味。
“我没有生气的,医生,”她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醒来的时候应该会比现在难受很多吧?”
“我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
那双无数次出现在陈医生梦中的眼眸,此刻正别无他物、专心地注视着她。
“医生……认识我么?”
PS:医生:汗流浃背了
第四章 小鸟:那你人还怪好的……
第四章 小鸟:那你人还怪好的……
陈医生并不擅长撒谎。
她并不是那种可以轻而易举吐露出谎言的类型——这与道德水准无关,倘若没有提前谋划,临时性地编纂一个谎言,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在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一部分意图,引起他人怀疑的时候。
而且,尽管我们目前尚且不知晓更深层次的缘由,但陈晓玥的确不想要伤害又或者是欺瞒眼前的肖鸟。
她唯独不想要对这个人说谎。
好的,那么现在让我们从一种比较存粹的、技术性的角度来进行分析这件事情。
说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种紧急避险行为:当你陷入到信任危机、又或者是被人指出行为可疑的时候,避险也就跟着开始了。
有一个很基础的原则是:当你说得越多,错得也就越多。
比较高明的说谎方式会在一大堆真话里面掺杂几句关键的谎言,让人无法分辨出来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但在那种人生阅历丰富的人面前,这种精心乔饰过的谎言还是有很大概率会被识破。
而想要避免被揭穿谎话,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不要说谎。
只说真话就好了。
陈晓玥在很短的时间里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她看向正坐在病床上的小鸟,后者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陈晓玥注意到,肖鸟的手此时正放在护士站的呼叫铃很近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她相信,倘若自己做出任何可疑的危险举动,对方都会直接按下呼叫铃。
陈医生不由得吞咽下一口唾沫,“我……”
或许是想要借此赢得信任、又或者只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陈晓玥并没有逃避同小鸟的对视。
对方看向她的眼眸中更多的是疑惑,并没有太多的敌意——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勇气。
“其实,”陈医生赌上了自己一生的尊严,“我们确实是认识的啊……”
肖鸟的眉毛很用力地向上挑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对方审视的目光让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失落和委屈的情绪,就好像莫名其妙被主人踹了一脚的小狗。
“……我小时候就认识你了,”陈医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记得了嘛?那时候我们住得很近,你经常带我去你家里。”
肖鸟迟疑了好半天才困惑地开口:“你是说,我们以前是……朋友?”
肖鸟没往同学的方向猜,因为眼前的医生尽管和她是同辈人,但既然对方已经开始工作,那么显然是要比她大上一些。
陈晓玥幅度很小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算是认同了小鸟的说法。
肖鸟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说话都变得有些打磕巴:“就,就因为这个?”
陈晓玥朝她点了点头。
肖鸟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哦,那你人还怪好的……”
陈晓玥被这句评价逗得笑了一下,她低下头,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样。
“你之前出车祸的时候身上带着身份证,看到名字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是在急诊科工作,你被送来的那晚上我刚好值班。”
或许是因为开了个不错的头,陈医生的话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抢救结束之后你一直昏迷不醒,医院联系学校知道了你的情况,我就想着或许可以照顾你一下。”
医生的语气很诚恳,笑容甚至显得有些腼腆和羞涩,肖鸟没听出来明显的撒谎迹象。
甚至听着听着,小鸟都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了。
这番咋一听上去似乎并不存在逻辑漏洞,一般人通常也不会用这种借口来撒谎,这样的谎言是很容易就会被识破的。
但小鸟还是近乎本能地觉得,对方说的这番有些奇怪。
是的,非常不巧,肖鸟没法依靠自己的记忆来判断这些话语的真伪。
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别说是小时候认识的玩伴了,她连自己大学室友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毕竟对于小鸟来说,那可是快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她想得起来那才见了鬼了呢!
但医生不可能会知道自己的情况。
这显然只是一个巧合。
而好心、善良的医生是自己小时候的朋友,在自己发生事故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恰好出现对自己施以援手。
这是另一个巧合。
真的有可能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巧合么?
肖鸟沉吟片刻,向医生提问:“……那么,既然你已经认出我了,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呢?”
这个问题稍微有些咄咄逼人,但陈晓玥似乎并没有生气。
“因为你当时还需要静养嘛……而且多少会觉得有点奇怪吧,我总不能突然直愣愣地跑过来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陈医生腼腆地对着小鸟说道,整个人的肢体动作看上去很是轻松。
“……不过我确实在想,你会不会认出我来。”
说着,陈医生对着小鸟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一直没和你说,好久不见了。”
肖鸟想:如果这个人是在撒谎的话,那么她确实很懂得如何伪装自己。
她仔细回想适才的对话,但确实是没能找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肖鸟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对方的面容,试图用那张脸唤起一点记忆之中的印象。
陈医生的皮肤看上去非常白皙,面容姣好,身高同自己相差不大,老实说,她的气质其实非常稳重成熟、契合急诊科医生所应有的职业素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医生的气场就会莫名其妙变得弱气很多。
而此时此刻,陈医生正眼神柔和地看着自己,眸子中隐隐有着期待,就好像是真的希望肖鸟能认出她来——那样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湿漉漉的小狗。
“……抱歉,医生。”
肖鸟肉眼可见地变得犹豫起来——此时她心中其实尚有疑虑,但小鸟是真的对自己的记忆很不自信,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样坚决了。
无论如何,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下来,神情中也带上了几分歉疚。
普通的朋友应该不会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吧?难道我是忘记了自己玩得很好的朋友么……
小鸟有点混乱地思索着。
“对不起,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肖鸟干巴巴地开口 说道,“嗯,总之……感谢你这么照顾我……”
陈晓玥的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大褂外侧的口袋就有东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陈医生面色一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保,几眼瞟过上面的信息。
“有急诊,”她飞快地抬起头来,“抱歉,先走了。”
肖鸟有点懵,慢半拍地点点头,目送着陈医生步履匆忙地转身离开。
——然后在门口拐弯的地方又扭过脸来、朝着自己喊了一句:“我晚上再过来看你。”
这句话话音落下,对方的人也跟着消失得没了影。
肖鸟呆呆地看着重新变得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觉得脑袋懵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与迷茫。
“你……你来看我干嘛啊?”
——————
——
傍晚,十点四十五分。
抢救室的红灯刚刚熄灭,门从内部被打开,躺在轮床上的患者插着管推了出来。
陈晓玥被轮床落在后边,她一边拽下口罩扔进垃圾桶里,一边从肺里吐出一口浊气。
门外的轮床有点被堵住了,陈晓玥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看到一个推床的同事被病人家属拦了下来,不停地询问着病情。
“是病人家属?”
陈晓玥走出门去,替同事解围:“您不要急,人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后续治疗也会跟上,您现在先去急诊门口补缴欠费,这样我们才能给病人安排床位。”
那位病人家属是个中年妇女,神情看上去相当不安:“啊,怎么又要缴费啊,不是已经交过了么?”
这事不太好解释,刚进医院的时候花钱确实非常厉害,因为刚进来的时候也是检查和用药最多的时候。
检查是必须的,药都是急药,基本都是十万火急拿来救命的。
说实话,这时候能花钱其实就不算严重。
但对于家境普通的人来说,这笔钱就实在是让人肉痛得不得了了。
而在医院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陈晓玥眉宇间闪过疲倦的神色,好在很快就有其他科室的同事过来安抚病人家属——在医院里边,是有人专门负责和病人家属沟通的。
陈晓玥医生经手过的病人不少,人间百态也算是看过,而今天的这个,只能说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陈医生渐渐也磨练出了性子,开始学着用一种平淡的心态来看待生死。
夜已经深了,但医院的走廊却并不显得寂寥。
还有很多人坐在两边的长椅上等候消息,还有一些人站在充电桩旁边摆弄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着信息。
陈晓玥站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儿呆,身形有些摇晃。
急诊科今晚相当凶险,连着来了两个危重病人,她的神经连着绷了好几个小时,这会儿骤然松懈下来,连大脑都跟着变得空白起来。
这会儿早就过了交班的时候,她该下班了。
陈晓玥看着窗外,今天不是满月。
平常这个时候,自己大概会回公寓去睡觉吧,她有点迟钝地想着,对,已经下班了,我可以回去了。
但是回到公寓似乎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不过就是躺在床上睡觉而已,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模一样的生活。
其实陈晓玥并非完全没有选择,急诊是出了名的又脏又累工资又低,不分白天黑夜电话一呼人就得到位,比三班倒还磨人。
医院里基本上有点门路的都在想办法从急诊往别的科室调——而陈晓玥却是自己主动选择留在这里的。
如果不在急诊科室,她的工作强度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了。
但是留在急诊的话,就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挽救生命。
陈医生抬起自己的手掌。
挽救谁的生命?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有些神经质地仰头看向窗外,月色被树叶遮挡住了,她只能看见碎落的弧光。
陈晓玥的呼吸声重了起来,她突然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样狠狠地打了颤,随后很急切地迈开脚步,朝着某个方向赶过去。
神经突然又跟着紧绷了起来,她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穿过急诊的收费窗口和等候大厅,沿着一条小径绕过门诊部的大楼。
路上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猜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应该不怎么好,因为对方担忧地建议她尽快去休息。
但陈晓玥却只是恐惧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
她想要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上一次也是这样。
如果她可以走得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阻止那一切发生。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到,说不定就来得及挽回那样惨痛的结局。
陈晓玥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双腿已经因为太多次重复同样的路径而产生了肌肉记忆。
她不是凭借着记忆,而是凭借着身体本能的指引,来到了病房跟前。
陈晓玥握住了门把,掌心里一片冰凉,她推开门,祈祷着这不要是一个梦。
住院部的病房十点熄灯,屋里现在是暗着的,但窗外有稀薄的月光透了进来,让医生得以看清床上的人影。
没有消失,也没有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小鸟现在靠自己下床还很吃力,她没法乱跑。
开门的动静似乎吵醒了肖鸟,她睁开眼睛,朝着陈晓玥的方向看过去,表情有些惊讶。
“……陈医生?”
不是吧姐姐都这么晚了你还来的么?
肖鸟忍住了没把上面的话说出口。
陈晓玥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一些,这让小鸟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小鸟没有来得及问出声,在她说出口之前,医生的手指就搭到了她的脖颈上。
肖鸟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指尖小心地触碰着她皮肤上的绒毛,一种奇异的麻痒感爬上了脊椎,像是猫被摸到尾巴。
半晌,陈医生收回指尖。
眩晕感在下一秒袭上她的脑海。
第五章 她连一次都没有想起过系统【请点右上角刷新】
第五章 她连一次都没有想起过系统【请点右上角刷新】
陌生的天花板。当医生从那种仿佛要将大脑贯穿一般的坠落感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少许碎金般的光点撒在她闭合的眼睛上,让眼睫微微翕动。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陈晓玥当即有所警觉,她爬了起来,身上盖着的绒毯滑落下去、落在手心。
医生低下头,这是她送给小鸟盖的那条羊毛毯。
昨夜睡意来得太过匆忙,几乎是在松懈的瞬间袭击了大脑,她的记忆仍停留在用手指触碰小鸟的那一刻,再睁眼,就已经是早上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应该是睡在了病房里面。
过去,陈晓玥都是以医生的身份来到这里,突然一下轮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连天花板都跟着陌生起来。
旁边的床位是空的,被褥乱糟糟地堆在上面,就好像床主人刚离开不久。
陈晓玥有点不知所措地呆了几秒钟,随后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找人。
起床的动作让床发出了一些动静,随后便有一个略显得心虚而尴尬的声音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嗯……医生,你醒了么?”
陈晓玥的动作下意识顿住,这是小鸟的声音,但她在视野范围内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存在。
事情走向变得有点像是什么烂俗的都市传说,陈医生咽下一口唾沫,觉得背后有点发冷。
她匆忙地踩进自己的鞋子里——之前穿着的鞋就规规矩矩地摆在床跟前——然后站起身来,试探性地呼唤:“小鸟?”
被呼唤着的人很含糊地嗯了一下,陈晓玥转过脑袋:那声音是从自己左侧传过的。
陈医生于是向左侧转身,迈出大约五步的距离,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她于是朝下方看去。
肖鸟此时正仰躺在地板上,姿势介于安然赴死的基督圣徒和四仰八叉的螃蟹之间,很难形容。
陈医生有点受到惊吓,盯着小鸟的这副尊容,一时间无语凝噎。
后者倒是颇为冷静,躺在地板上略微颔首,朝医生打招呼:“早上好,医生。”
过了两秒钟陈晓玥才反应过来,着急地冲上去,弯腰想要把小鸟从地上抱起来。
“怎么搞成这样了?”她本能地发问。
肖鸟用这个姿势躺在地板上不知道多久,血液被地心引力摁着往下流,这会儿骤然被捞起来,只觉得后心口有点麻。
“嗯……”肖鸟颇为狼狈地抓住医生的手臂,“我醒的时候有点渴,就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结果不小心翻下床了。”
陈医生低下头,瞧见一小片水渍和一个滚到墙角落里的搪瓷杯子。
陈医生有点生气:“你干嘛不喊人来帮忙?”
“现在还没到护士们上班的时间嘛……”
肖鸟表情灿灿的:“反正也没什么事,大喊大闹的很丢人啊……我想着等到查房的时候就有人会发现我了。”
陈晓玥沉默不语,她大概能还原出当时的场景:小鸟去拿桌上的东西,然后不小心失去平衡栽倒到床下。
她不想扯着嗓子喊人,又因为力气不足没法自己爬起来,挣扎一番之后,干脆就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着了。
陈医生:“……”
陈医生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很不好评价。
但作为医生她是很生气的,于是语气严厉地教训小鸟:“那也不能就这样在地板上躺着!万一摔出事了怎么办?”
肖鸟自觉理亏,就只是小声地嘟哝着:“医生你不是在这儿么?怕什么……”
“医生也不是万能的。”陈晓玥摇摇头,想也不想地说道。
现代医学昌明,可依旧有着无法治愈的疾病,医生可以倾尽所有拼命施救,但在很多时候情况就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挽回。
她的手臂穿过小鸟的膝弯,又架起肩膀,把人从地板抱回床上。
“……你不懂,”不知道为什么,陈晓玥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就算是挨在医院边上,第一时间开始抢救,也有可能会救不回来。”
肖鸟因为这句话楞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还是没有回忆起任何具体的、有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事情,可又莫名地觉得,她们之间确实是存在着某种联系的。
哪怕是阅历再怎么浅薄的人也能够看出来,那些无意识的举动和言语,无疑是在关心她。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说的话了。”肖鸟看着陈医生这样说道。
陈晓玥的背脊变得有些僵硬,不过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改变。
“什么话?”她反问。
“你之前说,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了。”
肖鸟的两只手在胸前平静地合拢:“你刚才喊了我‘小鸟’——只有我最好的那几个朋友才会这么叫我。”
说到这里,肖鸟的语气突然一滞,表情也变得稍微有些古怪。
她就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起了面前的陈晓玥。
“嗯,怎么了?”陈医生忍不住发问。
“就是,”肖鸟有点磕巴地讲道,“我其实,现在也恢复很多了,你不用再花那么多时间过来……”
陈晓玥疑惑地看向她。
“陈医生你是在急诊科工作吧?我听说,急诊平时的工作都非常累,休息时间也很宝贵。”
肖鸟似乎在竭力调理着措辞,试图找到最委婉也最恰当的句子。
“我其实也理解的,人压力过大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鸟这番话磕磕绊绊地说到一半,陈医生的脸色就刷地一下变了。
她的脸颊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地升温,整个人都陷入到了混乱之中。
陈晓玥慌张地开口:“我,我昨晚……”
肖鸟的眼神看上去异常地平静,“你昨天晚上突然走到我的病床跟前,然后伸手就来摸我脖子。”
陈晓玥:“啊……”
肖鸟:“你当时脸色看起来特别差,像梦游似的,手劲大到扯都扯不开……我没办法,只好让你摸。”
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诸多原因,但此番行为还是显得毫无医德可言,不能怪小鸟之前用那样警觉的目光瞅她。
陈晓玥的视线在房间里无助地闪躲着,她紧紧抿着唇角,耳根也有点发红。
肖鸟:“然后你摸了一会儿,就突然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小鸟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伸手在床铺上比划,“大概就是在这,你直接趴下没动静了。”
陈晓玥神情木然地看向小鸟指着的位置,点了点头。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摁了铃喊值班的护士过来抢救你,”肖鸟这样讲道,“她们检查过后说你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当时时间已经挺晚了,而且不凑巧的,当天医院休息室已经没有了多余的位置,陈晓玥又是自己一个人独居,没法喊人把她带回家去。
小鸟于是提议道,干脆让陈医生就在自己旁边的陪护床上暂时休息一个晚上——反正床位也都是空着的。
“……总是,大概就是这样,”肖鸟神情中带上了一丝关怀,“医生,你有在听么?”
“医生?”
医生看上去已经快要碎了。
——————
——
尽管肖鸟颇为宽容地表示,自己并没有觉得生气,但陈晓玥还是感觉到了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相信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回到昨天晚上,冷静而专业地了结掉自己。
这么形容或许会显得有些夸张,但你要是有过在最在意的人面前社会性死亡的经历,大概就会理解医生这一刻心中的万念俱灰。
总而言之,她万分狼狈地转身开溜了。
想必要花上不少时间,陈医生才能从大脑中选择性地遗忘掉这件事情吧。
肖鸟看着陈晓玥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边很隐晦地生出一点恶作剧后的快乐——她刚刚像那样说话,确实有一部分想要逗对方玩的心理。
可能是自己一直呆在医院里面太无聊了吧,肖鸟忍不住自我检讨。
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在借了护士的手机同家人报过平安之后,就一直处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的状态。
肖鸟现在最近的亲属就只剩下了外婆一个人,其他的则都是隔得很远的远房亲戚。
外婆因为身体原因的缘故没法过来看望自己,关系浅薄的亲戚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事专程来一趟陌生城市。
虽然也可以联系同学朋友什么的……但小鸟的手机已经在车祸中报废掉了。
她这会儿谁的手机号码都记不起来,虽然身处信息技术发达的现实世界,但跟与世隔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能先耐下性子来养病,尽快恢复健康了。
另一方面,因为愈合状况良好,下午院方安排主治医师对小鸟复诊,并商量复健相关的事宜。
肖鸟被护士扶到了轮椅上,推着去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值得一提的是,不知道是工作的缘故还是因为对昨晚的事情心有余悸,陈晓玥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在小鸟跟前。
肖鸟对此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她很认真地和主治医师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恢复状况、以及接下来要进行的复健运动。
结束之后,肖鸟拒绝了护士陪同的提议,自己推动着轮椅折返病房。
轮椅是专门设计给病患使用的那种,掌握窍门之后使用起来并不怎么吃力,还可以顺便锻炼一下手臂的协调性。
应该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出院了,肖鸟这样想着。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一时间颇为雀跃。
所以,当看见那位意料之外的访客时,肖鸟很明显地吃了一惊。
来访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十分考究而得体的西装,面部须发打理地也很整洁,给人以温文儒雅的第一印象。
他静静地站立在肖鸟的病床跟前,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您好,尊敬的外派执行人。”这是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我是主控选择的代理,来和您商议您‘愿望’的后续事宜。”
肖鸟仰起脑袋看向他,反应了半天都没能理解到对方说的这番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就像是突然有一道电流穿过了她的大脑。
一个词语突兀地出现在了肖鸟的脑海之中。
真是奇怪,明明都已经醒来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自己居然连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它呢?
肖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统子——不,你是系统派来的人?”
那位访客轻轻摇头,“不完全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那位【系统】的同僚,我和它一样,都受到【主控】的任命和驱使。”
而另一边的肖鸟却没有完全听进去这人的话。
“统子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喃喃自语着,不可置信地按着自己的脑瓜,“这根本不合常理……我怎么可能在醒来这么多天后,完全没有想起过它。”
是了,在二十多年的陪伴之后,统子对于小鸟来说已经不单单只是一个便利的金手指了。
这一人一统之间存在着相当深厚的革命友谊,在某种程度上,小鸟甚至已经把统子当成了家人一般的存在。
她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就把对方给忘了个干净。
而那位访客观察到肖鸟的表情之后,心中也隐隐有些惊讶。
怎么回事?他暗暗思索着,主控应该已经进行过感情清洗了才对……这人的精神本体是具有什么特殊性么?
想到这里,访客略微咳嗽一声,对着小鸟说出了预先准备好的解释:“执行人阁下,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因为任务已经结束了、你的愿望也予以兑现,系统71603完成了它的预设工作,所以便脱离了你的身体。”
“那统子现在去哪了?”肖鸟下意识追问。
“这我就并不清楚了,”访客对着她微笑,“不过各编号系统都是为主世界服务的,您的那位系统或许已经签下了新的宿主,去到另外的小世界了吧。”
肖鸟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她看向那个自称是主控代理的儒雅中年人,迟疑地说道:“是么……”
“自然如此,”对方这样回答她,“所有的系统都为主控所用,而主控则维持着主世界的正常运转——就是你我生活着的这个世界。”
主控代理人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现在的情况应该算得上是荣誉退休。”
第六章 都说了统子才是真爱啦【请刷新】
第六章 都说了统子才是真爱啦【请刷新】
肖鸟看着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都充满疑点的访客,难得地产生了些不现实的虚幻感。
‘荣誉退休’?
这个词迅速地让小鸟警觉了起来。
众所周知的,肖鸟在穿越到异世界之前,还是一个性格温顺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作为千禧年之后出生的小孩,肖鸟自小便接受着各种娱乐元素的冲击,对于‘系统’‘穿越’这类流行文化有着很强的接受程度。
所以,当统子找上小鸟的时候,后者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地便接受了这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遇事件’。
但听眼前这位主控代理人的说法,这事非但不是少数事件……似乎还在被有规则有组织地运营。
这两者之间可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肖鸟一时间惊疑不定:那个被称之为【主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按照这个代理人的说法,主控在维持着现实世界的运转——这是一个文字游戏,把事物的主体给模糊化,让人很自然地产生误解,以为主控是类似世界本体之类的存在。
而实际上,谁知道祂维持的又是些什么鬼东西?
回想起来,统子似乎在偶然间也和自己提起过‘主控’的存在,但也只是随口一说的程度,小鸟并没有太过在意。
而现在看来,自己在穿越之初应该是被隐瞒了很多事情的。
肖鸟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个人跟自己说的话不能全信。
“所以呢,”肖鸟把手搁在轮椅的握把上,“你找上我有什么目的?”
代理人的神情看上去颇为从容。
他礼貌地颔首,有条不紊地开口:“就像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我来同你商议有关‘愿望’的后续。”
“……我以为我的愿望已经兑现过了?”肖鸟挑了挑眉梢。
“当然,这只是一些售后服务罢了,”代理人说道,“你不用紧张,主控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行让你去到新的世界。”
代理人很公式化地说道:“在这一点上,我们向来都遵守自主自愿的原则。”
“最开始你和系统71603定下的契约里边包含了‘健康’这一字样。”
他轻轻敲打指节,“因此,我们会负责你在医院内治疗所需的全部费用,并且保证你的身体会恢复到健康的状态,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好吧,肖鸟想道,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一笔来源不明的钱替自己付清了欠费。
“至于你在住院期间所花费的时间,我们也将会以金钱的方式进行补偿。”
代理人一项一项地进行列举:“一直到你彻底恢复健康为止,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等等费用,都会按照相关案例的标准双倍补偿给你。”
啊?
肖鸟茫然了。
这一出她是真的没猜到,多少有点始料未及。
她见过坑蒙拐骗的,还没见过这样上赶着送钱的……
不,不对。
自己可是在异世界呆了快二十多年——要是平均一下,补偿给的那点钱跟打发叫花子也没啥区别了。
不过肖鸟也没打算就这一点跟代理人掰扯。
自己确实是因为主控才打赢复活赛的,比起其他直接死在那场惨烈车祸里边的人,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大概的补偿方案就是这样,除此之外,我们也希望你对经历的所有事情进行保密,不要以任何方式泄露。”
代理人微笑着看向小鸟,“您愿意接受这样的补偿方式么?”
“我可以提问题不?”肖鸟问道。
代理人礼貌地伸手示意:“当然,有任何疑虑都请讲。”
“哦,”肖鸟说,“主控为什么需要有人去为祂做任务?祂什么目的?”
代理人保持着基本的礼貌:“……这个问题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肖鸟冷静指出:“你刚刚才说了‘任何疑虑’。”
“……还请换一个,”代理人脊背都僵硬了,“你只能问和补偿相关的问题。”
“好吧。”
肖鸟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么,我拒绝你提出的补偿方案,并要求你诚实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以作为浪费时间的补偿。”
代理人看上去有点蚌埠住了,脸上营业式的微笑有崩塌的迹象。
他的眉头疙瘩似地拧成一个结,郁闷好半天才说出来下一句话:“你确定要用那么一大笔钱换几个问题?”
肖鸟顿时心中一松:自己猜对了。
从刚才的一系列表现看来,这个代理人的做派都很官方,仿佛是在例行公事一般——如果小鸟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在按照某种固定的流程行事。
就譬如:“必须以许愿人认可的方式对其进行补偿。”
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套程序就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所以代理人才会主动提出优厚的金钱补偿,为的就是让人产生惯性思维,让小鸟朝着‘怎么从这个冤大头身上坑到更多钱’的方向思考。
而显然,对于代理人来说,回答问题比提供大笔金钱更加难以接受。
“你再考虑一下吧,”代理人似乎还不愿意放弃,“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可以按照历史上事故受伤的最高规格给予你赔偿。”
“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代理人紧紧地盯着小鸟:“你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适应现实不是么?这笔钱对你来说可解燃眉之急。”
“钱总能再赚到,”肖鸟显得无动于衷,“但得知真相的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么一次——如果我答应补偿条件,主控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找上我了吧?”
代理人沉默半晌,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难怪你能这么快退役,目的明确、从始至终都坚持自己的想法……确实是很罕见。”
“好吧,”他妥协一般地垂下脑袋,“你问吧,但有些事我不一定能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肖鸟开口问道,“你刚刚说的我很罕见是什么意思?”
这一回,主控的代理人很痛快地回答了小鸟的疑惑。
“就是字面理解,和你一样选择返回现实的人很少,”他这样讲道,“超过九成的外派员在去到异世界之后都不会选择再返回现实。”
“他们通常都会许下一个和金钱、权力或是武力相关的愿望,然后选择永远留下来。”
“你可以把它当成笑话来听。”代理人朝着小鸟笑了笑,“基本上,每个人的愿望都会经历三到四次的转变。”
“多数人都会被第一次许愿的机会冲昏头脑——之后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想要更改最初的愿望,甚至有人会提出同一开始截然相反的祈愿。”
“而像你这样从始至终坚持愿望的例子并不多见,”他说道,“大部分人都会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中反复轮回,直到某次任务失败为止。”
讲到这里,代理人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这一点真的很奇怪,无论他们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到最后总是会后悔。”
在代理人说话的过程当中,肖鸟一直低着头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转轮上的钢丝。
直到代理人滔滔不绝的话语暂时停歇下来,她才重新又抬起了头。
“你们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去异世界?”肖鸟看着他。
“为了收集因果,”代理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准确来说,是收割因果,这些因果最后都会汇集到主世界,用来……。”
“‘用来维持主世界的运转’。”肖鸟抢答了他的话。
肖鸟看向代理人:“我猜你在这句话里面省略了一个主语。”
“再说得具体一点,维持主世界‘什么东西’的运转?”
代理人慢慢闭上了嘴巴,表情沉重地望向小鸟。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说真的,这是为你好。”
代理人的那张老脸凝重地像是能拧出水来,并不像是在扯谎的样子。
肖鸟沉默了一会儿,收紧的手指紧紧地抠在轮椅的握把上,神情似乎也带上了一些疲倦。
她轻声问道:“我的系统到底去哪了?”
“它就在这个世界,为主控工作。”代理人语气有些生硬地回复道。
肖鸟有点意外地抬起头来:“啊?就在现实啊……那统子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代理人……代理人忍无可忍!
因为没有桌子可以拍,他啪地一巴掌砸在了病床的护栏上,掌心都打出道红印子。
代理人气急败坏地冲小鸟嚷嚷:“——你差不多得了!”
“我是来跟你谈赔偿的!不是来当漂流瓶的!”
肖鸟仰着脑袋瞅他。
代理人按着心口做了两个深呼吸。
“……它说,跟你这么多年挺开心的,”代理人干巴巴地念着词,“让你以后自个儿好好过,祝你人生顺逐啥的。”
肖鸟似乎有些触动,神情看上去也颇为低落。
半晌,她才慢腾腾地再度开口,“对了,叔,你能不能帮我给统子带个话……”
“不行!绝对不行!想都别想!!!!”
代理人叔叔暴跳如雷。
——————
——
半个小时后,代理人叔叔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医院。
值得人注意的是,他走路时步伐迈得格外矫健,那虎虎生风的架势,跟年轻人也没什么差别。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走得飞快,就好像生怕后边有什么讨人嫌的东西会追着跟上来一样。
这会儿,代理人身上那股子儒雅的老绅士做派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憋屈恼火的神情。
他不想还好,越想越恼,一时间气到恨不得抓个路人过来磨牙。
“怎么会有这种家伙!”代理人在心里愤怒地想着。
就这样走了没几分钟,身后的医院就没了影子。
代理人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乱走一气,最后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边。
这位从外表看来年近半百的中年男性慢慢停下脚步。
他左瞅瞅、右看看,确认周围除了自己之外就再没有别人了。
随后,他便站立在原地,左手搭到右边的肩膀上,做了一个类似‘掀开斗篷’的动作。
下一秒,细碎的金光在小巷深处亮了起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这位‘五十多岁身着高定西装的中年男性’就变成了牛仔裤棒球服打扮的年轻人。
眼前的这一幕如同超英电影的拍摄现场,压根不像是会在‘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事情。
然而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原本须发斑白的代理人就变成了年轻人的模样,不管是穿着还是面容,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这位‘主控代理’的真身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几岁,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个大学生。
他溜溜达达地走出小巷,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之后也不挑地方、随意找了张长凳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年轻人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半瓶冰水,这才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摸出小鸟递给他的那张纸条。
年轻人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还对准太阳照了照,想看看是不是存在什么秘密夹层。
“……这写的什么鬼?”他忍不住嘟哝起来,“英语?西语?这哪国的洋文啊……”
这里他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也不是考古学专业,看得懂古英文那才见了鬼了。
不过虽然他看不懂,但不管这上面写了什么,主控总归是能知道的。
那么,到底要不要联系主控,把这东西交给祂呢?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和主控的关系确实比较特殊。
在这一点上,年轻人并没有和小鸟撒谎,他确实是被主控选中的代理……至少是代理之一。
先前肖鸟的猜测基本都是正确的,主控的力量确实有着诸多限制,所以很多事情都要依靠代理人替祂去办。
相应的,代理人在主控那儿也会存在一定的特权。
年轻人捏着手中的纸条,在心里犯起了难。
……这样的事情,有必要特意联系主控么?
他认真权衡了一阵,觉得小鸟的事应该并不重要,否则主控也不会随意地指派给他去做。
“而且,我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跟那个人打交道了……”
年轻人喃喃自语地说道:“那个叫肖鸟的人,严格来说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可能再成为【玩家】了。”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纸条,到底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折起来、重新放进了口袋里。
还是不要扔掉好了。
仔细想想,其实还挺让人羡慕的。
PS:玩家的设定不会继续展开,大概是下本书的内容了
PSS:简单理解:主控是运营商,收集大量的因果在现实世界运营某种游戏
系统是为主控干活、收割因果的员工
小鸟是收割机
第七章 其实,我家里还蛮大的
第七章 其实,我家里还蛮大的
又是普通的一日。
距离那位神神秘秘的代理人来访已经过去了快一周,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肖鸟仰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的水痕。
她现在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勉强下床走动的程度,主治医师于是建议小鸟没事可以在病房里多走走,就当是自主复健运动。
肖鸟是个很听医嘱的好患者,在四下没人的时候便会扶着床边的栏杆尝试走动。
她估摸着身体的状态,觉得自己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就想办法调查一下统子的事情吧,肖鸟暗自打算着。
先前代理人所透露出的信息存在太多的疑点,一会儿说统子有了新的宿主,一会儿又说对方还在现实世界。
说法这样反复无常,必然存在着隐情。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统子付出了什么额外的代价。
而自己从小生活长大的这个‘现实世界’,似乎也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肖鸟并不是那种喜欢凡事刨根问底的人,可扪心自问,她也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开开心心地继续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她总不能放着统子不管。
先考虑从给我汇入资金的来源查起吧,肖鸟思考着,除此之外还要找到住的地方,不知道我的账户上还剩多少钱……
“咚咚。”
那个所谓的主控代理也很可疑……他西装的上衣口袋上有支钢笔,上面写着‘XX研讨会议纪念’,是科研人员?还是大学教授?
“咚咚咚!”
耳边传来玻璃被敲响的声音,并且有越来越急促的迹象。
肖鸟的思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补充,窗外面。
这里是他妈的六楼,肖鸟想道。
她背后的汗毛几乎是瞬间就炸了起来,手本能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想要找到什么防身的武器,却反倒把柜子上的东西给扫到了地上。
最后她勉强摸到了一把塑料勺子……这玩意拿来自裁都够呛啊!
肖鸟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她抓紧了手里的勺,满脸警惕地看向正传来响动的窗玻璃。
刚刚她只是匆忙地一瞟,隐约看见有个小孩胳膊形状的东西在拍打窗户。
而现在她紧张地注视着窗户,终于是清楚地目睹到……一个毛茸茸的长条状物体,正在小幅度地拍打玻璃。
对方拍打的动作看上去颇为艰辛……而且这个毛茸茸的长条上边还有肉垫。
肖鸟一时间无语凝噎,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中的勺,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打开了窗户。
她探头朝窗外看过去。
几秒钟之后,肖鸟从空调保护架上揪下来一只猫。
此猫膘肥体壮、毛长腿短,估摸着有二十来斤,小鸟大病初愈手没啥劲,差点脱手把这货甩到楼下去。
也许是感觉到生命危险受到威胁,后者拼命用爪子扒拉着小鸟的胳膊,嘴里发出“咪嗷咪嗷”的凄厉惨叫。
肖鸟隔着一层布料都被挠得生疼,她咬紧牙关、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这肥猫从窗外提起来。
到这会儿,她才彻底看清楚了猫的样子。
这猫整体灰白灰白、看不出来品种,只是毛特别地长,这会儿被小鸟揪着后脖颈子整个儿拎起来,就像是一块奇形怪状的抹布。
猫吓得连尾巴都卷了起来,在小鸟手里战战兢兢地哆嗦,发出劫后余生的感叹:“妈耶,吓死我了。”
肖鸟下意识卸了劲,手里毛乎乎的胖猫一下子掉到地上,吧唧一声摔了个瓷实。
肖鸟:“……”
肥猫:“……”
肖鸟……肖鸟觉着自个儿腿有点发软,她默默地倒退两步,从铺上把勺子给捡了起来。
长毛猫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讨好地朝小鸟摇了摇尾巴,再一次口吐人言:“佬,佬你不要激动……你先把勺子放下。”
肖鸟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佬?什么佬?”
长毛猫应该是有点被摔懵了,它抖一抖毛,小心翼翼地回复:“大、大佬啊……不然叫什么,爷?嗯……爸?”
肖鸟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闷在医院太久而出现了某种精神疾病……
总之她十分紧张地看向地上的那只猫,开口喝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长毛猫似乎胆子蛮小,被吓得又是浑身一哆嗦,可怜巴巴地看着小鸟:“嗯,爸,你冷静,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肖鸟突然从这几句话里咂摸出一点奇怪的熟悉感。
这肥猫满口跑火车的嘴,总感觉是用一套和统子很相像的基因长出来的。
肖鸟神色一凝,立即开口发问:“是不是和统子……和系统71603有关的事情!”
71603就是统子的编号,先前代理人跟她提过一回,小鸟听到之后便记了下来。
长毛猫眼睛都要冒光了,它激动地对着小鸟嚷嚷:“对,对,就是三号的事!爸,爸我是71604……”
肖鸟一时间也顾不上纠正这个奇奇怪怪的辈分了,直接上前弯腰把它给抓在了手里。
“你也是系统?”肖鸟狐疑地打量了它几眼,“统子现在在哪里?是它派你过来的么?”
长毛猫看上去十分不喜欢被人抓在手里,它抗议地喵了一声,一边扭动一边含糊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
没等长毛猫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肖鸟心下一惊,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手里呲牙咧嘴的猫。
伟大的帝国前首相当即立断,拎着后脖子把这肥猫给揪了起来,掀开被子,把猫给塞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突然进入黑暗的环境中,长毛猫被吓到应激、喵喵喵地惨叫出声。
肖鸟就没见过这么丢脸的系统!
似乎是听到了猫叫的声音,门外的脚步声略一停顿,随后便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肖鸟有些急了,她坐到床上,一手把被子掀开一点,一手揪着长毛猫警告道:“别出声,老实躲里边!”
肥猫已经吓得毛都呲了,小小声地应道:“好,好嘟……”
等到陈医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肖鸟刚好重新盖上被子。
陈晓玥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疑惑地问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肖鸟装傻:“没有啊?我刚刚说话了么?”
陈医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奇怪了,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有猫叫声。”
“是嘛,哈哈哈,”肖鸟尴尬地笑了两声,“说不定是外边有野猫路过……”
“可这里是六楼啊?”陈医生奇怪地看向小鸟,“嗯……你在床上坐这么直干什么?”
被子下,一直安稳地呆在手边的猫团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蛄蛹起来。
肖鸟飞快地伸手揪住它,同时挺直背部试图制造视野盲区。
“躺累了!”她紧张地回答道,“我起来坐一会儿,对,坐一会儿……”
一直躺着确实会让身体变得僵硬,如果一个人睡得太久,再起床的时候不但不会精力充沛,反倒会觉得疲倦。
陈晓玥想了想,关切地问道:“是腰不舒服么?需不需要做一下按摩?我其实自学过一些中医推拿的手法……”
肖鸟使劲摇头:“不了,陈医生,我自己坐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陈医生失望地哦了一声,她走到小鸟的病床前,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苹果来。
苹果是品质很好的苹果,是颜色鲜艳肉质饱满的红富士,表皮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水珠。
陈医生把苹果搁到小鸟的床头柜上,笑着说道:“刚才路过楼下看到有卖苹果的,蛮甜的,你尝一个吧。”
肖鸟看向红彤彤的苹果,联想到一句脍炙人口的谚语(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肖鸟这会儿左手摁着猫,右手攥着被子,反射神经实在不太够用,只能勉强抽空朝医生笑一下:“嗯,谢谢医生,我之后就吃。”
陈晓玥看着小鸟脸上僵硬的表情,心中莫名地有些失落。
是觉得我太过冒昧了么?医生有些忧伤地想着。
看着那张记忆中熟悉的面容,陈晓玥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医生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想一些很私人的事情,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说出的却是很官方的话。
“我是来转达主治医师的诊断,你的术后恢复情况很好,”她讲道,“应该下周就能出院了。”
肖鸟紧张地点了点头。
“……后续有什么打算么,”陈医生尽可能把话说得若无其事,“出院之后的?”
肖鸟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早自习睡回笼觉然后被巡逻的老师叫起来问话的高中生。
她努力调动着脑细胞,试图拼凑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嗯……出院之后,可能会先租个房子住着?我还在考虑……”
其实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不回答得这么详细,但是这会儿小鸟人有点慌了,说话的时候就顾不上了。
陈晓玥看上去似乎有些高兴:“你要租房子啊。”
医生神情雀跃地看向小鸟,心里跟着生出一点勇气,她试探着开口:“其实……”
她低头看向小鸟的时候,视线也就跟着下移,随即便发现地上掉了不少东西。
——全都是小鸟在寻摸防身武器的时候碰掉的。
这些怎么全都掉到地上了?
陈医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弯下腰、准备把东西重新给拾起来。
这时候,恰好也就是陈晓玥的身体最靠近被子的时候。
几乎在医生弯腰的一瞬间,肖鸟手里的那团毛便使劲挣扎起来。
这长毛猫看着胆小如鼠,但力气却惊人地大,肖鸟一时没能按住,手背被它狠狠地挠了一爪子。
“嘶——”肖鸟忍不住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陈晓玥一下子紧张起来:“嗯?你怎么了?”
医生顿时东西也不捡了,着急地想要查看小鸟的状况:“是哪里觉得痛么?”
肖鸟拽着被子往上盖,勉强镇压住了乱动的肥猫,额头都跟着冒起了汗:“没,就是不小心压了一下,我没事的医生。”
陈医生看小鸟这副疼得冒虚汗(其实是热得)的样子,顿时就更着急了。
“痛你不要忍着啊,检查一下总不会有什么错,”陈晓玥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不要讳疾忌医……”
说着,她的手便伸向了肖鸟的被子。
肖鸟本来就心虚,这会儿看着自己藏猫的事情要暴露,下意识便喊了一声:“不行!”
她这句话没收住声,引起一些路过的医护人员的注意。
大家本来其实没想往这边走,但听到这喊的一嗓子,都纷纷好奇地把脑袋伸了过来。
然后就看见床上一位脸色涨红(热得)的病人紧紧攥着被子,慌里慌张地对一位女医生如此喊道。
路过的医护都认识那位站着的医生——急诊科的小陈嘛,进院就被当作骨干培养,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说起来,这几天她好像一直在往住院部跑啊?
现在这又是怎么个事呢?
门外的医护们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并悄悄竖起了耳朵。
再说回陈医生这边。
陈晓玥一开始确实因为小鸟喊的这声懵圈了一会儿,手下意识缩了回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被子似乎有些奇怪……里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晓玥察觉到不对,手按在被子一角,皱眉询问:“里面是什么?”
肖鸟的视线有些飘忽,她颇为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嗫嚅着说道:“医生……外面有人在看着……”
陈晓玥扭过头,看到门口一群假装路过的同事,一言不发地拉上了布帘。
大家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还有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医护们互相交换眼神,觉得这里边有事。
病房内,拉上了布帘的陈医生看向肖鸟,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把被子掀开。”
肖鸟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照做了。
之后,陈医生便看到了肖鸟……的猫。
一只打着哆嗦的呲毛肥猫出现在陈晓玥面前。
陈医生:”……
肥猫重见光明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面容严肃的陈晓玥陈医生……看了一眼之后它就哆嗦地更厉害了。
肖鸟干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医生。”
陈医生:“……”
肥猫颤颤巍巍地叫:“喵……”
陈医生的大脑被它喵得一片空白,仿佛电脑死机短路,保险丝遇热熔断。
事后回忆起来,陈晓玥委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咋想的。
“其实,”
陈医生干巴巴地对小鸟说道:“其实,我租的公寓可以养猫。”
第八章 现实与过去
第八章 现实与过去
“其实,我租的公寓可以养猫……”
医生的话音落下,肖鸟的脑袋也跟着懵圈了。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之人,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没头没脑,但却颇具暗示意味,其性质基本上可以类比‘其实,我家的猫会后空翻’。
简而言之,这就像是一句……邀请。
肖鸟几乎都快茫然了,她两只手捧着猫,仰起头来看向陈晓玥,目光里带着迟疑和困惑。
得是多好的交情才能帮人帮到这个地步啊?
这甚至已经不是该不该欠人情的问题了……小鸟现在有点担心陈医生是想要嘎她腰子。
平心而论,如果她有一个要好到这种程度的朋友,没道理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肖鸟看着医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公寓?”
而另一边的陈医生也如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怪话。
陈晓玥一时间又有些想要落荒而逃,但她还是强忍住了逃跑的冲动,努力地在面上装出理当如此的平淡样子。
“嗯,你出院之后没有地方可以去不是么?”
“……我家离医院很近,复查什么的也很方便,”陈晓玥慎重地组织着语言,“你可以先在我那休整一段时间,安顿好之后再考虑别的。”
陈医生说的没错,除了几个交情不深的大学同学之外,肖鸟在这座城市里就没有别的熟人了。
加上她现在确实囊中羞涩,医生的这番提议不可谓不及时。
只是性格使然,肖鸟很难无缘无故地接受一个人对她这样好。
她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推拒:“不,这也太麻烦你了……”
陈晓玥被骤然拒绝,眉毛不自觉地耷拉下来,但很快又撑起了笑颜。
“不麻烦的,”医生看向她,眼中显露出真挚的情谊,“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觉得麻烦我。”
肖鸟没有回话,似乎仍是犹豫。
陈晓玥心中酸楚得厉害,委屈的感觉让她眼角泛酸,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涌上了心头,可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正常来说,陈医生并不是一个多么感性冲动的人,能在急诊科担任医生已经足以证明她性格中冷静镇定的一面。
可在面对着肖鸟的时候,医生似乎很容易就会变得失态。
她仿佛在面对着一个年长的人一样,说话时会有些拘谨,很容易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尽管她才是年上的哪一个。
陈晓玥表现得太过于毛躁、也太过于急切,就好像她突然间又变成了很多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弱小到只能抬起头来仰望自己的保护者。
后来她长大了、经历很多事情、拼了命地挣得了一点名誉和地位。
她急于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那个人面前,笨拙地想要表达自己的珍视。
……可对方却已经认不出她了。
陈晓玥眼中的难过多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了,但嘴角却仍在努力地扬着,做出在笑的样子。
她语气轻柔地讲道:“没关系的,还要住院一段时间呢,你再考虑一下吧,不用急着回复我……”
医生这边正揣揣不安着呢,两人之间某个煞风景的东西就又开始蛄蛹了起来。
被当成背景板忽略已久的长毛猫一边在小鸟手里蠕动,一边“咪咪咪”地叫着。
它似乎有点害怕陈晓玥,这会儿正努力地朝肖鸟怀里钻,试图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给埋起来。
陈医生突然就觉着这肥猫碍眼无比。
她冷酷无情地伸出手来,揪住了长毛猫命运的后颈脖,把它使劲朝前伸的脑袋给拽了回来。
肖鸟没松手,只是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陈医生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解释道:“病房里不能带宠物,交给我来处理吧。”
“嗯,医生,对不起,把宠物带进来是我不对,”肖鸟说得有点磕巴,“但这只猫是我……”
陈晓玥没有问小鸟‘你半身不遂躺了快一个月前天才能下床哪搞来的猫’,而是点了点头,开口宽慰对方。
“别担心,”陈医生说道,“我会照顾这只猫的,你现在安心养病就好了。”
肖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毛猫被陈医生单手拎走。
……该说不说,她不愧是做医生的,小鸟捞得费老劲的肥猫,陈晓玥轻轻松松便提了起来。
不过陈医生确实工作很忙,亲手照顾宠物有点不太现实,最终长毛猫被她送去了附近的宠物店,办理了短期托养。
后来肖鸟听说这猫进去之后就不吃猫粮也不吃罐罐,整天缩在角落里郁郁,愁得都掉毛了。
肖鸟简单地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作为金手指般存在的系统居然沦落到去舔猫条……掉毛好像也挺正常。
这大概已经刷新了刺猬猫丢人系统的下限吧?
肖鸟和陈晓玥就这样奇异般地恢复到了原本和谐相处的状态。
时间就这样在上班和养病的过程中飞快地过去了,眨眼间便到了该出院的时候。
出院手续是小鸟自己去办理的,全程都没遇上什么阻碍:就跟先前那个代理人所说的那样,治疗产生的所有费用均被结清,甚至都没走医保。
肖鸟尝试着询问了一下资金的来源,但随即便失望地发现钱是由十几个不同的账户汇款过来的,根本就无从查起。
也是,主控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人查找到有关于祂的线索。
肖鸟从小在现实世界长大,不也没有察觉到现实的异常么?
思即此处,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泄气,小鸟花了几秒钟收拾好心情,办完剩下的手续,便预备着要离开医院。
她是被救护车送进来的,根本就没带什么个人物品,唯一的一身衣服也在抢救的时候剪碎了,这会儿能带走的家当着实是少得可怜。
肖鸟把东西捡起来收好,走下楼梯,来到住院部的门口,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车子。
陈晓玥把车开到肖鸟身边停下,又摇下车窗、扭过头对小鸟说道:“上车吧,我带你去把猫接回来。”
……这还真是个堪称绝妙的借口。
陈晓玥医生好脾气地抬头看向她,也不催促,只是一副颇为友善的模样,安静地等待着小鸟的选择。
肖鸟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别无选择。
那只笨蛋猫她总得先接出来,今晚也要找到落脚的地点。
肖鸟身上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便宜旅馆倒还是住得起,但人家肯定不让她带猫进去——带着那只蠢猫她还真就只能在桥洞底下盖小被了。
人家台阶都给你铺得这么错落有致了,再硬顶着拒绝就是自讨苦吃了。
肖鸟颇有些悲观地想道:就算医生是想要嘎我的腰子,好像也只能认了吧?
她于是拉开车副驾驶的座位,声音沙哑地同医生道谢。
陈晓玥朝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肖鸟靠在副驾驶的椅子上,没过一会儿就迷糊着睡着了。
她大病初愈,精神头还不是很足,睡得便有些沉,被陈晓玥轻轻晃醒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肖鸟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发现长毛猫已经被放在了车后座上,这会儿正隔着猫箱的栏杆,可怜巴巴地看向自己。
陈晓玥并不在车上,也许是还在跟宠物店里的人交谈。
这是个好机会,肖鸟伸手解开猫箱的锁扣,长毛猫立即像条鱼一样滑溜溜地窜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看向小鸟,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佬,”长毛猫呜咽着说道,“呜呜呜,佬,你可算来救我了。”
肖鸟很想说你能不能用个稍微正常一点的方式来称呼我?这个辈分真的是瞎胡乱叫掰扯不清楚了!
但她忍住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苛责一只猫。
肖鸟严肃地讲道:“你长话短说,医生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长毛猫被这句话激得精神一振。
它对这几天的托管生活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对那个把它送进来的人类就更是恐惧万分了。
“是,是这样的,”长毛猫连尾巴都紧张地竖了起来,“我看到了佬给三号的留言,所以就想着或许您有办法救它……”
肖鸟的眉毛皱了起来。
统子果然情况不妙……我就说它怎么可能一句招呼不打就离开了。
肖鸟朝长毛猫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长毛猫的耳朵向后折成了飞机耳,看上去异常地沮丧。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它颓唐道:“佬你别看我现在是只猫,但以前我也是正经的系统……只是因为任务失败次数太多,权限多次降级,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肖鸟想,果然是个笨蛋。
她尽可能把语气放得温和了一点:“嗯,然后呢?你说重点。”
“然后,然后我因为没有事情干,就在公共频道瞎晃——结果看到了佬写给三号的留言!”
长毛猫激动起来:“就是那张纸条……我们716家族的数据库都是互通的,所以我认得那上面写了什么!”
肖鸟赶紧追问道:“那统子看到了留言么?”
长毛猫低落地摇了摇头,“没……71603现在成为了主控手底下的算力模块,权限甚至比我还低,每天都得没日没夜地干活,根本没有丝毫统权……呜……”
肖鸟在短时间内受到了大量的信息,她飞快地消化着这所有的情报,试图把脑海中的一团乱麻理出个首尾。
她有些头疼地看向眼前的笨蛋四号。
肖鸟试探性地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来找我是想要我帮忙,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长毛猫晃着尾巴,一双尖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
它看了一眼车窗外,语气有些焦虑地说道:“我需要——我需要一个愿意主动和我签订契约的宿主!”
肖鸟有点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车窗外隐隐能看到医生的身影,她似乎已经和宠物店的人交涉完毕,正朝着车的方向折返回来。
长毛猫顿时就急了:“就是,佬你愿不愿意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马猴烧——不对,是去拯救小世界!”
肖鸟想,嚯,你们系统的这套话术我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统子就是用的同一套词来唬我的。
她于是对着四号冷漠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理由再去做新的任务,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的,有的。”
长毛猫拼命强调着:“我知道有一个主控积压了很久都没能处理的小世界,分配给好几任外派员都没能成功解决掉。”
“如果佬你愿意去处理那个世界的‘错乱’的话,我就可以借此和主控谈判,把三号先赎借出来用——这样71603的归属权就又在你身上了!”
肖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条毛发乱呲的大猫,似乎是在判断它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沉吟半晌,开口问道:“那我和你签订,你又有什么好处?”
长毛猫伸出爪子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嗯,是这样的,因为我的权限已经低到界限了,根本没法去签新宿主,而且任务再失败一次的话我也要被抓去当苦工了。”
“我是想来大佬你这里碰碰运气的……”
长毛猫越说越小声:“如果你做任务成功了,我也可以恢复原本的系统权限……”
医生已经快到车门口了,长毛猫赶紧撅着屁股往猫箱里钻,同时还不忘记瓮声瓮气地对肖鸟嘟哝:“佬,佬你考虑一下啊。”
肖鸟一言不发地伸手把猫箱的锁又给扣上了。
她刚刚缩回手臂,陈晓玥便打开车门,回到了驾驶座上。
“你醒了?”
陈医生似乎心情很好,从进到车里开始就一直是笑着的。
“再等一等就到家了,”她讲道,“基本的日用品我都提前给你准备好了,缺什么就直接说……晚上有想吃的东西么?”
肖鸟沉默了一会儿,情绪略有些低沉:“简单一点就好。”
陈医生启动了汽车,“好,简单一点。”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着,穿过一条隧道,大片的阴影打在车前窗的位置,遮盖住了肖鸟的表情。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疲惫地合上了眼睛,愈合不久的伤口又轻轻地跳痛起来。
第九章 神总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第九章 神总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也许确实如此,格温妮丝想着,神有时候是喜欢和人类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严格来说,格温其实并不是多么虔诚的信徒——这或许是合格的领袖所必备的素质。
就例如君权神授、天命所归之类的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要注意别把自己也给骗了进去。
总之,格温妮丝很早就已经不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神明存在。
即便这世上真的有神,祂那双拨弄凡人命运的手,也必然不存在任何的体温。
帝国正处在凛冬时节。
这会儿已经临近一年的末尾,随着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整个都城的人都开始期待新年假期的到来。
这是前首相在修订完公历之后定下的公休假期,最后甚至被写进了历法之中——哪怕是最吝啬不过的雇主,在这几天里也得给手下的工人放足了假。
尽管距离真正的庆典还有些时日,但都城还是已然笼罩在了节日即将到来的氛围中。
只是这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格温妮丝关联不大。
帝国的女皇陛下并不是喜欢宴饮玩乐的个性,她极为勤政,除却必要的休息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里她几乎都埋首于政务之中,仿佛不知疲倦的人偶一般。
内廷大臣也曾透露,陛下经常会工作至深夜,直到感到疲倦时才会就寝休息……并且也很少真的回到寝宫之中。
但即便很少回去歇息,陛下也还是特意嘱咐了内廷总管:要维持寝宫原有的布置,无需更换任何摆设,让所有的东西都维持原状便好。
于是在过去了十几年之后,那个房间依旧和曾经没有任何差别。
小鸟用惯了的墨笔、护臂,用于夜间御寒的毛毯,仍旧按照她取用的习惯放在原处,连一丝灰尘也没有。
任谁也无法猜出来,它们的主人已经逝去了有十多年之久。
偶尔,格温妮丝也会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矛盾到了极致。
她一直在竭力保存着小鸟在她生命中留下过的痕迹,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回避着睹物思人的情景。
人人都知晓这一点:格温妮丝·都铎,政治手腕老道狠辣的玫瑰女皇,有着金子般醒目的发丝和石头一样冷硬的心。
贵族们在宴会与家宅中窃窃私语,女皇陛下眼中只有权力,在登基之初便强硬地软禁了皇夫,让伯劳鸟无声地坠亡在她怀中。
格温妮丝对这类评价向来不置可否,但你能从那双紫罗兰色的冷淡眼睛之中,看出她并不在乎。
对于她而言,外人的评价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天对格温妮丝来说和过去的无数个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沉浸在政务之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格温妮丝停了笔,她仰起头来,发现不远处的花瓶中盛放着新鲜的紫色鸢尾。
她略微一愣,随即开口询问候在一旁的内廷总管:“今日是祈灵节?”
内廷总管点了点头,说,是的,尊敬的陛下。
祈灵节是纪念逝者的节日,人们会在这一天里采摘鸢尾花放置在道路两旁又或是家中,祈愿死去的亲人循着这些花朵回到他们身边。
这样的节日还是比较重要的,一般来说王室成员总是要做些表示,比如领着贵族们前往圣堂祈福,又或者向民众提供一些免费的福利。
对于王室而言,这是一个拉拢民心稳定阶层的好机会。
只是今年,格温妮丝并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
不如说,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面,她都没怎么插手过这类外交宣传的事务。
这类事已经渐渐被格温妮丝所选中的继承人给接手过去、一力操办。
女皇陛下有心想要锻炼自己的继承者,处理这样的工作不仅是培养能力,也是一个缓慢凝聚民心的过程。
而在这一点上,对方也确实没有辜负格温的期待。
帝国的继承者已经渐渐成长到了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
那孩子性子很平和、也明事理,再加上弟弟卢卡斯的辅佐,未来足以成为一名守成之君。
这花瓶里的鸢尾,想必也是她让人送来书房的。
女皇陛下盯着那些与自己眼眸同色的花束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多说什么。
内廷总管上前一步,轻声询问格温是否今日也在偏殿休息。
格温妮丝朝总管轻轻摆手,“回寝宫吧。”
内廷总管知情识趣,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默默地退下安排去了。
格温妮丝没有立即起身离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默默地用指尖拂过耳垂坠下的羽饰。
那根被制成了耳坠的羽毛是略显暗沉的黑灰色,此时正安静地垂在颈侧,偶尔轻轻刮蹭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东西被保养得很好,想来应该是主人的爱惜之物。
只是时过境迁,不管她再怎样百般爱惜,绒羽原本的色泽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暗淡。
而在过去了这么久之后,格温也已经平静了很多,那份情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灼烧她的灵魂,让她在夜里辗转反侧又或是流下泪水。
她的思念变得温钝、柔软,像是温顺的猫儿那样伏在肩头,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和分量。
这份思念陪伴着格温度过了那些孤寂漫长的夜晚,就好像小鸟仍旧陪伴在她身旁一样。
……只是这样想着,夜晚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格温妮丝并不相信有神的存在,她从来都算不上是一个虔诚的人。
她也不相信人有灵魂。
但神总归是爱和人对着来的,你虔诚祈愿未必能实现,随口闲话却每每应验。
格温妮丝离开房间,穿过长廊,回到寝宫。
她带着满身的疲倦躺进了被褥之中,身体被柔软的触感所包围。
床头也被女仆摆放了一小束鸢尾,格温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勿忘我的花瓣,那枚羽毛做成的耳饰紧紧贴在她的颈侧。
格温妮丝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异常地疲累,没过一会儿,她的眼皮就沉重到了几乎要抬不起来的地步。
【格温妮丝】
她似乎听到了有什么人在说话的声音。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声音,而是一个,两个,许多个人在同她说话,在用熟悉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仿佛逝去的家人都回到了她的身边。
【格温妮丝】
他们在喊着她,可她却无法回应。
周围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就黑了起来。
身体变得好重……
就像是短暂地沉进了水里一样,她呼吸困难,肺部在塌陷、收缩、抽搐,像是要裂开那样疼着。
她的意识在不受控制地下坠。
那些熟悉的声音在焦急地说着什么,可是格温妮丝却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到了。
他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了……他们正在离她远去。
等等。
等等,等等!
她想喊,想开口说话,可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张开嘴巴讲出哪怕一句话。
不要走,等等我,再等一下,我很快就——
“格温。”
柔软的、亲昵的,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托起那样。
格温妮丝记得这个声音。
她不会记错的,因为她曾在很近的距离下听过一千次,在梦里梦到过一万次。
格温忍不住地哽咽。
……你也回来找我了么?
那熟悉的声线在冥冥之中庇护着她,将她拽出那片粘稠如浆般的黑暗。
格温妮丝竭力呼吸着,眼睛艰难地咧开一条小缝。
朦朦胧胧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副奇怪的画。
画中的场景是女皇陛下从没有见过的:那样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奇奇怪怪的、带着轮子和围栏的床。
那张怪床上似乎还躺着个人。
作画的风格也奇怪的很,不像是画出来的,更像是她此刻正身临其境、亲眼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不止如此,这副画还在不断地动着,里面的人在走来走去。
……这都是什么东西?
格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女皇陛下极为困惑地盯着这副‘画’看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这不断动来动去的画到底是怎样的把戏。
突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张已经不知道有多久都没见过的面容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也许是因为戴着氧气面罩的缘故,格温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认出小鸟来。
“……利维?”
她喃喃地说道,眼角不由自主地泛酸,大脑却变得如同浆糊一般混乱。
但还没等格温妮丝混乱多久,崭新的画面便呈现到了她面前。
又是一个奇怪的房间。
好像换了一张大点的床……利维睁开眼睛了……啊,她人瘦了好多……
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过来了……她们在说什么?
不对,利维的翅膀去哪了?我怎么好像看见了她的左手……
是受伤了么?利维看上去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嗯?那个女人怎么把帘子给拉上了?
等等,你摸她头干什么?
怎么还掀被子了!
你等会儿。
嗯?
嗯?!?!!??!?!?!?!!?!?!!!
————————
——
“唔额?!”
突如其来的,肖鸟感觉到背后一股恶寒。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有点莫名其妙地搓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奇怪地扫视四周。
“怎么回事,”肖鸟小声地嘀咕着,“我刚刚突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是佬你的错觉吧。”
姑且还被关在猫箱里的系统71604如是说道。
肖鸟没管那胖猫说的话,心里边觉得有点打鼓。
她已经跟着陈医生来到了公寓里面,此时人正呆在客厅里面,颇有些拘束地坐在沙发上。
这座公寓确实和先前医生同她描述的一样大,再多住一人一猫也完全绰绰有余。
第一次来到陌生人的公寓,肖鸟多少觉得有点局促。
她本来想着先自己动手把屋子收拾一下,结果没想到陈晓玥提前就把次卧给整理好了。
又因为小鸟没带什么行李,她只要人往床上一躺就算是把东西全摆到位了,根本就没啥可以收拾的。
而这会儿陈晓玥已经钻进厨房开始弄饭了。
因为怕小鸟无聊,她还特意把电视给打开了、叮嘱肖鸟随便看就好。
肖鸟默默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陈医生走进厨房。
小鸟朝厨房的方向探头观察了一会儿,她看陈晓玥在桌案上摆开的架势,觉得这顿饭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做不好。
肖鸟于是十分麻利地打开了猫箱,把里面的长毛猫给倒了出来。
“咪唔?”
可怜的肥猫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以一个倒栽葱狗啃泥的姿势被倒在了沙发上,发出一声晕头转向的叫声。
肖鸟两只手穿过猫的胳膊,表情严肃地把长毛猫给捧了起来。
“好,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你签订契约成为你的宿主,”肖鸟这样说着,“我要把统子从主控手里给赎回来。”
长毛猫原本猫脑子还晕着呢,听了小鸟的这番话顿时就振奋了起来。
“真的,真的嘛佬!”它的眼睛里射出精光,“喵呜——你愿意成为我的宿主了!”
“是的,我答应你了。”
肖鸟冲着手里的猫点头:“我愿意去做那个任务,但也有前提在里边。”
“首先,统子的归属权必须彻底转让给我,永久性的,我不接受二次分割交易。”
“除此之外,这回的任务无论是否完成,只要我想,就可以随时回归现实。”
肖鸟的语气很强硬:“如果主控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接下这个任务……否则就免谈。”
长毛猫听小鸟说‘免谈’,神情不自觉就有些慌了:“好的好的,大佬你别急,我去找主控谈。”
之后71604原地死机了五分钟左右,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等到五分钟过后,它便再度‘回神’,给小鸟带来了主控的口信。
“祂说‘成交,我答应你的条件’”长毛猫使劲抖了抖毛,“只是佬你不能再许愿了……这等于就是用愿望换回了系统的归属权。”
肖鸟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只是主控答应得这么痛快总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条件开低了。
长毛猫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它跟做梦式地原地瞎蹦了两下,迫不及待地说道:“佬,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马上开始吧!”
肖鸟:“不,等会儿再开始,我饿了,我要先吃饭。”
长毛猫失望地哦了一声。
肖鸟顺了顺它脑袋上的毛,又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等着吧,统子,她想道,爸爸来救你啦!
PS:虚假的标题:神总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真正的标题:再不出场的话就要被读者彻底忘掉了啊!
PSS:本日橘子py
第十章 你们就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世界了嘛!
第十章 你们就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世界了嘛!
决定好要接下任务之后,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按照四号系统的说法,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例相当之大,甚至比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种说法还要夸张。
只要身为操作员的系统不要出现任何差错——这是大前提——那么即便小世界里已经过去了一年,现实世界可能也才消耗半小时不到。
当然,如果系统整出幺蛾子的话……多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四号倒是自信满满地和小鸟保证:节点迁越这种基本功它没出厂之前就玩烂了,绝对不可能出现操作失误。
况且这次穿越有主控进行兜底保障,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任务失败、然后交易条件作废——且即便任务失败,也会把小鸟原样送回现实。
在玩耍的时候,四号系统还神神秘秘地和肖鸟透底:“佬,我悄悄跟你说哈,这回的任务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
“估计也就在现实中睡个午觉的功夫,然后你就能回来了。”它信誓旦旦地讲道。
“除此之外,那个小世界的各项信息我也都收集整理好了!”
四号自豪地仰起了毛茸茸的脑袋,“我总结了之前十七位外派员的失败案例,保证给大佬你提供最好的后勤辅助!”
“不过,现在还不能说,”它认真地补充道,“按照规定,这些信息要等去到小世界之后才能交给你。”
肖鸟跟着不靠谱的统子搭档了二十多年,在异世界里摸爬滚打吃糠咽菜,开局的时候光是活下来就已经是祖坟滚滚冒浓烟的结果了。
她还是头一回体验到正常的穿越者福利,一时间简直受宠若惊。
“……不过主控为什么会给我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肖鸟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我都已经做好了要讨价还价几轮的准备了,没想到它直接就同意了条件。”
四号系统倒是没想太多:“嗯……也许是因为佬你的要求并不难实现?所以主控就干脆答应了。”
这就属于信息差带来的劣势了。
对于主控而言,如果小鸟的要求是‘让我变成全球首富’或者‘让我拥有超能力’,那么祂实现起来就会困难重重。
而与之相比,本身祂收割因果的时候就要把人给送出去,多一道折返的流程根本就不痛不痒。
71603的所属权对主控来说也不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既然小鸟想要,那么就给她好了。
肖鸟若有所思:主控答应地这样痛快,很像是还有着别的企图。
只不过在现阶段,她也只能暂时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为已经有过穿越到小世界的经历,这一回肖鸟可以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了。
她吃饱了饭,又帮着陈医生收拾卫生,甚至还抓着猫玩了一会儿消食,最后才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长毛猫也学着她的样子,找了个地盘成了一团猫饼。
要开始了,肖鸟想着。
希望一切都顺利。
【锚点确认】
【躯体构建开始……身份背景导入完成……】
【时间线介入申请通过……已锁定时间节点……】
【请注意,你所选中的节点严重超前,请确认选择无误】
【是否确认?确认】
【迁越开始】
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有条不紊地播报着信息。
随之而来的,就是眼前慢慢暗下去的视野。
这其实有点像是低血糖发作时候的症状,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意识慢慢地脱离躯干,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
最后她的意识被彻底抽离了出去,只余下身体仍留在原地,睡着了似的、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平缓地呼吸着。
而在肖鸟的意识离开身体不过几秒钟后,陈晓玥便注意到了她。
“……啊,”陈医生望着小鸟熟睡的脸庞,在不远的地方坐下,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在这睡着了?”
是又觉得累了么?医生思考着。
刚刚大病初愈的人身体往往还没彻底养好,嗜睡和体力不佳也都是正常情况。
她把人半哄半骗带回自己家里,虽然的确是有私心存在,但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对方。
一下子就睡沉了呢,陈晓玥有点走神地想着,睫毛好长啊……
毫无防备在沙发上睡着的小鸟似乎对医生造成了某种道德上的负担。
尽管周围并没有旁的人在看着,但陈晓玥还是心虚地收回了视线。
最后,她找来一床薄薄的毯子,搭在了肖鸟身上。
“……嗯,盖上就不会着凉了。”
陈晓玥静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边,脸上露出那种微妙的、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笑容。
“请好好休息吧,老师。”
她小声地说着。
———————
——
这种感觉真的蛮奇妙的,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
肖鸟从一张单人小床上爬了起来,她环顾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卧室。
用简单来形容或许不够妥当,严格来说,是各种家具摆设的风格都有些……怀旧?
屋内的摆设很像是那种老旧的小区,她甚至在床头的木柜上看到了闹钟和暖水瓶——肖鸟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拧发条的闹钟呢。
现在的人都用手机了,怎么还会有人在家里摆这种老式的闹钟?
肖鸟想到了什么,心中隐隐生出预感,她下床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钉在客厅墙上的日历。
日历上表示年份的数字是19打头的。
肖鸟抚摸着红色的日历封皮,上面用汉字写着恭贺新春的字样——这里是类似华夏的平行世界。
日历的不远处摆放有穿衣镜,离门口很近,似乎是为了方便出门时整理仪表特意放在那里的。
肖鸟站到镜子面前,打量着自己的样子——她看上去和现实世界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但在一些细节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同。
嗯……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三五年之后,长大了的自己。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机械音在小鸟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是按照你现实世界的身体原样构建出来的,鸟,】它说道,【我稍微调大了年龄,方便你在这边行事。】
“原来如此,”肖鸟抚摸自己的下巴,“用自己的身体就不存在排异了,刚刚活动的时候也确实没有任何生涩感……”
【……】脑海中的声音开始打点记时。
肖鸟正奇怪着四号怎么还不把情报传输给自己,然后她突然停顿了一瞬,整个人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你是——”
【我是你最爱的系统71603啊,鸟。】系统幽幽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小鸟的错觉,她总觉得统子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幽怨。
肖鸟一时间有些混乱,她又惊又喜,讶异地开口:“统子?是你,你怎么也过来了?”
系统瞅着小鸟眼中迸发出的喜悦,觉得心情很是复杂,还稍微有点不得劲。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大概就是你给自家孩子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让衣服被弄脏。
……然后这倒霉孩子扭头就钻进泥地里滚了一通,完了还跑到你面前咧着大牙冲你傻乐。
系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主控说让我过来协助你们完成这个小世界的任务,】它解释道,【祂解除了我身上的限制,把我附在你身上一同迁越过来了。】
这多少证明了主控并没有给她画空头支票。
许久未见的老搭档得以重新碰面,本来应该是件振奋人心的好事,但肖鸟却不得不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先等一下,统子,”她敲一敲自己的脑袋,“你现在在我身上,那四号去哪里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系统迟疑地说道,【一个人身上只能有一个系统……难道说四号的个统评价比附加了限制的我还要低?它被我给自动顶替掉了?】
是了,03和04两个编号的系统都和小鸟签订过契约,统子和四号的基础条件是一致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看系统的过往任务经历,更为优秀的那个会被自动选中留下来。
但统子身上现在有主控施加的限制,跟刚出厂的白板系统没有区别——哪怕真是刚出厂的后辈也没道理会被它顶掉啊!
【……不可能吧,】系统有些尴尬地说道,【老四它到底任务失败了多少次啊……怎么还能比电子黑奴低呢……】
肖鸟也沉默了。
她现在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完成任务了……话说你们716家族的系统到底怎么回事啊?就当个普通点的靠谱金手指不行么!
肖鸟都快泄气了,她沮丧地对统子说道:“这下糟了,四号身上有这个小世界的所有情报和前几任外派员的任务经验……现在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她说不出来这种状况比起穿越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弃婴哪个更糟一些……总之都很让鸟头大。
没想到系统却在这个时候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嗯,鸟,你先别急,先在屋子里找找看吧……】系统讲道,【我直觉上觉得四号应该还在……挺大一统总不能丢了。】
肖鸟想了想,觉得统子的话说得有道理,于是又开始在屋子里翻找了起来——反正她总归是要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接下来,她陆陆续续地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户口簿、银行存折之类的东西,发现自己今年二十五岁,户口簿上就只有自己一页,以及这个世界的肖鸟居然存了有一万多块钱。
要知道这可是九几年的一万块啊!
肖鸟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大概有了个概念:独居、有房子有存款,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想必都是系统为了方便她融入小世界定制的背景。
小鸟把这些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小心地收了起来。
最后,她在卧室衣柜的上方,发现了那坨郁郁寡欢的毛团。
“四号?”肖鸟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你么?”
对方有气无力地朝她喵了一声,算是回答。
肖鸟从客厅搬了根凳子过来,踩上去,想要把四号猫猫给抓下来,四号不肯从,爪子死死抠着木板,拉成一只很长的猫条。
它呜呜乱哭:“呜,你放开我,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一只猫啊。”
肖鸟上下打量四号半晌,十分生硬地安慰:“唉,你别难过啊,猫……猫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当猫可以不用上班的。”
四号回想起自己痛失编制成为无业游统的悲怆经历,顿时就嚎得更加厉害了。
【……鸟,你还真是杀统诛心啊。】统子在她脑袋里感叹着,【说一个系统没有班可以上跟直接戳它肺管子有什么区别。】
肖鸟没辙了,只好试着去拉四号猫猫的尾巴,“好啦,四号,你先下来,任务这不是还能做么。”
四号这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始动弹了,它往下爬的动作之缓慢、之抗拒、之痛苦,仿佛不是要下来,而是在下崽。
最后肖鸟伸手把四号猫猫给抱了下来。
四号毛绒绒的猫脸上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悲苦的复杂表情,仿佛已然看破了世间红尘。
肖鸟是猫派,对小猫咪的容忍度很高,于是颇为怜悯地摸了摸四号热乎乎的脑袋,觉得对方实在是很可怜。
系统就比较没良心了:【哈哈哈哈哈还是个八嘎猫。】
四号趴在地板上,一双猫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小鸟:“佬,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肖鸟拿出了安慰小孩的语气:“没有的事,你看,你不是帮我收集了很多这个世界的情报么?”
四号原本无精打采的尾巴一晃一晃地摇起来,好像稍微振奋了一点。
“对,我还要完成任务的,”四号猫猫努力地给自己鼓劲,“我一定要重新恢复编制啊口牙!”
肖鸟欣慰地看着它,觉得这孩子也就是比较倒霉,实质上还是蛮有志气的。
四号扬起脑袋,认真地看向小鸟:“佬,我现在就把这个世界的主线剧情告诉你!”
肖鸟的神情不由得郑重起来。
虽然她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做这个任务的,但毕竟前面有着这么多失败的例子在那边摆着,她心里到底还是打鼓的。
肖鸟表情凝重地想道:既然是积压了这么久都没能完成的任务,那么难度一定是超乎寻常地高。
她低头看向四号。
只见四号开口说道:“我,是表面跋扈但实则内心单纯的财阀大小姐。”
肖鸟的表情变得茫然了起来。
但四号不管小鸟的死活,四号还在继续说。
“绑匪站在天台之上,大笑着质问我的未婚夫:‘你的情人和未婚妻,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情人。”
“我冲他凄然一笑,在他惊恐的目光下,毅然决然地从楼上跳了下去。”
“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给他。”
“后来,他一夜疯魔,血洗江城,更是亲手毁了情人的一切,让她家破人亡!”
肖鸟:“……”这真的很难蚌。
系统冷静地评价:【癫公癫婆。】
PS:阿乐睡着了……阿乐检讨……
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谋杀者
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谋杀者
“我受不了了。”肖鸟说道。
虽然已经有过一次任务的前车之鉴,肖鸟不至于对这次的小世界抱有什么不必要的期待。
但想必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骤然听到这些歹毒的话语之后,都很难蚌得埠住。
而在这之前,小鸟其实还是稍微幻想过这个‘非常困难的’‘主控都觉得棘手的’小世界会是那种比较正经一点的……起码不会让人眼前一黑的世界。
现在好了,这鬼东西的歹毒程度比起上一个世界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说呢?有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奇妙感。
“我受不了了,”肖鸟眼神中带着麻木,“我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四号对肖鸟的了解程度还不够深,闻言顿觉不安。
“唉……佬,佬你不要泄气啊!”
四号猫猫生怕小鸟会现在就选择放弃任务,努力地给她鼓劲,“虽然任务是很困难啦,但也不是完全没法攻略的!”
而跟肖鸟搭档很久的统子明显更加老油条。
它敏锐地看出来,小鸟这会儿只不过是在阴暗地emo,等缓过来之后还是会老实接受现状的。
这就有点像是社畜天天在嘴里念叨‘这个(哔——)班真是上不了一点了’……结果月末一看考勤回回都满勤没有一天是缺席的。
【好啦,鸟,不要emo了,】系统怜悯地安慰着她,【咱们经历的上一个世界不也很抽象么?起码这回开局要比之前好上很多了。】
肖鸟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在客厅捡了张沙发坐下,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她其实并不是多害怕这次的任务有多难,事关统子的安危,无论是多艰巨的任务肖鸟都要先试一试。
思及此处,肖鸟重新调动起死机的大脑,开始艰难地分析起四号系统适才说出的种种癫话。
对,要冷静,冷静,让我好好想想……血洗江城……嘶……杀了情人然后让她家破人亡……
不行了,脑子好痛,肖鸟想。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人精神霸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我姑且先问一句,”肖鸟看上去真的很痛苦,“这个‘血洗’该不会是字面意思吧?他在大街上发疯乱砍人?”
“额,那倒也不是。”
四号不明白小鸟在纠结什么,仰着头揣揣不安地看着她:“这只是一句形容啦,多少有艺术夸张的成分在里面……”
系统怕肖鸟理解不了,在一旁友善地补充:【嗯,大概就是对医生说‘治不好我让你们整个医院的人都陪葬!’这种程度?】
肖鸟开始骂脏话:“有本事别治啊你这个浪费医疗资源的臭傻逼!”
【毕竟是言情小说男主角嘛。】系统安抚性地说道——这套说辞是真的是很耳熟啦!
“整个社会的阴暗面都被一个放大镜聚焦到男主角身上了啊!”肖鸟悲愤地呐喊起来,“他不该被写进言情小说而是该被放进普法专栏啊!”
四号有点被吓到,怯生生地解释:“总有人喜欢这口的嘛……”
“吃点好的吧朋友,”肖鸟使劲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条件去找老中医调理调理,我看西医怕是治不好你。”
【唉,鸟你其实该去考研的,】系统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可惜啊,把孩子给耽误了……】
就这样乱七八糟跑题了半天,这一人一统一猫才重新掰回到正轨上来。
“……所以,如果只是艺术夸张的话,那这个男主角姑且就还处在正常范畴里边,”
肖鸟已经有点麻木了,“不至于说是可以完全无视社会秩序……但也已经相当离谱了。”
她低头看向姿态拘谨的四号猫猫,询问道:“嗯,所以我的任务是什么?这个小世界需要修补的扭曲节点在哪?”
因为已经太久都没有说起过了,这里稍微提示一下:由于有收割因果的需求存在,系统派发给宿主的任务主线始终都是‘修补小世界内的扭曲节点’。
毕竟只有小世界存续下去,主控才能源源不断地、一茬接一茬地收割因果——竭泽而渔这种蠢事祂是绝对不会办的。
认真说起来,包括小鸟在内的每一个穿越者,其实都算得上是来阻止世界毁灭的召唤系英灵。
让小鸟感到意外的是,这只四号猫猫系统,居然真的没有讲半句虚话,极为靠谱地收集到了准确的情报。
只见四号语气笃定地开口:“是的,佬,因为有先前几位前辈的探索,这个小世界覆灭的原因已经被搞清楚了!”
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自己的专业范畴,四号整只猫都变得严肃正经起来,一改先前猫猫祟祟的胆小模样。
“佬,在你之前,统共有十七位前辈尝试过攻略这个世界,”四号解释着,“尽管每个人失败的具体原因存在细微差别,但总体而言都是因为同一个理由。”
它讲道:“简单地讲,就是男主角被配角杀死了。”
好!好似!
以上是肖鸟在听完四号的话之后,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但很快小鸟便反应了过来: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大概率就是那个男主角,他人一嘎,这个世界也就跟着覆灭了。
“嘶……事情有点难办啊,”肖鸟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老实讲我其实有点想要站那位勇士边……”
【不行的,鸟,】系统无奈地摇了摇头,【气运之子死掉任务也就完蛋了……主控已经把这个世界回溯了好几次,并且锲而不舍地派人前来攻略,就是因为不希望它覆灭掉。】
肖鸟迟疑几秒,她回想到了自己在上一个世界的经历。
小鸟于是开口问道:“那能不能换一个气运之子呢?就像之前我做任务的时候,让格温代替了……”
肖鸟突然恍了恍神。
她几乎不用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了这个亲昵的称呼……但在说出口之后,这个名字却反倒让她有些愣神。
四号猫猫没能察觉到小鸟的异样,它傻傻地仰起头来:“唉,原来气运之子还可以换的么?”
先前四号只听说过肖鸟在几乎天崩般的开局下打出了完美通关的成就,而且只执行一次任务就达到了退休的标准,因而认定了她是个超级了不起的大佬……
原来大佬是把气运之子给换了啊!四号猫猫亮起崇拜的星星眼。
而统子听了这话却有点怅然:就是因为小鸟在上一次的任务中换掉了气运之子,所以才引起了主控的注意。
后者对小鸟是存在一定收编意图的,否则也不会开出这么优厚的任务条件。
“所以,我们也许可以从更换气运之子这点入手?”肖鸟征求着在场一猫一统的意见。
四号猫猫有点傻眼:“我没有试过唉……”
系统则直接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太行,上个世界气运之子发生变更属于小概率的意外事件,很难在这里复现出来。】
【之前发生气运之子变更,除了多方巧合之外,也跟你在那个世界长久经营打下的基础脱不开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咱们现在底子薄,】系统叹了口气,【退一万步讲,你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有道理,肖鸟点了点头。
她扭头问四号:“我现在这个身体是什么身份?”
“就是普通的工薪阶级出身,”四号猫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为了方便,设定是父母双亡,留了房子,本身也已经大学毕业了。”
肖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嚯,还真的就跟现实中的我一模一样……
不过靠这样的底子确实是很难撼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肖鸟心下无奈,毕竟都跟‘财富大小姐’订婚了,肯定也是有钱有势的人家。
换气运之子的方法基本可以放弃了,这根本就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操作。
嗯……所以有什么能够快速高效地攻略掉这个任务的方法么?
肖鸟窝在沙发上暗自沉思了一会儿,她从家里找来了纸笔,把之前听到的情报都默写下来,方便之后分析。
说实话,她是真的很不想再去回想那些癫话了,这个倒霉催的世界小鸟是连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但偏偏还就得硬着头皮逐字逐句琢磨,想办法拯救世界。
想办法阻止男主角干出怨天尤人的缺德事?
这个还算比较容易的,自己可以把他给绑架了捆起来藏好,这样他就不会被杀了——很有诱惑力的提案,姑且保留。
帮那个什么财阀小姐找回脑子?
嗯……感觉挺难的,这位给人的感觉就是恋爱脑已经没得治了,都被PUA地腌入味了——排除,下一个。
干脆让那个倒霉催的情人上位?
难度很高,耗时太久,而且小鸟是真的很不想参与进这些癫公癫婆的PLAY里面,光是听听她就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很危险了。
总之这个也排除,目前看来只有绑架气运之子的选项比较具有可行性……
啊,等会儿,她是不是还没问气运之子到底是被谁给杀了?
之前四号只说了是配角杀死了男主,所以肖鸟下意识就以为是那个情人了。
而在她问过之后,四号猫猫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杀死气运之子的是一个在剧情里还算比较重要的配角,”四号说道,“不是那个情人,是男主角手底下的一个地下黑医。”
“这人在读书的时候得到过男主的资助,所以后来替男主的公司顶缸了一次丑闻,被吊销了行医资格证。”
“作为报答,男主之后找上她,让她作为地下医生继续为自己工作。”
“听上去不像个好人啊……”肖鸟小声嘀咕。
她想到了自己在港片中看到过的那些文质彬彬戴个金丝眼镜的黑诊所医生。
“这人在故事里确实替男主干了不少脏活,”四号猫猫也赞同地点点头,“说是助纣为虐也不为过!”
“所以,是存在利益纠葛么?”肖鸟继续追问,“他后来为什么杀掉了自己的雇主?”
“这就是奇怪的点了。”四号说道。
“在原本的剧情里面,这个黑医生会因为某次男女主之间的误会,被废掉双手扫地出门。”
四号猫猫身后的尾巴不断地摇晃着,“双手废掉之后这人就因为精神恍惚在路上被卡车撞死了,根本就没机会杀人。”
“但因为某个不知名错误的存在,那个黑医生违背了剧情原本的轨迹、对男主展开了疯狂的谋杀行动。”
【不仅如此,】系统也跟着附和道,【最麻烦的点在于,我们的穿越者根本就搞不清楚剧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
【有好几回,穿越者刚和男主角打了个照面,那个黑医就冷不丁地下手了……之前十几次的失败记录就是这么来的。】
肖鸟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这大概就是任务始终没能被攻略成功的原因。
说实在的,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给人的感觉真就挺该死的。
单看那个地下医生原本剧情中的遭遇,想要复仇的话完全说得过去,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件好事——毕竟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同归于尽了属于为民除害。
肖鸟在上一个世界被人充满畏惧地称呼为屠夫鸟,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把那种飞扬跋扈不管普通人死活的贵族挂梁上吊死。
她对这件事情的看法非常朴实:好似,快似,似我家门口,孩子爱看。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为了完成任务,她还真不能让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也不能任由那个地下医生杀掉气运之子。
问题的难点在与,肖鸟根本就不知道剧情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扭曲的。
根据四号的说法,这个错误节点的变异速度非常之快,每次发生的时机和契机也都不尽相同,根本无法准确预测那个黑医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而每次变换之后的结果倒是异常统一:都是以气运之子男主的死亡告终。
肖鸟发愁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她就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恍然大悟般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是我想岔了,”她轻笑一声,“事情哪有那么复杂。”
四号猫猫蹲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小鸟。
它疑惑地出声:“佬,你想到什么了么?”
肖鸟说:“对,我已经有办法了。”
第十二章 你们不讲武德,骗我一只小猫咪
第十二章 你们不讲武德,骗我一只小猫咪
“这件事情,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都想复杂了。”
肖鸟站在桌子跟前,用钢笔的笔尖点着纸面上‘地下医生’的字样。
“现在已知,这个医生将会导致气运之子的死亡。”
肖鸟慢条斯理地讲述着:“而且他谋杀主角的动机、时间和作案手法每次都是随机的,很难提前预料。”
“……现在,咱们先不考虑操作细节和后续的影响,单纯从‘攻略’这个任务的角度来思考。”
肖鸟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最高效和一劳永逸的方法是什么?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笔尖浸出墨水、把那几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我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去接触主角、了解这其中具体的故事,更无需参与到后续的情节发展当中去。”
肖鸟说:“简单来说,我只需要干掉‘医生’本人就足够了。”
她呼出一口气,丢掉手中的钢笔,认真地向脑袋里的系统提问:“统子,你说,我要是去租辆车,然后直接把这个医生创死,如何?”
系统:【……】
肖鸟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提供一下思路……”
系统:【嗯……】
肖鸟补充:“……也不一定非要开车,安全一点的,投毒也成。”
系统说:【你还真打算开车去创啊?那可是个大活人啊。】
肖鸟其实也没有什么开车创人的经验,她确实是打算通过解决‘医生’来解决问题,但肯定不会是用开车创人这么出格的做法。
不过先讨论着总不会有错,拓展一下思路也挺好的么。
“……总会有意外发生嘛,”肖鸟嘀咕起来,“出车祸又不稀奇。”
说着,她还现身说法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先前出车祸的时候小鸟被送进医院做了紧急手术,小腹偏上的位置因而留下了一道刀口。
——当然,现在用的这具躯体是毫发无损的。
肖鸟脸上的表情太过于明显了,统子跟她搭档多年,一眼瞅出来此人在说瞎话。
但是它细想了一下,却又发现肖鸟的思路居然还真的有点可行性!
【嘶……你等会儿,我先想想……我考虑一下……】
系统决定顺着小鸟的思路往下走。
【我的鸟唉,你说得有道理,这样确实能解决问题,而且是一劳永逸地解决……死掉一个配角总不至于导致世界线崩坏吧……】
四号猫猫这会儿已经听得有些傻了。
它真信了,目前在场的就只有它被演了。
在肖鸟讲完自己的‘攻略’思路之后,四号整只猫就跟被定住了似的呆在了原地,傻乎乎地听着统子和肖鸟的交流。
哪怕是在本就偏向善良守序的716系统家族中,四号也属于是相当纯良的那个——它凄惨无比的业绩有一部分也跟自己的个性脱不开干系。
在这个所有系统都在绞尽脑汁给宿主整花活的时代里,四号委实算得上是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而这时候,小鸟和统子已经开始讨论具体的作案手法……我是说讨论任务执行的细节。
等统子说到【麻袋!绝对要麻袋!你就黑灯瞎火地一套然后用板砖】的时候,四号猫猫才猛然醒悟过来,一个激灵从地板上窜了起来。
它急得连人话都忘记说了,喵喵叫着在小鸟脚边转悠,并伸出爪子扒拉她的裤腿。
肖鸟低下头,注意到了四号的动作,她伸手把焦急不已的四号抱了起来,顺顺当当地放在桌面上。
肖鸟:“怎么了,四号,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
四号猫猫使劲甩一甩炸毛的脑袋,着急地开口:“佬,咱们、咱们不能杀人的啊,这个世界的法律和现实世界差不多啊,故意杀人是会坐牢的……”
肖鸟神色一凝,眼神若有所思:“嗯……确实,如果一次不能得手或者侥幸让他活下来了,我之后可能就要蹲监狱了……”
四号看起来就快要哭了——话说虽然它顶着一张八嘎猫的脸,但委屈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其实还是挺可爱的哦。
先前说过了,肖鸟是猫派,对毛茸茸的小猫咪几乎毫无抵抗,算得上是特别喜欢猫的那类人了。
冷知识,她也很喜欢吓小孩玩。
只见肖鸟怜爱地摸了摸四号猫猫的脑袋,语气温柔地安慰:“好啦,别担心了,我肯定会小心行事,到时候直接一口气给他创得质壁分离……”
四号猫猫系统眼泪汪汪地想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三号呢(这里指统子),三号你为什么不劝劝她!
也许是听到了猫猫的心声,统子居然真的说话了:【鸟,小四它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应该谨慎一些的】
【鸟,这事你不熟,你就听我的,不要动手,】系统的语气让人联想到推销,【——踩点!我教你哈,得先踩点!】
四号:“……”你可闭嘴吧。
系统便煞有介事地讲了一通好像很厉害的东西,并在最后总结补充:【……总之,这时候的刑侦手段还没那么发达,咱们谨慎一点,绝对有戏哒!】
肖鸟听得连连点头,她赞叹道:“统子,还是你想得周全。”
然后她转过头来,眼神期待地看向桌上的猫:“四号,你收集的情报里面有没有那个医生的住址?或者他经常出没的地点之类的?”
四号……四号就快要麻了。
“……不行的……佬,”猫猫有气无力地挥舞着爪子,“不可以这么粗暴……这样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啊,”肖鸟疑惑不解地看向它,“是没法定位到么?”
四号有点绝望了:“不,是因为这么做的话有可能刺激到她……之前就发生过连主角都没见着,直接就任务失败的例子。”
听到这里,肖鸟确实感觉到了惊讶——她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挺难钻漏洞的——直接简单粗暴靠武力通关居然不行!
这么看来,这个任务始终没人能完成倒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如果不能直接从物理层面消灭对方,那就等于必须始终防备着一个有大量专业知识储备的人行凶。
四号仰起头来看向小鸟,眼神中带着期翼:“咱们还是,还是试试用和谐一点的方法……”
“嗯……不对,你先等等。”
肖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稍微变得严肃了一些。
“按照你刚刚的说法,那气运之子现在岂不是处在极度危险的状态中?”
她收起了脸上玩乐说笑的态度:“男主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医生杀掉,不就等于任务随时都有可能失败?”
四号赶紧解释:“啊,这个不用担心的,其实我之前就考虑过了。”
“因为已经失败回溯太多次了嘛,我也总结了很多前面的人失败的经验。”
四号猫猫系统如是说道:“总得来说,最普遍的一个问题就是准备时间不够充分。”
“来不及了解环境啦、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啦、时间不够和主角拉近关系啦——诸如此类的问题。”
似乎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议题上面,四号说话的语气都坚定了许多。
它开心地和小鸟说道:“不过这个问题大佬你现在就不用担心了!”
“我已经和主控提前申请把你介入小世界的时间点提前,现在咱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了!”
肖鸟问:“有多提前?”
“嗯?”四号抖了抖自己的猫耳朵,“还是提前了挺多的吧……我怕有可能会出意外嘛,直接提前到医生认识气运之子之前了。”
四号的思维方式比较单纯,所以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它还在想,自己都创造出这么好的前提条件了,大佬肯定要开始认真思考怎么修补扭曲节点了。
“你确定?”肖鸟看向桌上的猫猫,“提前到认识气运之子之前了?”
四号本能地觉着小鸟问这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但还是向对方点了点头。
肖鸟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按住桌面、缓缓地低下头来:“……太棒了。”
系统也喃喃着开口:【完美,简直完美……】
四号不明所以:“啊?”
“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做掉这个医生了!”肖鸟欣慰地说道,“就算刺激到他也没关系了!反正医生现在还根本就不认识气运之子啊!”
四号面露惶恐:“啊?”
【妙啊,这样就不会出现剧情上的连锁反应了,】系统也不由得感叹:【真厉害啊,小四,没想到你连这点也考虑到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笨蛋呢!】
四号:“……”
四号总觉得自己刚刚是被骂了。
另一边,肖鸟已经动作麻利地把钥匙和身份证什么的都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她斗志高昂地说道:“好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赶紧出发吧!”
而统子呢,估计也是第一回干这杀人灭口的行当,表现地比小鸟还亢奋:【唉鸟你把存折拿上取点钱,到时候说不定有花钱的地方呢。】
肖鸟哦了一声,又折返回去拿存折。
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编制了,四号极度悲观地想着,我下半辈子就要被困在这只猫的身体里,吃猫粮、舔猫条、成年之后被抓去绝育……
思及此处,四号整只猫都变得灰败了起来,变成了一滩心灰意冷的猫饼。
肖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个帆布包:“四号,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去么?”
这件事情总体来说还是相当危险的,而现在的四号却只是一只小猫咪,肖鸟觉得自己不应该强迫它也非得跟着去。
仿佛已经死过一次的猫猫系统抬起头来,双目无神地望向小鸟。
这副表情实在是太过于可怜了,哪怕是厚脸皮如肖鸟也不由得生出了一分愧疚。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猫,“好啦,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真的去杀人啦,我还不想在这个小世界里坐牢呢。”
四号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唉,真的嘛?”
“真的,我和统子刚刚就是想吓唬你一下而已啦,”肖鸟哄它,“就这样贸然地杀掉一个重要配角,要是引起了蝴蝶效应怎么办?”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恶魔嘛,”肖鸟解释道,“哪怕是单纯从谨慎性考虑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四号猫猫这才有些信了,它从桌子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问道:“嗯……那,那你现在出门是要干什么?”
“还是要去找那个‘医生’,”肖鸟说道,“不过你不用紧张,咱们不是去灭口的。”
系统在一旁适时地开口:【是的,小四你不用担心,还有不那么暴力的解决办法。】
“嗯。”
肖鸟点点头:“和平一点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人以后去到别的地方生活,不给对方遇到气运之子的机会。”
“还有保险一点的,”她说,“让这个人失去做医生的可能性。”
这个人之所以会和气运之子产生纠葛,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其在医学方面的才能。
那么只要让‘医生’再也做不了医生,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彻底改变——甚至可以说是毁掉了这个人的前途和人生轨迹,但这同样也是能以最小的牺牲达成目的的办法了。
肖鸟无奈地看向四号:“好啦,这下你放心了吧。”
“别再那么一副丧气的模样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四号猫猫系统人性化地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嗯,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可以帮大佬你指路,找到那个‘医生’。”
“这就对了嘛。”肖鸟笑眯眯地看着四号。
它看向朝着自己敞开的帆布包,一张猫脸上的神情简直称得上是悲壮。
我一定辅助大佬成功完成任务,四号暗暗下定决心,我要成为靠谱的系统,要把三号从主控手里赎出来——还要恢复原本的编制!
我的编制!金光闪闪的编制!
这只胆子小小的八嘎猫就这样给自己鼓着劲,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肖鸟随即把帆布包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其实还有些话没讲完整——说出来怕吓到可怜的四号,而统子又不必沟通就能领会精神,所以也就没了讲出来的必要。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肖鸟甚至只需要花费一些口舌就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医生’就此远离气运之子。
这样自然是皆大欢喜的。
但在那些比较极端的情况下……就需要用上她刚才和统子讨论过的东西了。
第十三章 人权体验卡
第十三章 人权体验卡
老实说,肖鸟现在有种自己在打新手教程的感觉。
这个小世界与她原本的世界相似度很高,语言沟通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障碍,任务目标也再明确不过——她只稍微花一点心思就找到了攻略的思路。
除此之外,为了能让小鸟迅速融入到世界观里边,系统还提前捏出了一个合适身份背景供她使用。
跟先前那种两眼一抹黑的状况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在追着喂饭了。
在出门之后没多久,四号猫猫就探查出了那个‘医生’目前大致的位置所在。
按照它自己的说法:在小世界里边,最容易定位到的就是气运之子,对方会像漩涡一样吸引着周遭气运靠近。
除此之外,跟气运之子存在联系的配角,也会比较容易找到,越是‘出场’频率高的配角越是如此。
只是这些人没法像锁定气运之子那样被准确定位,系统只能为小鸟圈出大概的范围。
非常巧合的是,肖鸟这一回的出生点,居然恰好就是资料里显示的,那个‘地下医生’的故乡。
而这里方圆十里之内身上存在少许稀薄气运的,就只有一处而已。
四号把大致的地址告诉了小鸟,缩在帆布包里小小声地讲话:“佬,我们运气真好啊,基本可以确认就是那个医生了。”
肖鸟赞许地点点头,“嗯,没想到这回事情真还挺顺利的。
这时候,肖鸟已经离开了作为自己‘出生点’的那栋房子,背着帆布包一路来到了楼下。
这个世界的‘肖鸟’住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面,房子是已经去世的父母留给她的,地段还算可以,交通挺方便的。
肖鸟颇有些新奇地四下打量着。
她很快发现自己赶上了下班放学的时间点,周围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显得十分地热闹。
再往前走几步,便能看到路边支着七八家小摊,卖些米粉馄饨油炸大饼之类的副食,飘过来好浓的一股肉汤味。
肖鸟路过这些摊子,有点走不动道了。
这味闻起来委实是有点太亲切了——尤其当你吃了二十多年白人饭又在医院里清淡饮食了个把月之后——这阵子烟火气简直能把人的魂都给勾出来。
肖鸟在这方面意志不太坚定,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出来几块零钱。
她在一家做锅边糊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锅边糊是南方很常见的小吃,用豆芽、虾米跟鱿鱼圈熬一锅鲜汤,在烧热的大铁锅边浇一圈米糊,烫得半熟之后再几铲子刮进锅底咕咚,又解馋又饱肚。
摊子的老板是本地的,人特别热情,生意也十分红火,摆开的几条长凳上也都坐着人。
肖鸟捡了个空位坐下,看着老板边烧汤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招呼客人。
这样的路边摊是没什么用餐环境可言的,而且免不了地要跟人拼桌。
就像现在,肖鸟对面就坐了个老哥,也跟小鸟一样,在等着老板上菜。
四号乖乖地缩在帆布包里头,被小鸟搁在膝盖上放着——包里留了给它呼吸的缝,但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竖着耳朵听。
“老咕,吴跟侬打听个事啊。”这是肖鸟的声音。
然后是对面传来的声音:“咋个?侬说。”
他们在说什么哦,四号被闷得有点晕乎乎的,是方言么?调子听起来软软的……
四号没有下载过类似的方言数据库,所以两人的对话它搞不太懂,只是很清楚地听到肖鸟说了个地名。
——那个地名就是先前四号告诉小鸟,那个医生目前所在的地方。
说实在的,四号是感觉到十分惊奇的。
肖鸟刚才不过是在老板烧汤的时候听了几句对方招呼客人的话,扭头便模仿着腔调、用方言跟人搭腔问话。
而且直到现在,对面的大哥都没能发现肖鸟其实并不是本地人。
佬,适应能力好强啊……
四号趴在帆布包里迷迷糊糊地想着。
两个人之后又交流了几句——四号都没太听懂——随后老板便把做好的锅边糊端了上来。
肖鸟同对面的大哥道了谢,低下头开始吃东西。
可能是真的有点饿了,她之后就一直在专心地埋头苦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肖鸟还把怀里抱着的猫悄悄放到桌下,把鱿鱼和小虾仁挑出来喂给它。
四号猫猫满怀感恩地啊呜一口吞下,幸福地眼泪都快下来了。
——如果你在宠物医院吃了两个星期的猫粮,相信你也会在这一刻感动到落泪的。
吃饱之后,肖鸟就又重新把它装回了包里。
也不知道刚刚她跟那位本地的老哥聊了些什么,总之,肖鸟脑子里似乎清晰地理出了一条路线。
她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交通工具,中途还转了次车,一路朝着预定的地点赶去。
四号心里其实是有很多疑问的,但是由于路上人多眼杂,它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向小鸟开口。
直到快要达到目的地的时候,周围的人才终于变少了。
肖鸟把帆布包的搭扣掀开,让四号能够把脑袋探出来透透气。
“我们就快到之前说的地方了,”她讲道,“那个医生呢?现在有移动么?”
“没……人就还在这附近,没有跑远。”
四号猫猫艰难地扒拉着帆布包的边,在包里左踩右踩、努力维持平衡。
它伸出爪子,给肖鸟指了一个方向。
“嗯,我知道了,”肖鸟看向那个方向,“这个地方应该比较危险,统子,你记得帮我留心一下周围。”
【收到。】安静了一路的系统干脆地应下。
“佬,佬,”四号赶紧问她,“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会有危险的……你跟之前那个人问出来什么了么?”
“嗯,”肖鸟点点头,“那个大哥是本地的一个货车司机,我就跟他打听了该怎么来这。”
“结果他跟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去那边做什么?’。”
“那个大哥不愿意说太多,”肖鸟摸了摸猫猫的后颈,“不过好歹还是问到了些消息,足够我找来这边了。”
按照那位司机大哥含糊其辞的说法,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社会闲散人员的聚集地,三流九教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独身一个人的话确实是危险得很。
也不知道那个‘医生’是住在这个地方,还是碰巧来到了这里……
不过,一个将来会成为地下医生的人混迹在这种地方,倒也挺符合小鸟对此类人的刻板印象。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肯定要先把那个医生人给找到才行。”
肖鸟说着,动作小心地把四号从帆布包里抱了出来。
“来,咱们先把情报对一对,方便之后找人。”肖鸟耐心地看向手中的猫。
“这个人有什么特征?”
“啊,让我想想,”四号的尾巴在半空中甩了甩,“个人信息方面原著其实透露地不多……”
“住的地方好像提过一句,但家属亲人之类的就完全没说起过。”
“在剧情里边也没怎么跟其他人深交……她的个性是特别冷酷利己的那种,不过倒是挺忠心的,给一点好处就记了十几年……”
“这人的名字是什么来着?”肖鸟突然开口问道,“才想起来,我都还不知道这个地下医生叫什么。”
“哦,是叫陈小伢。”四号如实回答。
陈小牙?肖鸟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略微瞪大了一些,怎么能取得比我的还随意啊?
不过这个姓氏……怎么总觉得有点微妙的既视感。
是错觉吧,肖鸟想。
毕竟这名确实一听上去就不像是好人啊!
——————
——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偏远小城里边,庙后街算得上是个相当混乱的三不管地带。
这里哪怕是大白天也能在路边遇到醉醺醺的酒鬼,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以及四处占道的非法摊位。
不用多说,这里的治安自然是差到了极点,但凡是能想出来办法的人,基本都设法从这里搬了出去,而那些不幸留下来的居民、晚上睡觉时也习惯在枕头底下放把刀子。
简而言之,这里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
“……不行了,这就是探查的极限了。”四号忧心忡忡地说道,“只能锁定到这种程度了。”
“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那个房子里面,我没法再继续缩小范围了。”
肖鸟目光朝着那个方向扫过去:四号所指的房子看上去像是个麻将馆,没有挂招牌,只门口坐着两个纹身的大汉,似乎是负责看场子的。
那家店的规模不小,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的麻将馆。
【其实就是个变相赌钱的地方,】系统稍微探查了一下内部的状况,【他们打一局牌会赌上几百块甚至几千块,头脑发热的时候一个小时就能把家里的房子给输出去】
嚯,肖鸟想,还是个赌狗。
【除此之外,这里的老板还兼职放高利贷、以及催收高利贷,提供完整的家破人亡一条龙服务。】系统又贴心地补充。
“这地方不太好进啊……”
肖鸟小声嘀咕着:“而且我还不知道那个‘医生’具体是哪位……总不能走到门口那纹身老哥面前直接问吧?”
她现在倒是已经知道了许多跟那个‘医生’有关的情报,套套话应该还是可以问出来具体是哪一个人。
【直接进去的话是没法保证你的安全的,】系统也发出了不赞同的声音,【你看上去就不像是会来打牌的人,就算说是来找人的、他们也不一定会放你进去。】
肖鸟头疼起来:“你说得对,而且我们找过来是为了敲对方闷棍……现在在这种人多眼杂又混乱的地方,谁敲谁还真不一定了。”
系统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咱们武力值不足啊。】
“好像只能现在外面蹲点守着了,”肖鸟也跟着叹息,“他移动的时候四号应该能感觉到,追踪一段路应该也能锁定目标。”
讲到这里,小鸟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了自己的骑士——要是红月现在在自己身边的话,就不用这样畏畏缩缩地行事了。
或许是因为联想到了故人,她有些唏嘘:“要是能直接强行突破进去就好了。”
没想到,在沉默片刻之后,四号居然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肖鸟疑惑地嗯了一声。
“嗯,其实,我身上还有一个之前做任务的时候攒下来的道具,”四号不安地在帆布包里刨了刨爪子,“我很担心任务会出意外嘛……所以就带了进来,当作保险来着。”
这个道具实际上非常珍贵,四号也是因为运气爆棚才在无意间得到了它。
而在拿到这个道具之后,四号也根本就舍不得用,平时都是当作压箱底的宝贝藏起来的。
不过这次四号到底还是把道具给带了进来——毕竟搞不好的话这就是它的最后一次任务了,再藏着掖着就真成传家宝了。
四号肉痛地不行,说话都有点磕巴了:“总,总之,只要有这个道具在的话,就不用担心你的安全问题了……大概。”
“那是什么样的道具啊?”肖鸟有点好奇地问道。
这种只会出现在网络游戏里的词汇其实让她觉得有点新鲜。
迄今为止,肖鸟穿越的都是现实感很强的世界,而‘道具’这个词却让她有了种自己正在玩游戏的错觉。
【嗯,让我来看看,小四应该是把它绑定到仓库里面去了。】
系统开始在仓库内翻找了起来:【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这什么破烂——啊,有了!】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那样道具,统子安静了下来,开始查看上面的信息。
而在看完之后,系统也忍不住咂舌起来:【嘶……这确实是相当强力的道具啊。】
之后又静默了几秒钟,系统把道具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直接展示在了肖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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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一次性消耗类型道具
【版本人权体验卡】
描述:顾名思义,能够在现有版本中让您体会到人性的温暖与美好,极大地提高玩家的游戏体验!
功能:自动检索使用者认知中最强大的人(必须是真实存在的),并完全复制其技能及身体属性,投射到使用者身上,持续时间五分钟。
评价:“连奥特人间体也只能在地球存在三分钟!”
【请注意,该体验卡禁止在现实中使用】
【请注意,该体验卡禁止在▇▇类游戏中使用】
【本道具的最终解释权归Control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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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鸟:我听说这里有人姓陈(5000+)
第十四章 小鸟:我听说这里有人姓陈(5000+)
在陈小伢的脑海当中,‘成年人’是完全不值得信任的存在。
在十四岁的时候,一旦看到有大人抬起手来,她就会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身体,把手臂拦在脑袋前面。
她在很小时候学会了如何忍耐疼痛,如何在殴打中更好地保护自己。
闭上眼睛是不行的,必须要睁着眼、透过胳膊的缝隙观察大人的动向。
了解该保护什么部位是很重要的:手臂和背部被打中了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如果脑袋被揍了、或者肚子被踢了,就非常可怕了。
有一回,陈小伢躲避不及就父亲冷不丁踢过来的一脚踢中了腹部。
她当时就直接躺到了地上,触电般紧紧地缩成一团,身体弯成弓的形状,甚至无法惨叫,只能发出咯咯咬牙的声音。
之后父亲踢在腿弯的那几脚也完全没有感觉,就这样在厨房的地板上一直躺到了夜深的时候,才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这对于年幼的陈小伢是噩梦般可怕的回忆,她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小到大,父亲陈正康留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她对父亲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对方拎起拳头的样子、以及随之而来的钻心剧痛。
如果非要说他给陈小伢带来了什么,那便是恐惧。
父亲是她恐惧的源头。
在陈小伢的印象当中,父亲总是很容易生气,谁也不知道他的怒火会因为什么事情而被点燃。
男人爆发的时机是极难预料的,甚至有时候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就会像是被投进火堆里的爆竹那样瞬间炸开。
在还没上学的时候,陈小伢的日子差不多就跟地狱一样难熬。
她爹喜欢喝酒,喝完之后就发酒癫,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对着陈小伢赔钱货狗杂种地谩骂,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顺手打她两巴掌,然后满身酒气地命令还没灶台高的小孩去给他弄口吃的。
至于才五六岁的陈小伢有没有饭可以吃,当爹的却是根本不管的。
有时候他还会记得在家里留个一两块钱,但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有,陈小伢饿得眼前直冒金星,也只能靠多喝点水扛过去。
她家住在筒子楼里边,一户挨着一户挤着住,邻居之间彼此都认识,谁都知道她爹是个没有心肝的畜生,喝酒、打牌、家暴,把自己的老婆都给打跑了。
陈小伢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知道谁跟自己说过,说她长得特别像她妈妈。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男人才会总是用那样仇视的目光看着她,稍有不顺心就要上手打她。
后来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邻居终于是看不下去报了警。
警察批评了教育陈小伢的爹,但却管不了陈小伢的事,她爹从派出所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砸邻居家的门,连踢带踹地堵在门口骂了两个小时。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敢管她的事了。
直到她到了上学的年纪,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一些,国家强制推行义务教育,不管陈正康答不答应她都必须得去上学。
陈小伢在学校的时候,是最刻苦也最乖顺的那类学生,她很勤奋地念着书,放学之后想办法去收破烂打零工赚几块钱,沉默寡言、从不惹事,也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在学校里,像她这样的学生其实是最容易被欺负和排挤的对象,但陈小伢却根本就不在乎,哪怕同学们在暗地里说她性格孤僻,因为她的贫穷而看不起她,陈小伢也没往心里边记。
她喜欢学校,因为她觉得学校是她的‘希望’和‘未来’,是她唯一仅剩的‘体面’和‘尊严’。
陈小伢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只有依靠念书才能离开混账老爹,像她亲娘那样脚底抹油溜个没影。
这是在陈小伢灰暗苦涩的人生当中唯一的一线光明,她拼了命地也想要抓在手里。
这孩子书倒也读得挺有模有样,有个家暴的混蛋爹和挨饿受冻都没怎么影响她的成绩,虽然不是最好最优秀的那一个,但老师们都觉得她有希望能考上市区里的高中,离开这座小镇。
而她那个倒霉爹不知道咋想,在听说陈小伢在学校学习好老师给她申请了助学金之后,就楞是一分钱都不再往外掏了。
他自个儿倒是每天喝酒打牌、隔三岔五就下馆子,稍微有点小钱就立马跑去跟女人鬼混——此人也没啥正经的工作,他吃不了那个苦,平时就是在工地打打零工赚个吃喝,赌钱打牌的瘾倒是大得不得了。
亲爹这日子是有一天是一天地过着,可能今天还能好酒好肉可劲上,明天就一粒米都没得下锅,陈小伢要是指望着她爹来养活,就是有八条命都得折完。
这小丫头就楞是靠着自己先前几年攒下来的一点积蓄撑过了最难的那一年,成绩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下滑,但也还勉强维持在市高中的录取线上。
中考三天结束,最后一天考完交卷,陈小伢走出学校,口袋和肚子都是空荡荡的,感觉自己已经耗尽了人生全部的力气。
她足足在门口发了十多分钟的楞,就好像三魂六魄出窍了在天上游了一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缩回了人间的躯壳里边。
周围都是在外边接考生的家长,有着急的,问考得怎么样的,也有不着急的,问孩子想吃什么的,总之都跟陈小伢没啥关系。
她扯了扯书包的带子,心里边很发愁,暗自琢磨着自己要是万一考上高中了,该怎么筹到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市里边的重点高中不比这边,多得是成绩好的优等生,周围四五个区县的学生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边挤,陈小伢的成绩确实很好,但放在整个市的范围里边就有点不够看了。
即便考试发挥极佳、有概率能过录取线,但她也肯定到不了能免学费拿奖金的那一档。
如果凑不够学费,她就算是考上了也不一定能上学。
陈小伢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回了家里边,没怎么意外的,她爹并不在家,房子里乌漆嘛黑的一团,厨房也是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即便这几天是她考试的大日子,陈正康也还是一大早人就没了影,有时候甚至连晚上都不着家。
陈小伢巴不得他死在外边,压根就不想过问他到底去了哪——无非又是麻将馆之类的地方——自己收拾着给自己煮了碗面。
等成绩这几天她也没闲着,陈小伢给自己找了个送牛奶的活,每天能有四五块钱的收入。
这时候城里边的平均工资也就一个月四百来块钱,五块钱的日薪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半大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之后又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陈小伢的中考成绩下来了。
她考得挺好的,甚至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好上一点,高出市一中的录取线十五分——他们学校里达到市一中录取标准的统共也就四个人,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陈小伢站在人山人海的布告栏跟前看着自己的成绩,心里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可胃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好像装了一肚子冷冰冰的石头。
她想:爹是绝对不可能供我念高中的。
重点高中的学费一年要两千块,一次性要缴够一年,陈小伢每天去送牛奶,不吃不喝也要整整四百天才能攒够第一年的。
这还仅仅只是学费,还有书本费杂费以及生活所需,所有的地方都需要花钱。
靠自己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出不起这一笔钱的。
陈小伢心里有种无法向他人诉说的苦闷,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那些东西,可强烈的不甘心却如同翻涌的洪水一般向她席卷而来。
她盯着自己的成绩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扭头就跑了出去。
——————
——
陈小伢走进巷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来这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爹。
这个男人从小就对她非打即骂,在让她失望这点上从来都不让她失望,陈小伢小时候怕他,长大一点打心底里地恨他。
可除了这个烂到骨子里的亲爹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找谁。
她忍不住心怀侥幸:也许他听到成绩之后,会给我一部分钱呢?
哪怕只给她一半也好啊。
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陈正康打牌赢了钱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心情很好,就会突然施舍一般地给予陈小伢一点温情。
他会给陈小伢买一堆吃的,还会十分大方地给她发零花钱,之后就一边看着小孩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一边在旁边絮叨,说些我赚钱多不容易啊、以后要记得孝顺我之类的话,仿佛之前那些拳打脚踢和恶毒至极的咒骂根本就没发生过。
其实陈小伢自己心里边也清楚,男人这不过是一时间心血来潮式的父爱,都等不到天黑热情就消散了,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渴望得到哪怕那么一点温情,陈小伢想让自己变得理智一点,可每次父亲对她好的时候,她也还是在心里忍不住地幻想:也许他之后就改了呢?
陈小伢一边痛骂自己,一边心怀侥幸地找了过来,矛盾地像是快要分裂成两个人。
她是真觉得自己欠,像条记吃不记打的癞皮狗,别人给她一点好处就一直记着……陈小伢把这归结于自己基因不好,生来就长了根贱骨头。
她走进巷子里,在陈正康平时常去的那几个牌馆转了转,有人指路给她,说她爹在‘华强麻将馆’里边。
陈小伢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感,她爹上一次在里边打那种‘大麻将’,一晚上就输了几百块,让家里连着三个月都揭不开锅。
但她还是找了过去。
路上她还遇见一件蛮奇怪的事情:陈小伢在巷子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年轻女人。
后者大概二十来岁,脸长得很漂亮,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这人身上有种很柔和的书卷气,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也许是走错路的人,陈小伢没想太多,快步绕开了对方。
她很快来到了华强麻将馆的门口。
门口看场子的人认识她,陈小伢说自己来找爸爸,对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她放了进去。
麻将馆里人很多,满是呛人的烟味,气味非常难闻,陈小伢忍着鼻腔中不适的感觉在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陈正康当时正在搓一盘麻将,也许是因为熬了一个通宵的缘故,他的眼睛满是鲜红的血丝,嘴巴里歪歪斜斜地叼着一根烟,在看到陈小伢的那一刻,就烦躁地皱起了眉毛。
“爸,”陈小伢看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我中考成绩下来了,我……”
“妈了个巴子的,碰!”陈正康骂骂咧咧地甩出一枚麻将,抽空斜了陈小伢一眼,“啊?干嘛!”
陈小伢对父亲这充满火药气味的话语毫无反应,她就只是盯着地板上的那块污渍看着。
“……我考上了市一中,”她说,“我这回考得很好,老师说在县里边排到前十了。”
这要是放在一般的家庭里边,孩子考出了这样的成绩,家长一般会张罗着摆两桌席请客吃饭,但放到陈正康这里,就又成了他莫名发火的理由。
“考前十?考前十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破音,像是恶鬼一般扭曲地尖叫起来。
“看你炫耀的样子,考个试而已,有那么了不起吗?”
也许是因为这局麻将已经彻底没得打了,陈正康干脆甩手把牌全都推倒,烟也愤恨地掷到地上、用皮鞋尖碾着。
同桌打牌的人都嚷嚷着骂‘他妈打不起牌就不要打’,被陈正康恶狠狠地咒骂了回去。
随后他又扭过头来,眼神阴翳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嘛?比我这个老子还了不起么?那还过来杵在这里干嘛呢?啊?”
陈正康说着说着,突然伸手就是一巴掌往她的脸上扇。
陈小伢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堪堪躲过了巴掌,但脸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指尖刮伤了。
陈正康在嘴里骂着脏话,说该死的小杂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嘛?心跟你妈一样的野,就想着跑!就想着跑!
她被吓坏了,下意识地后退,想要往旁边跑。
可是她爹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拽了回去。
那只手又高高地扬了起来,一如灰暗童年中的那些时刻。
这一次她甚至连举起手臂挡在前面也做不到了,陈小伢绝望地闭上眼睛,竭尽所能地缩起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如其来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哗,然后就是‘碰’的一声巨响。
一只彪形大汉用后脑勺撞开门板,囫囵地飞到了屋子里边。
准确一点:摔进了屋子里边。
这一展开稍微有点过于猎奇,原本闹哄哄的麻将馆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大家伙都纷纷把视线投向了瘫倒在地上的那位仁兄。
后者看上去起码有两百斤重、浑身腱子肉、两条大花臂,属于那种在路上遇见之后你绝对不想招惹的那类人。
只是这位兄弟似乎是后脑勺挨着门板的时候就昏了过去,现在正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满头包的样子也颇为有碍观瞻。
几个眼尖的客人认出来,这人就是门口负责看场子的那两个大汉之一。
大家伙又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向门口。
因为先前那位兄弟不太自愿地用后脑勺暴力叩门,这会儿木板已经在反作用力下回弹了过去,晃晃悠悠留下一道半掩着的缝。
于是麻将馆里的人都格外清楚地看到,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手的主人看上去也符合‘纤细’这一定义。
她是那种偏瘦体格的人,个子还算高,但一看就知道平常不怎么运动,脸庞看起来也有些稚气,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如果她手里没有反钳着一个大汉的话,大概屋里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这人突然闯进来,却轻松写意地仿佛是在逛公园,与之相对的,那位被叫来看场子的好汉胳膊都被拧得变形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小伢也同样不可避免地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突然便认出来,这就是自己在路上看见的,那个奇怪的、年轻的女人。
此人自然就是肖鸟。
肖鸟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痛得快要跪到地上、满头大汗的倒霉蛋。
她礼貌地询问道:“哥,是哪一个?”
地上的那位哥表情看上去更加痛苦了,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另一只手,指向了某个方向。
陈小伢脑海空白了一瞬,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涌上了脑袋。
因为她分明看见,那个大汉指向的人恰好就是自己。
陈小伢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松开手,然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由于先前此人惊世骇俗的举动,这满屋子的人楞是全都在原地没动,谁也没敢上前拦她。
陈小伢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站定。
然后……那个很漂亮的、看上去蛮好说话的人,就这样抓着衣领、单手把自己的亲爹给提了起来。
小孩呆呆地仰起头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肖鸟没领会到这孩子心里一瞬间里闪过的种种思绪,她打量着手里惊慌失措的陈正康,英挺的眉毛用力下压,眼神里带着渗人的凶性。
她说:“就你丫姓陈是吧?”
PS:之前的名字念着有点怪了,稍微修一下改成了小伢。
阿乐是真的很不会取名……
以及更新得太晚了多码了一千作为补偿……
第十五章 小鸟:大学生,刚毕业,害怕黑恶势力
第十五章 小鸟:大学生,刚毕业,害怕黑恶势力
让我们把时间挪回到稍早一些的时候。
“人权体验卡?”
肖鸟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一张半透明的卡牌正悬浮在小鸟面前,向她展示着划定的使用限制和具体功能。
当然了,在普通人的视角当中,她这会儿就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其实就在肖鸟查看卡牌的时候,路边恰好有一个十三四岁,学生打扮的孩子路过。
那孩子悄悄打量了肖鸟一阵,随后就绕了路走开了。
因为当时肖鸟和系统的注意力都在道具上边,所以这一人一统竟是谁都没能发觉到她的存在。
【这是相当稀有的道具……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四号手里还压着这样的高级货。】
系统有些感慨。
【老实说,】它讲道,【这么好的道具用在这种类型的小世界有些浪费,但如果利用得当,咱们也有可能一口气搞定任务。】
肖鸟:“统子,你怎么没有这种东西啊?”
她说得稍微有些怨念。
在上一个世界当中,统子虽然也为她提供了很大的助力,但基本上都是些不超脱于常规之外的东西,像是种子、技术资料之类的东西……就算想用也得靠自身给力。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不熟悉那个世界的规则,肖鸟没少遇到生命危险,好几次都差点成了烧烤。
那会儿她甚至连点数都没攒几个,遇到事了系统是真没招,只能跟着小鸟一块急,主打地就是一个陪伴。
肖鸟抱着猫猫使劲揉搓,在脑海里对着系统抱怨:你看看人家。
【这个,咳,】系统人性化地咳嗽了一声,【这没办法嘛,不管怎么说小四也经历过好几个世界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做任务的次数越多,结算奖励的时候就越有可能获得好道具,甚至有些小世界本身就存在着奇幻的力量。】
肖鸟想了想,很自然地问道:“那我们之前的那次任务你获得了什么奖励?”
【这个,这个嘛……】
尽管系统AI没有具体的形象、也不会有表情,但肖鸟总觉得,统子在说话的时候,表现地格外的心虚。
【之前……我被主控查出来违规操作,然后就被封禁权限、调岗到了主世界当牛做马……】
肖鸟:“……”
你们这个管理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世俗化了?
系统很不甘心的样子:【而且因为违规,先前留下的任务记录也被判定为无效了……】
肖鸟:“啊,也就是说……”
【对,我的任务记录现在还是白板,】统子干巴巴地说道,【你是我统生第一个宿主来着……】
什么异世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新人!
肖鸟没话讲了。
她将心比心地思考了一下,觉得统子其实也挺惨的。
言归正传,现在小鸟手上有了这个道具在,就用不着再像之前那样瞻前顾后。
她大可以选择更干脆利落的手段。
“在我认知范围里面最强的人,基本就可以锁定是红月骑士没错了。”
肖鸟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的那家麻将馆。
“门口有两个人,也不像是经过军事训练的样子……在我的印象里边,露娜收拾这样的普通人应该只需要花上几秒钟不到。”
适应身体的变化可能需要十几秒钟,制服壮汉再闯进去也许要半分钟左右,如果对方受惊逃窜,可能还要多花几秒追上去。
肖鸟在心里给自己安排着行动步骤:“……再加上找人和动手的时间,总体有三分钟应该就足够了。”
四号被她捧在手里,纠结又害怕地咪了一声。
“大佬,我们、我们真要这么干啊,”它嗫嚅着说道,“会不会太冲动了点……”
肖鸟:“你确定那个‘医生’在里边?”
“……嗯,”四号猫猫小幅度点点头,“气运缠绕的感觉特别清晰,肯定是在里边。”
“那就没问题了。”
肖鸟安抚性地揉了揉猫猫系统的耳朵,“别担心,咱们就冒这一回险,出了事算我的。”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打断了手但任务没结束,之后该怎么办再慢慢琢磨就是了。
而在最好的状况下,她可是能一次性直接修补节点,拯救世界,顺便抱得统子归。
这确实颇具诱惑力,肖鸟想要冒一冒险也蛮正常。
“……但该说不说,这越来越像是个游戏了。”肖鸟小声地嘀咕着。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肖鸟问统子,“我是不是该戴个面罩头套之类的东西再进去?最好还是别让其他人记住我的脸……”
【这个简单,】系统说得很干脆,【能使人认知障碍的术式在系统商城里就能兑换,比头套好使——你去问问四号,它应该有购买途径。】
这东西确实不难兑换,猫猫系统很快就把它弄到手了——它甚至有试用体验装,第一份可以免费申请。
终于,再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顾忌了。
现在可谓是万事俱备!
只有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猫猫依旧窝在帆布包里,
而统子则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教唆小鸟暴力伤人。
它说:【到时候你进去,不要犹豫,直接上手就打断那个姓陈的人的手腕。】
系统喋喋不休:【以红月对力度的精准把控,咱们完全可以巧妙地拧碎‘医生’的腕骨,但又不至于让他真的废掉。】
只是手骨断掉,以后也还可以长好,不至于会死人。
如果治疗及时,甚至能恢复到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带着这样一个受过伤的手腕,对方就再也做不了医生了。
这确实是残忍而又高效的办法,符合【玩家】又或是【攻略者】一贯的冷血作风。
想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当成NPC,每个人都只是数据而非真实存在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用玩游戏的心态来完全修复世界线的任务——为了达成目标可以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千万别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确实显得有点冷血,但没办法,小鸟在这里呆的时间太短了。
她对这个小世界没有任何认同感,对涉及到主线剧情的角色好感更是直接负数。
不如说,在看到过那样完蛋的世界梗概之后,肖鸟没有生出‘把这些傻逼全都炸得稀巴烂’的念头,已经是极有涵养的体现了。
她真的没有哪怕那么一丁点掺和进这个弱智主线的想法,满脑袋都是抓紧把世界线修好拉倒。
等她搞定这次的‘错误节点’,之后随便这些人怎么折腾,也都跟她鸟鸟没关系了!
爱怎么霍霍就怎么霍霍吧,肖鸟面无表情地想着,都是这个世界的错。
——————
——
事情进展地非常顺利。
肖鸟想,我甚至只花了预计一半的时间,就找到了目标。
【没错,鸟,气运缠绕最强烈的地方就是那边!】
也许是预感到任务即将完成,系统的语气也变得激动了起来。
【就在那个方向,后来杀死了气运之子的‘医生’现在就在那里!】
那位指认‘医生’的好汉这会儿已经痛给小鸟跪下了,一边嘎嘎掉着眼泪一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
“就是他,他就你说的那个人,”好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认着,“女侠,女侠你松手吧。”
“唉,”肖鸟咧着牙笑起来,“谢谢哥哈。”
这位哥眼泪顿时流得更加汹涌澎湃,就仿佛遭受了什么精神虐待一般。
他本来好好站在门口、跟兄弟一起看店呢。
结果不知道突然打哪钻出来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姑娘,开口就问,里面有没有人叫陈小牙。
因为小鸟还额外说了地址之类的信息,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说是谁。
看场子的大哥对陈正康这人印象很深,因为对方经常到麻将馆来,每次玩也都押得很大,算是他们的资深赌客。
之前因为欠了老板的赌资,他还去陈正康家里催过债,一直到还完为止去了二十多回,所以对他家的地址也很熟悉。
那赌狗好像是有个叫陈小伢的闺女,看场子的大哥在脑海中回忆着。
但看场子的人自然不会透露赌客的信息。
大哥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什么大伢小伢的,没有。”
然后他们俩看场子的难兄难弟就被肖鸟给狠狠地抽了。
一开始,他的兄弟还在桀骜不驯地谩骂,问候小鸟的祖宗八代。
但不过一分钟的光景,他的兄弟就开始赞美小鸟的祖辈。
到最后,即便那位兄弟已经把肖鸟当成了祖宗,也没能阻止后者拿他的脑袋破门。
而大哥则相对来说比较识时务,他迅速地怂了。
在恐怖的武力威慑面前,大哥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赌客的信息,把陈小伢指给了小鸟。
肖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带着眼镜,又高又瘦,神情看上去极为阴郁的男人。
——至于这个男人手里拽着的那个小姑娘,则被她下意识地给忽略掉了。
这其实不能完全怪小鸟粗心大意,在最开始跟四号了解信息的时候,她就已经产生了认知偏差。
四号说:她替男主角做脏活,利用自身的医学知识干了很多坏事。
在中文的语境里边,第三人称是不区分性别的。
加之肖鸟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港片,对于‘黑诊所医生’存在一定刻板印象、
她于是很自然地假定,这个‘陈小牙’是个男人。
在加上对方出现在这种搞软性赌博生意的麻将馆里边,就更加加深了肖鸟的认知偏差。
一言蔽之,鸟她压根就没想过‘医生’会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于是,她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一把拎起了陈小伢的爹。
然后问:“就你丫姓陈是吧?”
后者下意识点头,随即万分惊恐地叫嚷起来:“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肖鸟跟他其实无冤无仇,但马上就要动手揍他。
只是一句话不说就动手打人似乎不太好,肖鸟于是随意地在周围扫了两圈,看到了地上刚被碾熄没多久的烟蒂。
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肖鸟看见烟头,当即开始胡扯:“你抽烟怎么不给我发?”
陈正康:“啊?”
不过肖鸟其实不抽烟,所以她很快就原谅了对方:“没关系,我抽你也是一样的。”
陈小伢早在肖鸟拎起她爹的时候,就重新获得了自由。
她站得其实还蛮近的,属于围观席第一排,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小鸟对她亲爹痛下杀手。
“砰!”
“(凄厉的惨叫声)”
“砰咚!”
“(鬼哭狼嚎)”
“砰!砰!”
“(尖叫)(扭曲)(激烈地蠕动)”
“唉唉唉,别乱动啊。”
肖鸟拿着半截折断了的桌子腿在陈正康手跟前比划,嘴里还忍不住地抱怨:“让你别动啊,敲歪了我不管哈。”
陈正康:“我hs%ou&afawgy3@!”
肖鸟有点急了。
她其实稍微有点高估了自己对于身体的掌控能力,即便已经获得了跟红月骑士同等的武艺跟身体素质,小鸟也没法像红月那样娴熟地运用。
毕竟对方可是十年如一日地勤奋练习,而她却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拿来适应。
再加上陈正康就跟条疯狗一样一直拼命挣扎,肖鸟连续抽了几下,虽然确实是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但也没搞清楚自己有没有打对地方。
肖鸟努力瞄准着,却被陈正康杀猪一般的惨叫声烦得不行。
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地一桌腿敲了下去。
这一下正中脑袋瓜子,陈正康一翻白眼,咕隆一声栽倒了下去。
肖鸟举着手里的桌子腿,尴尬地朝一旁的围观群众笑了笑:“哈哈,老哥身体挺好,倒头就睡。”
陈小伢:“……”
围观群众:“……”
就在这时候,麻将馆里突然呼啦一下钻进来十几条彪形大汉,个个花臂纹身、面色不善。
这群人里边领头的是刚刚被肖鸟卸了胳膊的那位大哥。
只见他一边痛苦地扶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咬牙切齿地瞪着肖鸟恶狠狠地说道:“兄弟们,就是她!”
“就是这个人在我们的地盘上闹事!”
因为纹身壮汉们堵在了门口,围观群众惊恐地发现他们居然谁也出不去了。
他们于是抱团凑到一块,死死地缩在最近的墙根上,生怕被即将爆发的打斗波及到。
肖鸟扫了一眼那突然闯进来的十几个人,在脑海里抽空问系统:“还剩几分钟?”
【两分零五秒。】统子如是说道。
“哦。”肖鸟应了一声。
她又看了看那个领头冲进来的大哥,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
肖鸟于是腼腆地朝大哥笑了笑。
“嘿嘿。”
第十六章 你打了我爹,就不许打我了哈
第十六章 你打了我爹,就不许打我了哈
“警察同志,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肖鸟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满脸认真地同对面的警官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到麻将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躺在地上了呢?”
警官同志看看手里的记录本,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满脸纯良的小鸟。
他义正言辞地说道:“这位同志,请你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不要插话!”
肖鸟:“哦。”
警察同志于是翻开笔录本的下一页,圆珠笔飞快地在上面写着。
“姓名。”
“肖鸟。”
“年龄。”
“嗯……二十五?”
“你不是本地人吧?来河县做什么的。”
“刚大学毕业,”肖鸟老老实实地说道,“来这边看着找工作。”
这话让一直埋头记笔记的警官抬起了脑袋,用在动物园看大熊猫的眼神瞅着小鸟:“大学生啊?”
肖鸟点头。
“什么学校的?”警官狐疑地看着她。
肖鸟在脑海里疯狂摇人:统,统,统!
【在找了,别催,】系统飞快地检索着四号留下来的背景信息,【我看看,京海大学汉语言专业……】
肖鸟原样把统子的话给背了出来。
警官还是一副震惊的模样:“你京海出来的大学生跑到河县找工作……你咋想的啊?”
肖鸟心说警察同志我也不知道啊。
她连那个什么京海大学的门都没见着过,出门在外的身份全靠一只八嘎猫张嘴给的。
她哪知道自己什么底细啊!
肖鸟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接茬:“有点,有点想不开嘛这不是。”
警察同志:“……”
行叭。
警察同志低下头查阅记录本:“……你在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人在哪里?”
“在麻将馆。”肖鸟回答。
“有人指认你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在华强麻将馆里打人,有没有这回事?”警官追问。
“嗯,”肖鸟心虚地看向天花板,“我觉得这话说得有失偏颇……”
“啪。”
警察同志把手中的圆珠笔一把拍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正经而又威严。
“好好回答问题,别想着编瞎,我告诉你,在场的可起码有二十多个目击证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
——
另一边,派出所的候问室内。
一位警官拿起桌上的笔录看了看,忍不住开口:“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桌对面接受问询的证人信誓旦旦地讲道:“句句属实啊,警官!”
“你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赤手空拳地把十几个壮汉全给撂倒了?!”
警官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杨大力!你看我像二傻子么!”
杨大力委屈都快掉小珍珠了,但还是努力地憋住了没掉,因为眼眶被揍紫了之后流眼泪死疼死疼。
他呜呜地控诉着:“我冤枉啊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
另一边的墙根底下,还有大约五六个跟杨大力一样鼻青脸肿的老兄正贴在墙根蹲着。
他们听到杨大力委屈哽咽的声音,也都跟着伤心地符合起来。
“警官,大力没说谎啊,”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就是那娘们把我们给打成这样!”
警官放下笔录,眼睛狠狠地瞪过去、厉声呵斥道:“问你们话了么?都给我蹲好喽!”
不能怪警察同志态度强硬,主要是这几个人都是河县派出所的常客,平时打个人进个局子属于家常便饭,是让当地民警头疼不以的一群祸害。
只是这些人经常因为打人进来,鬼哭狼嚎地跑来要警官给他们伸冤——这倒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眼看着问话的民警要去摸警棍了,几个难兄难弟这才又消停下来,排成一排老老实实地蹲在了墙角。
警官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翻着自个儿面前一摞厚厚的笔录,觉得脑子嗡嗡的。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他们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是发生了聚众斗殴事件。
然而等他们紧急出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却只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花臂老哥,以及一众受到惊吓的围观群众。
还有一个因为热心群众指认没溜成的小鸟。
光是把这些人全部带回警局,他们就硬生生地拉了三趟。
警官跟他同事加了几个小时的班,笔录做了厚厚的一叠,但得到的供述却一个赛一个的离谱。
尤其是那些围观群众,那是真的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讲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一个老太太冲进来把这群壮汉给揍了;有人接茬说放屁冲进来的明明就是成龙。
最让人蚌埠住的是个二愣子:硬是一口咬死闯进来的是只大鹅,一边嘎嘎乱叫一边追得那群黑社会满屋子乱爬。
至于那些被揍了的老哥倒是口供一致,都说他们是被一个姑娘给揍了。
但具体询问那个姑娘的特征,这些人的描述就又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他们有的说高,有的说矮,还有的大声嚷嚷他们说得都不对,那就是只大鹅嘛!狮头鹅!
此情此景,真的很像是犯罪分子被捕前预先对口供——但全都瞎几把乱对版本。
警察同志审完一轮,身心俱疲。
他冲着墙角根里站成一排的倒霉蛋发火:“你们几个到底怎么回事!”
“把派出所当什么了?把人民警察当什么了?耍猴戏呢嘛!”
一众大汉:唯唯诺诺不敢说话并且心里委屈。
这位可怜的警官发完了火,生无可恋地看着手里的一堆口供,认命地起身去找自己的领导了。
领导这会儿正在审小鸟,刚说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
警官敲敲问询室的门:“报告!”
领导应了声,警官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先是眼神颇为古怪地看了一眼乖巧端坐在椅子上的肖鸟,然后走到领导跟前,附耳过去说口供都做完了。
领导被中途打断,心中稍微有些不满,但觉得还是应该听一听目击证人的口供。
领导于是朝警官轻轻点头:“嗯。”
这就是让他汇报的意思。
警官开始小声汇报工作,并且尽量都抓重点说。
没听几句,领导就突然转过视线,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小鸟:“嗯?(三声)”
又听了几句,领导眼珠子都瞪大了。
“嗯……(四声)”
警察同志汇报完了,在桌边站得笔直笔直,用眼神发出询问:咋整啊,领导。
领导:“嘶……”
肖鸟仍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并且亲眼目睹了两位警官之间无声的交流。
她极其心虚地把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
——
最终,因为证据不足,目击证人的说辞也全都一言难尽,所以肖鸟到底还是被放走了。
他们勉强拿出了一个还算符合逻辑的解释:这是两拨黑社会斗殴,打得两败俱伤之后因为害怕拘留坐牢,就想要栽赃成是被人打的。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去报警的人是最开始被肖鸟打晕过去的那个。
此人从短暂昏厥中醒过来,睁眼就看见躺倒了一地的兄弟。
其中有个倒霉蛋的鼻子被小鸟给揍出血了,满脸血糊拉茬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他以为是死人了,哆嗦着就跑去报警。
因着这位兄弟高风亮节的行为,河县派出所抓走了所有被摇号摇来的黑社会打手,当晚就抄掉了这家进行非法赌博活动的麻将馆。
两个月之后,他们还牵丝带线地扯出了这家麻将馆背后的老板,铲除本地一大黑恶势力……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肖鸟才刚刚配合着警官做好了笔录。
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小鸟录口供的时间比较长,一直到拖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才被放走。
她从问询室里走出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我还会有进局子的一天……”肖鸟小声地喃喃自语着。
【是啊,】统子温柔地安慰着她,【既然已经出来了,以后就要好好做人、不可以再犯了哦。】
肖鸟:“……统子你说话突然好肉麻。”
系统没理她,语气依旧温柔:【是我的错觉么?感觉你用了体验卡之后整个人都变憨了呢。】
【怎么?连笨蛋这一点也一起继承了么?】
肖鸟:“……”
小鸟很想为自己的骑士辩解一下,但最终只是攥起拳头凑到嘴边轻轻咳嗽一声:“嗯,是有点冲动了,抱歉。”
“……不过四号兑换出来的‘认知障碍’术式是真的很好使啊。”
肖鸟回忆着先前两个警察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多目击者,居然没一个认出我来。”
系统:【魔法,很神奇吧?】
系统:【好了不贫了……这次的效果这么好,主要还是因为那些人身上都没缠着气运。】
统子给肖鸟科普了一番:在小世界里边,身上没有气运的普通人很容易就会被术式影响。
而像气运之子这种被世界意志保护着的存在,类似的低级术式根本就干扰不了对方。
【而且这还是一个低魔世界,】系统讲道,【对这类辅助道具的兑换限制是很严格的。】
肖鸟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她已经走过了派出所的走廊,来到了外面的访客等候区里边。
因为已经是深夜时分了,除开那些个黑社会打手,其他围观群众都在做完笔录之后回家了。
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就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小孩。
肖鸟下意识地朝她看了过去。
是个女孩,也就十几岁的样子,人很瘦,发丝有些枯黄,身上的衣服穿得相当严实。
这时候的派出所大厅是没有空调的,就连电扇也坏了。
可这孩子却硬是在这样又闷又热的晚上穿着长袖长裤,甚至都不肯脱掉自己的外套。
肖鸟的眼睛很尖,她看出来那些衣服都已经很旧了。
“小同学,”肖鸟走上前去,伸手在那孩子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一个人等在这?你的家长呢?”
陈小伢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肖鸟琢磨着这小孩应该是怕生,不敢和陌生人说话。
但这么大半夜的,让一个未成年人独自呆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这样吧,”肖鸟沉吟了片刻,“我去帮你跟警察同志说一声,让他们送你回家怎么样?”
陈小伢摇了摇头,还是不肯吭声。
肖鸟有点生气了,觉得这孩子像头倔驴。
她说:“你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外边遇到危险怎么办,家长不担心啊?”
这回,倔驴可算是有响了。
陈小伢还是低着头,闷闷地开口:“在里边。”
肖鸟没听明白:“啊?”
“家长在里边。”陈小伢说道。
“就是被你用桌子腿砸开瓢的那一个。”她补充。
肖鸟:“……”
小鸟问系统:“统子,我刚刚是不是说得挺冒昧的?”
系统想了想:【是挺冒昧的。】
系统:【不对。】
【她咋认出你来的?!】
肖鸟也跟着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孩怎么没有被术式影响?
她认出了小鸟是那个打人的家伙!
“你,”肖鸟眼前有点发黑,她咽下了一口唾沫,“你家长叫什么来着……”
陈小伢同样感觉到了奇怪。
她本来以为这人跟陈正康有仇来着……不然也不会突然一下子过来就把她爹给开瓢了来着。
结果居然连她爹的名字都不知道么。
难道是认错了?
想到这里,她开口说道:“叫陈正康。”
肖鸟:……完了打错人了。
一时间,小鸟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就仿佛是大学生卡着截止时间提交作业,却发现手误把写的小黄文发给了老师。
总之,肖鸟脸上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表情。
而另一边,陈小伢则在悄悄地打量着肖鸟——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在等她出来。
陈小伢是想要告诉小鸟,她爹就是个穷光蛋,兜里一分钱没有,就算他欠了你钱,也根本就赔不起。
你要是跟他有仇,你就打死他。
冤有头债有主,你把他打死了,可就不能来找我了哈。
十四岁的陈小伢心中怀抱着十分朴素的价值观,她觉着小鸟给她亲爹脑袋开瓢的那个架势,搞不好是欠了几大千。
结果只是认错人了嘛,陈小伢有些失望地想着。
她又看了一眼小鸟,也没有任何要替她爸追究的意思,只是十分平静地说道:“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便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肖鸟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陈小伢困惑地转过身来。
或许是因为之前打趴十几条大汉的彪悍战绩,陈小伢表现地有些踌躇。
她眼神畏惧地看着突然叫住自己的小鸟。
肖鸟默不作声地走到她面前,有些突兀地伸手抓住了陈小伢的手腕。
后者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但小鸟用了些力气,所以她没能成功。
年幼时无数次被成年人殴打的记忆让陈小伢僵硬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她抬起头来,瞳孔中带着深切的恐惧。
肖鸟的眼神暗沉下去,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孩子瘦伶伶的手腕就这样被她抓在手里,仿佛是握住了易碎的陶瓷制品。
这会儿,她身上道具体验卡的效果自然是早已经过去了。
但要折断这样瘦弱的手臂,其实根本就用不上任何道具的加持。
重重地殴打,用东西砸,摁在地上碾。
只要抛弃良知,抛弃道德,像任何一个攻略游戏的【玩家】那样,硬起心肠就足够了。
“你……”
肖鸟攥着那个孩子的手腕,纤细修长的眉宇紧紧皱在一起,声音也因为迟疑而被拉得很长。
手握得很紧,她没有要放开陈小伢的意思
肖鸟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自己的掌心中颤抖,她看向那双饱含恐惧的眼眸。
最终,她松了手心的力道,在心里默默地叹气。
“……你肚子饿不饿?”
肖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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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猫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第十七章 猫猫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一直到稀里糊涂坐进夜宵店里的时候,陈小伢才反应过来:这事的发展状况似乎不大对劲。
仔细想想,她俩一个刚把人家爹给打了,一个睁眼目睹亲爹脑袋开瓢,属于新鲜出炉不到一天的罪犯和受害人家属。
一般来说,这就不是能和平共处在同一张桌子跟前吃饭的关系。
但肖鸟还真就心平气和地坐下了——完了还扯了张纸巾,把俩人面前脏兮兮的小桌子擦了擦。
陈小伢觉得心里有点打鼓,她有点懊恼,想着自己怎么就跟着对方一起出来了。
她之所以还没有立即起身逃跑,主要是因为这家小餐馆离派出所实在是很近,只要稍微抬一下脑袋就能看见派出所门口的值班室。
这让她多少安心了一些。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陈小伢也没觉得小鸟有多可怕——即便在她打趴十几个黑社会打手之后,陈小伢心中的震撼也是要多于畏惧的。
要不是人被带到警局里去问话了,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这其实要归功于肖鸟长了一张唬人的脸,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那种生活体面的人,很难跟血腥暴力的事情牵扯上联系。
真是可怜天见——要是上辈子都城那些贵族老爷们知道屠夫鸟得了这么个‘人畜无害’的评价,估计人就算是埋地里了,也能给棺材板挠出十道悲愤欲绝的抓痕。
小馆子没有菜单,能点什么都在墙上贴着,肖鸟抬起头来看了看墙,随口问她:“你想吃什么?”
陈小伢没想到肖鸟是真想带她出来吃饭,一时间摸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路数。
但话又说回来,她确实是饿了,而且是饿惨了。
从中午去学校看完成绩开始,陈小伢就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她舍不得坐公交车那点票钱,直接靠着两条腿走来了这边。
等找到麻将馆跟老爹通报了成绩之后,又差点挨他老人家一顿痛揍,随即就是小鸟闪亮登场掀翻全场……然后被提去派出所问话。
做完笔录之后,陈小伢就坐在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门口,一直等到深夜。
小餐馆后厨飘过来几缕诱人的香气,让早已空瘪的肚腹又咕咕叫着起了反应。
陈小伢的意志顿时就不坚定了,但因为小孩子脸皮薄,她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肖鸟见她半天没应声,也不再继续问了,随意地点了两笼蒸饺,一个拌面和一个小馄饨——都是很家常普遍的食物,能和绝大多数人的胃口。
陈小伢很想表现得有出息一点,但当热气腾腾的蒸笼被餐馆老板端上桌子之后,她所有的出息就全都卷着铺盖被离家出走了。
不管怎么说,蒸饺又没有错。
她甚至都没沾蘸水,就一口气吃掉了半笼。
随后拌面和馄饨也跟着上桌,陈小伢不怎么客气地端过其中一碗,埋下头苦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在生物学意义上被称之为‘父亲’的人并不在同一张桌子上,她总觉得今天自己的胃口格外的好。
馄饨汤蒸腾的热气扑打在她脸上,让小孩联想到一些久远而又朦胧的、有关于温暖的记忆。
只是那份记忆太过于单薄、也太过于虚幻,陈小伢的眼角只湿润了一瞬,便很快眨着眼睛恢复了正常。
肖鸟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相对来说更加安静地吃着面条。
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胃口大,她把两笼蒸饺都让给了陈小伢,并叮嘱她别吃太快,小心烫着。
肖鸟语气自然,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小伢想,这真的是很奇怪的一幕了,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了。
在她听不到的地方,还有一位也对现在的局面感觉到了十分地困惑。
【鸟,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系统忧心忡忡地说道,【先前是认错人了,眼前的这个应该才是我们要找的‘医生’。】
在他们这一人一统一猫的组合当中,唯一一个有权限查阅剧情人物资料的就只有四号这只猫。
而统子则和小鸟一样,都只能听四号的转述。
所以它也和小鸟犯了一样的错误,以为那个‘黑诊所地下医生’是个可怕的危险人物。
它根本就没能料到,那个在未来使得整个小世界覆灭的人,会是一个瘦巴巴看上去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现在这会儿,统子也有些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肖鸟一心二用,即便在说话的时候手上搅拌面条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她对统子讲道:“先吃饭,总得先让人吃饱,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食不言寝不语,这话似乎挺有道理,但系统却总觉得听着不太对劲。
它觉得小鸟这话性质就类似于断头饭,把人送进刑场砍脑袋之前要先让她吃顿好的。
而就在小鸟跟统子说话的当口,对面的陈小伢已经快把桌上的食物全都给包圆了。
这孩子平时从不在外面下馆子,也很少吃得这么丰盛——倒也不是完全买不起,只是生活的重压让陈小伢不敢在日常消费中出现任何程度的奢侈。
她年纪不大,但却已经产生了朴素的储蓄观念: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钱可以替她抵御风险。
肖鸟这时候基本已经饱了,她没再动筷子,只是平静地坐在一旁,等着陈小伢吃完,然后掏出钱来付账。
老板走过来把桌上吃剩的碗碟端走了。
肖鸟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她注意到对面的小孩正在用那双乌黑的眼珠子看着她。
小鸟于是把肩膀压下来一些,让谈话的双方尽量可以平视。
“你是叫陈小伢,对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但没想到对面的小孩却摇了摇头。
“小伢是小名,”陈小伢说道,“我大名叫陈贱生。”
肖鸟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觉得好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心酸。
这算是河县一个地方的习俗,会给自家的孩子取个小名叫很多年,等到很大了才上户口给大名。
只不过普通人家都是小名取个猫啊狗的,其意图也是因为‘贱名好养活’,希望孩子健健康康长大,正经写上户口本的名字都是认真取的。
而像小伢……哪有好人家会给女孩子取这样的大名。
肖鸟都跟着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毛。
最后她默不作声地略过了名字的问题:“……之前在麻将馆里面要打你的那个人,是你爸爸么?”
陈小伢说:“不一定。”
肖鸟:“……”
小鸟脑袋死疼死疼的。
她不敢再深究这位小朋友复杂的家庭关系了,直戳了当地开口:“你可以联系到其他的家长过来接你么?”
陈小伢低下头,视线游移向下,“没有。”
肖鸟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在这一天里叹了多少次气,她无奈地站起身来,对陈小伢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孩坐在椅子上没动。
很显然的,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对肖鸟的警惕心。
尽管肖鸟一直以来都对她表现地颇为友善,也没有任何强迫性的行为,但这陈小伢心中的戒备却并没怎么减少。
这孩子心思其实很重,并不是那种可以很简单地接近又或者是讨好的类型。
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属狼的,养不熟,吃完就走。
没办法,这小孩从小就生活在治安条件极差的城市棚户区,家里还有个喜欢喝酒打人的爹,她要是不长两个心眼,压根就活不到现在。
她于是很自然地开始思考:这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会不会是有所图谋?
陈小伢自觉自个儿没什么好图谋的,她穷,没娘,还摊上个倒霉爹,姥不疼舅不爱的小白菜,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是不值钱的贱命一条。
以陈小伢的人生经历,她很难理解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她也不觉得会有任何人会特意地来关心自己……会很存粹地因为担心她遇到危险而决定送她回家。
肖鸟却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外衣,她低头看向陈小伢,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起来吧,我送你回家。”
“晚上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肖鸟讲道,“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就去那边拜托警察同志,让他们送你回去。”
陈小伢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小鸟一眼。
她认真地观察着肖鸟的表情,随后看出来这人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一副郁闷和不耐烦的样子,似乎对自己还有隐隐的敌意——就好像是被自己先前所说的话给激怒了。
但这却反倒让陈小伢模模糊糊地生出来一点好感。
她原本就像个刺猬一样,激灵灵地抖动着竖起了全身的刺,不管是谁想伸手都得挨扎。
可这会儿这只刺猬却迟疑地停了下来,背上的刺也跟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她想:这个大姐姐,说不定真的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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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伢的家住在河县城南街道上的老筒子楼里,是十分典型的城市棚户区,楼下就是垃圾处理中心,环境可谓是又脏又乱又差,冬天冷夏天热,一无是处得少见。
肖鸟只稍微扫了几眼陈小伢住的地方,就大概琢磨出来了这小孩是个什么样的家境。
她把陈小伢送到了筒子楼的楼底下,然后目送着对方一溜小跑地窜进了楼里,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结果你还是把人给放跑了啊,】系统适时地跳出来,【居然还亲自给送回家了。】
肖鸟说:“我来踩点。”
系统没吱声,它想,我还不知道你,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这一人一统又站在夜风里吹了一会儿。
肖鸟突然突兀地开口:“之前我刚从问询室里出来的适合,抓到过陈小伢的手。”
【……你发现什么了?】系统配合着问道。
“她手腕上有淤青,有那种刚出现没多久的,也有那种已经好了很久的。”
肖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孩子经常被人打……之前我无意间抬手的时候她的反应也很大。”
这无疑是经常遭受虐待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系统也跟着沉默了片刻,随后分析道:【八成是她爹干的,就是那个陈正康,被你打得脑袋开瓢了的那个。】
这甚至根本就用不着分析,陈小伢的名字,她对父亲那样抵触的态度以及她所说的‘没有任何亲人可以来接自己’。
那个伤害她的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系统还顺带补充:【对了,你殴打她爹的时候任务进度条稍微往上涨了一点。】
肖鸟闻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就像是为了缓和低沉的气氛一样,小鸟语气轻松地开口:“这么看来,我们可以通过痛揍她老爹来完成任务了。”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痛揍陈正康只能说是对任务有点帮助,但没法真正意义上地确保陈小伢以后不会成为‘医生’。
能确保她绝对不会成为‘医生’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系统知道小鸟的性格,它很清楚对方的道德底线其实蛮高,当不了那种冷面无情的坏人。
如果肖鸟对一个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孩子下不了手,那其实也挺正常。
统子叹了口气:【鸟,我知道你可能心软下不了手……这小孩也确实是挺可怜的。】
【嗯,我想想……】
系统代码飞跑两圈,转出一个馊主意:【要不然干脆让四号过去挠她两爪子?万一感染个狂犬病毒什么的,咱们就不用亲自动手了……】
“你阎王爷啊!”肖鸟忍不住吐槽。
“这还不如直接让我拿刀过去攮人呢——而且要是四号携带了狂犬病毒,它不也很容易变成疯猫么。”
肖鸟一脸的憔悴,她唉声叹气:“……我已经开始觉得这次的任务棘手了,先想想能不能从别的方向入手吧……也不知道四号先前收集的资料有没有用……”
“嗯,等等。”
肖鸟突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垂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等等等等。”
肖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慌乱。
“四号到哪去了?!”
【对,对啊,四号到哪里去了。】系统也猛然反应过来。
肖鸟眯起眼睛回忆:“……之前进麻将馆的时候,我好像是怕影响发挥,就没把包带进去……”
【那包呢?】系统问。
“好像是,额,搁在外面一个花瓶后边了。”肖鸟迟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那猫呢?】它追问。
“嗯,在包里。”肖鸟回答道。
第十八章 别慌,头晕很正常
第十八章 别慌,头晕很正常
任务做着做着居然还能把系统给弄丢了——这就算是放在整个穿越者群体里边,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的成就了。
肖鸟当机立断,在路边小卖部买了手电筒、火急火燎地折返回去找猫。
值得庆幸的是,小鸟当时搁下帆布包的地方本来就比较隐蔽,加上四号又贼拉胆小、一直缩在包里不敢跑远,这才让她有惊无险地把猫猫给带了回来。
“咪……呜咪……”
回到家里之后,四号整只猫如同走失儿童一般缩在小鸟怀里咪咪喵喵地叫,连耳朵都压平成了飞机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肖鸟心虚地顺着猫猫系统后脖颈子上的毛:“别哭别哭……”
系统觉得四号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丢统,但也不怎么好意思开口抱怨——因为它也完全把四号给忘了。
【咳,好啦,你也别哭了,】系统放缓了语气安慰四号,【这不是回来找你了么……我们又没想把你丢掉。】
“你们过了这么久才回来找我……”四号眼泪汪汪地仰头看向小鸟,小珍珠都快掉下来了。
“都是我和统子不好。”肖鸟诚恳地道歉。
然后开口贿赂猫猫:“我明天买小黄鱼炖给你吃。”
“呜……都给我吃嘛?”四号卧在她膝盖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肖鸟肯定地点头:“都给你吃。”
“嗯,”四号猫猫系统坚强地用爪子蹭掉了眼角的泪水,“对了,大佬,任务怎么样了……”
肖鸟想起这件事情心里就愁,她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下意识伸手乱揉猫猫的耳朵。
她含混地说道:“嗯,情况整体来说有些复杂……”
四号觉得自己的耳朵上的毛都要被肖鸟给薅干净了,但还是坚强地忍住了没有抱怨。
它期待地开口问道:“你们干掉了‘医生’么?”
肖鸟说:“我们救下了‘医生’。”
四号:“?”
此后过去大约四分二十七秒,肖鸟和系统共同向猫猫描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最终结果。
期间小鸟主要负责描述,统子从旁佐证解说。
四号认真听完,随即把脑袋埋在两只爪子下面,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命苦。
“我真傻,真的。”
猫猫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喃喃地说道。
“我单见着那任务的进度条往上涨了,就以为一切顺利,”它眼框中的小珍珠默默酝酿着,“我真是个笨蛋……”
肖鸟见四号如此沮丧,心下也是无奈。
这事稍微联想一下其实还是很容易共情的:不管是谁,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编制飞了,估计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小四,你也别太沮丧了。】
【咱们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系统安慰地讲道,【既然进度条涨了,起码说明此次修复的关键就在陈小伢身上。】
陈小伢……
这个名字在肖鸟脑海中默默地划过,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重了起来。
根本就只是个小孩,肖鸟想着,十三四岁的年纪,应该是还在上初中才对。
陈小伢甚至于比同龄的小孩更加瘦小,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旧,脸上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小鸟的眼神——那样警惕、戒备,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肖鸟在上一个世界里见过太多有着这样眼神的孩子。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没等活到大就死了,只有极少部分的幸运儿能够苟延残喘地在成人世界的夹缝中生存下来。
她几乎闭着眼睛就能设想出陈小伢的结局:要么作为社会底层蹉跎一生,要么就是在某个人生的关键点上走入歧途。
一股憋闷的郁气在肖鸟的胸腔中酝酿着,她在某一刻几乎要咒骂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小世界。
这个恶心至极的剧情——把本就已经快要没有路可走的人逼到悬崖边上,去做那俩神经病男女主爱情游戏里的丑角。
假如这是什么人为编写的剧本的话,肖鸟简直想把那个导演的脑髓敲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是光滑如蛋?还是一包黑脓?
但无论里面装的是稀饭还是狗屎,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那个孩子未来的命运。
“……也就是所谓的‘天命’。”
肖鸟闭上眼睛,眉毛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如果不加干涉,她以后就一定会成为那个替男主角做尽脏事的地下医生。”
原本肖鸟对于‘医生’这个角色是毫无同情心的——无论原因为何,她对于作奸犯科的家伙耐心基本都是负的。
所以她才在一开始就很干脆地提出了‘提前解决医生’这个方案。
肖鸟好一阵都没有再说话,而卧在旁侧沙发上的四号以猫咪特有的敏锐感知到了宿主情绪上的低落。
它跟小鸟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没能完全了解这鸟的个性特点,以为对方是因为任务进度卡壳而发愁。
四号仰视着肖鸟的眼睛,两只小白爪搭在后者的手臂上轻轻扒拉,毛茸茸地痒。
它观察着小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佬,那我们还要对陈小伢下手么?”
肖鸟沉吟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我的观点一直都没有变过,”她平静地说道,“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和苦衷,做错的事情就是做错了——它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悲惨的童年又或是贫困的家世而发生改变。”
如果陈小伢以后真的成为了一个替坏人办事、冷漠残忍的地下医生。
——那么无论她有多少理由、多么的逼不得已,等待她的都只会是审判和监牢。
“……但是现在她并没有做错过任何事,”肖鸟轻轻地说着,“我没有资格审判她——更别提还是以没有发生过的事去审判她。”
【但这孩子以后走上歧途的概率还是太大了……】
系统愁得都快具现化了:【事实上她可能根本就没什么选择的机会,摊上那么个家暴的爹……她爹可真不是个东西。】
肖鸟回想起那只瘦小手臂上的淤青,跟着赞同道:“简直就是畜生。”
四号大致了解前因后果,也点点头:“太不是人了。”
挺难得的,这仨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非常一致的共识,这一人一统一猫相互看了看,居然奇妙地生出一股斗志来。
这种斗志大概就类似于遇到了很难的游戏关卡后‘我一定要完美通关’或者遇到了心动的角色后‘这个笑容就由我来守护’这样的心情。
【好,那咱们就下定决心,跟这个狗屎剧情斗争到底!】系统聒噪地嚷嚷起来,【为了自由!】
四号也跟着起哄:“编制!”
肖鸟看着它们两个兴奋的样子,并没有搭茬,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咱们就从长计议,好好谋划一番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系统从基础功能里调出了备忘录,一副要开会的架势。
“我现阶段的想法是能不能从其他方向入手,找到修补错误节点的办法。”
肖鸟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想法:“比如让小伢远离气运之子、压根不要同对方产生联系。”
“又或是插手剧情,改写那个会导致陈小伢变成地下医生的契机。”
四号雀跃地挥舞着一只前爪,积极表现:“这方面我收集了很多资料,到时候应该用得上!”
【嗯,问题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这些基本上都是长线任务啊,】系统担忧地看向肖鸟,【可能要呆上好几年不止……】
【鸟,你没问题么?】
“没问题的。”
肖鸟脸上并没有丝毫勉强的神情:“统子,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不管是在上一个世界,还是这一个世界。”
假如那场事故没有发生、系统也没有找上自己,肖鸟或许早就已经过上了平静而又安宁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当然是很幸福的,肖鸟本身其实也很憧憬。
可进到那样一个个的小世界当中,虽然危机四伏、生死难料,却也让她体验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肖鸟说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应该感谢那场事故,毕竟如果没有它,我也不会遇见你们。”
这里的‘你们’不光是指统子,还有小鸟一路以来遇到的人。
正是那些经历和遇到过的人组成了现在的肖鸟,即便情感会遗忘,记忆会丢失,那些铸造了她灵魂的东西,也始终是存在着的。
系统只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再度涌了上来。
它曾经很多次地跟小鸟协作攻克那些看似不可能的难题,而这一回,也一样可以走向完满的结局。
【嗯,】系统坚定了决心,【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如果要长期留在这里的话,我们就要考虑生计的问题了……鸟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
肖鸟还没来得及吭声,四号猫猫就立即抢答了。
猫猫系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编制!考个编制!”
系统:【……】
肖鸟:“你是真的对编制很执念啊……好吧,到时候我会去试试的。”
系统:【……鸟你开心就好。】
“总之,生计的事情不用着急,”肖鸟说着摸了摸四号的脑袋,“你我还是养得起的。”
四号猫猫系统摇头摆尾地享受了小鸟的摸头……它感觉自己在猫的身体里呆久了,行为模式也变得很猫了。
肖鸟却显得稍微有些心不在焉,她看向别的地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陈正康没法再打小伢了?”
她心里很清楚地冒出这个念头:不能再让那个孩子被打了。
陈正康就是个暴躁易怒的疯子,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小伢打坏。
有的父母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甚至根本就不配为人——他们的残忍、冷漠和自私自利,总是一次又一次反复刷新着你对人类道德下限的预估。
那样瘦弱的身体,那样伤痕累累的手,肖鸟都不想要再看见了。
她眉梢向下压:“我忍不了看他再这么家暴下去……必要的时候采取强制手段也行。”
报警是没有用的,这件事是家务事,就算警察来了也只是和稀泥地进行批评教育,不但效果不大,还有可能激得他更加暴躁。
而小鸟显然也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必须得想个一劳永逸一点的办法。
系统思考五秒:【干掉他?】
四号猫猫强烈反对:“不行的!杀人这种程度的强烈印象就算是认知障碍的术式也起不了作用。”
“佬你肯定会被抓起来坐牢的啊!”
说起来,认知障碍这种魔法其实挺鸡肋的,不但对身上有气运的人无效,而且也会因为使用者的行为而受到影响。
比如你扇了路过的人一个耳光,那么认知障碍术式对这个人的效果便会变得很差,他马上就会揪着你跟你互殴起来。
而如果是杀人这样会带给人强烈刺激的事情,术式就根本不会起效了。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违法犯罪……这里毕竟是个法律体系完善的小世界。
“之后我可能还会在这个小世界里呆挺长一段时间,”肖鸟喃喃道,“有没有更妥当一点的、不会触犯法律的办法?”
空气沉默了许久,没有谁说话。
“嗯……”
肖鸟和系统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号猫猫端坐在沙发上,长尾巴一抖一抖地甩着,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只见猫张开嘴巴,犹犹豫豫地说道:“佬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还真的有一个办法……”
——————
——
第二天,县中心医院内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屋内的时候,歪倒在床上的陈正康也跟着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他隐约地看见自己床跟前似乎是站着个什么人,看衣着,似乎也并不是医护人员。
陈正康这会儿脑袋刚包扎完没多久,又晕又疼的难受得要死,心情差劲到一个极点。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床跟前站着的人是他家里的那个小崽子,并且不假思索地就要张嘴开骂。
他想骂对方没良心,赔钱货,不懂得孝顺的狗崽子,亲爹住院了都不知道滚过来伺候。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来者并不是他家的小孩。
陈小伢没有那么高。
而且陈小伢也不会微笑着拔掉他手上的输液管。
陈正康努力分辨了一阵,随即惊恐地发现:这人、这人的脸,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
仿佛就是那个把自己打进医院里面的人!
陈正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下意识地打哆嗦,脑袋也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
而站在床边的肖鸟,则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取出了四号交给自己的东西。
见男人这副担惊受怕的胆小模样,小鸟还随口安抚了两句。
“没事啊,头晕是正常的。”
第十九章 四号:都说了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啦
第十九章 四号:都说了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啦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把自己揍得脑震荡的罪魁祸首,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管别人是什么样的感受,曾经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乱抽的陈正康,心里边就只剩下了一种感想:惊恐。
他登时就慌了神,连抽了针之后不停冒血珠子的手背都没能顾得上,当即便失声大喊了起来。
“你!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地质问着。
肖鸟则不动神色地把椅子挪开一点,像反派一样朝着陈正康桀桀狞笑。
“来抽你。”她诚实地回答道。
陈正康先前被小鸟揍断两根肋巴骨,脑袋也还震荡着,别说爬起来逃跑了,这会儿连喘气都疼。
再加上前一天在麻将馆里肖鸟武力值的恐怖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那种字面意义上的轻松吊打,但凡遇见过一回,就会变成终生的阴影。
曾经陈正康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时,是很乐意于以俯视的姿态去欣赏受害者的痛苦。
他得意于自己的强大,以陈小伢的惊慌为乐,满意地看着那个孩子脸上浮现出来的畏缩和恐惧。
现在,这种滋味儿他也大可以自己好好品味一番。
陈正康就像活蛆似的在床上拼命蠕动着,并失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边他还在撕心裂肺地嚎着呢,坐在床边的肖鸟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椅子上,认认真真地掰着指头跟他算账。
“是这样的,我先好好跟你算算。”
肖鸟语气诚恳地讲道,“在你这个窝囊废把老婆打跑之后,小伢一共跟你生活了十年。”
“根据我一些浅薄的调查所知,这十年里边,你基本上就从来没有履行过当爹的义务。”
“而我呢,是个讲道理的人。”
她露出一个危险程度适中的屠夫鸟式微笑:“我扇你十巴掌,这事咱们就算暂时揭过了。”
陈正康被逼得眼角渗出泪花,抵住床板拼命地往后缩着:“你到底是谁!你、你认识那个小崽子……”
乖乖唉,他那个又瘦又小毫不起眼的闺女到底是从哪认识的这个瘟神!
但没等陈正康想明白这个问题,一股劲风便猛然刮到了他的腮帮子上,劲道又足打得又正,扇得骨头都是咔嚓地一声响。
他嗡嗡作响的耳朵听到小鸟平静的话语:“嗷,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扇了哦。”
鲁迅先生说过,暴力无法解决问题,但是暴力可以解决傻逼。
像陈正康这样的人,脑子里面自有一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要指望他们这样的人会悔过、会改正自己的行为,会发自内心地对受害者忏悔,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与其想着改造他们,还不如把他们抽出PTSD。
而肖鸟确实如她自己所言,是个讲道理的人,抽人不但提前预告、还有商有量。
她拎着陈正康的领子开始抽他。
“喜欢打人是吧?”
“啪!”
“家暴?”
“啪!”
“赌博?”
“啪!”
“虽然我是打错了人,”
“啪!”
“但是我也可以将错就错!”
“啪!”
哐哐哐七个耳光下来,陈正康原本还算五官端正的脸直接就被抽得肿如猪头。
这猪头本就还震着的脑子在吃了这七耳刮子之后,响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仿佛一群麻雀从他的耳朵眼钻进了脑袋,一边叽叽喳喳地吵着一边把脑浆给搅了个稀碎。
陈被抽得三魂六魄都要散了,用仅剩的语言功能拼命地忏悔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他痛哭流涕,“我再也不敢了。”
而肖鸟也正好在这时把手给收了回来……她把自己的手给抽红了,收回来先缓缓。
她身上现在其实并没有什么武力加持的道具,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力气在打。
只是陈正康在最开始就被她吓破了胆,加上轻度脑震荡的缘故,楞是从头到尾都还不上手。
肖鸟捧着自己扇红的手吹气,疼得呲牙咧嘴,同时还不忘提醒陈正康:“你等着啊,别跑,还有十一下。”
陈正康当时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他崩溃地破口大骂:“不是十巴掌嘛!”
肖鸟换了只手又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对啊是十八掌啊!”
陈正康被扇得头昏脑胀,眼前开始扑哧扑哧地冒小人。
他觉得小鸟是想要就这么扇死自己,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让陈正康不顾一切地爬向床沿,拼了老命地翻到了地上去。
而肖鸟似乎也并没有再追上去继续打他的意思。
她一边甩着手,一边在脑海里询问系统:“怎么样?差不多了吧。”
【嗯,精神值已经掉落到六十以下了,符合使用条件了。】
“呼……总算是好了,那就使用——嗯,等等。”
肖鸟盯着自己又红又肿的手掌,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会不会留下指纹啊……”
这个小县城的医院病房是没有摄像头的,但指纹倒确实有可能会留下。
系统想了想,说:【那兑换点氨水喷喷?】
肖鸟说成。
大约一分钟后,房间里响起了喷雾装置被按压的声音。
系统:【哇,掉得更低了……掉到五十以下了唉。】
系统:【他昏过去了,鸟。】
肖鸟点点头,把氨水瓶收回系统仓库,稍微后退两步,绕到门边,把自己搁在地上的帆布包给打开。
一只胖乎乎的猫猫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看你的了,小四,”肖鸟甩着红肿的手掌,“嘶……疼死我了。”
四号猫猫从帆布包里慢腾腾地钻了出来,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陈正康。
猫猫系统悲伤地想到:我已经不干净……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正直的统了!
在短短两天的共事之后,小鸟和统子便迅速地同化了天真正直的猫猫——它现在已经开始主动地为肖鸟的犯罪计划出谋划策了啊!
都是为了编制,四号猫猫沉痛地想着,对着陈正康不省人事的脑袋拍出了一枚道具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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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功能性道具
【婴儿般的睡眠】
描述:无论是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还是阴森诡谲的鬼宅,随时随地让您享有婴儿般的睡眠。
功能:提前设置暗示,触发暗示即可让道具持有者陷入昏迷(昏迷时间从五分钟到三十分钟不等)。
评价:“相当鸡肋的玩意!因为你基本就只能把它用在自己身上——拿来治疗失眠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请注意,该道具仅对‘人类’生效。】
【请注意,你无法将其强行绑定在san值高于60的人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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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按照之前和小鸟商量好的,把道具的暗示设置为‘对陈小伢使用暴力’。
它回忆着之前肖鸟跟自己讲的话。
‘这样设置的话,每次他试图对小伢施加暴力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昏迷过去。’肖鸟这样说道。
“你猜,昏迷次数多了之后,他会怎么想?”
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生病了……又或者是中邪了,四号猫猫想道,总之,他肯定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再打陈小伢。
四号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屯起来的一个道具,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用上。
这个道具其实原本属于某位游戏玩家,只是因为功能太过于鸡肋,就被挂到了系统交易所售卖。
顺带一提,目前就只有四号一只猫能够兑换这类特殊道具。
肖鸟是因为并非【玩家】而无法进入系统的交易所。
而统子则是因为权限等级太低而无法进入……它起码要经历过三次小世界才能开启这类道具的兑换权限。
而四号……它虽然权限够,但身上的因果点数只剩仨瓜俩枣,也就能勉强蹭蹭试用装和打折商品。
系统与系统之间的因果点数无法共用,在肖鸟从这个小世界赚取到因果点数之前,四号都只能扣扣嗖嗖地过日子了。
扯远了。
总之,这个只能使持有者昏迷的道具使用起来限制太多,专门针对它设局的话也是麻烦大于收益,所以才被评价成鸡肋道具。
因为一直都没有人买,所以售价也一路走低,最后才被四号以几乎白送的价格给买了下来。
不过这件鸡肋道具最后能以这样的形式发挥作用,也算得上是资源再利用了。
卡片化为了一阵细碎的光尘,融入进陈正康的身体里,随后便消失不见了。
肖鸟又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留下的痕迹,擦拭指纹,最后用纸巾裹着手按下护士铃。
她收拾好东西,很快离开了病房。
几位医护人员在走廊上同她擦肩而过,但他们全都没有注意到从身侧走过的小鸟。
直到她离开医院之前,认知障碍的术式都在持续性地运转着。
在它的作用下,一路上所有看到过肖鸟的人都将会无法准确描述她的外貌特征。
这点,即便是被小鸟直接臭揍一顿的陈正康也是一样的。
……不过说实在的,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物理性地失忆了。
也许是因为解决了这件一直压在心里的事,肖鸟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变得轻松了许多。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心中的郁气也跟着散开了。
【……任务进度条又涨了一些,】系统说道,【不过我估计已经没法再从这个人渣身上刷出更多的进度了。】
“继续教训他意义也不大了。”
肖鸟说着摇了摇头,“这人光是出现在家里就会对孩子的成长产生不可估量的坏影响……要是能让陈小伢彻底脱离父亲独立生活就好了。”
没等系统发声,肖鸟就又自己率先否定了这个观点。
“……不行,她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即便再怎么早熟,在经济上也没法达到独立。”
【按照小四说的,她家的经济情况也并不好,】系统说道,【我猜她可能上学都存在一定困难。】
她那家暴爹基本上把钱都花在了酒精和赌博上面,而且毫无储蓄意识,赚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陈小伢平时都是靠着在断断续续地打零工和拼命节省才攒出来了自己学习期间的生活费。
而上高中所需的花费是义务教育阶段所远远不能比的——在这个时代里,一个高中生往往是需要集举家之力才能供得起的。
靠一个半大小孩打零工赚来的那点钱,不把自己饿死就算是好的了。
“……我倒是愿意供她念书,”肖鸟垂下眼眸,“甚至把她从她父亲那里带走也可以,只是怕……”
只是怕那孩子自己不肯接受。
陈小伢对自己的父亲怀抱着恐惧与畏惧,显然也很难信任身为陌生人的小鸟。
事实上,如果是你在面临一次前所未有的挫折时,有一个陌生人突然拿着大笔钱找上你,说要帮助你渡过难关——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觉得很可疑吧?
【你这么一说倒也挺有道理……】系统显得十分为难,【那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硬要说的话,办法其实也很多。”
肖鸟漫不经心地用碾着地上的一片树叶。
“匿名捐款,指定要资助她念书,只需要记得定期汇款就行。”
“又或者直接用‘赔偿’当借口,直接把钱交到那孩子手上。”
“我不是刚揍了她爹么?给受害者家属一点经济补偿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这么做也存在危险……陈小伢住在那栋筒子楼里,基本就跟个孤儿差不多,根本没有任何人会保护她。”
“那地方治安差得很……这样的小孩手里要是拿着一大笔钱,指不定就会被什么人给盯上。”
肖鸟喃喃自语着。
“……最好的办法还是获得她的信任。”
她很模糊地有了一点思路。
【不要走偏了,鸟,】系统提醒她,【我们是来修补错误节点的,可不是资助失学儿童念书。】
“嗯,我知道。”肖鸟点点头。
但无可争辩的,陈小伢就是完成此次修复任务的关键,得到她的信任、以及了解她在未来到底遇到了什么,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或许能在最终扭转她变成‘医生’的命运。
“好吧。”
肖鸟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之……我得先想办法考个编制。”
第二十章 她生命中的善意
第二十章 她生命中的善意
很难得的,陈小伢在今天起床的时候,心情还算得上不错。
这里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比较主观的推测:她心情好是因为陈正康已经连着四天没在家了。
她完全没有一般十三四的青少年独自在家时会有的害怕情绪,当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陈小伢反倒觉得非常痛快。
她起了个大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便抓紧时间洗脸刷牙。
水池边上搁着的杯子和脸盆都是搪瓷的,上面的漆基本已经掉光、看不出来原本的图案,都是上了年头的物件。
陈小伢站在水池边上,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想事情——主要是在琢磨着该从哪条泥沟里淘出来她那两千块钱的学费。
初中毕业之后的暑假很长,只算上剩下的时间也有两个月多,如果她能够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弄到足够的钱,那么上学的事就还有斡旋的余地——哪怕只是多撑一个学期,多撑一天,她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她掰着指头一点一点地计算着自己的家当,陈小伢这么久以来一共存了四百五十三块整,身上还揣着一块三毛的零钱,距离攒够学费遥遥无期。
她收拾好自己,一路走到了楼下,在附近的包子铺里要了两个馒头。
店铺老板娘认识陈小伢,一边把白馒头装进塑料袋里一边热心地搭话:“小伢又吃馒头啊?你这样营养不够的啊。”
“没事。”陈小伢朝老板娘笑一笑,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这是小伢平时最常吃的早餐,只要三毛钱就足够吃饱。
而肉包子的性价比显然不如馒头,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就要四毛,想要吃饱的话起码要花一块多。
“再送你个鸡蛋,”老板娘顺手从锅里捞了枚水煮蛋给她,“多吃点,长高。”
陈小伢感激地同老板娘说了谢谢。
她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顺着小巷子七拐八拐,边走边啃馒头,等走到派发牛奶瓶的地方,她也刚好把手里简易的早餐吃完。
之前说过了,陈小伢在假期期间给自己找了一份送牛奶的零工——这份工作需要早起,忙起来也很辛苦,但已经是现阶段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这份工作本来也是不要女孩子的,只是老板在听说她是为了攒学费,额外带了几分同情,这才破例录用了她。
虽然现在天还暗着,但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到了,正在排队等着领单子,陈小伢稍微看了看,便一声不吭地站到了队尾。
因为确实是起得太早了,队伍里有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早餐。
做这份兼职的人手里大都有两个钱,干的又是早起送东西的苦活,在吃的方面就不大会苛责自己,大肉包子、粉条菜包的香味一路飘到队尾,让陈小伢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
要是能再多赚一点钱就好了,她在心里想,老板娘说得对,如果每天都吃白馒头的话,自己肯定不会再长高了吧?
肩膀上传来了被人轻轻拍打的触感,陈小伢下意识回头,一张青涩而稚嫩的面孔映入眼帘。
“阿琼。”她情不自禁地呼喊出声。
阿琼站在牛奶工队伍的外边、笑嘻嘻地看着她,露出健康雪白的牙齿。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阿琼说着,变魔术般从背后拎出来个两个还热腾腾的包子,“酱肉馅的,你吃不吃?”
陈小伢喉头下意识滚动一下,但没伸手去接,只是问:“你这两天去哪了,我都没在打工的地方看见过你。”
陈小伢和阿琼是在筒子楼里一起长大的、从还淌着鼻涕起就相互认识的交情。
阿琼比小伢大一岁,原名是叫郑琼,不过她从来不让别人叫她的大名——私底下,她悄悄跟小伢吐槽:这什么倒霉名字啊,真穷真穷的,把姑娘我的财运都给吸走了!
事实上阿琼的家庭条件也确实不好,虽说不至于像小伢那么家徒四壁的,但也的确是穷苦家庭的孩子,早早地就开始学着打零工补贴家用。
因为家境的窘迫,陈小伢平时基本没有任何与同龄人交往的机会,在她狭小而又灰暗的世界里,阿琼就是唯一的朋友了。
平时这俩女孩都会一起结伴打零工,而从找到这份送牛奶的兼职开始,陈小伢已经有十几天都没看到过阿琼了。
“我去哪了?哈欠……我找了个在厂里干流水线的活儿,”阿琼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做什么医疗器械的来着……我也不太懂。”
陈小伢有些诧异:“在厂里边?可是你才十五岁……”
阿琼无所谓地吐吐舌头:“谎报年龄呗,就说我已经十八了——有熟人带着呢!”
她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塞进陈小伢怀里:“拿着吧,你别不好意思,厂里管饭,我也是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这叫薅资本主义的羊毛!”
陈小伢推据不了,只好伸手把这羊毛给接了过去。
“唉……你先去领牛奶吧,”阿琼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等会儿说,我在那边等你。”
这姑娘显然是雷厉风行又爽快的个性,没等陈小伢多说,就转身摆了摆手,走到一边去了。
陈小伢又在队伍里排了两分钟,一目十行地确认过派送地址之后,就抽走单子,朝着阿琼的方向走了过去。
阿琼还是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眼皮子直往下耷拉,不得不靠着使劲搓脸来保持清醒。
这姑娘见陈小伢走过来,便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学费的事有着落了么?”
这番话直戳了当地挖出了埋在小伢肚子里的伤心事,让她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眸骤然暗了下来。
她学费的事情当然还没有着落,老实说,她想要在家长一分钱都不出的情况下靠自己凑齐学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陈小伢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往后拖延,她埋头送牛奶、打零工,拼命节省攒下每一分钱,竭力延续着自己念书的梦想。
念书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如果不能念书,陈小伢就只好离开学校,像所有初中就辍学的孩子一样,去打零工,去流水线干活,在社会上厮混,整日为了生存奔波,艰难地忍受生活的磋磨——这是条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路。
虽然确实捉襟见肘,但陈小伢并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尤其是在对方的家境同样也十分困难的情况下。
她于是煞有介事地朝阿琼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事,不着急,还有俩月呢。”
阿琼伸手薅她脑袋:“还不急呢,就剩两个月了,你从哪把学费给生出来,就靠送牛奶啊?唉你这二百五的脑袋——”
“我还给低年级的学生代写暑假作业……”陈小伢努力辩解。
阿琼听得都笑了,她摇摇头,把手伸进兜里,动作很快地摸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就这样塞进了陈小伢的衣服口袋里。
“拿着,两百块,”阿琼压低了声音,“姑娘我钱也不多,这就算是我借你的。”
陈小伢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看向对面的女孩,紧张地问道:“你哪来的钱……”
“刚发的工资,不然我偷啊?”阿琼翻了个白眼,“我可是通宵了一宿,刚刚下班就跑过来给你送钱,怎么连句好话都捞不着。”
“……我不能要你的钱。”陈小伢干巴巴地说道。
“我又不是送你了,你以后还我不就是了么,”阿琼说,“你不用操心我,那黑心厂子虽然压榨人,但钱给的还算痛快……我剩的钱够自己花了。”
陈小伢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阿琼抬手给制止了。
“别,”阿琼退后了一步,把手揣进衣服兜里,“我知道你想念书,要我看小伢你也该继续念,我是真读不下去了才辍学的,而你、你不一样……”
她换了口气,继续接下去:“……你不一样,你是我认识的人里书念得最好的,在咱那垃圾一样 的筒子楼里出来,你都能考到市一中里边。”
“不蒸馒头争口气,你说什么都得继续念下去,”阿琼说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就开口,姑娘我指定帮你。”
有那么一会儿,陈小伢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像是泡进了酸涩的水里面,她的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无私而诚挚的友谊。
要在很久之后陈小伢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生当中所接收到的所有善意,都来自于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而那些血脉相连的至亲,却往往肆无忌惮地把尖刀捅进她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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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牛奶虽然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但仔细讲来,也并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在这个没有电子导航设备的年代,想送牛奶就必须得熟悉整座县城的大街小巷,能准确找到对应的地址。
除此之外,还需要送奶工手脚足够麻利,得在人家上班上学之前把牛奶准时送到,还要及时对空瓶进行回收。
陈小伢学东西是很快的,她只花了大概两天的时间就熟悉了送奶的流程,并背下了自己所负责辖区内所有需要派送的地址——这份卓越的学习能力让她很快就变成了熟练工。
现在,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陈小伢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二八大杠’,载着保温箱里的最后一份牛奶,飞快地骑向最后一个送牛奶的地址。
按照老板的要求,像她这样的临时工都得自备交通工具,这辆自行车是她从垃圾站里捡回来、花了十五块钱找师傅修好的。
这辆‘二八大杠’在修好后驾驶起来还算稳当,性能没什么问题,只是骑得时候有些费力,要额外用些劲才能踩得动。
最后要去的那个地址需要路过县中心医院,而陈小伢在蹬着自行车经过医院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朝那边撇了过去。
先前小伢从警察那里了解到,陈正康在被打破脑袋之后就被直接送往了县中心医院治疗。
只是陈小伢并没有任何想要探视亲爹的想法,甚至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和医生确认过病人的情况。
陈小伢只是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奇怪:她父亲因为没有正式的稳定工作,所以也并没有缴纳过医疗保险,所有的检查和用药都得自己掏钱。
陈小伢还算比较熟悉自己父亲的财务状况:连续打了两周牌都没去上工,想也知道是输红了眼、正着魔地想要翻盘,目前应该是兜比脸干净。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来的钱住院,陈小伢在心里小声地腹诽着。
但没过几秒钟,她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两条瘦巴巴的腿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踏板,想着要快点趁着天没亮把东西给送到。
她扶着车头驶进巷子口,穿过一个拐角的地方。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她在即将骑进拐角处的时候,突然瞧见正对面的金属指示牌上赫然映出了四五个陌生人的身影!
这几个人排成一排,十分诡异地贴靠在墙上,就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自投罗网一般。
在最紧要的关头,陈小伢眼尖地瞥见了从下方横扫过来的铁棍,她及时地拧了刹车,迅速地避开了。
万幸,她并没有被击中,只是因为匆忙躲避,车子还是无可避免地大幅度倾斜了一下,原本捆好绑在保温箱里的牛奶瓶尽数滑脱,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小伢用眼角的余光撇见了那些在巷子口围堵她的人:有两个是她认识的、她爹的牌友,剩下的则全都是生面孔。
这些人干嘛的不知道,但脸上仿佛刻着偏旁部首,组合起来就是四个字:来者不善。
其中一个牌友指着陈小伢便喊了起来:“就是她!她就是陈正康的女儿!”
“逮住她!别想跑!”
那几人喊完,随即便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陈小伢紧紧地攥住车把,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一滩渣的牛奶瓶子,猛地调转了车头。
第二十一章 她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请刷新】
第二十一章 她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请刷新】
按照陈小伢的本意,她是想要立即调转车子离开小巷,重新回到街道上的。
她驶入的箱子是一条分叉巷,在通过大概三百多米的直道之后,就会出现左右两个不同的岔路口。
刚才,她就是在转向左边的时候险些遭到了袭击。
而现在陈小伢如果要回到原本的街道上,就得调转车头,一口气冲过三百多米的直巷,重新骑回大马路。
清晨的街道行人并不多见,但总归是能有几个零星的路人,如果大声呼救,说不定就能引来热心人乃至于警察的帮助。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真的运气烂到地底,路上一个人也没撞见,只要拼命地蹬自行车,坚持一阵也能甩掉身后那些靠两条腿来追她的人。
总之,回到马路上,陈小伢很可能就安全了。
陈小伢在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一切,她咬牙用力地扭转车头,把这架老旧的二八大杠拧得快要搓出火星子来。
要送的牛奶已经碎了个稀烂,她干脆把车座上的保温箱也一起拽下,用站姿加大蹬车力度,飞快地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小伢的判断是正确的,几乎就在她开始踩踏板的那一秒钟,身后几个埋伏她的人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只差一点就能伸手逮住车座。
让这么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从手里溜走似乎极大地折损了这些社会闲散人士的面子,他们中的一个愤恨地怒吼出声:“奶奶的,一群废物!给我拦住她!”
陈小伢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好好地做着兼职,勤勤恳恳地攒一点学费,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了这群神经病,还专门蹲在巷子口里堵她。
但小伢也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没法跟这群人讲清楚道理的。
假若自己刚才没能躲过对方往她身上招呼的那一下,这会儿指不定就被麻袋给套走了。
什么样的人会特意来堵她?她爸招惹到的仇人、来讨债的债主,又或者是人贩子——无非就是这么几个选项。
因为这些人里边有陈正康的牌友,是前两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陈小伢对弄清楚亲爹又招惹了什么人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只想拼尽全力地逃出去。
清晨的巷子里于是出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几位社会闲散人士手里拎着几根木棍铁棒,杀气腾腾地追赶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
三百米的距离,正常骑车的情况下可能几秒钟就出去了,可在身后有人撵着的情况下,却漫长地像是怎么也骑不到尽头。
陈小伢的反应已经非常迅速、没有耽误任何一秒时间了,但在骑出去几步之后,身后的人还是追了上来。
没办法,在这种狭窄的小巷子里,人腿的启动速度是比自行车要快的,在最初蓄力冲刺的那几秒钟里,一旦没能及时拉开距离,很容易就会被追上。
陈小伢的额角不自觉地渗出冷汗,不必回头她也能感觉到后边的人越来越近了,正在行驶中的自行车随时都有被一脚踹倒的危险。
不行,这样下去她是肯定跑不掉的。
就在这时候,陈小伢瞥见了前方不远处整齐地码放着一排自行车,用细细的铁链相互捆在一起,她怔愣一秒,随后来不及思考更多,直接踩着踏板,咬牙朝那排自行车撞了过去。
数十辆车在撞击力的作用下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的同时掀起大量灰尘,顺带把狭窄的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陈小伢因为早有准备的缘故,并没有因为骑车撞了上去而被卡住,她飞快地抽出自己的腿,跳到了那些倒地的自行车上,灵活地踩着车子的后座向前跑。
身后那些追兵试图效仿她的动作,也抬脚踩在那些倒地的自行车上,想要直接硬走过去。
然而他们的块头太大、体重也不小,远不如身形清瘦的陈小伢灵活,总是一不留神就一脚踏进车轮跟绞链之间,反倒把自己给卡了个严实。
最后这些人发现,他们要是想继续往前追,就得把自行车扶起来、靠到墙边,然后才能接着往前走。
而当他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陈小伢已经重新踩到了地面上。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了出来,但也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她也在中途不小心踩进了空隙里边,只是当时就咬牙发狠地拔了出来。
两只脚重新落地的时候她便狼狈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就拖着有些瘸拐的步伐朝着巷口跑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忍不住面面相觑,陈小伢腿受了伤,这时候追上去,保不准就能抓住她。
可是这群街溜子被自行车拦了一下,原本熊熊燃烧着的怒意也跟着卡顿了一秒,当陈小伢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之后,他们追上去的斗志也随之偃旗息鼓。
本来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追这个小孩崽子,就算是硬追上去抓到了说出去也不光彩,且没谁会给他们钱。
于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相互交流:你追不追?你不追?那我也不追了。
说起来,这帮人也算得是群旷世奇才,存在着一两个堪称卧龙凤雏的人物,还偏偏都处在拿主意拍板子的位置上。
他们先前隶属于本地一家搞软性赌博发家的地头蛇——就是先前被肖鸟掀了场子的华强麻将馆背后的老板。
这位老板也是倒霉,费了老大的功夫把手下的人从派出所捞出来之后,却楞是谁都指认不出那个背后搞他的人是谁,气得地头蛇老哥怒发冲冠,指着一群打手的鼻子怒骂废物。
其实也有人跟他说实话讲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把他们给揍了……然后被老板赏了一耳刮子怒吼当我是傻子么杨大力!
第二天麻将馆就被警察封了,老板在焦头烂额地挽回损失、把受伤严重的打手送去医院治疗,也就没精力再去管手下的那几个街溜子小混混。
这些混混还和那种看场子拿正经工资的打手不同,平时也就在场子里充当一下气氛组,只能算得上是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虽说也是在混社会,但显而易见地没有混出个什么名堂,地头蛇本人都不一定认得这几个小弟。
他们没了人管,平时经常去的麻将馆又被封了,就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来,说对方既然是冲着陈正康来的,那搞不好陈正康那小子就认识她。
他们要是逮着了陈正康,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小鸟,然后把消息递给老大、狠狠地表现一回。
几个街溜子琢磨着这事好像挺靠谱,于是一大早起来就去医院堵人。
结果陈正康可能是听见了什么风声,居然提早出院跑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
他们从医院无功而返回来,不知道是谁一拍脑袋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可以去抓陈正康的闺女,用家属要挟逼迫他出来。
这些人也是想得简单:要是那畜生真在意自己的小孩,逃跑的时候肯定会顺路把人捎上,哪可能就这么放任小伢自己一个人留在这边。
最后他们这心血来潮的行动也并没有获得任何收效,互相指责地骂了一阵之后也就各自散了,没谁想继续去找陈小伢的麻烦。
不过作为泄愤,他们在离开前顺手砸烂了小伢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乱响的二八大杠。
在大概过了半小时之后,陈小伢慢慢地从巷子的另一个边探出头来,在确认已经没有人在了之后,她才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了散落一地的自行车堆跟前。
她很容易地就从一堆自行车里发现了自己的那辆:被丢在最显眼的地方,主轴都被石头砸成了‘V’形。
她笨拙地爬上自行车堆,把自己的车给拖了下来。
轮胎好像也漏气了,小伢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它重新立起来——这样严重的损坏,就算拿去大概率也是修不好的了。
她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放弃才一般地把车子靠到了墙边。
然后她开始扶起地上那些被自己撞倒了的自行车,重新一个个排列好,推到原先放着的位置上。
她花了十几分钟来完成这件事。
随后陈小伢推着那辆已经完全变形了的二八大杠,满身疲倦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
——
家里有人来过了。
她很快意识到这点。
应该不会是小偷,因为锁眼处并没有任何撬门的痕迹,阳台上晾晒着的几件衣物也被收走了,陈小伢僵硬地走进屋内,发现家里的每个抽屉似乎都已经被翻找过了。
对方似乎是特意踩准了她出门做兼职的时候回来的,她前脚出门,对方后脚就进了屋子。
虽然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其实屋子里的东西并不怎么乱,甚至厨房的锅灶还有动过火的痕迹:
这个人在翻完了东西之后,还悠哉游哉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吃,就像压根不担心会被房子的户主给发现。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用担心,因为他就是这栋房子的户主。
只不过现在房子里并没有人在,陈正康似乎是临时回来了一趟,在屋里翻找一通,收拾了衣服,还给自己做了早餐,然后大剌剌地推开门走了。
陈小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胃里就好像生吞了进了冰坨子一样,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她怀抱着最后的侥幸来到自己平时藏钱的地方。
这是她找了很久的一个藏匿地点,就在沙发的后面,如果不是明确地知道里面藏了钱,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会翻到这个地方。
陈小伢咬着牙慢慢挪开沙发,抽出墙面上一块松动的红砖,随后从里面掏出来个旧饼干盒。
那是一个空的饼干盒。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很谨慎,陈小伢甚至别的抽屉里额外放了些小钱,以期望能迷惑住自己的父亲。
可其实从最开始,陈正康就发现了她藏钱的地方,只是始终在假装糊涂,冷眼旁观着她像辛勤的蚂蚁那样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个旧盒子,等着她攒得够多了之后再一次性收走。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陈小伢继续念高中,即便后者真的咬紧牙关凑够了学费,最终也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那个瞬间陈小伢甚至连想要哭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很木然、很呆滞地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
陈正康拿走了里面的每一分钱,甚至连枚硬币也没有剩下,像是贪婪的、靠吸血寄生而活的虫豸。
甚至于他可能都不是真的缺钱,一个壮年的男性有太多的办法赚到足够养活自己金钱,根本不至于去贪图自己孩子攒下来的三瓜俩枣。
陈正康只不过是习惯了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掌控自己的家庭成员。
在这一点上他精明得近乎残忍,甚至不需要任何后天的教导,只依靠着天性就能娴熟地运用这种残酷。
他曾经也会用类似的方式来对待陈小伢的母亲,动辄开口辱骂、冷不丁便扇人巴掌。
这不会真的留下严重的疤痕,但这种长时间的情感虐待会让人一直处在应激的状态之中,神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久而久之,被虐待的人就会变得畏缩、怯懦,要么变成歇斯底里,要么再无自主性可言。
而那个伤害人的人,却能在打完巴掌之后跟没事人一样,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
陈小伢在长大一点之后,其实就已经清楚了父亲自私冷漠的本质。
但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正直善良的人反倒容易吃亏,而只要自私自利没有责任心,就可以心无芥蒂地伤害他人,直接把烂摊子甩手砸在别人脸上。
她突然回想起自己七八岁时候的事:一个暴风雨肆虐的夜晚,她独自一人在家,而陈正康在外边欠了赌债,跑到朋友家去躲催债的人。
男人躺在牌友家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年幼的陈小伢正蜷缩在衣柜深处,屋外是电闪雷鸣的雨夜,狂风扯着嗓子吼叫,狂暴地拉拽门板,又在窗户上撞得粉碎。
紧接着便传来男人神经质的怒吼声,陌生的讨债人砸着她家的门,肮脏的辱骂咆哮和雷鸣、狂风混杂在一起,借着大自然雄浑而不可抵抗的伟力敲击着防盗栏,就好像是怪物在雨夜的电光里发狂。
只有七岁的孩子就像小狗那样缩在一片漆黑的衣柜当中,她咬着自己的衣袖,很小心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隔着衣柜薄薄的木板,陌生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只有那份恶意和暴怒始终真实而强烈地存在着。
最后似乎是知晓了陈正康确实没在家,讨债的人最终悻悻地离开了,只是陈小伢依旧不敢从衣柜里走出来,她就在里面呆了一夜。
屋外的天气是晴朗的,太阳明媚而又柔和,只是那份阳光并没有照射在她身上,陈小伢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铁盒边缘,仿佛仍置身在那场暴风雨肆虐的雨夜。
双腿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她浑浑噩噩地坐到地板上,靠着门板休息了一会儿。
要怎么办呢,陈小伢质问着自己,我没辙了,我真的一丁点办法也没有了。
其实,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到她漫长的一生当中,这件事真的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挫折,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对于当时的陈小伢而言,这就真的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只能无助地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通往‘未来’和‘希望’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地关上了。
PS:晚上睡麻了,现在才码好……
不继续睡了,马上把下一章码出来再睡
对唔住各位
第二十二章 小鸟:不可以说脏话
第二十二章 小鸟:不可以说脏话
【鸟,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做好两手准备,】系统如是说道,【除了留心‘医生’,也得顺带了解了解主线剧情。】
系统说这话的时候,肖鸟正在厨房里给自个儿炒菜,红润润的瘦腊肉带一点皮、炒新鲜的豌豆颠,再额外烧个苦菜汤,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么吃就已经相当丰盛了。
她稍微有点苦夏,天气热了之后就不爱费事蒸米饭,早上出门的时候顺带溜达一圈,提回来几个蒸得恰到好处的粗红糖馒头。
馒头蒸得暄软蓬松,糖搁得也不多,却带着股热烘烘的香气,肖鸟早上和着豆浆吃了一个当早餐,剩下的俩就留着下午配菜。
“嗯,我知道,”肖鸟一边说着一边把洗好的豌豆颠倒进锅里快炒,“咱们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主线该介入就介入。”
虽然小鸟实在是很不想掺和进这些人的PLAY里边,但为了拯救世界,她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不过说实话,世界居然会因为这种缺心眼理由毁灭,真的让人觉得还不如全都完蛋了来得好。
“‘医生’这条线先盯着,但要是能从主线入手把问题解决了,那也可以,”肖鸟对此还比较乐观,“唉……其实要是能像上回那样就好了……”
肖鸟的本意其实是像上回那样换个气运之子,但这话还是让系统忍不住地痛苦面具。
它想:好?好什么好?你这傻鸟,都被人女皇给吃干抹净就差没打包了,还在那里好呢!
白瞎了你这不知道吃什么长的八个心眼子!
想到这里,系统突然一下子警觉起来,认真观察起了穿着短袖T恤嘎嘎炒菜的小鸟。
进入这个世界之后负责为肖鸟塑造身体的是71604——也就是四号猫猫——系统猜测它应该是在借鉴了小鸟本身基因的同时套了修正模板,让这具身体在字面意思上变成了‘完美的躯壳’。
简单来说,就是一切都以最理想化的方式成长。
最健康、头脑最灵活、体态最优美,在没有染上任何疾病和不良嗜好的前提下长大的‘肖鸟’——她在这个世界用的这副壳子甚至从来都没熬过夜!
她本来五官就很精致,属于是那种只要见过一次就会留下印象的好看,哪怕是穿着T恤短裤站厨房里颠锅炒菜,也颠得堪称赏心悦目。
尤其是肖鸟身上还有种颇为特别、因岁月历练而得来的复杂气质,真的很适合在某个开满樱花的季节里成为青春期少女追忆一生的隐痛。
应该还是……挺招小姑娘喜欢的吧?
系统就像是爱操心的老妈子那样看着自家缺心眼的傻鸟。
它忧心忡忡地想着:这鸟在感情关系上根本没点自知之明,总是有意无意地就把人撩拨地七荤八素……而且在某些时候出乎意料地迟钝,被惦记上了还傻呆呆地主动送货上门。
统子曾经复盘过小鸟在上个世界栽过的跟头:在知道肖鸟是主动向格温妮丝求婚的那个人之后,它直接就数据卡顿蓝屏重启了。
不行,系统想,这个世界我说什么也得盯着点,不能再让这鸟乱搞女女关系!
就在统子认真下定决心的时候,肖鸟已经弄好了自己简易的午餐,她把炒好的菜和热过的红糖馒头一起端上桌,准备边吃边跟两个系统讨论剧情的问题。
“小四,来吃饭了。”她朝着客厅喊了一句。
四号猫猫原先正躺在地板上乱滚着玩毛线团,在听到小鸟的声音之后便乐颠颠地跑到了餐桌跟前,娴熟地跳了上去。
这两天的功夫,四号已经相当适应自己猫猫的身份,开始愉悦地享受起来,过得可以说是相当安逸。
比如说就算整天睡觉也不会有人念叨啊,躺在地上打滚也会被夸可爱啦。
统子私心里觉得四号自从变成猫之后,整个统的思想觉悟就开始迅速地滑坡……
肖鸟还每天都会单独给它开小灶做猫饭,甚至特意搞了麦种回来栽在阳台上,说等长出大麦苗之后就割下来给它啃——舒坦地仿佛已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不过虽然说是过得很开心,但四号姑且还是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使命,当肖鸟提出要研究主线剧情的时候,它立刻就积极响应了。
“大佬,你终于要开始研究主线剧情了么!”
四号几乎觉得有些感动了,这才是它熟悉的任务流程嘛!
“嗯,不过你尽量挑着重点的讲,”肖鸟慢吞吞地咬着馒头,“先说跟那孩子有关的部分吧……我想了解一下她的经历。”
‘那孩子’在这里自然指的就是陈小伢了。
猫猫十分人性化地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嗯……但她在故事里就是个很普通的配角啊,本来着墨就不多,要不是后来杀死了男主角,可能都不会被世界意志注意到……”
这话小鸟听得很不是滋味:那样好好的一个孩子,光是简单地从旁窥看,她就已经能猜出来对方的日子过得有多苦了。
但这样苦难波折的一生,在这个世界里就被一个简简单单的‘配角’给概括了个完整。
而在听完四号给出的情报之后,这一分不忿,就转化为了七分的愤怒。
在原本的剧情里边,陈小伢会因为家庭贫困的缘故而在高中辍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磋磨两年之后,机缘巧合地得到了某位大人物的赏识,得以重新回到校园里念书。
这位大人物算是在道上混着的人,彼时还在忙着给自己的家族生意洗白,是因为看中了小伢的性格和读书的天分,才特意提携了她一把。
而这个家族,自然就是气运之子兼男主角顾天骄的家族。
是的。
这他娘还是个有黑道背景的霸道总裁文!
听到这里的时候,小鸟的脑袋就已经一个赛两个的大了,一口闷了大半碗苦菜汤才压住胸腔里边的那股翻涌的情绪。
“佬,佬,”四号满脸的关切,“你没事吧。”
肖鸟摆摆手示意猫猫继续讲下去。
“嗯……之后的事情就挺顺其自然的了,那个陈小伢得到了提携,重新回到校园读书,然后考上大学……”
“我有个问题,”肖鸟放下了手里啃到一半的馒头,“你说他在道上混,还有家族生意……那男主角的年龄到底是多大啊,三十?四十?”
之前的剧情梗概里都说了未婚妻了,女主角总不能是三十来岁才订的婚。
而那个顾天骄怎么说也是言情小说的主人翁,年龄不可能和女主相差太大……吧?
至少从剧情梗概里透露出来的情报,肖鸟可以很有把握地讲:这俩人的年龄加起来,估计还没她鞋码大。
……总不能是男主角八岁掌控家族帮派,十二岁统一地下黑道世界,十八岁致力于给生意洗白那种恶俗的展开吧?
“哦,”四号一拍爪子,“是我没说清楚,那个资助了陈小伢的大人物不是男主角顾天骄。”
肖鸟神情立刻变得警觉起来:“那是谁?”
四号说:“是顾天娇他妈。”
肖鸟:“你怎么骂人?小猫咪不可以骂人。”
四号:“我是说顾天娇的母亲。”
肖鸟哦了一声,往碗里夹菜吃。
随后她又停住筷子:“等会儿。”
“既然是男主他妈……的妈妈资助了小伢,那她报答的对象应该是男主母亲才对啊。”
肖鸟感觉到了困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陈小伢最后效忠的对象都是那个男主角啊?”
四号说:“嗯……剧情里他妈死得好像挺早的。”
恩人死了之后,那么恩情自然是要还给恩人的孩子。
【而且,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人,】系统提醒小鸟,【她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才资助的小伢,甚至有可能一开始就是朝着往‘非法医生’的方向培养的。】
四号跟着统子后边补充:“除此之外,陈小伢在读书求学期间受到过排挤和欺负,也是男主角出面替她教训了那些人,之后也一直挺照顾她的……”
肖鸟的眉梢向上挑了挑:“嗯,让我猜猜,顾天骄他妈是不是对小伢关怀备至?要钱给钱有事扛事,安排工作还照顾生活,就跟对亲女儿似的?”
猫猫瞳孔地震地看着小鸟:“唉?你,你怎么知道啊佬……”
这不废话么?
肖鸟语气变得冰冷起来:“因为这个老妖婆她别有所求啊,养猪仔不也得喂肥了再下刀宰么?”
“她那时候刚好在给自己的生意洗白,最缺的就是头脑灵光又死忠于自己的人——而那时候陈小伢才十七八岁,比寻常人性子更韧,阅历却相对浅薄,还很会念书,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而小伢那时候在社会上被磋磨了两年,没学历没资本,只好整天在烂泥地里挣扎着打滚,勉强混口饭吃。”
肖鸟冷笑起来,“你说,要是这个时候,有人给你提供了一个继续念书的机会,你会怎么想?”
对于一直困顿在社会底层的陈小伢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一般的情谊,之后她为了对方不惜肝脑涂地,倒也不难理解了。
肖鸟已经没兴趣吃饭了,她把碗彻底搁下,手指关节曲起来,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
“那老妖婆要洗白家族生意,肯定是自己掂着黑的,把洗白干净的过渡给继承人……也就是男主角顾天骄……”
“而她挖掘培养出来的死忠,最后肯定也是要交到继承人手上去的。”
肖鸟分析到这里已经有点疲倦了,她闭上眼睛,“……小伢这孩子家世简单,还爹不疼娘不爱的,糊弄起来简直不要太轻松了。”
四号猫猫系统这会儿已经只会阿巴阿巴地叫了。
它颤颤巍巍地咪呜了一声,这才迟疑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测:“佬,佬你是说,男主角是故意出面帮忙的……”
“有可能是顺水推舟,小伢被排挤然后他顺势就站出来了,”肖鸟嘀咕一声,“对下施以恩惠,这是最简单的拉拢方式。”
四号背脊上的毛已经全炸开了:“也,也就是讲,后来男主角态度大幅度转变,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全都是……”
肖鸟点点头:“就全都是他妈/逼的。”
系统:【……鸟,你不要说脏话,我们这是全年龄向的小说。】
肖鸟:“哦。”
但这个世界还真是他娘的不公平,肖鸟默默地想道。
有一个家暴的父亲,不知所踪的母亲,贫寒到极点的家境……陈小伢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过得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更苦了。
但就是这么难熬的日子,她也咬紧牙关奋力地挣了出来,考上了还挺不错的大学,毕业之后进到医院里参加工作,在眼看要苦尽甘来的时候,却又被人一脚踹进了泥沼里翻滚。
命运对这个孩子是真的没有半分仁慈可言。
“……说真的,这孩子最后走到杀人的那一步其实也很正常,”肖鸟默默地低下头来,“但为了这么些个玩意杀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给毁了,却实在太不值当了。”
四号也跟着沉默下来。
这是它第一次接受到这么沉重的,有关于剧情背景之外的故事。
在以往,四号在辅助着宿主完成任务的时候,从来都只需要关注着几位主角的爱情故事。
对于前来执行任务的穿越者而言,‘抱主角大腿’是再普遍不过的选择,有许多宿主的攻略方式也都是围绕着气运之子展开的。
就像是查尔斯是气运之子的那个世界。
如果让普通的穿越者来做任务,那么在发现查尔斯是个不省心的叉烧玩意之后,要么想尽办法地用自己的金手指辅佐他、避免他变成残忍的暴君,要么直接跟这玩意爆了,大家一起死。
而四号曾经辅佐的那几任宿主,基本都是在第一条办法执行了一段时间后,精神崩溃了,然后选择了第二条。
当然,也有几位心性极为坚韧的哥们姐们,楞是忍了下来。
但他们也基本是在忍辱负重,想尽办法地讨好着主角,每天都在心惊胆战引导剧情朝好的方向发展,努力修补错误节点。
而四号猫猫又不忍心压榨自己的宿主,逼迫他们为了更多的因果点数而冒险。
所以,虽然最后也有几任宿主能完成任务,但最终结算的成绩却并不算好,这才导致了四号的任务评价一路下跌。
餐桌上的八嘎猫消沉地低下了脑袋,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肖鸟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用手指拨弄毛茸茸的耳廓,让压得平平的飞机耳再度支愣起来。
她沉吟片刻,开口向系统提问:“统子,我突然想到件事……陈小伢的妈妈是什么情况,她现在人是在哪里?”
系统滴滴地运转了几秒:【剧情里提到的是,她母亲因为严重的家暴和精神虐待,在陈小伢四岁的时候,就从这个家里逃离了出去。】
【之后剧情里就再没有提到过了,】系统说,【我可以链接上现实的渠道进行调查,但这个时代的网络并不发达,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才能找到她母亲的确切位置。】
“嗯,”肖鸟点点头,“先找着吧,接下来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桌面上原本垂头耷脑的四号突然猛地蹿了起来。
它尖叫一声:“佬!”
肖鸟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小伢!陈小伢!”四号猫猫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她之前被几个混混追着在打,然后……然后跑掉了,回了家,然后……”
肖鸟一下子站了起来:“冷静点,说重点!”
“陈正康趁着没人在的时候把小伢辛苦攒下来的学费抢走了,”四号吞下一口唾沫,“她现在一个人在家里。”
肖鸟眉梢狠狠一跳。
她一把抓起钥匙,扭头便飞跑出了家门。
第二十三章 小鸟许下一个誓言
第二十三章 小鸟许下一个誓言
这还是肖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回感到如此焦虑。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继续呆在那个家里的,肖鸟一边飞跑着下楼,一边在心里想着,我真蠢。
只要陈正康没法再动手打人小伢就安全了……这未免也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是在和平的现实呆了一段时间,整个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么?肖鸟在心里自我检讨。
现在必须先赶过去确认小伢的状态。
至于会不会引起怀疑,到底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到访……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
在主线剧情中,一个配角幼时的家庭住址自然不会被标明,好在那天她送过小伢回家,还记得路该怎么走。
在九十年代,出租车只存在于少部分大城市当中,县城里边最多的交通工具还是三轮摩的。
肖鸟在街边拦了一辆电动三轮、给师傅加了钱,让对方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载过去。
师傅人也很实诚,说要最快的速度,那就最快的速度,丁点都不含糊。
肖鸟感觉自己才刚刚在位置上坐稳,整辆车就库嚓一下起飞了。
……真飞了,她刚刚看见后边俩轮子都离地了。
肖鸟想,还好没把小四也给带出来。
她有生以来头一回的敞篷车乘坐体验显而易见地糟糕,整个人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狼狈地伸手挡脸。
好在跟统子说话用不着真的开口,不然少不得还得灌一肚子风。
“……小伢她怎么会突然遇到混混?”肖鸟眉心死死地皱在一起,“这不该提前预警一下的么!”
【有可能是主线剧情里没讲过……也有可能是你到来之后造成的蝴蝶效应。】
系统也有些急了,【鸟,快点过去,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陈小伢一直没有移动过——但我上一次扫描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她已经有整整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地呆在同一个地方了!】
肖鸟心下一凝。
无论是四号还是统子,都是有对任务目标进行例行扫描的习惯的。
一般来说扫描的都是气运之子,但现在肖鸟的重心放在陈小伢身上,系统扫描的对象自然也就变成了小伢。
非常不凑巧的,当清晨的那场追逐大戏发生的时候,四号和统子恰好都没有在监测小伢的状况。
“我马上就赶过去,”肖鸟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三个小时而已,不会有事的。”
在仿佛低空飞行一般的速度加持之下,肖鸟很快就被载到了那栋老旧筒子楼的下面。
她付了之前说好的钱,有些腿软地走下了三轮。
肖鸟下车的地方恰好是个自习车棚,就是那种有个铁栏杆,用蓝色铁皮和塑料布围起来的简易棚子,供附近的居民使用。
小鸟一眼就看见了挤在车棚边缘位置上那辆扭曲变形的自行车。
这辆车确实很显眼,主轴都快弯成个圈了,显而易见地已经成了废铁。
这是怎么推回来的啊?
坏成这个样子,哪怕是小偷也根本看不上,可却还是被车主人固执地锁了起来。
肖鸟看到这辆自行车的第一眼就觉得心里边咯噔了一下。
她近乎直觉地想着,这或许就是小伢的自行车……她就是骑着这辆车子遇到了那些混混。
车都被砸成这样了,人会不会……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六楼,左边第三间。】系统在脑海中出声。
肖鸟收回视线,抬头瞄了一眼只刷白了墙壁的简易楼梯间,认命地开始爬楼。
好在这具身体是真的年轻,体力甚至比大学时代的肖鸟还要充沛些。
她一口气跑到六楼,只花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第三间……左边第三间……”肖鸟喘息着,目光落在老式的防盗门之上。
【……鸟,先等等。】系统突然出声。
肖鸟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怎么?”
【……生命体征是稳定的,】系统呼出一口气,【她就在沙发上,应该是睡着了。】
“啊……”
肖鸟恍惚着应了一声,情不自禁地蹲下来,一只手攥在防盗门的栏杆上。
她刚才跑得太猛,手上费了点劲才没让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就……好,”肖鸟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系统在心里暗自腹诽:其实如果陈小伢真有事的话,咱们现在就任务完成回现实里去了。
不过这话鸟估计不爱听,它想,还是别说的好。
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一两分钟,系统和肖鸟谁也没有说话,天气很热,在室外能听到蝉鸣的声音。
等到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小鸟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统子,咱们想个办法,把小伢带回去,”她说,“陈正康走了,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小孩,这样不安全。”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让这个孩子走上原剧情的老路。
供她念书也好、让她远离糟糕的原生家庭也罢,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早越好。
再晚一点,可能就什么都迟了。
【我已经在想了,但还真没什么办法能在不强迫她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系统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语气十分发愁。
肖鸟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嗯,之前你说在调查陈小伢妈妈的情况,现在有结果了么?”
【嗯?】
【你等等啊,鸟……】
系统卡顿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对庞大的信息数据进行关键字检索。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关乎重大,等待让肖鸟感到煎熬,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最后,系统终于再度开口了。
【嗯,我找到她的妈妈了。】
———————
——
陈小伢陷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
她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是怎么拖着沉重的身体、机械地将家具复原。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呢?
自行车已经被砸烂,兼职没法再做下去了,这一点是她不好,辜负了老板的信任和善意。
还有阿琼,她得把那些钱还给她的朋友……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一切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体变得很沉很沉,强烈的沮丧感压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来,陈小伢僵硬地爬到沙发上躺下,把脸埋进手臂之间。
脚踝有些疼,但她已经不想再去理会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被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造访,梦里的暴雨永不停歇地下着,怪物徘徊在楼道里,一遍一遍地敲着门。
敲着门……
陈小伢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迷糊了很久,才意识到敲门声其实真的存在。
那声音并不沉重,敲得颇为节制。
她晃晃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雾着,没有一点想要动弹的迹象。
又是清脆的两声。
“小伢。”屋外的人喊了她的名字。
闷闷的声音从隔音效果很差的门板那边传了过来,不像是男人的声音。
陈小伢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曲起指节轻轻叩门时的动作。
“你还记得我么?”对方这样说道,“我是那天在警局里的那个人,我们一起吃过宵夜的。”
大脑迟缓地运作起来,她又呆了几秒钟,也没有应声,只是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下来,然后走到门边。
她伸手拧开了门锁。
屋外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打开门,表情怔愣了一瞬,脚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陈小伢只是木木地抬起头来。
两人隔着一扇防盗门对望着。
半晌,肖鸟慢慢地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处在持平的位置上,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努力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来。
“小伢,”肖鸟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好,我们之前见过的,我叫肖鸟。”
陈小伢没有说话,她用自己暗沉沉的眸子看着小鸟。
【她的妈妈从这里逃走之后,没多久就又结婚了。】
统子先前所说的话回荡在小鸟的脑海之中。
【……又生了两个孩子,新任丈夫也很靠谱,家庭还算美满。】
肖鸟隔着防盗门的铁栏看着那个瘦弱而又苍白的小孩。
这孩子的个头其实并不算很矮,只是身上没长什么肉,又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整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屋里,显得格外地单薄。
肖鸟其实并不打算指责、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陈小伢的母亲。
她只是在心里想:这都什么事啊。
“……小伢,”肖鸟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她开始撒谎,这是她对陈小伢说出的第一个谎言。
这句话似乎终于让陈小伢产生了一点反应,小鸟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了细微的气音。
那孩子在看着她。
系统提供了那个女人的基础信息,肖鸟于是念出那个名字,然后说:“你妈妈一直都很想你,小伢,她经常和我提起你……也是她拜托我来找你。”
肖鸟说这话的时候觉得,小伢说不定会哭。
但那孩子只是一直抓着门把,五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我,”陈小伢说,“她从来都没有来看过我。”
肖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语气放得更加温柔——甚至于温柔地有些太过刻意了。
她在脸上装出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小伢,我不想骗你,”肖鸟耐心地注视着小伢,“你妈妈已经生病去世了。”
【鸟,】系统的声音显得焦虑,【你——】
这是最好的解释了,肖鸟强行压下了系统的异议,具体的细节我们回去之后再慢慢圆!现在先按我说的来!
【……你最好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系统不吭声了。
陈小伢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一样。
她很迟钝地晃了晃脑袋,艰难地接受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所说的一切。
陈小伢其实对自己的妈妈几乎没有任何记忆,毕竟对方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她对母亲全部的印象都来自于周围人的描述。
陈正康自然是毫无疑问地向她灌输着对母亲的仇恨:“那个贱人抛下你就跑了!她根本就不想要你!”
甚至于那个带着侮辱性质的大名也是陈正康的杰作。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大名叫贱生,因为你是贱人生的崽子。
筒子楼附近的邻居对母亲的评价倒是夹杂着同情——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一个从丈夫身边逃跑了的女人,是避免不了承受道德谴责的。
陈小伢对母亲的印象是很模糊、很懵懂的。
孩子的天性让她忍不住地幻想自己母亲的形象,只是被辱骂和殴打所充斥的童年并没有让她学会太多温暖的词汇。
她不愿意听周围人的评价,但也想象不出一个温柔的母亲该如何微笑。
可妈妈总该是爱她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当痛苦的浪潮袭来的时候,这就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安慰。
肖鸟注意到那双乌黑眼眸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就变得湿润了。
——哪怕把上辈子当屠夫鸟的经历一起算进来,这也是她弄哭小孩最快的一次。
这孩子哭起来的时候还不出声,只眼泪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像是在她面前下一场世界上最小的暴雨。
“……小伢,对不起,”肖鸟真心实意地说出这句话,“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会很难受,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这是小鸟多方考虑过后想出的解释。
一个还活着的母亲会牵扯出太多后续的问题,远不如已经去世的死人方便。
况且,那个所谓的真相,对这个孩子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妈妈生前最挂念的人就是你。”
肖鸟讲得很慢,以确保小伢能听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她给了我一笔钱,拜托我代替她来照顾你。”
“你妈妈一直希望你可以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过体面的生活……”
防盗门里的孩子已经哭成了泪人,瘦小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肖鸟很想要伸出手去抱一抱她,但因为有防盗门拦着,她只能努力地把手递进去,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
“小伢,你不要怕,”她安慰着,“你不是一个人的,你妈妈很爱你,以后也还会有很多人会爱你。”
你现在还很小,还有着光明的前途,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我保证。”她说。
这并不是谎话,肖鸟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在这个时候许下了一句誓言。
第二十四章 小鸟:对,我是很会揉
第二十四章 小鸟:对,我是很会揉
当肖鸟准备带着小伢离开的时候,正巧就在走廊上碰到了个同楼层的邻居。
老式筒子楼的一个特色就是同层的住户需要共享基础设施:比如自来水管或者做饭用的灶台。
这邻居刚刚就是在那边接水洗菜,往回走的时候,就瞧见了陈家的女儿跟在一个陌生人后边。
那位中年妇女抱着一簸箕洗好的菜,满脸狐疑地上下把肖鸟打量了一番。
对方那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让小鸟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个满嘴花言巧语的诱拐犯……
……好像确实也是哦。
正当她略显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抓住了。
明明是夏天,但对方手指却很凉,因为紧张和羞涩,仅仅只是虚握着她的指节。
“……姐姐,”陈小伢的声音很小,“我们走吧。”
肖鸟反应过来,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嗯。”
那位邻居看上去还是充满怀疑,但她显然并不怎么想管陈家的事情,在撇了两眼之后,就不再理会对方了。
在邻居错身走开之后,小孩也顺势松开了她的手。
肖鸟忍不住低头往下看过去,首先瞧见对方头顶上圆圆的发旋,然后是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极为清瘦的下颌。
也是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对方走路时稍微有些瘸。
再仔细观察就发现,这孩子的脚踝好像是有点肿了,膝盖上也有擦破皮的痕迹,就像是在什么地方摔了一跤。
之前小伢一直跟在她身后,再加上有可能是在故意逞强,所以肖鸟才一直没看出来。
她停下脚步:“你的脚怎么了?是扭伤了么。”
“没有。”陈小伢闷闷地摇了摇头。
肖鸟蹲下来,在小孩难为情的表情中把她右脚的袜子脱下来一半。
嗯,确实是扭伤了,脚踝处整个都变红了。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这种习惯——受伤了不说,疼也忍着不吭声,还要逞强地自己走路。
肖鸟沉默半天,到底没开口教训人,只是叹了口气:“……这样没法走路,我背你下去吧。”
陈小伢看上去更难为情了,她使劲摇着头、连脖子也染上了温润的桃红色。
“我,我可以自己走的,”她嗫嚅着说道,“用不着背……”
但肖鸟已经在楼梯上蹲了下来。
“没事,上来吧。”她说。
小鸟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陈小伢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个可怜又懂事的好孩子,照顾起来根本没什么心理负担。
“上来吧,小伢,”她又重复了一次,“我背你下去。”
肖鸟没有回头,只是蹲在原地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人搂住了,小孩别别扭扭地趴到了她的背上,细瘦的胳膊虚虚地揽着,动作格外地僵硬。
“抓稳了?”肖鸟问道。
陈小伢伏在小鸟的背上,略感不安地应了声。
她紧张了一阵,但随后便庆幸地发现:似乎是体重很轻的缘故,肖鸟就算背着自己走路也没有太过费力。
事实上,背着她的人其实步子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她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了,陈小伢想,好像是叫,肖鸟……
她觉得有些别扭、有些奇怪,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和小鸟说,不用再背着她了,她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只是扭伤而已,放着不管也会好的。
陈小伢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被谁像这样背起来过。
陌生人的体温和手臂上的触感都让她感到颇为惶恐。
真的很奇怪,严格说起来,这才是她们见过的第二面而已。
是因为,妈妈的嘱托么?
想到这里陈小伢又有一点想哭了,她努力地忍住泪水,把脑袋轻轻地靠在小鸟肩膀上。
并不怎么宽阔的肩膀,带着有别于男性的柔和弧线,就算把头枕在上面也并不咯人。
只是靠一会儿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陈小伢想着。
身体被稳稳地托着,在走动的时候会轻微摇晃,膝盖弯也被手臂勾住了,但感觉并不讨厌。
最后,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
——
“咪嗷……”
嗯?这是什么声音?
“喵呜,喵呜……”
手臂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几下,陈小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抓过去。
“咪——”
肖鸟推开房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四号的一声惨叫。
她把脑袋探出去,看一看客厅的沙发。
陈小伢已经从睡眠中苏醒了,整个人翻身坐起来,手里还捏着猫的尾巴。
四号猫猫尾巴上的毛已经全都炸了起来,这会儿正咪呜咪呜地叫着,很可怜的样子。
众所周知,四号是只很胆小的猫。
一般的猫爷要是被抓了尾巴、肯定就一爪子呼过去了,哪会像它这么怂。
最后还是陈小伢自己反应了过来,松了手。
猫立刻就跑了,她却还像梦游一样的,傻呆呆地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这孩子在路上睡得太死了,一直到小鸟把她抱上楼的时候都没醒过来。
肖鸟暗暗地想:这孩子警惕心还是差了些,要是真的遇上了坏人,连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陈小伢睡这么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在短时间内情绪发生了太大的起伏。
在经历了被混混追赶、丢掉兼职、念书的梦想破灭,得知母亲死讯等等一系列冲击之后——她身体内的自我保护机制蚌埠住了,要求她赶紧麻溜地睡,啥也别多想。
陈小伢于是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快有一个下午。
肖鸟把她安置妥当,出门一趟又再回来,她才堪堪从昏天黑地的睡眠当中脱离出来。
周围陌生的环境让陈小伢感觉到有些不安。
她紧张地四下环视着,直到发现门口的肖鸟时,才略微放松了些。
“醒了?”肖鸟放下手中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了红花油和双氧水。
先前她在家里想要翻了半天,却哪里都没有找到药品储备,只好先去趟外边,买点常用药回来。
她来到沙发边上,查看小伢脚踝的情况。
扭伤的位置已经有淤血了,肿得倒是并不严重,但肖鸟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现象。
这种扭伤如果不好好处理,第二天脚踝就会肿得连袜子都穿不下去,以后就算愈合好了,也有可能出现习惯性扭伤。
其实除了扭伤之外,膝盖和小腿上还有些刮擦出的伤痕,都是小伢之前逃跑时不小心蹭到的。
不过这些都很好处理,用双氧水清洗过后再涂点软膏就好了。
处理好膝盖,肖鸟又轻轻按了按脚踝出现淤青的地方,抬头问陈小伢:“疼得厉害么?”
陈小伢摇摇头:“没有,不疼。”
肖鸟哦了一声,把红花油的瓶盖拧开:“那一会儿别叫啊。”
陈小伢:“……”
冰冰凉凉的药油被抹到了手心里,稍微搓热一点之后,手掌便覆盖到了受伤的脚踝上。
陈小伢激灵灵地颤了一下。
为了方便抹药,肖鸟整个人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的,也出于同样的理由,扭伤的右脚被放到了对方的膝盖上。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居高临下地注视小鸟的脸,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是如何拢住自己的脚踝。
药油是凉的,对方的手心却很热,连带着陈小伢的脑袋也跟着涨了起来。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抹红花油疼死了,为了激发药性必须得使劲揉开,一直揉到扭伤的位置滚烫发红才算完。
肖鸟冷酷无情地给她上了两回药,用虎口施力,认真地疏通淤血,让药油渗进皮肤里面。
要是一般的小姑娘,这会儿估计就已经被揉得鬼哭狼嚎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小鸟提了一嘴的缘故,陈小伢竟然真的忍住了没有叫。
即便如此,她也全程都维持着痛苦面具的表情,手指死死地攥着沙发垫,鼻尖也隐隐冒出一点汗。
肖鸟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坚持着做完了所有步骤。
这是正经的经验之谈:处理恰当的话伤才会好得快,以后也不容易留下后遗症。
上辈子旧伤发作时翅膀痛得快要断掉的经历,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好了,应该差不多了。”
肖鸟看了看已经被自己揉得绯红的脚踝,慢慢松开手。
“别沾水,就这么让它晾一会儿,”她叮嘱道,“接下来两天都走路小心一点,注意不要二次扭伤。”
陈小伢痛得不想讲话,含着泪水朝她点头。
“你再坐一会儿吧,”肖鸟有点愧疚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孩,“我先去洗个手……”
陈小伢用细弱的声线嗯了一声,又低声说,“谢谢。”
肖鸟朝她笑一笑:“没关系的,不过你记得,以后受伤了,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陈小伢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肖鸟就像是能猜到这孩子脑袋里在想什么似的,没等小伢说话便再度开口了。
“不用觉得麻烦,”她说,“我答应了你妈妈,一定会照顾好你。”
这人现在已经能够很流畅地说出骗人的慌话了,甚至连脸都不会多红一下。
陈小伢被小鸟的话唬得愣愣的,真就乖乖地点头说了好。
肖鸟满意了,钻进卫生间里洗手,打了两遍肥皂才把手上红花油的感觉给洗掉。
她重新回到客厅,随即发现小伢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这孩子似乎有些拘谨,只敢用眼神悄悄打量肖鸟的房子。
屋子其实不大,但是被打扫得很干净,能够看出来屋主人是注重生活品质的类型,家具摆设虽然并不奢华,却会给人以舒适的第一印象。
陈小伢穿着改小的旧衣服,觉得自己就像是颗灰扑扑的石头,跟这个漂亮的地方根本就格格不入。
但她也并没有把这一点给说出来。
她选择了保持安静。
“我临时给你买了些日用品回来,”肖鸟拿起搁在桌上的袋子,“牙刷、杯子,洗脸用的毛巾……你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陈小伢说:“这些就可以了。”
“我在书房给你铺了床,你暂时先睡里面,”肖鸟摸了摸她的脑袋,“明天再带你去买新衣服。”
陈小伢犹豫地看了小鸟一眼,低声嗫嚅道:“我有衣服……回去一趟取过来就好……”
“总要买两件新的,”肖鸟对她笑,“就当是奖励你考上高中。”
陈小伢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拒绝。
【这小孩……不太好搞啊,】系统在脑袋里跟小鸟嘀咕,【太早熟了。】
统子跟小鸟在上一个世界呆了二十多年,首相生涯累计有十数载,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知多少。
这一人一统因而很轻易地看出了小伢行为中更深层的含义:这是寄人篱下时才会有的特殊心理状态。
而陈小伢会有这样的心理也很正常。
从小到大挨揍和打零工的经历,让她早早地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
甚至都不用谁提点,这孩子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肖鸟并不喜欢她说出类似的、拒绝的话语。
她于是本能开始顺从小鸟的想法。
虽然并非本意,但陈小伢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留心起小鸟的情绪,并小心翼翼地试图讨好她了。
当然了,从外部的表现看来,这只会让陈小伢显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只不过她毕竟还小,就算心里有点城府,也绝对没到可以润物细无声的地步。
如果是比较粗心的大人,可能就会忽略掉这些异常,直接把她当成沉默寡言的怪孩子了。
【我感觉陈小伢心里还是对你抱有疑虑。】
系统说道,【不过你确实对她图谋不轨……我是说居心叵测。】
“你这说的有一个好词么!”肖鸟怒了。
【那咋说啊,】系统干巴巴地讲道,【嗯……别有用心?意有所图?】
总感觉被指着鼻子骂了,肖鸟想,到底是谁给统子安的四字成语模块。
“……总之,统子,信任的建立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能急于一时。”
“她会这样,就是潜意识里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肖鸟显得很有耐心,“小伢在原本剧情中变得那么偏激,跟童年时期缺乏安全感的生活也逃不开干系。”
简单来说,只要日常生活一直很安全,这样的状态就会被扭转过来了。
我会努力让她感觉到安全的,肖鸟想。
第二十五章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请刷新】
第二十五章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请刷新】
等到很久过后,陈小伢再回忆起这天的事情时,还是会感觉到极为不可思议。
她居然这样轻易地相信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甚至于在之后、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跟着对方走 了。
十五岁的陈小伢遇到过很多坏人,她因而戒心很重,不太可能轻信他人。
别的青少年在这个年龄段或许还是单纯好骗的,但陈小伢没有任何的资本兜底,轻信造成的后果对她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
可她当时就是跟着小鸟走了。
甚至在邻居大娘看到她们的时候,陈小伢还主动配合小鸟、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是因为肖鸟所说的故事令她信服么?
不是的,冷静下来思考的话,肖鸟的话其实存在很多漏洞。
就像在最开始的时候,小鸟也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没办法,母亲离开的时候,陈小伢还实在太小了,她脑海中对妈妈的记忆单薄到根本撑不起一份信任。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陈小伢问过自己许多次,后来才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当时会跟着小鸟离开,大概还是因为心中那份卑微的渴望。
她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被人像垃圾一样丢来丢去,她的妈妈不想要她,而陈正康只差没有亲手打死她。
被丢弃和虐待的感觉浸透在灵魂之中,再也挥之不去。
正因如此,在肖鸟编出了那样的谎言之后,那层套在她身上坚硬外壳便应声裂开了缝隙。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歪打正着,那种激进而拙劣的谎话,却在无意间直接击碎了那孩子的心理防线。
总之,她就这么在肖鸟家住了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陈小伢表现得相当拘谨,甚至比最初认识小鸟时更加少言寡语,安静而又乖顺,总是小心翼翼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像是害怕太多事会惹得人厌烦。
肖鸟很快发现家里的地板变得异常干净,暖壶里的热水随时都是满的,而像洗碗洗衣服这类她自己都会犯懒不想收拾的活儿,陈小伢也都默默地自觉去做了。
某天她回来得晚了些,这小孩还挽着袖子进厨房拾腾出了三菜一汤……就是不大好吃。
在短暂沉浸一段时间之后,肖鸟猛然反应过来:“等等,这到底是谁在照顾谁啊?!”
【很明显,鸟,】系统语气沉痛地说道,【是你被还没上高中的小孩给照顾了——你看看你衣来伸手的样!】
肖鸟看了一眼被晾在阳台上随风飘荡的衣服,觉得系统说的话好有道理啊自己似乎没法反驳唉。
按理来说,让小孩多做点家务没什么坏处,肖鸟也是从小被要求参与家务的:比如吃完饭之后得洗碗,周末有空要帮着做大扫除之类的。
不过她家里人比较实诚,从来不说什么锻炼孩子动手能力、培养独立自主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总是很务实地同小鸟解释:洗碗机很贵,而你是免费的。
不怪乎此人在长大之后痛恨洗碗……甚至肖鸟厨艺优秀的原因之一,就是家里做饭的人可以不用洗碗。
但陈小伢显而易见地并不属于这种情况。
她总是不声不响地默默打扫卫生,看起来也没什么表情,但小鸟能够看得出来,她在心里感到不安和无所适从。
肖鸟不会打她,给自己提供安全温暖的住所,不会让她饿肚子,甚至连活儿也不怎么支使她做——这人实在是好得过分了,反而让陈小伢觉得惶恐。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即便是脚上的扭伤还没完全好,陈小伢也很难呆在家里安稳地休息。
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她就试探着同小鸟商量:自己能不能在附近做点零工。
“我自己找就好,也不用接送,”陈小伢很乖地垂着头,“不会耽误你的事情的。”
肖鸟心里五味杂陈起来。
就算把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是头一回养孩子,在这方面委实有些缺乏经验。
她没经验,但本能地觉得不太妙,只能暂时安抚住小孩,然后把四号猫猫抄起来带回卧室,连同统子一起,召开内部会议。
肖鸟率先发言:“我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有点讨好型人格……”
四号提出不同意见:“有没有可能,陈小伢是想要零花钱呢?”
肖鸟想了想:“嗯,好像有道理……那我以后每周给她十块零花?”
这时候的物价还很便宜,八毛钱就可以吃一碗汤面,再加三毛就能升级成铺满肉丝的炝锅面。
十块钱给一个中学生当零花钱已经算是富余的了。
系统有些无语:【不对,想也知道不是零花钱的问题吧,陈小伢这很明显是存在一定的心理障碍啊……】
【虽然鸟你之前是有编过她妈妈给了你一大笔钱这种理由……但她显然没能接受,或者是心里还有别的顾虑。】
“我当然也知道小伢是有些心理问题,”肖鸟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怕她会胡思乱想,毕竟……她妈妈是‘去世’了。”
对于陈小伢而言,那个还活着的亲爹不如死了的好,姑且就算他已经暴毙了。
这样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居然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说来也蛮奇怪的,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跟着来到小鸟家之后,陈小伢就没再仔细追问过自己母亲的事情。
肖鸟甚至都做好了她会刨根问底的准备、在系统的帮助下弄了一堆似真似假的证明资料。
这几天她频繁出门就是为了弄到这些——肖鸟甚至连死亡证明都想办法伪造了一份,还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写一封遗嘱假装是她妈妈给她的。
她用不着刻意伪装笔迹,毕竟陈小伢的妈妈是‘病重’去世的,生病的人写字歪斜也很正常,肖鸟只需要用左手来书写就足以瞒过小伢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骗小孩骗得这样狠太没必要了……
陈小伢现在毕竟还是未成年,而且是个口袋空空的未成年,就算是怀疑,也根本没可能有办法确认这些信息的真伪。
况且那地方离这里挺远的,坐绿皮火车估计得花上两天——也许那个女人也是害怕被前夫找到,所以才竭尽所能地跑到了自己能去的最远的城市。
肖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陈小伢却反倒没怎么往深里追问下去。
在看了那些证明之后,这孩子似乎就沉默地接受了母亲已然去世的事实。
肖鸟并没有觉得这孩子薄情,因为她自己就有过父母遭遇意外去世的经历——那段时间她同样也是行迹古怪,情绪却极为诡异地维持着平静,甚至在父母的葬礼上都没有哭出来。
她现在就是担心这孩子自己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但其实这件事是小鸟有点想多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四号猫猫的判断才是正确的:这小孩真的就是想赚点零花钱而已。
【……不然就帮她找点事情做呢?】系统尝试着出主意,【这样或许还能够分散一下注意力。】
“能分散注意力是很好啦,”肖鸟叹了口气,“可我不想让她去外面打零工……又不是养不起,干嘛要让孩子吃那样的苦头。”
系统想:鸟你怎么这就溺爱上了……
这时候,安静了半天的四号猫猫突然耳朵一抖,恍然大悟地喵了一声:“哦哦,我想到了。”
肖鸟低头看向猫猫。
统子问:【你想到了什么?】
四号猫猫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一个好办法!”
与此同时,在客厅里慢慢擦着桌子的陈小伢,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
——
陈小伢掰着指头数着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钱。
她身上现在还有阿琼递给自己的两百块钱,以及打散的几块零钱——因为那两百块迟早要还给自己的朋友,所以实际上她拥有的钱简直少得可怜。
陈小伢还惦记着先前自己那份送奶工的兼职:她记得自己打碎了回收来的空瓶子,还没有去交当天的单据——这肯定给老板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那位老板对自己一直很照顾,陈小伢心里是念着这份恩情的,她决定回去老实地跟老板道歉,并且赔偿对方的损失。
不过陈小伢没打算找肖鸟要这笔钱。
一是小孩子脸皮薄,二是她觉得对方既然提供了吃住,还打算供她念书,自己就不该提更多要求了。
陈小伢很通人情世故,明白照顾自己并非肖鸟的责任——即便是有母亲嘱托的成分在里面,那也是相当深重的恩情了。
是自己搞糟了兼职,不该再继续麻烦对方……以及她也习惯了万事都只能依靠自己。
还是靠自己打工还上这笔钱吧,陈小伢在心里盘算着,这样还能攒下来一点,等到开学的时候,我手里还能有一笔存款。
肖鸟以为这孩子是在悄悄玉玉还真的是完全想岔了——虽然刚开始听闻噩耗的时候小伢确实是很伤心,但在伤心完过后她一刻都没耽搁,立刻就开始琢磨着该怎么搞钱了。
等扭伤完全好了之后就去吧,她想。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肖鸟便骑着车出门了,出门前在桌上留一个纸条,说锅里煮了绿豆沙,碗里晾着豌豆粉,要吃什么自己盛,中午她才回来。
陈小伢起床看到纸条,开始很巴普洛夫地分泌唾液。
她吃过肖鸟自己调的豌豆凉粉,白嫩嫩的粉条上泼洒着红红的辣椒油,还有蒜泥和青花椒末,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口舌生津。
绿豆沙也是亲手做的,豆粒都熬得爆开,浓稠香甜还额外点了桂花蜜,又解暑又解馋。
小鸟做饭是真的好吃啊,几顿下来把她这个没见识的穷孩子都给喂傻了。
陈小伢原本不是多在意口腹之欲的人,干馒头白嘴吃她也能嚼得津津有味,觉得只要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幸福。
……现在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吃了十五年的猪饲料。
明明也没用什么特别的食材啊,陈小伢在心里觉得奇怪,我自己也煮过的,怎么就弄得这么好吃。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没什么出息地喝了半锅绿豆沙。
这孩子拘谨归拘谨,馋也是真馋——你要是真把钱拿出来塞到她手里,就算再穷得捉襟见肘,陈小伢也未必会接受。
这其中除了不肯轻易欠下人情的考虑之外,也有青少年敏感的自尊心作祟。
总是钱是不会轻易收的,但你要是煮一锅香喷喷的绿豆沙端到面前……那她可能就意志不坚定,一口气全塞胃里去了。
要是能每天都吃就好了,陈小伢幸福地想着。
她坐在木质餐桌边上吃早餐,一心二用地观察着客厅。
因为先前把书房收拾出来给她住了,所以肖鸟把自己平时要用桌子和书本都搬到了客厅的角落里,陈小伢平时有看到过小鸟坐在书桌前埋头写东西的。
在相处几天之后,她也知道了小鸟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在陈小伢有限的见识里边,大学生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起的知识分子了。
她忍不住地用憧憬的目光看向这个人。
在她出生的这座小县城里边,能考上高中的人都寥寥无几,好几年都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了。
要是肖鸟知道了这孩子的想法,估计会说:“唉,别着急啦,等再过几年大学扩招了,你在街上一块砖就能砸中九个满地乱爬的大学生……”
但知识分子的光辉还是让年少无知的陈小伢产生了崇拜的心理——这种心理简单概述一下,就是觉得对方做什么都特别有哲理。
就比如看到肖鸟抱着只猫满脸严肃地说悄悄话,又或者对着空气嘀嘀咕咕……陈小伢都会想,她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已经快要到中午了吧,陈小伢看向客厅上方的时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不过这么早就出门了,一定是去办很重要的事情了吧?
这样想着,家里的门被推开了。
肖鸟手里提着一摞厚厚的书走了进来,那些书本看上去有些旧,用草绳随意地扎好捆了起来。
陈小伢看到她提得手都红了,额角也浸出晶莹的汗珠,于是很自然地走上前去,想要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肖鸟朝她笑:“啊,小伢,你来得正好。”
陈小伢疑惑地嗯了一声。
厚厚的一摞书从小鸟手上挪到了陈小伢怀里,她低下头看一眼,最上面的那一本封面上赫然写着《高一数学习题精选》。
陈小伢:“……”
猫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很高兴的样子,尾巴得意地翘起来,在陈小伢脚边走来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小伢总觉得这只八嘎猫看起来有点面目可憎。
肖鸟开心地同她说道:“我去旧书店淘到了很多习题册,还有蛮多我觉得很不错的书,你可以趁放暑假的时候做做题看看书什么的。”
陈小伢……陈小伢盛情难却。
她只好抱着怀里的一大摞书朝小鸟点头,嗫嚅着说好的,谢谢姐姐——这种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兜石头微笑着往河里蹦。
那一天,她终于回想起来了,被暑假作业所支配的恐惧。
反正肖鸟是觉得很满意的,她想:这样小伢就不会胡思乱想一个人钻牛角尖了吧。
事实证明四号猫猫的这个办法虽然阴损但确实有效,之后的几周里,陈小伢都异常悲愤地在家里做题看书。
而肖鸟在知道她打碎牛奶瓶的事情后也找到老板替她赔偿了损失,并且额外每周给她开零花钱。
陈小伢低落几天,也慢慢地接受了小鸟的好意——就像是想要回报对方一样,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刷题。
如此这般,两人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段时间。
然后就出事了。
PS:我是超级断章王OvO
阿乐码字卡卡的……挨揍,挨揍
第二十六章 陈小伢:很明显,是我赚【请刷新】
第二十六章 陈小伢:很明显,是我赚【请刷新】
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陈小伢就觉得自个儿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她在屋里睡得不太安稳,接连做了几个不太好的梦,醒来的时候精神颇为萎靡、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伢睡觉并不认床,但一贯睡眠质量很差,虽然能很快睡着但是一旦外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
这算是她在童年时期留下的阴影,那会儿陈正康每每会在外边烂醉到半夜才回来,然后就是在家门口发酒疯猛烈敲门并且神经质地大吼大叫。
尚且年幼的陈小伢被迫适应着亲爹这昼夜颠倒的作息,就算是睡了也始终警惕着外边的动静,就此养成了觉浅的习惯。
即便来到肖鸟家之后,她的这个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纠正过来。
陈小伢隐隐觉得有些犯晕,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背后渗出来了些汗水,在风一吹过后、便有些凉。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时间是八点多,按照她平时正常的作息而言,这已经算是起得相当晚了。
中间小鸟其实进屋里来看过她一次,只是见陈小伢睡得很沉,就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其实是一个挺大的变化,在刚来这里没多久的时候,都用不着闹钟,她每天早上五点半不到就会醒了。
而现在她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学着赖床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因为她在渐渐适应跟小鸟一起的生活——毕竟人只有在自己觉得安全的环境下,才有可能放松警惕睡懒觉。
陈小伢又在床边呆坐了两秒,拿过衣服穿到身上,然后爬起来刷牙洗脸。
她洗漱完毕的时候,肖鸟已经提前吃过早饭,坐在沙发里看书了。
陈小伢注意到,这几天那个人好像特别地忙碌,也跟自己一样,花了很多时间来看书做题。
她隐约听肖鸟提及过,对方似乎是在准备什么考试。
餐桌上照例是留了早饭,掀开罩子就是还带着余温的菜豆稀饭和买来的肉包子。
肖鸟听到她走出房间的动静,神情自若地点点头,之后便埋下头继续读着手里的书。
那副熟稔的模样,就好她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生活。
陈小伢坐在餐桌边吃饭,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过的日子简直跟做梦似的,充满了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好像个漂亮的肥皂泡泡似的,随时都会被戳破。
可能从小吃惯了苦头的人就是这样的,即便被人塞了一大把糖也不敢吃,老觉得糖不是真的、或者下一刻就会被人抢走了。
陈小伢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过几天的功夫而已,她已经开始长肉了。
“小伢,”坐在沙发上的人喊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吃完过来,有事情跟你说。”
陈小伢应了一声,不自觉地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三两下吃完,空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陈小伢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一路小跑过来,乖乖地站到了肖鸟跟前。
她拿眼神悄悄打量着窝在沙发里的小鸟,瞧见到那人孩子气的卧蚕,毛茸茸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映着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深邃立体。
陈小伢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想,这人确实是长得很好。
肖鸟等了半天没见着动静,奇怪地抬头瞧她一眼:“站着干什么?坐下说。”
陈小伢这才应了一声,老实坐下了。
肖鸟把手里做满笔记的教辅资料合拢,指节略微弯起来,在书壳上轻轻敲两下:“我过两天有事情,要去一趟江城。”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看了过来,让陈小伢联想到之前在百科全书上看到过的、质地温润的琥珀。
“我应该要在那呆几天,有段时间有没法回来,”肖鸟说道,“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没有问题吧?”
陈小伢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事:她以前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的。
何况现在住的地方治安要好很多……远比之前三天两头就有小偷光顾的筒子楼安全。
“我没问题的。”她于是回答道。
“不害怕吧?”肖鸟还有些不放心。
这话让陈小伢笑了起来:“嗯,不害怕。”
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也确实让人放心,不像那种没心没肺的小崽,会因为大人不在家就无法无天地当猴王。
“还是要注意安全,”肖鸟叮嘱着,“我把钥匙留给你、还有这两天吃饭的钱。”
“开火动灶都要小心,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检查门窗是不是锁好了。”
陈小伢也都一一应了下来。
她心里并没有那种寻常小孩被家长唠叨之后的厌烦感。
从神情上来看,陈小伢这会儿是有点受宠若惊的。
肖鸟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乖得过分了——她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讨厌这样的小孩。
……真是越想越觉得陈正康不是东西。
不行,肖鸟在心里暗自盘算,我得抽空再抽他一顿……
系统能感知到小鸟的想法,苦口婆心地规劝:【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暴力的人。】
肖鸟反驳:我哪有啊我,又不是要真的再动手打他……毕竟也没道具可用了嘛。
统子想,有道具你丫就要上演全武行是吧?
它问:【那你想干啥?】
他不是喜欢赌么?肖鸟在心里冷笑,赌狗会有什么下场,不是很明显么。
系统震惊道:【什么?!难道……难道你要让他欠下巨债,然后卖去缅北嘎腰子?】
肖鸟:……我打算跟警察叔叔举报他非法赌博来着。
系统说,【哦,挺好。】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肖鸟掩饰般轻轻咳嗽,咳,那什么,你细说一下怎么卖去缅北……
此人一边跟系统阴暗地谋划着把人家亲爹送去嘎腰子,一边和颜悦色地对着人孩子嘘寒问暖、耐心叮嘱。
实话实说,这画面委实挺精神分裂的。
“……再说,家里还有猫陪着你的,也不用觉得害怕。”肖鸟最后补充性地对陈小伢讲道。
她本意是想:四号再怎么说也是个系统,在家里照看一下小伢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最起码真遇到事了,它也能给自己通风报信、或者直接跟警察叔叔报警。
比普通的猫还是能干很多嘛,肖鸟如是想道。
四号这会儿要是知道了她的真实想法,怕是当场就能给她哭出来。
堂堂正规编制出身、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最后居然沦落到了留在家里带孩子的落魄境地……
但是肖鸟也没办法,在这个年代带着一只猫出门还是太过于显眼了,出入正式场合也不够方便。
她这一趟去江城是为了参加某项资格证书的考试……本来是错过了报名时间的,不过有统子在,直接就黑进后台把小鸟的信息给添加了上去。
除了考试之外,她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并且需要尽可能地低调,会引起他人注意的特征还是少些的好。
江城是故事主线发生的地方,剧情当中最主要的角色基本都聚集在那里。
这些人身上都缠绕着气运,像‘认知障碍’这类道具对他们是不起作用的。
简而言之,她不能太过于依赖道具的效果。
想到这里,肖鸟稍微有些走神。
她看向小伢,莫名觉得这孩子像是长开了一点:不明显,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涩地瘦,胳膊腿还是细,但更接近于少年人那种青愣愣的修长。
这才几天啊,肖鸟在心里稍微嘀咕了一下,小孩子是长得快啊。
说起来,这几天小伢好像一直都乖乖地呆在家里念书做题唉。
这孩子念书专心,虽说空降暑假作业是让她郁闷了一阵,但很快陈小伢就沉浸到了题海当中。
她甚至在给书分过类之后,还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学习计划,准备趁着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把高一课程系统地预习一遍……
所以说人家能考上高中,不是没有道理的。
肖鸟于是试探着向小伢提议:“今天休息一下吧?你可以去外面和朋友玩一会儿。”
陈小伢听到‘朋友’这个词,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阿琼的身影。
是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过阿琼了,陈小伢想道,说起来,我还没有把自己搬出来的事情告诉她呢……
——————
——
“所以你就这么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阿琼把面前的小桌子拍得如风中残烛般摇晃,险些没把醋瓶子给抖落下去。
陈小伢嘴里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说道:“是这样没错……”
这位‘真穷’姑娘当即大怒,对陈小伢的人物特点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概况:“你这头蠢驴!”
“有没有点警惕心啊!”
阿琼恨铁不成钢:“万一是骗子怎么办?是人贩子怎么办?你就这么傻颠颠地跟着走了,被拐去卖了都没人知道!”
陈小伢微弱地抗议:“她看着像好人……”
“那个什么肖鸟要是是坏人,你这会儿估计都转到第三手了!”阿琼没好气地瞪她。
这姑娘说着,抬手跟小吃店的老板娘点菜:“阿姨,要两个凉面,少加辣。”
大概在一个小时前,陈小伢在阿琼家附近找到了她,两人在短暂交流之后,决定到附近的小吃店里去坐会儿。
这小店在本地开了十几年,会来这里吃东西的基本都是学生,因而其拳头产品主打一个性价比:味道一般,但量很大,而且贼便宜。
两大碗凉面很快摆到了小桌上。
阿琼用筷子搅拌佐料,手上不停,嘴也没闲着:“总之吧,我觉得这事离奇。”
“你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她辛辣地直击痛点,“你家刚好出事,对方带着你妈的遗嘱出现了——怎么想都不对劲嘛!”
陈小伢迟疑地点点头:“但是,嗯,她好像真的打算供我念书……”
阿琼瞬间就阴谋论了:“不简单,绝对不简单,她肯定是对你有所图谋!”
用零花钱买的奶油小豆冰还咬在嘴里,口腔里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陈小伢形象地联想到一个成语:吃人嘴短。
她颇为无奈地垂下眉眼,带点自嘲地说道:“我哪有什么东西可以图谋……”
阿琼其实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也不知道小伢这样家庭背景复杂的穷鬼有啥好图谋的。
但这姑娘的性格很要强,觉得说不过别人是件丢脸的事,于是强行瞎掰:“图你的人。”
其实她的本意大概是拐到乡下整个卖啊,划开肚子零售卖啊之类带恐吓意味的‘图人’。
不过陈小伢想歪了,她想到的是另外一种意思。
老实说,她有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小鸟跟自己一样都是女孩啊,怎么可能是因为那种理由嘛。
陈小伢很快反应过来,朋友这不过是在胡说八道、信口胡扯。
但这念头到底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陈小伢回忆起早晨看见的那个人窝在沙发里的样子,懒洋洋地跟猫一样姿态,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着,皮肤白到好像会发光。
虽然‘图你的人’只是阿琼随口瞎说,但就算是真的。
她想,就算是真的,那也很明显是我赚嘛……
不对,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就像是想要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一样,陈小伢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对了,阿琼,”她讲道,“之前你借我的钱,我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回去吧……”
装着钱的信封原样递了回去,可阿琼却摇了摇头。
“你先拿着吧,”那姑娘低头吸溜面条,“这毕竟还没开学呢……万一那人又反悔跑了不供你了呢?”
“到时候手里有点钱,你好歹能周转一下,不至于抓瞎。”
阿琼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还在厂里上班,没花钱的地方,你等到真的开学了再把钱还给我也不迟。”
陈小伢愣了一瞬,神色颇为动容:“阿琼……”
阿琼:“我要算利息的哈。”
陈小伢立即说道:“那我还是现在就还给你好了。”
两人很不文雅地在桌前拉扯一番。
陈小伢绑好的头发有点歪了,但脸上却露出个青涩的、真情实意的笑容。
直到这时候,你才能从她身上瞧见本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稚气。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小伢突然想起来些事情。
“你还在原先那个加工医疗设备的厂里面么。”她开口问道。
阿琼牵了下衣领:“是啊,怎么了?”
“会不会不安全,”陈小伢有些担忧,“你现在还总上夜班么?”
会任用童工的厂子,怎么看怎么像是黑心工厂,感觉也不会多注重工人的安全。
陈小伢有点担心阿琼会因为上夜班太过疲倦而出安全事故:她在安全宣传册里见过很多工人掉手指断胳膊的照片。
“夜班倒是还在上啦,安全问题倒也还好……”
阿琼说得有点犹豫:“那里边像我这样辍学然后托关系进去的人其实还挺多的……”
“不过,可能是流水线太辛苦了的缘故吧,她们做的时间都不长,没多久人就跑了。”
第二十七章 什么!我居然重生了!【请刷新】
第二十七章 什么!我居然重生了!【请刷新】
肖鸟想:家里边有牵挂还真的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严格说来,她其实也算得上是有过家世的人,只是在上一个小世界里自己身份特殊,私人感情里边总掺杂着别的顾虑。
她的妻子从来不是需要她额外留心照料的存在,格温妮丝足够独立、也足够强大,是她的后盾而非软肋。
那时候她身边的人也大都成熟可靠,是能够给予支持的存在。
……或许正因如此,伯劳鸟才总是默不作声、一意孤行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她只专注于结果,而很少会想身边的人是怎样的感受。
而后时过境迁,肖鸟也慢慢地意识到,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身边的人在包容、迁就着她的任性。
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对于留下的人来说,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折磨和煎熬。
她在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做这样的混账事了。
这两天里,肖鸟安顿好了家里的大小事务,给陈小伢额外留了每天吃饭的钱,什么事情都交代妥当了,才踏上了去往江城的汽车。
临到车开动的时候,她在包里翻,还发现了小伢悄悄塞到里面的晕车药。
药应该是用零花钱买的,包装还没拆,肖鸟拿到手里,看到夹在药盒上的字条‘开车前半个小时吃’。
河县离江城挺远,而且不通火车,想赶过去只能坐好几个小时的长途大巴,确实是挺折磨人的。
这孩子心细,平日里留心着小鸟的言行举止,隐约猜出来对方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应该是不习惯坐长途汽车。
事实上,她也确实在这方面没做什么准备。
系统也同样瞧见了小鸟手里的药盒。
它随口问道:【你怕晕车么,要不要给你做个短效催眠?等醒来的时候应该就到了。】
这种能保护宿主身心健康的兑换物是所有系统的标配,从小擦伤到致死性重创,系统都有着完善的应对方案。
一个小小的晕车而已,光是完全无副作用的解决方案,统子都能掏出来起码一打。
但肖鸟却摇了摇头,她打开药盒,掰开一粒丢进嘴里。
“不用了,”她说着,闭上眼睛躺在椅子上养神,“我吃药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这一趟长途下来,肖鸟都没怎么感觉到难受。
汽车抵达终点站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小鸟走下车,第一眼便极为清晰地瞧见了一则贴在醒目位置的宣传图。
【顾氏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欢迎您的加盟!】
肖鸟:“……名取得还挺直白。”
系统也表示了赞同:【是挺一目了然的,不过感觉编这个名字的人很不会取名呢。】
她走进前去,发现这是一则招聘员工的宣传公告。
汽车站火车站这样的地方,人流量向来是非常大的,许多外来务工人员也要在此中转停留。
通告就贴在正对着出口的宣传栏上,基本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够看见。
系统适时开口:【这应该就是主线剧情里的顾家……我是说顾氏集团。】
肖鸟:“就是气运之子他家开的公司?”
系统说对,没错。
【之前四号就已经把它知道的所有情报都跟我们说过了。】
系统讲道:【我对比了小四给出的时间线,顾氏集团现在掌权的人……应该还是气运之子顾天骄的母亲。】
肖鸟:“嗯,这个我知道,他妈现在还没死。”
系统语气忧虑:【根据你的推测,他母亲这个角色在剧情中的位置很关键,她去世之后主线就开始走偏了……】
肖鸟点点头:“明白了,要搞清楚他妈什么时候死。”
系统:【……其实这个也不急。】
统子说不急,是真的不急,现在距离主角的母亲死亡,委实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也是因为这个小世界已经重启了太多次,为了避免外派员刚落地任务就失败,穿越的介入时间点被一次一次地提前。
到肖鸟这回,基本上就是剧情刚开始的时候了。
【我看看啊,】系统翻找着繁多的情报,【现在顾天骄还在念高中……他目前应该是还被寄养在女主角的家里。】
男主会寄养在女主家自然是有着复杂的原因,此处姑且按下不表。
这个情报小鸟已经四号口中听到过了,所以她此时并未感觉到惊讶。
“……资格考试是在明天,”肖鸟沉吟片刻,“不然咱们现在先去接触一下?”
【嗯,通过监测追踪模块倒是可以马上锁定主角的位置。】
系统很快得到了结果:气运之子现在就在故事女主角的家族,也就是陆家里边。
肖鸟现在听到这些什么家啊什么家族啊的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了。
甚至在四号叽叽喳喳跟她科普‘言情文霸总特征’的时候,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怜爱地摸一摸小猫的头。
什么总裁肯定是姓‘陆傅沈顾’啊。
一定有胃病胃溃疡胃出血或者别的什么生理心理疾病啊。
以及必不可少的,认识一个可以在半夜叫来家里帮忙的医生朋友……
四号说得津津有味、如数家珍、爪爪开花。
肖鸟则在一旁怜爱地想,没想到系统们的工作环境这么水深火热……
“事不宜迟,”她眼中带着看破红尘般的释然,“咱们现在就走吧。”
反正这一遭是逃不掉的,早修完(指错误节点)早解脱。
没想到系统反倒犹豫了起来:【要不然,咱先专心考试?你也复习挺久了……】
肖鸟:“……”
肖鸟难以理解:“不是,我们是来做修复任务的啊,怎么还真跟考试较上劲了。”
【鸟,你认真一点,不要小看这次的资格考试。】
系统痛心疾首:【这可是关系到编制啊!!!】
————————
——
陆瑶睁开眼睛,发现背上已经全然被冷汗浸湿。
而在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之后,她更是情不自禁地尖叫出声。
“啊!!!!”
陆瑶不敢置信地打量着被精心装饰成淡粉色风格的卧房。
房间的整体布局和所有摆放的饰物她都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这里就是陆瑶自己的房间啊!
可她嫁出陆家都已经多少年了,这个房间怎么会还维持自己少女时期的模样?
陆瑶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腿,入手是皮肤光滑柔嫩的触感,完全没了自己早已熟悉的那道伤疤。
那道伤疤是陆瑶当初跳下楼摔断腿时留下的。
对,就是剧情梗概里边,劫匪威胁要情人还是要未婚妻的时候想不开跳的。
那一次她侥幸活了下来,但小腿上却也留下了那个丑陋的伤疤。
她惊讶不已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腿,不信邪地狠狠掐了一吧。
嘶,痛死。
陆瑶这下终于搞明白了情况,她用双手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心中震撼不已,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她居然重生了!
就在陆瑶激动不已的当口,卧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可以听到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屋外响了起来。
对方说话的语气有点僵硬,似乎是在压抑着情绪。
她说:“陆瑶,父亲马上就回家了,你差不多可以了!”
陆瑶一时间没能听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她跳下床,汲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怎么是你?”陆瑶面色不悦地开口。
虽然面容变得青涩稚嫩了许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门外年轻的女孩正是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姐姐,陆知清。
陆知清是她爸跟前任妻子生的女儿,大她三岁多,生母是难产死的,跟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姐妹,但从小到大都特别不对付。
也不知道为什么,陆瑶天生就特别讨厌自己的这个姐姐。
虽然大家都夸奖她乖巧懂事、温柔贤淑,但陆瑶却知道,这全都是她装出来的罢了!
而另一边,陆知清看到这个便宜妹妹眼神古古怪怪地一直盯着自己看,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警惕。
“陆瑶,你少装傻。”
陆知清似乎忍无可忍了一般,语气也变得强硬了起来。
“别再胡闹了,快把冷藏库的钥匙拿出来!”
“顾天骄毕竟是我们家的客人,你这样折腾他,爸爸回来肯定会训斥你的!”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让陆瑶眼睛亮了起来。
跟异母姐姐复杂的恩怨仇恨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细细追究下来可能这一章都不够写的。
陆瑶也顾不上再多掰扯,她连忙追问道:“天骄?天骄他现在还在我们家么!”
“你说冷藏库?他是在冷藏库里面么?”陆瑶一副焦急的神情,“他怎么到那种地方去了?”
陆知清闻言,面色变得极为古怪:“……你今天到底是发什么疯?”
这位姐姐一副观摩智障儿童的表情:“不是你把他关到冷库里面去的么。”
陆瑶:“……”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哈。
久远的记忆袭上心头,让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了心虚,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陆瑶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并非陆知清冤枉她,真就是她亲手干的。
当年,顾天骄家里出现了一些变故,因为父辈的交情,他从小就被寄养在陆家长大。
只是自己当时并不喜欢这个寄住在家里的同龄人,觉得他又闷又土,跟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实在是无聊地要命。
如果说只是这样,陆瑶可能也是对他比较冷漠、最多最多偶尔刁难一下。
可当父亲在餐桌前玩笑般提起来,说她跟顾天骄是定过娃娃亲的——这就捅翻马蜂窝、点爆二踢脚了。
开什么玩笑?要让她嫁给这么一个又土又闷还寄人篱下的穷鬼!
陆瑶当时就在餐桌上甩了脸色,饭也不吃了,摔了碗就闷头回了房间。
尽管后来父亲也哄她说爸爸只是说着玩的,但陆瑶还是气得牙根痒痒。
那之后,这位陆家二小姐就开始想方设法地虐待顾天骄。
什么不许他吃饭啊,不让司机接送他上学啊(家里的别墅在郊区),故意把他的东西丢到泳池啊……诸如此类的。
还有这一回,她把顾天骄关到了厨房的冷藏库里面,然后拔了钥匙就走了。
但,但这也不能完全怪她啊!
谁知道顾天骄的妈妈以后会开起那么大的医药公司——还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
陆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轻重啊……
那个关人的地方,虽然说叫作冷藏库,但基本温度也就维持在两三度,平时也就是拿来放些水果蔬菜之类的生鲜,根本就冻不死人的!
何况冷藏库外面也不是没人……还有不少佣人在外面呢,肯定不会真的让顾天骄出事啦!
她这样安慰完自己,又表情警惕地看向面前的姐姐:“你想要钥匙干嘛。”
想到前世的一些经历,陆瑶眼眸之中流露出一抹怨恨:“呵,你想到天骄面前去装好人?”
陆知清:“……”
陆知清觉得这个世界是真他娘的不公平——她跟这个便宜妹妹居然是同一个爹生的!
她们甚至都不应该是同一个物种!
按理来说这般狗屁不通胡乱攀咬的话,正常人是根本忍不了的。
但这位女中豪杰却以极为惊人的毅力忍耐了下来。
陆知清眉头紧锁:“我没话跟你说,但父亲要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你肯定是要被骂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上一世,陆瑶一直到父亲到家了才不情不愿地交出了钥匙。
她随后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关在家里禁足了两天。
顾天骄也因为在冷库里呆了太长的时间而生了病,去医院住了好几周。
之后因为不肯去道歉,她还又跟家里人闹了矛盾……
等等,陆瑶突然想起些什么,那时候陆知清是不是去医院看他了?
该死的,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
不过还好,自己这次重生回来了,肯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上天让自己回来,一定是为了弥补当初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
她这样一想,赶紧回房间找到了那把冷藏库的钥匙,然后理也不理门口的陆知清,步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怀疑天骄对自己的爱了!
陆瑶眼角不由得湿润了,她想起来前世那个男人对自己种种的好。
重来一世,她一定要狠狠打脸那些不知廉耻勾引天骄的女人,把天骄牢牢抓在手里,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还有……
陆瑶想到了自己前世的记忆中,最后的一个画面。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陆瑶亲眼看到,一个满手疤痕,表情平静到了极点的女人。
那个可怕的女人用一枚又薄又轻的刀子,在她面前生生割开了顾天骄的动脉。
然后便是血液飞溅,一阵天旋地转。
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回到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坑蒙拐骗小小鸟
第二十八章 坑蒙拐骗小小鸟
“我实话实说,”肖鸟说道,“世界意志就不能稍微筛一筛女主角的人选么?”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能当主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正叼着根绿豆冰棍在咬——是那种冻好之后盖着棉被搁小推车里卖的自制冰棍,白糖的一毛绿豆的两毛。
此人就这样一边咬着冰棍,一边含糊点评:“又是搞霸凌又是冷暴力的,最后处成世仇都正常……但他们后来怎么还谈上了?”
系统说:【我也时常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盛大的SM……】
【也许是潮流吧?】
统子颇为不确定地开口:【我回现实之后同步了一下数据库……现在好像是流行这种恶女人设什么的。】
肖鸟脱离现实世界二十载有余,与同龄人产生一些显著代沟,很不能理解这种超前的艺术。
她只觉得女主角一家都挺不是东西的。
说白了,女主角能这样明里暗里地霸凌人,她老爹身为陆家掌控大权的一家之主,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情况。
陆瑶再怎么娇纵蛮横也是家里的小辈,陆爹要是有心想管,她绝对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顾天骄。
所以她爹也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肖鸟大概能猜到这位老登这一路以来的心理路程:
因为一时善心发作或是道义上的压力,陆爹收留了朋友家的小孩。
虽然他有钱养着不费什么事,但也没怎么额外花心思,就不咸不淡给口饭吃。
而在这时候,家里一直疼爱娇惯着的小女儿突然钻牛角似的开始霸凌人家,处处都挑对方的刺。
一开始他当然也试着管教过,但没多久就觉得烦了,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
毕竟一个是外人的孩子一个是自己孩子……而且那个外人家里边还没落了,连自个儿小孩都养不起。
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不欺负你欺负谁?
“……还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肖鸟嘀咕起来,“亲生的,绝对亲生的。”
“不过,为什么顾天骄他妈不把自己孩子给接回去呢?”
肖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都能开公司了……应该已经养得起小孩了吧。”
系统想了想,说:【可能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吧……她手里的生意还不干净。】
【而且,从外人的视角看起来,顾天骄应该是过得很好才对。】
陆家本来就是为了表彰自己的善心和仗义才收留了顾天骄,面子工程自然做得很好。
读重点高中、住豪华别墅、衣服也都买的牌子货……顾天骄他妈估计还以为自己儿子过得很潇洒呢。
肖鸟听了半天,头都快要大了:“……摘来摘去,这个陆家好像就大女儿陆知清算个正常人。”
真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有这么个战功赫赫的陆瑶在前边顶着,楞是把剩下的那个女儿给衬托了出来。
【嗯,但这个大女儿在家里也不受宠。】
系统说起来也是一阵唏嘘。
【她亲娘死得早……老爹在她两岁多点就迫不及待地娶了新人,想也知道日子不好过。】
有了后爹才有后娘——甭管之后新的陆家夫人是什么性格,就冲陆爹这德行,品德再好的人也会被同化成恶毒继母。
肖鸟这会儿已经把手里的绿豆冰吃完了,正拿着木头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试图理出一个简单的人物关系来。
大概五秒钟之后她放弃了:“这一大家子人的事都好烦……”
还是我家小伢好,肖鸟想着,又乖、又听话,书也念得好……
【嗯……这些个事姑且抛开不谈,】系统问,【你还准备去陆家么?】
“去,当然去。”肖鸟不假思索地说道。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剧情人物迟早都得接触,去了之后多多少少都能有所发现。”
她说着,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划拉了起来。
“而且,咱们要确认的事情也有很多。”
代表着气运之子顾天骄的点被圈了出来。
“男主角不一定是真的受虐成瘾——他在后期表现出了极端的利己倾向,这种人不太可能爱上霸凌自己的人。”
随后,代表着女主角陆瑶的点也被圈了出来。
“还有这姑娘……”
肖鸟的眼神沉了下来:“……感觉应该挺好套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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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转回到陆家这边。
陆瑶匆匆从卧室赶到了后厨,因为心里着急,直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来到这里或许并不妥当。
她用手梳理着自己略有些蓬乱的发丝,心下揣揣,脚步也跟着迟疑了起来。
自己就这么直接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刚把人家关进冷藏库里,又颠颠地拿着钥匙放他出来、嘘寒问暖地关心——怎么看怎么像是精神分裂。
天骄哥哥会怎么想自己啊!
陆瑶咬着嘴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当然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理由把顾天骄给关进去的。
而且这段时间他俩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不是很好……
但陆瑶倒也并没有特别怯场,她心里还是多少有点底气的。
因为顾天骄之前亲口跟她说过:从住进陆家开始,就一直悄悄地暗恋喜欢她了。
没错,她自信满满地想着,只要我好好跟天骄哥哥道歉,语气放软点态度诚恳些,他肯定就会原谅我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吃着陆家住着陆家的呢。
自己身为陆家最受宠爱的女儿,都低三下四跑来跟他道歉了,对方没道理会死抓着不放嘛。
陆瑶这么想着心里又放松了很多,她咬咬牙,推开后厨的大门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便看见了四五个厨师、佣人打扮的人,正在里面一边吃着简便餐点、一边随意地相互闲聊。
因为后厨的门十分厚重、隔音效果一流,所以先前陆瑶站在外面的时候,基本完全没能听到厨房内的声音。
她一进来,屋里热闹聊天的氛围便安静了下来。
一个白色厨师服打扮的人看见她进来,当下忙不迭地站起来:“唉,二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陆瑶没理会他,眼睛四下张望了一圈,却没能发现冷藏库设置在何处。
她这才把视线落到眼前的厨师身上,有点记不起来清楚这人姓什么了:“嗯……你知道冷藏库在哪么?”
那位厨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让出位置指给陆瑶看:“哦哦,是在这呢。”
陆瑶抬头朝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冷藏室就在佣人们摆开吃喝的那张桌子后边。
桌上还摆着筷子跟吃到一半的大杂烩炒菜——他们这等于是在一边当‘狱卒’一边吃工作餐。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陆瑶的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天骄哥哥还被关在冷藏库里呢,他们就在外面吃东西。
这也太冷漠了吧!
但那位可怜的厨师却没能及时领会到二小姐的心理变化——他还以为这位小祖宗又不高兴了来找顾天骄麻烦呢!
厨师于是殷勤地讨好道:“小姐,您放心,人还在里边,我们都在这边看着呢。”
“那小子刚刚老实下来……”
刚被关进去的时候顾天骄还是相当不忿和恐慌的,还尝试着用冷藏室里的工具撬门。
在全部的努力都宣告失败之后,他才放弃挣扎,安静下来保存体力。
陆瑶一听厨师说的话就急了,当下便喊:“你们赶快,赶快把他给放出来!”
厨师大哥都有点愣住了,不知道陆瑶这是又想起来了哪一出。
但平日里这位陆家二小姐骄横跋扈惯了,厨师大哥就一个打工的,她说了要放人,大哥一时间也不敢多问些什么。
厨师只能是语气尴尬地开口:“嗯……小姐,冷藏库的钥匙被您拿走了……”
陆瑶赶紧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在这,快开门。”
大哥看看手里的钥匙,心想这二小姐今天又是抽什么风。
难道是老爷回来了?还是她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人的办法?
但这位小祖宗都放话了,他也不敢再迟疑,只能是赶紧过去把门给打开了。
屋外是炎炎夏日,里边却是接近零点的低温,刚一开门,一股森冷的白气便从冷藏库里冒了出来。
“顾天骄?”那位厨师探头往里看过去,“你有事没,陆瑶小姐让你出来。”
陆瑶心里暗暗骂了两句:怎么就有事没事在那点我呢。
生怕天骄哥哥想不起来是谁把他关进去的是吧!
但眼看顾天骄就要出来,她也顾不上训斥对方,只是赶紧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满脸紧张地看向冷藏库的入口。
半晌,一个嘴唇被冻得乌紫的少年从冷藏库里走了出来。
陆瑶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耳根当即便有些发热。
顾天骄能被世界意志挑选为气运之子,自然是相貌堂堂、英俊非凡。
只是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年纪轻轻的气质就颇为阴沉,反应到脸上,就是五官中隐隐带着戾气。
但该说不说,还在青春期的女生还真就喜欢阴郁忧愁的这挂。
两辈子加起来脑容量不会超过十六岁的陆瑶红着脸想道:自己当年怎么就这么眼瞎呢。
然后一见对面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又赶忙回过神来:她是来跟顾天骄道歉,提前打好关系的!
陆瑶反省起自己来:上一世他们之间有那么多误会,也是因为自己当时年幼无知耍了不少性子。
想到这里,她当即露出一个万分关切的表情,准备对顾天骄嘘寒问暖。
——————
——
陆知清略微皱眉,看向一旁的保姆:“刘妈,你是说,门口有客人来访?”
“对,说是来应聘家教的人,”刘妈点点头,“看起来还蛮年轻的。”
陆知清开始回忆起来:今年的期末考试,陆瑶的成绩并不怎么理想……她隐约记得父亲好像是有说过要给妹妹请个家庭教师上门来教她的。
那门外的人应该就是父亲请来的那个老师了?
陆知清想,可是现在父亲跟那个女人都不在家里啊……
她略微思量:这边的路离市区是很远的,人家老师不辞辛劳赶过来一趟,总不能因为家长不在就把人晾着吧。
陆知清于是对刘妈说道:“好的,我知道了,刘妈,我这就去门口接一下那位老师。”
“麻烦您帮我去后厨那边看一眼,”她又低声叮嘱道,“您留心着点,要是真出什么事了就赶紧告诉我……”
如果可以的话,陆知清也不想管那些个糟心事——但她是真怕自己那个便宜妹妹又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在陆家里边,这两姐妹的性格基本就是两个极端。
姐姐是性子内敛乖巧听话从来不惹事,而妹妹则被养得额外骄纵,性格就像开屏孔雀一般张扬。
一家人能养出这种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孩子,其实也并不算有多稀奇。
毕竟被人宠着长大的孩子才娇惯任性,没娘疼的都一个赛一个地乖巧听话。
姐姐陆知清虽然也还未成年,但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和谨慎。
这会儿父亲不在家,她很自然地便代为接待客人。
陆家的主宅是四层的欧式别墅,整个独栋别墅连着周围的花园都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只开设了唯一的一扇门以供出入。
访客和车子没有主人的允许,都是没法通过大门的。
虽然也可以直接用传声器通知警卫把人放进来,但因为已经让对方等了有一会儿,陆知清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礼数做到位。
她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亲自出门去迎接对方。
大铁门离主宅有一段距离,用走的话,大概要花上两三分钟。
陆知清步行来到铁门跟前,朝警卫室里的人略微点头示意,警卫便按下电钮,打开了供访客出入的那道门。
陆知清略微怔愣。
她之前是听刘妈说过,来访的家庭教师很年轻——但刘妈都五十多了——在陆知清的心理预期里,能做家庭教师的至少也该有三十岁。
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嗯,这么年轻还这么俊的……
“您好。”肖鸟手里抱着一摞书本(全是她自己的考试复习资料),颇有礼貌地同陆知清打招呼。
“请问这里是陆先生的家么?”她朝对方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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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会这么狗血【5000+】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会这么狗血【5000+】
“你是……”陆知清略带迟疑地开口,“新来的家教老师?”
肖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面带微笑:“您一定就是陆先生的女儿了。”
面前的人穿着得体、神情温和,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自信从容的沉稳气质,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陆知清呆楞片刻,下意识回答:“对,我是。”
【……那个原本来应聘的家庭教师临时有事给耽搁了,要过几天才会到。】
系统在脑袋里悄悄给小鸟提词,【你小心着点骗,真问起来记得说是教数学的。】
肖鸟:欧克。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太好了,那我就是找对地方了。”
这话说得蛮巧,实际上,肖鸟从头到尾都是没有说过谎话的。
就连最开始那位去通报情况的刘妈,也是被小鸟的话给诱导,告知了陆知清错误的结论。
肖鸟当时的原话是:“这里是陆家么?”
以及,“啊,是这样,陆先生前两天为陆瑶小姐聘请了家庭教师,所以我专程过来一趟。”
刘妈听完,脑海自动筛选有效信息、得出结论:哦,这人是新来的家庭教师。
这位勤劳朴实的中年妇女没起太大的疑心——毕竟请家庭教师对于陆家来说是很稀松平常平常的事,她也见过很多次了。
要是把钢琴舞蹈之类的才艺老师也算上,起码也得有七八位了。
不管是陆瑶还是陆知清,除了正常在学校里念书之外,都额外请过老师来家里单独授课。
这在这个年代的富人阶层中是流行趋势——从古至今,占有优质教育资源都是和拥有香车宝马一样长面子的事情。
这为肖鸟的行动提供了便利,就算之后那个真正的家庭教师来了,她也有理由可以及时脱身。
眼见面前站着的人久久没有回话,肖鸟略微颔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来。
“是这样的,陆小姐,我今天是来先了解一下学生的情况。”
——陆瑶还在念书,是学生没错,而小鸟是来了解她情况的,这也没错。
“我想的是,在正式上课前先练套题,看一下总体水平。”
肖鸟想:出门前顺了小伢没做完的旧卷子,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然后可以的话,我也想跟监护人沟通一下。”
陆知清下意识回复:“抱歉,这两天我父亲在出差……”
肖鸟从善如流:“那就不着急,我先了解学生的情况。”
她当然知道了陆爹现在是在出差——小鸟一开始就是冲着女主角来的。
之所以现在上门,就是为了打一个家长不在的时间差。
此人眼睛都不多眨地继续胡扯:“如果都觉得合适,咱们再继续商讨后续的问题。”
这一套有理有据的话术下来,把陆知清这个未成年少女唬得那是一愣一愣的。
她条件反射般礼貌地回应:“好的,那就麻烦老师您了……”
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这姑娘也说不出小鸟身上有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她只能是先让肖鸟进来,领着人往主宅的方向走。
在路上,陆知清又隐蔽地用余光打量了小鸟一番,到底忍不住开口:“嗯,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年轻……”
有句老话说得好,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肖鸟当即张嘴胡说八道:“嗨,哪啊,我都三十八了。”
陆知清颇感惊讶:“是么?您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多岁……”
肖鸟冲她腼腆一笑:“经常有人这么说啦。”
陆知清:“……”
是想多了么?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言语间,她们便已经来到了主宅的大门口,陆知清率先打开房门,客气地请小鸟先进。
门口的玄关装修得非常精致华美,再往前走进去几步、就是宽敞阔气的客厅。
一般陆父接待外客的时候,都是暂时先请对方在此休憩,而熟悉一点友人则会请到书房里去谈话。
陆知清便打算让小鸟在客厅中暂作休息,然后通知妹妹说教她的老师已经来了。
——只是陆瑶跟她非常不对付,父亲又不在家,到时候说不定又要闹起来。
陆知清心中隐隐生出烦躁,只能自我安慰:希望那个便宜妹妹能看在有外客在的份上,稍微老实那么一点。
随后她便抬眼看见,那个便宜妹妹从后厨的方向走进了客厅。
脸上是只要没瞎就能瞧出来的春心萌动的蠢笑。
陆知清:“……”
她好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
要死不死的,身后那位新来的家教老师还好奇地探出脑袋询问:“她是你的妹妹么?”
陆知清真的很想回答其实自己是孤儿。
但由于周围还有不少耳朵在听着,她只能捏着鼻子承认这段血缘:“对,是我妹妹……”
而陆瑶在此时也看到了姐姐、以及姐姐身后那个陌生人的存在。
肖鸟注意到,陆瑶在看到自己姐姐的那一瞬间,脸色便骤然垮了下来。
这不像是看见了姐姐,反倒像是看见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看来陆家姐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啊。
事实也确实如肖鸟所猜测的那样,陆瑶对自家长姐确实没什么尊敬可言。
别说尊称了,她连人称主语都懒得说,张嘴便问:“这是谁啊?”
“是父亲给你请的家庭教师。”
陆知清就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老师今天来先了解一下你的学习情况。”
是学生就没有喜欢补课的,陆瑶脸上的表情茫然了一瞬,然后变得苦大仇深起来。
再加上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跟顾天骄搞好关系、再续前缘,顺带狠狠打脸上一世的一众情人小三狐狸精……
别说是讨人厌的异母姐姐了,就是亲爹搁这亲自坐镇,陆瑶都不一定能把话给听进去。
所以陆瑶当即想也不想地开口说道:“我不喜欢这个老师!你让她回去吧!”
陆知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在原地怔愣了几秒。
不过可能是因为还有小鸟这个外人在的缘故,她并没有当场发火。
陆知清怒极反笑,冷冷地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好,陆瑶,你自己想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可没有义务帮你瞒。”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你做了什么,父亲只要问起来,我就会如实告诉他。”
——这里的‘事情’可不仅仅指把刚请来的老师气走,还有把顾天骄给关到冷藏库里那档子事。
陆瑶脸上骄横跋扈的表情顿时就蔫了大半。
她愤恨地瞪向陆知清,但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斜斜地撇了眼自家姐姐,随后哼了一声便扭头走了。
陆知清恨不得亲自上手用马鞭抽丫。
她站在原地平息了两秒,这才尴尬地转过身来。
陆知清略有些磕巴地对肖鸟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啊,老师,这孩子平时一直都这样……”
肖鸟颇为怜悯地看向她:“没事没事,孩子还小,多抽几顿还能改回来……”
陆知清:“啊?”
肖鸟赶紧描补:“我是说沟通,多沟通,孩子一定得沟通。”
陆知清表情有点困惑,刚刚这一通折腾得她颇为心累,说话的时候好像把‘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给搞反了。
应该是听错了吧?她想,嗯,一定是我太累了,不但话没说好,耳朵也出了差错。
太不应该了,陆知清自我谴责着。
不管怎么说,这回都是陆家人办事不地道——这里离市区这么远,人家老师千里迢迢地过来,结果却看了这么一场戏。
想到这里,陆知清的表情越加歉疚起来。
她看向肖鸟,诚心地致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老师,请您先在客厅里稍微休息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又招呼外边的佣人:“刘妈,麻烦你给这位老师上些茶水点心。”
她一件一件吩咐下去,把肖鸟给安置好了,这才匆匆朝着妹妹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热茶和点心都很快端了上来,肖鸟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坐下,摸了颗坚果丢进嘴里。
她边嚼边在脑袋里想:“统子?”
系统说:【窃听器要十五点。】
肖鸟:“兑兑兑。”边说边给自己剥开心果。
系统一边在商城里给小鸟挑选合适的隐形耳机型号,一边嘴上不住地数落对方:【你严肃一点,咱们这属于间谍卧底活动,起码留心着点别嘴瓢——卧槽】
肖鸟迷茫地问:“啊?咋了?”
系统说:【卧槽,有瓜!】
它边说边把隐形耳机怼到了小鸟耳朵里。
——系统的兑换限制是只能兑换小鸟所在时代本就拥有的产物,这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军用级窃听设备。
这窃听器似乎是可以自动调节,在短暂的电浆杂音之后,对面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怼脸就是冷嘲热讽的一句:哼,陆知清,你别想了,天骄哥哥喜欢的是我!
肖鸟剥开心果的手都抖了,白色的壳嘎巴一下掉在了地上。
系统的声线莫名亢奋起来:【哇……哇……姐妹反目唉,鸟。】
肖鸟弯下腰把地上的壳捡起来,镇定地讲道:“别说话,咱好好听。”
系统:【哦。】
耳机里继续传来两人对话的动静。
这回说话的是陆知清。
这位姐姐似乎非常震惊,语气也开始充斥怒意:陆瑶,我是真搞不清楚你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陆瑶恶声恶气地回复:你管得着么?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能很明显地感受到陆知清在压抑怒火,肖鸟从耳机里听到了好几下忍耐的呼吸声。
之后陆知清才再度开口:好,我不管你,但我还要顾及陆家的名声——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癫话!
她讲道:顾天骄被寄养在我们家,本来就身份敏感,你这会儿张嘴就来,是生怕别人不讲陆家的闲话是吧?
陆瑶冷哼一声:呵,少在那里装白莲花。
妹妹的语气怨毒:我之前还没看出来,原来你早在这个时候就不知廉耻地想贴上去……
重重的耳光声。
【窝趣,窝趣!】系统激动地直抖,【打了!打了!啊我好想看现场版——】
肖鸟面前已经积了一堆开心果壳……这鸟跟看电影磕爆米花似的边吃边听,比统子还津津有味。
她手上不停,顺嘴吐槽:“你们系统怎么都这样,我都快有刻板印象了……”
肖鸟:“不对,等会儿。”
“嘶……”
肖鸟头皮发麻地叫停了统子的吃瓜行为:“你把音频录下来没有,刚才那句话重新放一遍……”
“对,就是陆瑶吃耳刮子前的那句话,重新放一遍。”
系统照做了。
【我之前还没看出来,原来你早在这个时候就……】
“就是这里!”肖鸟拍桌子。
“这女的不对劲。”她说。
系统之前吃瓜吃入迷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也开始翻找资料。
【奇了怪了……剧情里虽然提得不多,但也明确指出过,男女主在成年订婚之前关系都挺恶劣的啊……】
肖鸟问:“他们关系不好为啥能订婚?父母逼婚?联姻?”
系统说:【具体情况有点复杂……是陆瑶给别人下药,然后不小心自己吃了,然后跟气运之子生米熟饭了。】
肖鸟:“啊?”
这突如其来瓢泼而至的狗血,让她大脑几乎当场宕机。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谁给谁下药?”小鸟脑袋都晕乎了,“你确定你说的这是女主角……”
【是陆瑶给别人下药,】统子讲得有些心虚,【嗯,当时你没问那么清楚嘛……】
系统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下来。
【啊,鸟,顾天骄也走过来了——嗯,他好像看到刚才陆瑶被扇了。】
“……他不会要去打姐姐吧。”
肖鸟说话间已经站起来了,她看向了先前陆知清匆匆离开的方向。
这小姑娘人还挺有礼貌的,可以的话,肖鸟并不想看到她被人欺负。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该是挨打的那个。
从小鸟比较浅薄、主要靠四号积极科普得来的对‘霸道总裁’这一生物的印象,基本全都是负面的。
她是真的蛮担心陆知清会被那对神经病男女主给针对。
毕竟言情小说的世界里边,正常人和普通人真就是弱势群体……
但没想到,系统却在此时给出了小鸟意料之外的答案:【没,我听声音顾天骄情绪还挺稳定的……不像是要动手打人。】
甚至都不太像是生气了。
后来,小鸟重新研究这段音频的时候,便会发现,从这里开始顾天骄其实就已经暴露出了奇怪的地方。
【你还听么鸟。】系统干巴巴地问。
肖鸟觉得这已经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虐待了,但还是点点头:“行吧,你先继续放,下药的事之后再说……”
耳机嗡了一声,又开始继续运转。
背景音很明显地出现了一个正处在变声期、声线沙哑的男声——这显然就是气运之子顾天骄了。
他还挺有礼貌,上来先喊了名字:知清姐,陆瑶小姐。
气氛沉默了一瞬。
耳机里传来妹妹陆瑶的声音:天骄哥哥,我不是让你去洗个热水澡再换身衣服么,你怎么过来了啊。
顾天骄说:没事,我不冷,休息一下就好了。
呼……我懒得说你了,这是姐姐陆知清的声音,她讲道,陆瑶,你自己好自为之。
或许是因为有顾天骄这个‘客人’在的缘故,她并没有继续骂下去,而是直接走开了。
耳机里只剩下了男女主角的声音。
陆瑶说:天骄哥哥——你看她,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天骄的语气非常温柔:没事的,知清姐应该是误会你了,解释一下把误会解开就好了。
陆瑶哼哼唧唧:我才不去,我没错!
他说:嗯,我知道陆瑶小姐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此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异常肉麻,能听得人起一胳膊鸡皮疙瘩。
这是非常不对劲的,肖鸟想,一个长期受到霸凌和虐待的人,不可能有这样阳光宽容的个性。
肖鸟设身处地构想,要是她自己成天寄人篱下,尊严随时随地都会因他人的喜好遭到侮辱,那她肯定也会特别愤世嫉俗,性格绝对没有现在开朗。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人,要么性格会变得特别懦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要么就朝着性格扭曲变态的方向发展,变成一个危险分子。
总之,是绝对不可能像耳机里听到的那样,温良恭俭让地安慰别人。
更别说还是安慰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霸凌过自己的人。
耳机里,顾天骄还在深情地说着:虽然你以前对我很不好,但我知道的,您内心深处肯定是个特别善良的女孩……
陆瑶大概是没想到他不但没责怪自己,反而如此夸赞,当即感动地眼泪汪汪。
……接下来就全是两人之间没营养的甜言蜜语,基本可以略过了。
这些话现在听来已经不是恶心油腻,而是让人毛骨悚然了。
肖鸟脑袋有点嗡嗡的,她伸手把耳机给摘了下来。
她迟疑地开口:“这人是不是……”
系统说:【这男的不对劲。】
【或者有严重的受虐倾向。】它补充。
PS:可以透露的心路历程变化
小鸟:这女的不对劲
小鸟:这男的也不对劲
小鸟:卧槽,我伢!
第三十章 我那让人魂牵梦萦的出国白月光
第三十章 我那让人魂牵梦萦的出国白月光
“……”
【……】
沉默在这一人一统之间蔓延开来,假如统子有实体的话,小鸟这会儿应该在跟它面面相觑。
“……我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肖鸟呆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怎么都一个劲地在普法栏目里边找人当主角啊?”
女主有给人下迷药的前科,男主搞地下黑色交易、动辄废人手脚——哪个正经主角会干这些阴损事啊!
这谁还分得清楚你跟反派大BOSS的区别?
都已经不单单是恋不恋爱脑的问题了,这是肆无忌惮地踩在法律的边缘狂跳踢踏舞了!
主角变态成这样,人真反派来了说不定还得给他磕两个。
这时候,系统幽幽地开口了:【这不挺般配的么?心理变态的男主角和智商缺憾的女主角,简直是命中注定般的一对。】
肖鸟:“……”
系统:【嘻嘻,我都有点磕他俩了。】
小鸟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系统自从在主控手底下当过一阵子的赛博黑奴之后,整个统的怨气就已经黑沉到肉眼可见了……
肖鸟咽下一口唾沫,视线无意识地撇向走廊的位置:“我现在是真好奇剧情里原本的反派到底是谁……”
这得是多恶贯满盈坏得流脓的狠角色,才能把这俩人都给衬托成主角啊?
什么?你说陈小伢?
小伢实际上不算是反派的……她的准确定位是会被总裁半夜喊来加班的医生角色。
陈小伢在原本的主线剧情当中就只是个辅助情节发展的配角,出场没什么介绍,死得却相当凄惨。
当然了,后来的‘医生’都把气运之子亲手给嘎了,在世界意志眼中属于当仁不让的天字一号大反派。
此番举动堪比吃饭掀桌下棋抡盘、我不好过你也别活……愣是把其他恶人角色对比成了业余的阿猫阿狗三两只。
系统:【仔细想来,陈小伢这其实属于强行抢了原本反派的戏份。】
肖鸟:“厉害了,我的伢。”
系统:【至于原本剧情里的反派……嗯……】
统子就这样嗯了半天都没有下文。
肖鸟表示理解它的难处:这剧情确实太抓马了,真的很难评主角和反派到底谁更像是畜生。
系统就快转冒烟了,它艰难地说道:【好吧……硬要挑一个的话……】
【在剧情里边,确实有个人算得上是前期最大的恶人,】系统问,【鸟,你还记得小四说过的主线剧情梗概么?就是跳楼的那个。】
【劫匪绑架了两个人,让顾天骄选让谁活下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女主角陆瑶,而另一个人……】
有脚步声正在朝着客厅的方向接近,肖鸟听到动静,下意识地便把头转了过去。
她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走进客厅里的人小鸟刚认识不久,适才就是她领着自己走进了主宅,并很客气地用茶水点心进行款待。
因为适才耳机里的那场争吵,肖鸟对她印象颇深。
【……而另一个人就是她,】系统讲道,【女主角同父异母的姐姐,陆知清。】
小鸟这会儿已经充分领会到为什么这个任务重启这么多次都没能被解决了……
这剧情,确实在是太抓马了。
“不好意思啊,老师。”
肖鸟心下一惊,她抬起头来、看向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沙发卡座跟前的女孩。
“抱歉,”陆知清神色如常,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歉意,“让你久等了。”
在短短的半分钟里,这姑娘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跟妹妹发生了剧烈争吵。
肖鸟含糊地同她点点头。
然后扭头跟统子大脑风暴:“四号当时说的不是情人么——还真就是姐妹为了男人反目的戏码?”
系统:【没,这俩人被绑架那会儿婚约早就订下了,陆知清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去破坏她爹定下的联姻。】
【之前不是有下药的事么?】系统的声音凉飕飕的,【那小祖宗的药就是下给她姐姐的。】
肖鸟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实说她其实不是很意外,听了之后就只有一个感觉:哦,确实挺像陆瑶会做出来的事。
【当然了,她迷药没下成,中途就被陆知清识破,之后俩人彻底撕破脸闹翻——为了息事宁人,陆爹就把姐姐送到国外去念书了。】
肖鸟:“那为什么……”
系统:【我这么说,陆知清在剧情里的角色定位是白月光。】
肖鸟:“……”
还真就经典出国白月光。
【……因为剧情梗概要过审,所以不能说得太难听,】系统嘀咕着,【否则指不定还会蹦出啥词来……】
小鸟想也对,四号念梗概的时候叙事主体是陆瑶——她确实有可能把小猫小狗包括自己生的小孩在内的一切生物,都视为潜在竞争对象。
肖鸟:懂了。
该说不说,直接进行思维进行交流的效率远比用言语更加迅速。
就像现在,以上这么一长串的脑内对话交流,放在现实当中,肖鸟不过是稍微走了个神。
她收拢心绪,对着陆知清真情实感地开口:“不麻烦的,倒是你,真是辛苦了。”
陆知清只当小鸟是在客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姑娘现在心里正为难着呢:陆瑶任性妄为、直接给刚上门的家庭老师甩脸子看——这下让她可怎么收场?
说实在的,陆知清很想让肖鸟回去算了。
她那个便宜妹妹现在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心思念书的,就算硬压着到书桌跟前估计也不会配合。
但对方毕竟是父亲聘请来的家庭教师,没有父亲放话,陆知清是不可能代替家长做决定的。
而且人家老师辛苦巴拉亲自上门,进来就看了这么一通闹剧……
女孩叹出一口气,神情中带上了疲惫的意味。
“真的是很抱歉,如你所见,我妹妹可能暂时是没法来上课了,当然,此次上门教学的费用还是会正常支付的。”
肖鸟点了点头,这笔钱也不是付给她的,她无所谓。
陆知清则再次向小鸟表达了歉意,并开口提议道:
“……现在天色也晚了,老师您不如留下来吃顿饭、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再派司机把您送到市区里去。”
陆宅当中是有很多供客人休息的房间的,因为这里离市区蛮远,所以访客留宿是很平常的事。
说着,陆知清的视线无意识地下移,撇到了桌上那一小堆乳白色的开心果壳。
陆知清:“……”感觉胃口还挺好的哈。
而另一边的小鸟则在想:怎么还有这种打瞌睡递枕头的好事?我刚还在愁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多呆一会儿。
此人于是就坡下驴:“啊,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知清话已说出口,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反悔,她朝小鸟点点头,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两人随意聊了会儿闲天。
肖鸟还记得自己‘家庭教师’的人设,所以尽职尽责地询问了陆瑶的学业情况,顺带套一下话。
不过小鸟很明显地感觉到陆知清对她这个‘外人’有警惕之心。
虽然跟陆瑶很不对付,但身为姐姐陆知清还是很谨慎地没有泄露妹妹除开学业状况之外的个人私事。
肖鸟想:这人的戒心很重,就是不知道是性格原因、还是在后天环境下养成的。
她也并不急于一时,也就没再进行试探,话题转而变得轻松家常了起来。
至于陆知清问的一些问题,在有系统提词的前提下,小鸟也都顺利糊弄了过去。
几番对话下来,陆知清对肖鸟的身份已经不再怀疑。
并且,她还很快发现,和小鸟聊天相当让人觉得愉快,对方说话时既不冒犯也不说教,丝毫没有年龄差距带来的隔阂感。
挑着两个有趣的话题说了之后,陆知清连心情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愉悦起来。
——不过,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论技术性,小鸟有过在敌方大本营煽动军队哗变的经验。
论感召力,小鸟曾经跟一群想把她烤成烧鸟的文盲土著据理力争拖延时间。
这人天赋技能起码有一半都是点在口才和应变上的,只要她想,哄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小姑娘开心,那真的不要太容易了。
只是,让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在她们像这样聊了半个小时左右,陆瑶居然又重新回到了客厅里来。
也不知道气运之子是跟她哄了什么话,居然让这骄横跋扈的祖宗乖乖地回来了。
陆瑶撇了一眼在沙发上聊天的两人,随即没好气地哼哼:“她就是爸爸新给我请的老师?”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让陆知清下意识皱眉。
“你又来做什么?”她望向陆瑶。
那个眼神似乎让陆瑶回想起了刚刚的经历,脸颊好像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本来,陆瑶就是被顾天骄劝着来跟姐姐服个软的……但此人显然是对服软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理解。
她觉得自己肯回来就很给陆知清面子了,结果对方不但不领情,居然还凶巴巴地瞪她!
眼看这人就要炸膛了,肖鸟适时地站起来打圆场:“你就是陆瑶小姐对吧?”
肖鸟尽职尽责地演,连‘急于岔开话题’的尴尬表情都模仿地惟妙惟肖。
“事不宜迟,既然你现在有空了,咱们就先来了解一下你的学习状况吧。”
她掏出一张卷子,把人按到桌边,“来,快做。”
————————
——
当太阳西斜没入地平线之下,如黑纱般轻柔的夜幕便覆盖在了建筑之上,短暂的昏暗之后,陆家大宅变得灯火通明。
与暖融融的灯光相互映照着的,是萦绕在餐桌上热腾腾的香气。
尽管陆知清客气了一番,只说了让小鸟留下来用顿简单的晚餐,但实际端到桌上来的食物却格外丰盛。
只是陆爹很明显比较偏爱西式风格,他雇的厨子最拿手的也是西餐,头道菜就是黑醋汁拌绿化带……
肖鸟在异世界呆了快二十年,看见面包土豆生菜叶子就心里发怵,恨不得冲进厨房炒俩菜再蒸锅饭端出来。
她就只是挑挑拣拣地把小番茄选出来给吃了,剩下的就没怎么碰。
因为是客人,肖鸟被安排坐在离主座比较近的地方,左手边就是陆知清。
“是不太合胃口么?”女孩关切地问道。
肖鸟诚实地点点头:“还好,有点吃不惯生的。”
陆知清在心里想:算了,等会儿跟后厨的人说一声,就不要上酥炸牛小排了、改成全熟的白身鱼好了……
她一边打算着,一边随口询问:“老师之前是安排了摸底考试吧?陆瑶做得怎么样呢。”
陆知清本人没那么关心妹妹,但因为父亲回来之后有可能会问起来,所以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肖鸟依旧诚实地回答:“还好,进步空间很大。”
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的陆瑶:“……”
就坐在陆瑶拐角的顾天骄:“……”
陆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最终只是愤恨地咬咬牙,闷头继续吃饭。
姐姐陆知清的心情倒是比较平稳,她只是笑笑,说是嘛?
当然,她心里有没有乐就不得而知了……
【二十题,错十七个,进步空间确实挺大。】
系统小声挖苦:【还不能排除有蒙对的……这是根本没学么?】
“不,”肖鸟回想着那张卷子上的内容,“大部分的知识点她都有印象,每道题都能做一点……但就连最简单的方程式都会弄错。”
“这不像是没学,更像是时间过得太久全都忘了。”
是的,在原本的剧情里边,陆瑶的成绩其实并不差,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错得这么离谱。
肖鸟回想到自己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的一篇帖子,上面有一个热议话题‘假如你回到了高考前夕,你会做什么?’。
下边的热评第一:‘做法’。
这话虽然夸张,但却足够真实,肖鸟自己在高中时期学的东西、到现在也基本都忘光了。
再结合先前陆瑶说的那些古怪的话……确实是有蛮多蹊跷。
要是能想办法再问出点什么就好了。
肖鸟已经开始怀念在上一个小世界里亲手组建起来的羽衣卫了,那些高效的审讯流程在一开始可是帮了自己不少忙……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里毕竟是个法制社会,很多暴力违规的事情都是不能做的。
餐桌的气氛变得平和了很多,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安静用餐的声音。
然后,就在主菜吃完最后上甜点的档口,陆瑶突然一反常态地转过身,从佣人手中接过了托盘。
最后的甜点是淋了果酱的冰淇淋,就装在四个小碗里边。
只见陆瑶甜甜地对着那位佣人笑道:“我来分就好啦,谢谢你了。”
说罢,她真的就把托盘端了起来,给桌上用餐的众人分发甜点。
先是给了顾天骄、然后是她自己。
第三份给了小鸟,最后一份则端到了……
【鸟,】系统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知清那份被下了迷药。】
第三十一章 冰淇淋来喽!【5000+】
第三十一章 冰淇淋来喽!【5000+】
让我们把时间略微前拨一些,在晚餐开始之前。
“真麻烦……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怎么还得去做高中的那些题……”
陆瑶烦躁地小声嘀咕着,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卧房的门。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重生归来,她陆瑶首当其冲面临的就是学业大危机!
那些个什么方程公式求根公式,乍一看认识,但实际真就不熟。
明明自己上一世的学习也不算特别差啊……
最后,她基本上就是硬着头皮把那张试卷给胡乱填完了,随后便借口累了要休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众所周知,至亲至爱都有可能会背刺你,但数学不会。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高中数学所造成的真实伤害,让陆瑶因重生而产生亢奋感不知不觉间便蔫了大半。
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要重新回到高中念书,她心中就忍不住地一阵玉玉……
也不知道就这样颓丧地躺了多久。
突然,陆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不对,我重生回来又不是为了上哈佛的,”她给自己鼓劲,“我回来是为了……为了弥补上一世的缺憾!”
虽然在这个年代并不多见,但对于已经活过一次的陆瑶而言,‘重生’跟‘穿越’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词了。
前世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么?重生、救赎、破镜重圆,还有复仇……
复仇这个词在心中一晃而过。
陆瑶就如同接收到了关键词似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陆知清的身影
都是这个女人,陆瑶咬牙切齿地想着,就是她,在上一世害得她颜面扫地,在江城富家子弟的圈子里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虽然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和顾天骄阴差阳错地订下了婚约。
不过现在好了,有了前世的这些记忆,她一定能比上一世过得更好!
陆瑶仔细琢磨了一番:陆知清那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在天骄哥哥还住在陆家的时候,帮过他几次而已。
虽然那时候是她不懂事老是欺负顾天骄……但现在自己已经抢先跟天骄哥哥拉近了关系!
她亲耳听到天骄哥哥说从来都没有责怪过她。
什么白月光不白月光的,全都是滤镜罢了,陆瑶愤愤不平地想着,那张脸看起来……其实也就那样。
从小到大陆瑶就觉得自己的姐姐是个特别爱装善良的人,什么给贫困地区捐款啊、劝说父亲出钱支援灾区啊、在学校里做爱心志愿者啊……
结果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不还是为了自己!
陆瑶想:这可不是我污蔑她。
后来陆知清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承认的,说她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名声而已。
陆瑶想:呵,现在那些夸她纯真善良的人,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人背后的嘴脸。
而且再过二十年,等到陆家败落下来,陆知清就会变得一无所有,整个人穷困潦倒、落魄到要租房去住。
——而那时候,自己早就已经成为了顾家的少奶奶,成天锦衣玉食、出入都是名牌豪车。
也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天骄哥哥才好心地兼并了陆家的公司,让她的父母能够安享晚年无忧无虑。
但不管怎么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都是陆瑶心里的一根刺。
因为这个便宜姐姐,毕竟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白月光’。
她现在都还记得被歹徒劫持的那一天,自己的未婚夫却那般冷面无情地选择了另一个女人。
当他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陆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
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她便决定了,要狠狠地报复这个男人。
“呵,顾天骄。”
那时的陆瑶把手按在心口上,虚弱地喃喃自语:“虽然我还会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公婆……但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她的心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笑了!
不过陆瑶不知道的是,根据著名的物质守恒原理,笑容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它会发生转移……
就像现在,她变成了不会笑的机器,屏幕前便必然有人笑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那些事情,现在都还没有发生呢。
陆瑶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光洁如玉的小腿——上一世跳楼留下的丑陋疤痕,现在却还根本不见踪迹。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顾天骄选择自己!
是的,前世的命运肯定是可以改变的,不然她重生回来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陆瑶忍不住暗暗咒骂:自己重生的时间点为什么就不能再早一些呢?
比如说在顾天骄刚刚住进陆家的时候……
结果偏偏却选到了现在!
再过不久,顾天骄就要被他母亲给接回去了。
从时间上来说,她讨好顾天骄、跟对方培养感情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摆在跟前碍眼。
陆瑶嫉恨地想着:不过就是靠着几次假惺惺的施舍罢了。
自己才是陆家的正牌大小姐,她一个前妻生的女儿,外家又不给力,陆家肯给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陆知清有什么脸去施舍别人?
不行,光是想到那张讨厌的脸,陆瑶就心梗地厉害。
她的视线在房间内游移,无意识地撇到了不远处的梳妆镜。
“呀!”陆瑶下意识惊叫一声。
她,她的脸上怎么有那么明显的一个巴掌印……
——难道她刚刚一直都是顶着这个印子在外面走么?
顶着这个巴掌印子,在天骄哥哥面前撒娇、在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跟前做题……
怪不得路过客厅的佣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瞥向自己——她当时做题做得焦头烂额的,根本就没怎么注意!
陆瑶慌慌张张地跑到梳妆台前,看着自己娇嫩漂亮的脸蛋,气得都快哭了!
匆忙翻出化妆品遮瑕膏修饰一番,脸上的红肿才变得不那么明显。
可她心中的怨恨和愤怒,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陆知清——
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我要让你在所有人面前狠狠地丢脸,在外客 、佣人还有顾天骄面前,颜面尽失、清白扫地!
陆瑶冷静的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她就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今天晚上自己就要让陆知清名誉扫地!提前二十年被逐出家门!
陆瑶还记得,在上一世,她就曾经在家里的书房找到过那种能让人神志不清、化为发情野兽的迷药。
她后来下给陆知清的迷药,其实就是从家里拿的。
不过当时,自己也就是抱着捉弄对方一番的心理,好玩似的在酒里放了点药而已。
……谁知道那个贱人后来调换了杯子,害得自己稀里糊涂地就失了清白!
虽然后来父亲死命捞她,硬逼着顾家订了婚,可自己也彻底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这一回,她一定要让陆知清也尝尝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陆瑶认真地思考起来:虽然不知道药是谁放在那里的,但她还记得藏药的地方!
她随即便潜入书房——果不其然的,那个暗格里还放着那种不起眼的白色小药片。
没过一会儿,陆瑶就顺利地把东西给偷了出来,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陆瑶总结起了自己上一次下药失败的原因:
那回是在酒宴上、人多眼杂的。
然后她也是第一次下手、人比较紧张,或许一不小心就被人发现了还不知道。
重点在于,那时候的陆知清已经成年了。
成年后的陆知清阅历增长、警惕心也随之变强,所以自己才会失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上一回的劣势,这一次通通都不存在!
陆瑶握紧手里的药瓶,自信满满地想道。
笑话,我还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不成!
——————
——
“来,姐姐,这份是你的。”
陆瑶满脸堆起笑容,把托盘里的最后一碗冰淇淋搁到了陆知清跟前。
她的话音落下,餐桌上的另外三个人都忍不住抬起来头看她。
原因无他……陆瑶在家里基本就没叫过陆知清姐姐,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就连肖鸟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不对付。
你突然一下子这么殷勤,跟黄鼠狼上门给鸡拜年有什么区别?
一桌子的人,除开陆瑶之外的都在想:她要干嘛?
陆瑶还故作惊讶:“哎呀,你们都看着我干嘛,快点吃啊。”
说着,她还殷勤地扭过头去关照顾天骄:“天骄哥哥,你也尝尝,这个冰淇淋用的材料特别好,全都是从意大利进口来的。”
自己都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他吃了,他肯定会对自己心怀感激吧,陆瑶美滋滋地想着。
……好在顾天骄并不知道她的想法。
所以,他姑且还能维持平静,微笑着说道:“好的,谢谢你,陆瑶小姐。”
“不要那么生分嘛,叫我瑶瑶就好了……”
俩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小声说笑起来。
而另一边,陆知清表情颇为疑惑地看着桌上的那碗冰淇淋。
身旁嘻嘻哈哈说着话的妹妹让陆知清心中颇为烦躁,但她懒得教训对方,只想着姑且忍一忍。
毕竟这个骄横惯了的妹妹才不会管什么客不客人的,她绝对有可能在餐桌上跟自己直接吵起来。
但她感觉到烦躁好像不仅仅因为对方在餐桌上说话。
桌上漂亮精致的玻璃碗盛放着一球雪白的香草冰淇淋,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气。
对于富裕的陆家而言,是很平常的夏日甜点。
但某种奇怪的直觉似乎在警告着自己:这东西有问题。
陆知清本来就不是多嘴馋的人,她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还是别碰这碗冰淇淋来得好。
而就在她游移不定的当口,身旁一直安静坐着的那位家庭教师,却突然把手伸了过来。
因为视角的缘故,把头扭过去的陆瑶以及在跟陆瑶说话的顾天骄,都没能看到肖鸟的动作。
但陆知清无疑看得是一清二楚的。
毕竟小鸟就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手伸过来的。
陆知清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小鸟。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把她和陆瑶的冰淇淋给相互调换了。
然后这鸟又没事人一样地把手缩了回去。
陆知青:“……”
正巧在这个时候,陆瑶也把脑袋重新给转了回来。
她也是跟顾天骄聊入迷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憋着坏没使呢。
在看到陆知清桌上的冰淇淋丝毫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之后,陆瑶感觉到有些失望。
“姐姐,你怎么不吃冰淇淋啊?”
陆瑶说着拿起自己的那份,连果酱带冰淇淋地舀了一勺,示范一般地塞进嘴里:“你尝尝啊,可好吃可好吃了。”
眼看着便宜妹妹把冰淇淋送进嘴里的陆知清:“……”
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随后又闭上了。
到这时候,陆瑶其实已经有点急了。
她觉得今天的冰淇淋味道似乎怪怪,里面似乎有什么粉末、不太像是奶粉和水果渣,而是说不出来的某种味道。
该不会是变质了吧?陆瑶心里想着。
可她一门心思想骗陆知清吃下那份加了料的冰淇淋,于是故意装作一副品尝到绝世美味的样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哇,真的好好吃啊,又冰又甜,香草味好浓呢。”
“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冰淇淋。”
“果酱的味道也好好,不愧是手工熬的。”
她就这样卖力地表演着,不知不觉,玻璃碗里的冰淇淋已经被陆瑶吃了个干净。
陆知清:“……”感觉心情好复杂。
没过多久,陆瑶便发现不管再怎么卖力地表演,自己那个便宜姐姐始终碰都没碰桌上的那碗冰淇淋。
不仅如此,坐在她旁边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动过勺。
陆瑶又气又恼,但还是不肯放弃。
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天真模样,笑嘻嘻地问:“唉,这多好的冰淇淋啊,怎么还不吃呀?”
陆知清撇她一眼,干巴巴地回答:“来姨妈了,不能吃冰。”
可恶!陆瑶咬牙切齿地想,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就今天来了!
“你尝一点嘛,可好吃了,”她硬着头皮继续劝,“就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陆知清:“哦,我怕你下毒。”
本就心里有鬼的陆瑶顿时应激:“哎呀,姐姐,你这人就喜欢开玩笑,我怎么会下毒呢?”
陆知清盯着桌上的冰淇淋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你要是没放毒,你就把这碗冰淇淋吃了。”
陆瑶连忙推拒:“姐姐,这冰淇淋啊,进口的,十分的珍贵,我怎么能把你的那份给吃了呢?”
“你是妹妹,我该让着你的,”陆知清说,“你吃吧。”
说完她还把冰淇淋的碗给推了过去,一副相互谦让姐妹和睦的模样。
陆瑶头上都开始冒白毛汗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好像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顾天骄、那个家庭教师、还有周围的佣人……怎么都看着自己啊!
陆瑶快晕了:“唉,这,这不对吧?”
难道那个女人是看出来了什么嘛?
可这药她是背过身去下的啊,动作还特别特别隐蔽、那是小心了又小心的!
陆知清又不是背后长了眼睛,不可能看得见吧!
难道是有人想要陷害自己么?
是谁?谁想要陷害我?
陆瑶骑虎难下地捏着手里的勺,看一看陆知清、又看一看桌上的冰淇淋。
最后她一咬牙,说:“行,我吃,吃。”
“我吃还不行么!”
说着,陆瑶便用手里的小勺,在那枚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球边缘,如羽毛沾水般轻轻地刮下来一点。
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吃着吃着她还笑,说:“哎呀,真好吃呀。”
“这大夏天的吃冰淇淋,多是一件美事啊。”
陆瑶已经拼了!
她献祭出了自己毕生的演技,想象自己正跟前世一样在吃米其林三星,一脸尝到了龙肝凤髓的满足神情。
“又甜又冰的,味道真是好极啦!”
说完,陆瑶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充满暗示性地看向陆知清:“姐姐,你看,没事吧,你也快点尝尝。”
“趁着还没化掉,你也吃啊。”
可眼见陆知清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座位上,陆瑶顿时心中生起一股鬼火。
自己都屈尊降贵地劝了这么大半天了,这女人怎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嘟,气死我了!
她终于装不下去好妹妹的样子了,啪地一声把勺子拍在了桌上。
“陆知清!你为什么不吃?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陆瑶气得急火攻心,血压上升,体内循环加快,血液嘎嘎流淌。
……润物细无声地就把那什么给稀释到了血管之中。
没过一会儿,站起来的陆瑶就感觉到自己头重脚轻的、后颈脖子也开始发热。
咦?怎么回事,脑袋怎么晕晕的,而且突然变得好困哦。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向还端坐在椅子上的陆知清。
也许是因为智商在外力作用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显著下降,陆瑶这会儿神智也开始不清醒起来。
只见她嘴巴一撇,手指向陆知清的方向,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你怎么不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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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说到催吐,那当然是金汁……【请刷新】
第三十二章 说到催吐,那当然是金汁……【请刷新】
当陆瑶欲哭无泪地问出‘你怎么不吃啊?’之后,整个人就不太站得住了。
她的面颊上泛起了大片的潮红,表情恍恍惚惚,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在餐桌上其他人的注视之下,陆瑶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她就像是在早自习上犯困的高中生那样,鸡啄米似的点了几下头,随后就像是被突然断掉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嘎巴一下趴倒在了桌子上。
陆知清不是傻子。
在看见这便宜妹妹吃完冰淇淋后就不省人事地倒在桌上,再一联想到之前对方那副反常的殷勤举动——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感觉血压嗡地一下就升了上去。
一时间,陆知清就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了。
这一下的动静其实并不小。
除了桌上知情以及变相知情的两人之外,其余的人都被突然‘晕倒’的陆瑶给吓得不清。
在餐厅的门边上候着的佣人兼后厨跑腿表情惊恐地叫出声来——他以为是厨子做的菜把人吃出毛病了。
而就坐在餐桌边上的顾天骄在看到人倒下之后,下意识地便抵住椅子后退了几厘米。
随后他猛然回神,赶紧离开椅子站了起来。
顾天骄的座位离陆瑶是比较近的,要把人捞起来非常方便。
他于是上前两步,一副关切的神情、伸手就想要把昏迷不醒的陆瑶给扶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探出来,拦住了顾天骄伸出来的手。
他僵在原地。
“让我来吧。”
肖鸟浅笑一下,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他跟陆瑶。
尽管刚刚就是小鸟亲手调换了被下过药的冰淇淋,但她也没打算把人就这么丢在这里、乃至于直接丢给顾天骄。
这种做法倒是足够恶心人,但总体来说损人有余、利己不足。
从她刚才观察出来的状况看来,那个叫陆知清的小姑娘在家里可并不算受宠。
真出了什么事,指不定陆父为了保住小女儿会弄出什么颠倒黑白的事来。
我得多替人家小姑娘考虑考虑,肖鸟想。
“你是叫顾天骄对么?”她说道,“麻烦你去打一下急救电话,她可能会需要医生。”
这话小鸟说得理直气壮使唤人使唤得理所应当,就好像她才是这地管事做主的人。
顾天骄愣愣地呆了两秒,下意识张嘴答应了。
“好,好的……”
事实上,在场的人里边,除了佣人之外,肖鸟就是唯一的成年人了,这时候她站出来稳住场面,倒也并不显得突兀。
兼之其语气沉稳笃定、没有丝毫慌乱,周围楞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
反应过来之后,顾天骄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口应下了对方的话。
周围还有不少只眼睛在看着,他没有办法,只好转身跑去打急救电话。
肖鸟来到陆瑶趴窝的地方,先是弯下腰检查她的瞳孔、又确认了脉搏还在跳,这才开口给出解释:“可能是误食了变质的食品,送去医院洗胃吧。”
一直沉默地坐在桌边的陆知清在此时突然出声:“……去医院的话,用家里的车会比较快。”
小鸟颇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去叫司机开车过来,”陆知清站了起来,“人已经下班了,赶过来可能要几分钟。”
这姑娘若有所思地看向桌上的东西,随即讲道:“桌上的东西都先不要收。”
这就是要保护现场了,肖鸟暗自点头,这姑娘反应还是足够快的。
她开口补充道:“嗯,桌上的碗碟先不要动,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先出去、记得不要乱碰东西。”
说着,肖鸟又扭过头看向门边的佣人:“得先紧急给她做个催吐——家里有没有生的蛋清?麻烦弄一点来装在碗里。”
就这时候,某个原本一直傻眼呆站在门边看着的佣人猛然就是一个激灵。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啥,这大小伙子突然张嘴说道:“我,我老家有个催吐的土方,用粪汁灌进去……”
肖鸟:“……”
好狠毒啊。
陆瑶,你到底都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哦?
这得是有多招人恨呐!
肖鸟稍微联想一下用米田共搅合的汁水催吐,胃中便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她勉强稳住了表情:“……用蛋清吧,蛋清方便一点。”
那个佣人见自己的意见未被采纳,心中颇有些失望:“哦。”
然后这人就跑后厨弄蛋清去了。
昏倒在桌上人事不省半天的陆瑶发出一点哼哼唧唧的声音,小鸟扭过头,发现这祖宗已经开始扭起来了。
也不知道她下在冰淇淋里的到底是什么药,不过也就五六分钟而已,居然就开始见效了。
肖鸟不再犹豫,她伸手把人从桌子上捞了起来。
而一旁的陆知清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格外沉默、对于这个陌生人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意见。
她最后甚至还主动上前帮了小鸟一把。
感谢这具分外健康的身体,肖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陆瑶给扶了起来。
她于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陆瑶带进了卫生间。
还顺手关上了门。
‘咔嚓’一声轻响,是门锁合拢的声音。
【陆家的司机比救护车快,但赶过来也还要一会儿。】系统如是说道。
【鸟,你有三分半的时间。】
——————
——
奇异的燥热席卷了陆瑶身体的每一处。
就像是一场可怕而又不受控制的森林大火一样,叫嚣着要让身体各处的器官全都陷入瘫痪。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她要醒不醒,对周围的环境还留存有感觉,但又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上一世可没有这么一个如同待宰生猪般痛苦煎熬的过程——那次陆瑶可是直接把药下酒里的。
在酒精的助力之下,药物效果直接翻番,她喝完之后就断片了,醒来就是第二天。
至于现在,陆瑶就只能混乱地感觉到自己被人给扶了起来,半搀半抬,稀里糊涂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那种酥麻无力地感觉顺着她的背脊往上窜,只窜得她膝盖弯打颤颤,恨不得原地倒下打滚。
肖鸟伸出一只手,在陆瑶眼睛跟前晃,“你有过敏史么?得过肺水肿没?”
陆瑶呆呆地瞅着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你往冰淇淋里下的是什么药?”肖鸟继续问,“药是从哪来的?”
陆瑶傻兮兮地朝小鸟笑,像是已经退化成了猴,
……她下的那种迷药效用异常之猛,在起效之后就会把人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被做了什么甚至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别说思考对策了,小鸟这会儿开口说话,在陆瑶听来就跟八宝粥鼓泡泡的声音是一样的。
正当陆瑶浑浑噩噩神智不清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鼙鼓与马桶盖狠狠撞击在一起。
“噫!”陆瑶夹紧双腿,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那双原本还迷离着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大了。
随即,陆瑶发现自己下颌骨被人给卡住了。
一大口冰凉的冷水毫不留情地灌了进来。
“呜,呜呜呜!”
陆瑶一不留神呛了好几口,像离水的鱼那样惊慌失措地扭动起来。
而等到她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之后,一股强烈的不可置信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怎么是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
陆瑶有气无力,只剩下嘴巴还能动:“你,你要干嘛……”
“别说话,快喝水,”肖鸟温柔地开口,“用药过量的话你直接就嘎了,多喝点水吐出来还能抢救一下。”
这可不是小鸟故意吓唬人。
在外边要是真不小心误食了迷药,正确的处理方式就是狂喝水催吐,然后麻溜打电话叫救护车,让医生护士抓紧时间救一下。
运气好的,你也就躺医院昏迷几个小时,运气差的,过敏、用药过量、基础病……随便来一样就能要了命。
但陆瑶不知道这个,她颤颤巍巍地指向小鸟:“我要……告诉爸爸……我要辞退你……”
肖鸟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继续往丫嘴里灌水。
陆瑶本来想要挣扎,但很快她就发现药效已经开始发作,自己就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根本就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因为杯子就抵在嘴巴边,她不想呛水就得乖乖张嘴喝,连呼救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于是乎,她只能眼含热泪,屈辱地遵从着小鸟的指示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凉水——还是就地接的自来水。
“呜,不要……不要了……”
肖鸟贴心地替她掀开了马桶盖,没过多久,陆瑶就‘呕’地一声,抱着马桶开始大吐特吐。
她身体本来就被药物搅得一团稀烂了,这会儿强行吐出来,胃里简直难受得要死。
这种感觉就像是喝了劣质假酒后隔天宿醉,那种脑浆翻滚的感觉是不管你吃什么药都无法缓解的。
但在被粗暴地灌水吐完之后,此人倒也勉强恢复了一些语言功能。
“呜……我不要喝了……喝不下了……”
“我给你钱……给你钱……我不要喝了……”
陆瑶双手紧紧地抱着马桶,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死活不肯撒手。
肖鸟安抚她:“没事,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咱们就不喝了。”
陆瑶脑袋依偎着马桶,呆呆地上下点头。
肖鸟估计,她现在的心智水平估计也就在七八岁左右。
那种迷药里边估计多少是有点硫喷妥钠——这玩意会让人的大脑活性下降,失去‘说谎’这种具有逻辑辩证性的复杂功能,变得问啥答啥。
说来好笑,这人本来是想要下迷药,让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出丑,结果却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滑稽的戏剧。
最后也极为戏剧性地自食恶果了。
……但这种管制类的烈性药,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能搞来的,肖鸟想,现在的网络可远没有后世发达。
陆瑶是正儿八经的富家大小姐,又不是街头混混地痞流氓,她从哪搞来的迷药?
肖鸟心里已经积攒了大把的疑惑,但她并不着急,而是开始循循善诱,试探性地问陆瑶一些基础问题。
她特意钻研过审讯的,也了解过吃了吐真剂的人该如何进行审讯。
首先,要问一下诸如名字、年龄以及喜好事物之类、不必多加思考就可直接得出答案的问题。
这样可以消耗掉大脑最后的一点抑制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断开口说话。
【车子已经开到楼下了,鸟,】系统尽职尽责地提醒着她,【陆知清很快就要过来找你了。】
肖鸟摇摇头:“没关系,还能再拖一会儿。”
因为视野局限的缘故,陆瑶并没有注意到,卫生间的洗手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多了个黑色的盒子。
……若是稍微懂行一些的人,大概就能够看出来那机器是录音设备了。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小鸟甚至还特意挑的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的老式录音器。
“好的,下一个问题,”肖鸟打开了录音器的开关,“陆瑶,你还记得你药是从哪来的么?”
“是……是从……书房里找到的……”
陆瑶脑袋一点一点,含含混混地说道。
“说仔细一点,谁的书房?”肖鸟追问。
“嗯……是爸爸的书房……”
她继续追问:“所以,你是从你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那种迷药,对么?”
“嗯……嗯……”
【这陆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系统在一旁吐槽,【什么好人家会在书房里备着迷药……】
肖鸟暂且没有深挖这个问题,因为显然,陆瑶这头脑简单的对这件事也知之甚少。
她耐心地诱导着对方:“你拿到那种药之后做了什么?”
陆瑶用一种混乱、破碎的语言表达了她对自个儿姐姐的憎恨、不屑以及热切希望对方下十八层地狱的期盼。
肖鸟哄她继续:“好,你很讨厌她,但你为什么会想到给她下迷药呢?”
陆瑶骂骂咧咧:“那个女人上次就……害得我……害得我……”
“上次?”肖鸟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上次是什么时候?”
陆瑶说道这里,下意识哼哼了几声。
“就是,陆知清的、升学宴啊,”陆瑶似乎对此印象很深,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考上了好大学……”
【升学宴?】系统疑惑地开口,【陆知清暑假之后开学刚好是高三年级,根本就还没有高考过啊?】
【都没考过,哪来的升学宴?】
“……不,陆瑶现在讲的这些话不像是撒谎。”
肖鸟皱紧眉头:“……药物的作用没那么好克服,何况她之前也表现出过不对劲。”
【你是说……】
“嗯,”肖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陆瑶很有可能知晓原本的主线剧情。”
“简单来说,她跟我们一样,都是穿越者。”
【啊,】系统惊道,【这样的话,之前她的那份古怪就解释地通了——】
一人一统正相互讨论着的时候,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陆知清的脚步声,对方已经快要到门口了。
肖鸟沉默半晌,伸手关掉了运转中的录音设备。
她把那东西收进了系统仓库。
“统子,”肖鸟说道,“你能把机器里最后那段问话删掉么?”
【简单,】系统说,【这就弄好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去开门。
陆知清正巧抬起手来要敲门,见肖鸟主动开门,神情也是略微一愣。
她下意识朝小鸟身后看了看,然后发现自己的妹妹就跟个醉鬼一样抱着马桶不撒手,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什么。
……仔细一听,骂得好像正是自己。
“……后厨把蛋清弄好了,”陆知清觉得十分尴尬,“你现在还需要么?”
肖鸟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开口问道:“车准备好了?”
陆知清:“在楼下了。”
“急救电话打过了么?”小鸟又追问道。
陆知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打过了……医院派了急救人员跟救护车出来,我们应该会在半路汇合。”
这样就好,肖鸟想,救护车出诊必然会留下详细记录,有准确的时间和人证。
而医院在治疗时检查出患者服用了管制药物,根本不会跟患者沟通、而是会按照制度要求直接报警。
到时候,警察叔叔就会来检查陆知清特意要求保留下来的‘现场’。
陆爹现在还正巧在外出差,没那么快赶回来给自己的好大闺女擦屁股。
这件事情不愁没证据找。
“……正好,你来帮一下忙吧。”
“你看,你妹妹还有点胡言乱语的,”肖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陆瑶,“应该是胃里的东西还没吐干净。”
陆知清犹豫两秒,端着装了蛋清的碗、跟着肖鸟一起走进了卫生间。
两人来到瘫坐在地上的陆瑶跟前。
陆瑶看看姐姐、又看看小鸟,突然惊恐地抽搐起来,眼角刷地滚出泪水,摇着头发出呜呜的惨叫声。
“好啦,别动,我们这也是为你好。”
肖鸟语重心长地劝她:“是你自己的错啦,都多大人了还乱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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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陆知清:不得不孝了!
第三十三章 陆知清:不得不孝了!
对于陆知清而言,这大概是极其特殊而又格外兵荒马乱的一天。
她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接触到了有生以来最大、而又最莫名其妙的恶意。
就在她从小长大的家里、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恶意的源头,甚至还是在世俗道德观念中称得上一句‘血浓于水’的亲人。
陆知清这会儿还是未成年的学生,根本难以想象,到底是得多荒谬、心里多没有底线的一个人,才能做出这种堪称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她知道这个妹妹平日里就不喜欢自己,对方很得家人宠爱,和双亲的关系都非常好,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性格。
这样的一个人看不惯她,是真的会来主动找茬,栽赃嫁祸和故意抢东西,这些狗血到小说都不会写的事情,是真的会发生在她身上。
但如果俩人真的发生什么矛盾,不管亲爹还是继母都不会站在她这边——即便在很多时候,占理的人都是陆知清。
偶尔,陆父也会抱怨她这个大女儿跟家人一点都不亲近,然后以此为由更加嫌弃她。
但这话陆知清听了却只想冷笑。
事实上,在陆家,她一直都格格不入地像个外人。
虽然姐妹两人都读的同一所高中,但陆瑶每天被司机接送走读,陆知清却早早地就以学业为由选择了住校。
但再怎么厌恶妹妹,陆知清都不可能想到陆瑶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这是冲着把自己往死里整来的,寻常人结了仇都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报复。
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到,自己那个便宜妹妹竟然会这么出息——普通的篓子这小祖宗都不屑于去捅,起手就是违法乱纪三年起底。
再怎么样隐忍也是有限度的。
等到杂乱如麻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之后,陆知清心中那股强烈的悲愤几乎能把市医院给淹喽。
若非那时候小鸟主动站出来主持局面,陆知清可能就把陆瑶丢外边自生自灭去了。
说实在的,要按着她这会儿心里真正的想法,别说把人送进医院洗胃了,她把人送进殡仪馆活烧了的心情都有。
但冷静下来后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陆知清强忍着愤怒的情绪,把人送到医院,走了急诊安排紧急洗胃。
而那位小祖宗的神奇操作,也成功地在马上就要睡觉的点闹得整个陆宅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特别是当晚掌勺的主厨,他知道信之后都抖成糠了,还以为是自己要被抓去坐牢。
陆知清上下安抚一通,深深地觉得自己折了三年的寿。
到医院后,各项手续和流程自然有专人去跑,陆知清并不用真的做什么的——这样正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管那个便宜妹妹的死活。
已经是三更半夜的点了,但陆知清却压根就睡不着。
虽然也能让司机把自己送回家里去,但她确实是很疲倦不想再折腾了。
现在回到那个家里,还很容易让她触景生情地产生一些不好的情绪。
陆知清拒绝了旁人的陪护,自个儿在医院里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很少年老成地深深叹息。
夜晚的医院其实人并不算少,这时候是最容易来急诊的,就陆知清坐着这么一会儿,就乌拉乌拉地过去了两次轮床,眼看着生死不知的患者被医护人员急吼吼地推进手术室。
人间百态、生离死别在此处每日上演。
陆知清也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什么,只合着眼睛闭目养神。
这回发生在陆宅里的事情势必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现在时间已经晚了,她并没有立刻去联系父亲,但最晚到明天,对方也肯定会知道。
那之后将会有很多事接踵而至,陆知清知道,哪怕睡不着,自己现在也必须得保存精力。
这么想着,她心中忍不住一阵悲凉:继母也就算了,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陆知清不在乎对方的刻薄和明里暗里的打压。
但到这种关头,陆知清还始终记得提防亲生父亲颠倒黑白,足以证明这姑娘过去究竟吃过多少暗亏。
父亲对这件事情会有什么反应?
她猜不大准,但区别对待这种事情陆知清遇到的不是一回两回了。
如果她把希望全部寄托到家长会公正处事上,怕是气也能给活活气死了。
“啊,你在这里啊,陆知清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声线清晰笃定,让陆知清联想到淅淅沥沥的落雨。
她睁开眼睛,是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
肖鸟低头看向她:“我正找你呢。”
陆知清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她在这时候似乎已经忘记了曾经被耳提面命教导的礼仪和规矩,眼睛里只剩下了最单纯的困惑。
事出突然,她带着人赶到医院一通忙乱,也就忘了留心这位算不上有多熟悉的客人。
回神过来后,对方就已经不在视线范围里了。
陆知清本以为这个人应该是离开了,没想到对方现在还留在医院里。
现在重又看见这张脸,陆知清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先前在餐桌上,就是这个人调换了她和陆瑶的玻璃碗。
之前,若非小鸟异常的举动,陆知清或许不会那样警惕,从始至终都没有尝过哪怕一口冰淇淋。
毕竟在正常的逻辑里边,家里的饭菜应该是最安全的,在这种惯性思维之下,她确实有可能麻痹大意、最终误食迷药。
但对方是怎么知道陆瑶在食物里下了药?又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这个人,真的就只是普通的家庭教师么?
陆知清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多,先前小鸟身上隐隐约约不太对劲的地方,此时也重新浮上心头。
她并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想法,只是言语间不由得带了些警觉:“……您有什么事?”
随后陆知清便眼看着这个人变魔术般……拎出来一袋蒸米糕。
“我看见医院楼下有卖米糕的,就下去买了点。”
肖鸟说着往嘴里塞了一个,又把袋子递到陆知清跟前,“刚出锅的,你想尝尝么?”
陆知清有点欲哭无泪看着小鸟,她想,现在是吃米糕的时候么?
因着之前险些误食迷药的经历,这会儿陆知清实在是不怎么想吃东西,她面露难色,低声拒绝了。
小鸟也并不勉强,她把手收回去,又接着开口讲话。
“我准备先走了,陆小姐,”肖鸟说道,“我想,你妹妹这个情况短时间里应该也是不需要再请老师了。”
系统已经在小鸟耳边嘀咕了好几次【考试】【编制】【早点睡觉不要影响明天发挥】之类的词汇了。
它甚至在小鸟坐车赶往医院期间试图在她耳边循环播放背诵资料,像是紧张到神经兮兮的考生家长。
肖鸟心里一琢磨,觉得现在事情也处理得也差不多了,好像是没自己啥事了。
明天还要考试,再留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收益、反倒有可能惹来麻烦。
她于是说:欧克,咱们撤。
“等等,”陆知清下意识挽留,“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你……”
肖鸟这会儿正在吃米糕,米糕糯白绵软、很好吃,令鸟心情愉悦。
她于是欣然点头,说陆小姐您请讲。
陆小姐说: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陆瑶在甜点里下药。
肖鸟瞎编:我看到她往碗里倒奇怪的粉末。
“……是么?但那之后,你为什么要调换我跟她的碗呢?”陆知清问道,“你真的是父亲聘请来的家庭教师么?”
肖鸟沉默一秒,没想到现如今的小姑娘说话会如此直白。
‘穿越者’‘系统的任务’等等一系列词汇从她舌头底下咕噜噜滚出来,又撞在牙关上,变成干瘪枯燥的车轱辘话。
“抱歉,”肖鸟干巴巴地讲道,“这个不能说、那个不方便讲,真说了搞不好会有麻烦,你还是别问了。”
陆知清沉默无言地抬起头来瞧她。
这姑娘没说话,像是在心里评估着小鸟的可疑程度。
【你如果大肆宣扬穿越的事情,百分之百会被世界意志盯上。】
系统悠悠地指出,【祂因为重启太多次已经非常虚弱了……但把你送进精神病院还是没问题的。】
“我临时有急事,就不留下来了,”肖鸟念社交辞令,“希望你妹妹早日康复。”
系统本能地有些担忧:【鸟,她会不会告诉警察?】
只要小鸟不当街杀人并被抓个正着,系统基本都有办法能帮助她摆脱警方的追查。
——但这无疑是下策,闹出的动静越大,肖鸟被世界意志瞩目并且排斥的可能性就越高,对于执行任务而言是自讨麻烦。
但肖鸟却并不担忧这点,她对陆爹这类人什么德行基本心中有数。
肖鸟:“没事,统子,警方不会真的介入调查的。”
陆家不会放任这种丑闻扩散出去的,陆爹在知道家里出事之后,立刻就会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试图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从最开始,小鸟就把这点纳入了考量。
肖鸟提醒陆知清打急救电话是为了留下证据,可供查证的证据越多,她爹就越难搞封建大家长一言堂的那套。
气氛已经颇为尴尬地沉默良久,终于,陆知清移开视线,她无奈地轻轻叹气,肩膀也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这姑娘显而易见的也是个聪明人,她大概也能够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并为此感到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即便自己是那个受了委屈和欺负的人,家里也只会让她忍耐、退让。
而尚且弱小的自己,是根本无非违抗父母亲的决定的。
眼前的这个人大概也是畏惧父亲的权势吧,陆知清想着,害怕卷入到陆家的丑闻里边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所以急于想要脱身吧。
……这个人那时候调换食物的举动,以及之后提醒她留下证据,无疑是在冒着风险想要帮助自己。
但她们毕竟只是萍水之交的陌生人,对方也没有立场和理由非得留下来帮自己证明什么。
陆知清想:别人愿意帮助我,这是情分而不是本分。
我现在还太过于弱小,还需要依附于父亲才能够生活,根本就无非给人家任何报答。
……那么,起码不要给对方造成麻烦。
要说年轻人的脑子就是转得快,以上种种复杂的心理活动,基本都是在一瞬间里完成的。
“嗯,我明白了,”陆知清垂下眼眸,“这次还要多谢你了,是我给老师你添麻烦了。”
“有急事的话,就请先去处理吧。”
小鸟稍微有些惊讶地瞧了这姑娘一眼——她没料想到对方的转变居然会这么快。
这是都脑补了些啥啊……
肖鸟沉吟片刻,最后开口说道:“……其实,我是有样东西要给你来着。”
“嗯?”
陆知清疑惑地抬起头,下意识追问:“你要给我什么?”
“没什么,”肖鸟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礼物。”
说着,她把某样东西给递了出去,轻轻放在陆知清手上。
陆知清低头查看,她的手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的盒子,带着液晶屏和电钮,像是什么比较精密的机械设备。
在这之前,女孩并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过凭着她的家世和聪明,想来很快就能弄清楚这设备的运转原理。
从先前短暂的接触当中,小鸟已经充分了解了对方的性格,她相信这东西在陆知清手里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顺带的,这也会为对方提供一份安全保障。
【‘最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崩塌的’,】系统在小鸟脑袋里嘀咕,【这招你还真是屡试不爽……】
不过,系统有点忧郁地想道,你这是不是又在招惹人家小姑娘了啊鸟……
肖鸟咳嗽一声,在脑子里回复,闭嘴,我没有。
“……温馨提示,请到没人的地方再打开它。”
肖鸟指了指黑色盒子上面的某个按钮,“小心点别删掉了,这东西想备份还是挺麻烦的。”
“希望你会喜欢,陆知清小姐。”
“我想我们应该还会见面的。”
PS:一大早上就被拖起来拜年去了,背着电脑在数位亲戚家仓皇辗转见缝插针地码字……又困得鼠鼠的,效率差到爆
现在才把昨天的写完,好崩溃,崩溃
PSS:今日橘子py
【新年番外】过年就是要吃小鸟夹心三明治
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三明治番外
如题所述的两面包夹小鸟。
还没写完,先放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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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省略掉一点前因后果,总之,现在是华夏农历十二月份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除夕’。
“完蛋。”肖鸟低声自言自语。
她脸上沾一点面粉,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大肚子玻璃瓶,瓶上的红纸上写着‘镇江陈醋’。
肖鸟又不死心地摇晃了一下,残留在瓶底的一点液体可怜巴巴地荡了荡——这点醋甚至没法从瓶里倒出来,只会在倾斜途中就全挂到瓶壁上。
她过于明显的动作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家里另外的一个人很快探头凑了上来。
女孩有着雕塑一样典雅考究的眉眼,高而直挺的鼻梁带着很明显的日耳曼血统,披散而下的发丝让人联想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金。
“怎么了?利维。”格温妮丝说道。
骤然出声的女孩并没有让小鸟感觉到惊讶,似乎她出现在这里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肖鸟偏过头看过去,纤细的眉眼随之垂下来,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啊,清点的时候没注意看,醋已经用完了。”
说起来,这还是小鸟回到现实之后过的的第一个年,她从两个星期之前开始就开始筹备这次的年夜饭菜单,定下若干海鲜干货,摩拳擦掌准备着收拾出一桌好菜。
今晚的年夜饭会很丰盛,肖鸟按照家乡的习俗炸了丸子蒸了鱼,剪开老虎虾的背再浇上现调的蒜蓉酱,煮了一锅美味营养但绝对不可能被喝完的热汤。
在她童年的记忆当中,每当除夕之夜家里的桌子总是会摆得满满当当,外婆跟母亲聚在厨房里,等到晚上就会变魔术似的收拾出一大桌菜,最中间的也总是砂锅炖着的热汤。
迷蒙的水汽不由分说地缠上远归的人,让人陷在名为‘家’的味道之中。
这是她回归现实后度过的第一个除夕,肖鸟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她几乎难以想象,在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之后,自己还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被所爱的人环绕——这是她幼时所幻想过的、有关于幸福的终极想象。
肖鸟想:平时大家都很忙,小伢要去医院上班、格温有公司的事要处理,红月也要赶各地的通告……一直到年末的时候才有机会休息。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聚在一起过年,说什么都该好好筹备一番。
结果她光记着买菜了,没留心注意家里的调味料存量,菜单进程刚开始不久就踉跄着卡住。
“糖醋排骨和锅包肉都要用到醋,”肖鸟又晃了晃瓶里只剩个底的醋瓶,“我排骨都焯好水了……”
这俩都是甜口的小孩菜,按照陈晓玥的说法,都是‘用来骗傻老外’的。
傻老外在此时恰如其分地上前一步,朝着小鸟伸出手——格温妮丝用拇指轻轻抹掉肖鸟脸颊上沾着的面粉,低声问道:“可以用别的调料替代么?我买的年货里面有黑醋。”
这里的黑醋指的是意大利人用特殊工艺像酿红酒似的陈酿二十多年、原料是葡萄的意大利黑醋,装在包装精致标签洋气的小瓶子里边,能拿来送人当礼物。
肖鸟两只手都沾着粉末,于是站着乖乖让她抹:“应该不行,格温你带回来的那种不适合做炒菜。”
两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她们曾经在第一个小世界当中用过的语言,这种数百年前曾被人使用过的古语尾调里带着一点甜腻的颤音,这让小鸟低声同格温妮丝讲话时就像是在说着什么隐秘而又旖旎的悄悄话。
格温妮丝静静地看她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那要不要换一下菜单?做别的菜也可以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并没有从小鸟的脸上挪开,反倒用指节拨弄起了对方的耳垂,并玩闹式地用指尖轻轻捏一捏耳朵。
小鸟觉得这实在是有些痒,但因为手还沾着调料,她只能缩起脖子蹭了蹭:“……嗯,但是我怕其他的菜你吃不惯,酸甜口的应该好接受一些。”
“我去给小伢发个微信吧,”肖鸟提议道,“她刚打电话说刚从医院出来,应该能顺路带瓶醋。”
这里的‘小伢’也就是指陈晓玥陈医生——直到现在,肖鸟还是会不自觉地称呼陈医生的小名。
说起来,原本到除夕前两天医院就是给陈医生放假了的,不过昨天晚上临时呼叫,又把人给叫了出去。
肖鸟也算是真实体会了一番急诊医生的日常究竟是有多么繁忙,电话一响就得随时到岗……好在现下医院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小伢刚刚给她来过电话,说是很快就会回来。
在这个时间点,稍微大型一点的超市应该还在开门,从医院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就有一个,既然陈医生在往回赶,那么顺路带一下就是最方便的做法。
这样想着,肖鸟把手伸到龙头下清洗了一番,跑到客厅去拿手机,‘相亲相爱一家人’群中有两条未读消息,系红月骑士露娜所上传的高铁票根照片,并附言大概能赶上晚餐。
肖鸟回复‘路上注意安全’,并单独艾特了陈医生,发去一条语音消息、拜托对方带一瓶陈醋回来,
大概五秒之后陈医生回复:“好的,老师。”
肖鸟放下手机,钻回厨房先做别的菜。
回到厨房的时候,她正巧看见格温妮丝也在翻看着手机。
在刚开始,肖鸟看到格温摆弄现代电子设备,心中总是会产生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但到现在,她已经基本习惯了。
总之,小鸟并没有怎么在意,她很快就别过脸专注于菜肴之上,没能发现格温妮丝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群界面。
那是一个只有三人的小组群,群内设置的背景图片红艳喜庆地仿佛过节贴春联,左侧上书“公平公正公开”,右侧写有“一三五七轮换”,群名“不许偷吃”横批在最上方。
格温妮丝默默地翻阅着小群内的信息,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字发消息的意思。
半晌,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面。
肖鸟正在灶台前照看着锅呢,却突然发现有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自己的腰,女孩柔软的身体贴上背脊,温热的吐息尽数钻进衣领里边。
“……利维。”
格温妮丝轻轻地开口呼唤,将脑袋埋进肖鸟的颈窝。
肖鸟视线略微移动,随即发现格温正安静地伏在自己肩上,手掌虚虚地拢住脆弱的小腹,随着呼吸的起伏慢慢起落。
她无端觉得肩膀上像是趴了只暖烘烘的小猫,正用尖细却又柔软的爪子轻轻扒拉着衣领。
肖鸟下意识握住格温妮丝的手背上,后者暖融融的掌心隔着布料拢在小腹的位置上,熟悉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格温,怎么……”
身后的人却只是摇头。
肖鸟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人正在靠近自己,她并没有躲开,事实上,小鸟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声开始变得有些过于喧闹。
“利维。”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一个纯粹的吻落在她的颈脖。
有学者指出,节日气氛会促使人的多巴胺分泌,让人的神经变得松弛,进而做出许多平时根本不会有的举动。
格温妮丝不是学者、也非诗人,很难准确地描述自己在那一刻脑海中的想法,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亲吻了小鸟,揽在腰迹的手臂紧紧收拢,带着几乎无法抑制的长久的思念。
不知道是谁的手伸了出来、胡乱地拧掉了煤气阀,还在咕嘟的砂锅被可怜巴巴地晾在一旁,再也无人理会。
肖鸟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手指抚在其间,格温妮丝的头发就像是绸子那样顺滑。
亲吻是会变得得寸进尺的,肖鸟很快领悟到了这一点,她的后腰被抵在灶台上、被动地嗅着格温身上浅淡的香气,两人的呼吸亲密无间地相互纠缠。
心跳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小鸟头脑发胀,她感觉到格温正贴在她的颈窝里,手探进衣服的下摆。
她浅浅地抽了一口气。
“等等,嗯,不,”肖鸟含混地低声呢喃着,“格温,这是在厨房……”
她显而易见地为此感到紧张,衣衫不整地站在灯火明亮的房间里令小鸟感到羞耻,她战栗着,最后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眼前的人、手指抽搐着拽紧外套的衣料,哭泣似的小声喊出来。
指缝间的液体满溢出来。
格温看不清肖鸟的表情,只是感觉到对方骤然紧绷的躯干又再度变得柔软,怀里的身体在逐渐升温,她没有任何想要放手的意思。
格温妮丝于是凑到小鸟耳边,贪得无厌地向其索取一段独处的时光:厨房太危险了,利维,我们应该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她指的是卧室柔软的大床,但实际上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便晕头转向地栽倒在了沙发上。
肖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着了道了,太久未曾有过的亲昵勾起了那份安静伏趴在心底的渴求。
她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只是在迷迷糊糊的间隙捞回少许理智,偏过头时看见自己的外套被随意地甩在了沙发背上。
“……格温,”她用发软的手臂搂紧格温妮丝的脑袋,控诉一般地低声哼哼,声音带上哑意,连意识都快要模糊不清,“格温妮丝。”
她真的太投入了一点,甚至连门被打开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怀中的女孩齿间突然用力,让肖鸟被激地仰起头来。
她蒙着水雾的眼睛顿时瞧见了站在沙发跟前的、衣着整洁的陈晓玥。
医生手里拎着透明的塑料袋,正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眼神波澜不惊。
完蛋。
肖鸟绝望地想道。
全订一群(已满)、全订二群(884294076)均可查看后续。
后续阿乐会尽快搞出来,目前群内已有一万八千字涩涩番外可自取……
这个不算加更,不算
第三十四章 失踪
第三十四章 失踪
清晨七点,河县依旧笼罩在宁静的薄雾之中。
与繁华喧闹的城市不同,小镇的早晨来得总是会晚一些。
而此时又正逢暑假,学生都窝在家里睡大觉,除了零星几个早起上班的,街上就只能瞧见摆摊卖东西的小贩。
陈小伢在心里算着日子:肖鸟已经离开了有三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只有一个人了的缘故,这几天,她总是醒得格外的早。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可现在当她醒来之后,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冰冷的灶台,却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明明只是一起生活了很短的时间,陈小伢想,连一个月都不到。
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陈小伢给自己煮了早餐,简单的清水挂面加上青菜,家里的猫还躺在窝里呼呼大睡,昨晚才填满的食盆倒是已经舔得干干净净了。
煮面的时候她一边用做实验般的严谨搅拌着锅子,一边在嘴里乱糟糟地哼一段调子。
这事赖小鸟,她平时在家里有事没事就会瞎哼哼,一句歌三十个词只有俩在调上,不知不觉间便对陈小伢的艺术审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让孩子终生落下了只要唱歌就爱瞎跑调的毛病。
屋子里有些冷清,她坐在桌前吃完了自己简易的早餐。
直到她把碗洗好,猫都还在睡着。
陈小伢走到窝旁边,用手搓揉着四号圆滚滚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还是你好啊,什么也不用愁。”
这八嘎猫睡得比猪还死,七仰八叉地横在窝里,对于她的抚摸连丁点反应也没有。
陈小伢低下头轻轻地笑一下。
“我出门啦。”她对着四号说道。
四号猫猫在窝里呼噜呼噜地打了个转,用屁屁对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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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就是陈小伢吧?”
面前的人拽了拽兜帽,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是王哥介绍我来的。”
陈小伢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是,东西放下吧。”
来人看着她的模样,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迟疑:“有这么多,你能按时交上么?”
陈小伢抬起头来,平静地看他一眼:“肯定能,但你的钱要提前给。”
她在这片做这个已经有一定的口碑,提前收定金倒也算是合理。
对方咬一咬牙,似乎是在痛下决心:“行,钱不是问题,但是你得保证赶上……”
“保证赶上,”陈小伢点了点头,“一门三块,作文价格另算。”
“怎么这么贵,”对方心疼地不行,“能不能便宜一点……”
“你之前说你是熟人介绍来的?”陈小伢想了想,“那总价给你便宜一块。”
“我代写作业一直是这个价。”她补充道。
那个戴着兜帽——满脸青春痘、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的男生颇为不甘心地从口袋里拽出一把零钱,五角一元地数出来六块大洋。
陈小伢动作娴熟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一边写着题一边随意地打发行了你走吧到时候就到老地方去取……看上去平时就没少干类似的事。
是了,这姑娘平时就在干这种帮人代写作业的活,都是那种后面没有答案的试题,卷子、练习册、习题集来者不拒、按量计费。
初中的题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试卷上出的题她基本都能做出来,有少数做不出来的,晚上稍微琢磨一下也能写出个大概。
有回她甚至接到了市里高中生的暑期作业,那份高二年级的试卷让陈小伢很是亢奋了一阵。
她跑去县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顶着店员杀人的目光看完了教辅资料上的总结公式,奋战两周之后也都写完了。
该说不说,陈小伢在学习期间一直沉迷搞钱都没让成绩下降太多,很大程度上都是这些‘客户’的功劳。
在她自己念书的那所中学里,陈小伢甚至代写出了信誉,还培养出了稳定的用户群体……
要不是被老师抓包一次后收敛许多,她能把这门生意天长地久地一直做下去。
所以,小鸟之前提来一捆初高中练习册的行为其实多少有点多余——陈小伢根本用不着她督促,在肖鸟还没离开家之前她就一直在琢磨着接单了。
这其实并不轻松,因为试题没有答案可以抄、也没有网络能够答疑收缩,只能靠自己硬做,一个暑假下来也不过能赚零碎的几十块。
而陈小伢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费劲,她只要把每周小鸟给她的零花钱存起来,就比暑假代写作业得到的更多。
可她却说什么也不愿意舍弃这份辛苦的差事。
对于陈小伢而言,多做两套题、翻翻教辅书,这种事情甚至根本不能被称之为吃苦。
这是她‘赚钱的能力’。
陈小伢始终对有人在养着自己这件事情感到惶恐——肖鸟的温柔和耐心只是让这种惶恐变成了更加隐晦的负罪感。
迄今为止,命运从未对她有过仁慈,陈小伢习惯了被如此残酷地对待,习惯了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无情地夺走。
从肖鸟把她带回屋里的那一刻起,陈小伢就开始设想这个人在某一天也会无情地抛弃自己,就像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诸如此类的大人。
她从来就没有过全然依赖着什么人的经历。
陈小伢想:我不能被养着,不能就这样放弃赚钱,这样即便到了被抛弃的那一天,我起码还可以重新来过。
她伏在桌案上认真地写着,心无旁逸,很专注的样子。
陈小伢坐着的地方是个老式的糖水铺子,老板在门口的地方支着几张矮桌供客人使用,她所占据的就是其中一张。
之所以坐在这里,一是为了方便那些‘客户’找到自己,二也是为了顺便等自己的朋友下班。
这里是阿琼从工厂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陈小伢就在这里等着对方出现。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到过阿琼了,两人约定了要定时碰头确认对方的状况,可除了一星期之前见过那一面,阿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陈小伢有些担忧朋友的安危。
糖水铺凑近主干道,路过的人基本一眼就能看见,陈小伢趴在椅子上算着题,在抬头的间隙抽空瞄一眼街道。
好在老板并不赶人,因为时不时就会有初中的小孩跑来找陈小伢,其中有许多手头松的,就会顺便买点什么,反倒让老板赚了不少钱。
不过小伢没好意思免费白坐人家的桌子,于是点了最便宜的三毛钱一碗的绿豆水。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绿豆水,走神地想:还是小鸟做的绿豆水味道更好。
写卷子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上午。
按理来说工厂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
陈小伢也确实看到了好几个流水线工人打扮的人经过这里、满脸倦意地打着哈欠,一看就知道刚下夜班不久。
但这些人里边,却压根就没有阿琼的身影。
陈小伢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先前阿琼跟她抱怨过,工厂夜间加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久了。
……也许是加班太久所以才迟了呢,陈小伢想到。
她一直等到了中午的时候,手里的作业都刷完了两本。
陈小伢看向街道的方向,阿琼始终没有出现。
因为通讯方式不发达的缘故,以往两个人总是会约在这个地方碰头。
她坐的位置又很显眼,阿琼只要经过、没道理会发现不了。
陈小伢心中不安定的感觉变得愈加强烈,她安慰自己:或许只是阿琼今天请假了、又或者是她为了快点回家抄了小路。
这样瞎猜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想道,干脆去阿琼家里找她吧。
郑琼和她是住在同一栋筒子楼里的邻居,要去找她,陈小伢就得回去一趟。
也不知道冒然回去会不会撞见陈正康……但由于挂念着阿琼的安危,小伢还是决定走一趟。
她循着熟悉的路线找了回去,又再度回到了自己从小就住着的那栋老旧破败的筒子楼。
陈小伢一声不吭地攥进书包背带,低着头往上走。
幸运的是,似乎是因为夏日的午后太过于闷热,一路上她都没有遇到什么熟人。
日头高悬,把筒子楼不通风不透气的楼梯间闷成了蒸笼,不过是短短的几节台阶,陈小伢额前就已经淌出了汗水。
她在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撞见陈正康,千万不要让他回来。
老天爷,你要是疼我,你就让他死外边。
很快的,她就来到了自己原本的家所在的楼层,陈小伢远远地瞟了一眼自家的房子——房门紧闭着,似乎跟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她看不出来家里是否有人,也懒得上去求证,陈小伢匆匆来到阿琼家门口,咚咚咚地敲响了门。
半天都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一回,门里边才慢吞吞地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然而还没等门打开,陈小伢的心就沉了下去。
因为里边的人一边走过来开门、一边提高声音问着:“是阿琼嘛?是阿琼回来了嘛?”
这句话就像是一瓢兜头浇来的冷水,把她心里的希望和侥幸彻底浇灭了。
门打开了,来开门的人是位看上去起码有七十岁的年老妇人。
老婆婆见到门口出现的人并非郑琼,几乎掩盖不住眼中的失落与伤感。
陈小伢认识眼前的这位老人,她是阿琼的外婆。
阿琼的父母都外出务工了,家里就只有外婆在,除此之外,就只有她和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妹妹。
听说之前阿琼家还有过一个姐姐,不过后来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去世了,陈小伢没怎么听她提起过。
“唉,是小伢啊,”外婆看着她叹了口气,“小伢,你知道阿琼去哪了么?”
陈小伢摇了摇头,她抿着嘴唇,胃里像是沉了一块石头。
她尽可能冷静地开口:“外婆,阿琼一直没回来么?有几天了?”
阿琼的外婆行动不便、人还有些耳背,陈小伢同她艰难地沟通良久,这才从那些方言味极重的话语中得到了阿琼的消息。
外婆说:阿琼三天前出门去工厂上班,然后就一直没有再回来了。
老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握着小伢的手断断续续地述说着自己的心慌和担忧。
说着说着,外婆忍不住地老泪纵横。
“阿琼是好孩子啊,她不会不回家的,”外婆抓着小伢,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的一句话,“她怎么会不回家呢?”
陈小伢尽力地安抚着老人:“外婆,你不要着急,阿琼都这么大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她想了想:“她是出门上班之后不见的么?”
老人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陈小伢说:“你把那个工厂的地址给我。”
外婆进到屋里,翻出来了一张损坏了的工牌,上面有郑琼的姓名编号和所在工厂的名称。
陈小伢借了纸笔抄下那些信息,把纸条揣进了兜里。
阿琼不会莫名其妙夜宿在外不归家,即便有事不能回来,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家里的外婆带去口信。
她没能回来,问题只能出在那家工厂身上。
陈小伢的心中异乎寻常的冷静,她有条不紊地规划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像是在解析一道步骤繁琐的试题。
阿琼的父母短时间是联系不上的,他们在外打工,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只是每月按时把汇款单寄回家里。
这时候的通讯条件相当之简陋,想要联系上外出打工的人,基本只能靠邮局派发的信件。
等联系上叔叔阿姨的时候就什么都晚了,陈小伢想,我只能自己去了。
有意无意的,这孩子始终都没有把‘向肖鸟求助’这个选项纳入到考虑之中。
外婆还想要留她在家里吃饭,可是陈小伢满心的忧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推拒了老人的好意,马不停蹄地往楼下走。
从筒子楼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这差不多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陈小伢头晕脑胀,连脚下踩着的步子都变得轻飘飘的。
工厂的位置并不难打听——那是县里新开办的代加工工厂,陈小伢从没去过,但只要随意找个路边的商贩询问、基本都能找到。
厂子这时候正在午休,陈小伢走上前去,被保安拦住,“等等,来干什么的。”
陈小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来找人。”
她同门口值班的保安大致描述了情况,想要去找工厂的负责人询问清楚阿琼的下落。
没想到的是,保安大叔居然对阿琼有些印象:“哦,你说郑琼是吧?就是那个个子有点矮的小姑娘?”
陈小伢紧张地追问:“是的,叔叔,就是她,您知道她去哪了么?”
保安说:“她不是离职走了么?注销的门牌卡都是我负责处理的。”
陈小伢万万没能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结果。
她原本的设想中,阿琼有可能是发生了工伤事故、又或者是出了什么事情被扣在工厂里耽搁了。
怎么可能是离职了?
就算阿琼真的离职了,她也没理由不回家啊。
陈小伢坚持要找到工厂的负责人问清楚,保安被她软磨硬泡了半天,最终松口把她带到了工厂经理的办公室里。
经理也给出了和保安大叔一样的说辞,甚至还拿了一份手写的离职申请出来,摆在桌面上让陈小伢看。
“大前天刚离的职,”经理似乎心有不满:“才刚做满一个月就跑了,要我说,从一开始就不该让这种小孩入职,一点苦都吃不了……”
陈小伢没太听清楚那经理说的话,她满心茫然地看向右下角方方正正的手写字体。
确实是阿琼的笔迹没错。
“叔、叔叔,”陈小伢逼着自己继续追问,“你知道阿琼……郑琼她离职之后去了哪里么?”
经理警觉地看了她一眼。
“这我怎么知道?”他的口吻变得圆滑起来,“工人离职之后的去向我也没有义务非得知道吧。”
“那条例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她是自己离的职——那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工厂都是不承担责任的。”
陈小伢急着知道阿琼的消息,她竭力让自己的态度表现得柔和一些。
“我明白的,叔叔,我就是想知道,阿琼离职的时候真的什么也没说么?”
陈小伢殷切地看着经理:“她有说过她要去哪么?”
“没有。”经理回答。
“什么也没有。”
陈小伢去派出所报了警。
警察让她先回去等消息,说会尽快抽调警力进行寻找的。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肖鸟的房子。
四号猫猫这时候已经醒了,见小伢回来,立即便迎了上去,在她脚边喵喵地转悠着。
陈小伢没什么心情逗弄它,强打起精神在碗里添了些食水,便带着满心的倦意跌倒进了沙发里。
她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陈小伢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沉沦着,直到一通电话铃声将她惊醒。
她费劲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像是黏了胶水一般根本就撑不开。
花了两三秒的时间,陈小伢才动作笨拙地起身,走到了座机旁边。
她接起电话。
“是我,”电话那头的人这样说道。
“小伢,是我。”郑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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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陈小伢是个穷光蛋
第三十五章 陈小伢是个穷光蛋
陈小伢险些把手里的座机电话给摔了。
在九十年代,华夏的移动通讯手段还并不普及,但固定座机却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为了联络方便,肖鸟家里是配了座机的。
而她曾经把家里座机的电话告诉过阿琼。
“阿琼?!”陈小伢慌忙抓紧了话筒,喊出声的那一刻险些破音,“你,你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哭腔,沙哑而又颤抖。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郑琼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伢,我可能是被拐了,我在车里,旁边还有好几个被拐的女孩子……”
“你别害怕,阿琼,冷静!”
陈小伢努力克制着情绪,她其实和阿琼一样地害怕,手里都渗出了汗水。
她没能想到,自己无意之中的举动居然在此时成为了找到朋友的最后一根稻草。
“把周围什么情况都告诉我——我帮你报警,我找人来救你!”她语速极快地说道。
这可怜的姑娘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还是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竭尽所能地交代着周围的状况。
陈小伢一边屏息凝神地听着,一边拽起座机的主体,翻箱倒柜地摸出来一支笔。
座机屏幕上显示了这通来电的号码,她迅速地把那串数字给抄了下来。
陈小伢害怕这通电话随时都会挂断,因而半秒钟都不敢耽搁,直接就趴在柜子上、随意拽了个旧本子写了起来。
女孩分辨着电话那头朋友慌乱而充斥着恐惧的讲诉,努力从中提取出有用的讯息。
阿琼说,自己现在是在一辆面包车,车门锁着,开车的人暂时离开了,但是窗外天色已经半黑、走的又是荒郊野岭的土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算上她,这辆不大的面包车上还有三个昏睡着的女生。
阿琼认识其中的一个人,是跟她在同一个工厂上班的同事。
“我们都被喂了药……之前那些人递矿泉水给我们喝,我觉得有问题,只抿了一点点。”
“他们车上有小灵通,”郑琼小声地哽咽着,“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的电话号码,趁那些人下车就打过来了。”
“……小伢,小伢你帮我报警……我好害怕……”
再怎么聪明早熟,陈小伢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她同样也慌了神,手还在一刻不停的记录着,视线却被泪水模糊得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样不熟悉的地方,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野外,就算阿琼能从车里跑出去,也根本就跑不远。
她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着自己的朋友。
唯有一个想法在混乱的大脑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自己得去报警,把阿琼被拐卖的事情告诉警察。
可是报警之后呢?
这年头到处都有人失踪、有孩子被拐卖,人贩子遍布大城小县,警察就算想管也是管不过来的。
在失踪的头一天里,还有可能把人找到。
时间久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陈小伢自己就听说过一个河县本地的叔叔闺女被拐了的事情。
对方也报了警,也登报寻人,叔叔年轻的时候还曾全国各地地奔波寻找,可丢了几十年,女儿楞就是没能找回来。
那位叔叔是在河县县中心的市民广场上丢的孩子。
他其实也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了,现如今也实在是找不动了,就每天每天地去到那个弄丢闺女的广场上吹葫芦丝,在纸板上贴着女儿的照片和特征,引过路的人来看。
有人可怜他、想要给他钱,但那位叔叔都不收,只是很恳切地请求对方看一看那些纸板。
陈小伢是看见过那个叔叔的,河县本地就没有小孩不知道他的故事。
所以在此刻,她格外悲切地意识道,若是阿琼在这时候被拐走了,可能就真的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陈小伢拼了命地调动着自己所有的脑细胞,拼了命地想要给自己的朋友多一点帮助。
她企图想出一个完全之策,能够让自己的朋友顺利地逃出生天。
陈小伢嗫嚅着开口:“阿琼——”
电话被挂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小伢感觉自己的脑袋是从正中央被人给劈开了。
她大脑里一片空白,混沌地仿若被搅浑的浆糊,手臂僵硬地抬起来、按下了回拨的按钮。
没有人接,电话被迅速地挂断了。
陈小伢浑浑噩噩地放下了电话,她不敢去设想对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
是被发现了么?还是因为那些人贩子回来了,所以阿琼逼不得已挂断了电话?
她不能再打过去了,再打过去,反而有可能让阿琼受到伤害。
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陈小伢无知无觉地低下头去,发觉到家里的猫正绕着自己的腿转圈,毛茸茸的尾巴高频率地摇晃,似乎在为什么而感到焦急。
她很缓慢、很迟钝地低头看了它一眼,像是生锈了的机器人似的,半天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了神来。
我得……去报警。
对,去报警。
陈小伢咬紧了牙齿,伸手撕下了旧本子表层的那张纸——她紧紧攥住它,就像是溺水的人攥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这时候外边的天色已经晚了,很快就要到晚上九点,早就不是一个小姑娘也能够安全出门的点了。
四号猫猫顿时就急了,它猛地提高音调,尖锐地叫喊一声,整只猫嗖地一下窜到前面去,身体横在陈小伢面前,像是想要拦住她。
但陈小伢没有理会脚边喵喵喵叫唤的四号,只是抬脚绕开了它。
陈小伢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了,只是凭借着一股强烈的执念,梦游般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她就这样闷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温暖的手掌拢在后脑勺的位置。
有些陌生的味道包裹住了她——那是一种浅淡的、皂角似的香气,被体温烫得软和,像是身体自带的暖香。
透过布料传递而来的体温带给了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小伢?”
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来人安抚式地轻轻拍着她。
身体因为这样的触碰而僵硬了一瞬,随后,她就像是被扎破了气球般泄了气。
陈小伢把脑袋埋在肖鸟怀里,颤抖着抓紧了对方的衣服,忍耐着不要让自己哭出来,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青白色的关节。
而肖鸟也就真的什么也不问地紧紧地揽住了她。
脚边乱晃着的四号终于消停下来。
它脑袋左撇瞧瞧小鸟,又脑袋右撇瞧瞧小伢,心想:这都抱一块了,应该用不着我后空翻……不对,应该没我啥事了吧?
如此一想,这只肥猫便心安理得地甩开步子,溜达回自己的猫窝,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
——
问清来龙去脉,肖鸟便带着小伢去了一趟附近的派出所。
一位值班民警接待了她们。
“这个案件我们可以受理,也可以去查查那通电话到底是从哪里打来的,但是……”
民警颇为无奈地看着桌子对面的肖鸟,把已经半冷的茶水朝往前推了推。
“——但是,如果对方把电话关机或者丢弃掉,我们就没法准确地进行定位了。”
陈小伢提供的其他的信息也都很片面,基本找不到明显的特征。
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一辆车开出省了,而荒郊野岭的偏僻路段更是随处可见,根本无法成为寻人的线索。
“而且,那毕竟是一个小孩子听到的电话……”
民警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探出头、看了看坐在接待室半掩着的门板。
他忍不住说道:“有没有可能只是恶作剧呢?”
警察的接待室就只允许小鸟一个人进来,所以这时候陈小伢是躲在外边的。
肖鸟的眉心略微皱了皱,语气颇为郑重:“不会的,警察同志,这孩子很懂事,不会拿这种严肃的事情开玩笑。”
“好吧,那我们会尽快进行调查的。"
“……话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民警突然开口,“你以前是进过橘子么?”
肖鸟严肃地回答:“怎么可能?警察同志,您肯定是记错了。”
警察同志狐疑地瞧了小鸟一眼。
“……总之,手头目前现有的线索太少了,”他显得也很为难,“警方会尽量进行追查,但找到的希望实在是很渺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有没有通知过失踪人的亲人?啊,只有外婆在身边么……”
在屋内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影离开了接待室半掩着的门。
陈小伢步履缓慢地坐回了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她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的心和身体都在沉甸甸地向下坠着。
接待室内小鸟和警察其实还在进行对话,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再继续听下去了。
陈小伢只是迟钝地回想着适才警察说过的话:找回来的希望很渺茫。
所以,一周前的那次见面,居然就是永别了么?
阿琼她……真的就,回不来了?
陈小伢怔愣着盯着派出所接待大厅上方悬挂的时钟。
突然,她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脸也埋进了胳膊里。
就这个年纪而言,陈小伢实在是过分地消瘦,站起来不算太矮,但缩起来却依旧是小小的一团。
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陈小伢不断回忆这过同阿琼一起度过的时光,十五载的岁月如同幻梦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光怪陆离地登场。
她浑浑噩噩得几乎要睡过去,根本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有多久。
直到有人轻轻摇晃肩膀,她才骤然睁开了眼睛。
“你困了么?小伢。”
肖鸟低声询问着,用手轻轻拨开小伢额前的碎发,露出她茫然而又无措的眼眸。
半晌,陈小伢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
“别在这睡,会感冒的,”肖鸟温声劝导,“我们回去吧,好好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陈小伢没有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小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肖鸟安慰着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和警察吧。”
她带着木愣愣的陈小伢回到家里,安置对方睡下了。
又这样过了两天,警察查清楚了那通电话的来源、甚至根据购买记录找到了小灵通的机主。
但没过多久,那位机主又被证明是无辜的了——他的电话被人给偷了,那个使用手机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而那台小灵通也再没有打出过任何一通电话,像是被人为关机又或者是遗弃了。
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则是在X省的桃源区。
线索就在这里断掉了。
这两天里,肖鸟陪着小伢去到邮局,给郑琼的父母寄去了信件,通知他们家里发生的事情。
夜晚,陈小伢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神情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想,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够想得到的事情。
我不能……再给肖鸟添麻烦了,陈小伢的内心颤抖着,她已经帮了我很多的忙了,我不能再麻烦她了……
心中有一个卑劣的声音在悄悄地低语着:你要是再弄出更多的麻烦事,她说不定就不乐意再供你读书了。
陈小伢唾弃着会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可念头一旦产生,便像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这并不是我的责任,陈小伢想,应该……应该让阿琼的父母去找她才对。
但她又很清楚地意识到:郑琼的父母不会花很大的心思去找她的。
他们要打工、要养家,要供养老人和剩下的孩子——生活的压力并不允许他们抛下所有的担子,就这样去寻找自己失踪了的女儿。
何况……阿琼还有过一个弟弟。
她家里一共有过四个孩子,除开已经死掉的大姐之外,就只有作为弟弟的老幺从小被父母带在身边。
阿琼一直都不是受家庭重视的那个孩子……就像自己一样。
但她真的不该再继续麻烦小鸟了。
哪怕是再开明的家长,对着亲生的小孩,帮扶到这一步,也算得是仁至义尽了。
她应该留下来乖乖地念书,等着高中开学,她会去市一中念书的——那里曾经是陈小伢梦想中的天堂,是她一次次在父亲手下熬过殴打的精神寄托。
自己的生活刚有了一点起色,刚出现了一线曙光……她总不能放弃眼前的一切,就为了去寻求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
让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被找回来的渺茫希望。
陈小伢盯着天花板。
半个小时后,她背上书包,悄悄地离开了屋子。
她带上了自己所有的钱——她亲手赚的那些——肖鸟给她的零花被整理好、用橡皮筋绑住放在了茶几上。
陈小伢是个穷光蛋,她的钱很少,基本都是被拆散开的、花花绿绿的零钱。
只有两张,是鲜红的百元钞票。
请假条
阿乐脑袋痛痛的、栓栓的……
看着电脑屏幕就很痛,有点码不下去了
今天请假、请假
以及新年番外(7k+)已经写好啦,情人节番外(虽然已经过了)也在准备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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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睡觉去噜……
第三十六章 姐姐,你好香啊……
第三十六章 姐姐,你好香啊……
深更半夜,凌晨一点,肖鸟卷着鸭绒被子睡得喷香,被一只约十四斤重的肥猫一屁股坐醒。
注明一下,这里的‘坐’是指以床头柜为起点、猛地鱼跃而起,再以心口的位置为落点、摔得五体投地。
十四斤啊,砸在心口上——被不小心擂过心口位置的朋友都知道,这地方要是被打了,能疼得趴地上爬不起来。
如此一通操作下来,肖鸟险些就地壮烈。
就算睡意再沉这会儿也该醒了,她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痛苦地抖着被子,把猫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唔,鸟,鸟你还好吧……】
脑海中传来了统子小心翼翼的询问。
眼角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变得湿润起来,肖鸟重重地躺回枕头上,喃喃地说着:“我好像、好像看见了太奶在朝我招手……”
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虚:【额,我一直叫不醒你嘛,四号就说让它来试试……】
肖鸟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拧开了电灯的开关。
她看向地板,四号一双亮锃锃的猫眼鼓得浑圆,正满脸无辜的瞧着她。
小鸟想:好想把丫毛薅秃。
另一边的四号猫猫,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一刻小鸟脑中闪过了多少阴暗的想法——毕竟它只是一只天真而又无辜的小猫咪。
肖鸟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咳,所以……叫我起来有什么事?”
肥猫晃了晃尾巴,从地板上衔起了什么,以矫健的动作跳上了床铺。
它把一张仔细叠起来的纸条搁到小鸟手上:“佬,你得看看这个。”
肖鸟揉了揉眼角的泪花,迷惑地嗯了一声,展开了那张被规整地叠了两折的纸条。
她的语言体系还没能完全纠正过来,因而保留了一点生涩的阅读习惯,纤细的手指在笔迹下方轻轻滑过,她小声地念了出来。
“亲爱的肖鸟:”
亲爱的肖鸟。
陈小伢无声地比划着口型,但她刚刚写下这句话,一再忍耐着的眼泪便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猫在她的脚边转着,咪呜咪呜地叫,急得像是快要说人话了。
她小声地呼唤,猫猫、猫猫,不要叫。
卧室的门关着,她写信的对象正在屋里安睡。
猫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它把尾巴盘起来坐下,仰着脸看向她。
陈小伢握着笔,继续写。
‘我要走了,去找我的朋友,请原谅我的任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此时距离市一中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小伢心中怀抱着微弱的希望。
她想,若是自己能在这个时限之内找到阿琼、带着她赶回来,也许就还能赶上市一中开学的时间。
她怀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祈求地写道:‘请再等一等我,就等到市一中开学的时候就好了。’
陈小伢想,自己实在是太贪心了。
要是可以干脆写明,让小鸟不要再管自己就好了——她不想再欠这个人更多的东西了。
她现在过的,其实就已经是以往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可自己却还是不知足地、贪婪地,想要从为数不多愿意对她好的人身上索取更多。
她简直贪得无厌。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谢谢。’
‘真的很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望。’
“……对不起,”陈小伢小声地念出来,最后一行字她写得歪歪扭扭,信纸也不小心弄脏了。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肖鸟看到最后一行,人已经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彻底清醒了,匆匆把纸条放回口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往身上套。
肖鸟头发都睡得乱了,她胡乱地拨弄一下,“你们怎么现在才叫我起来——小伢呢,她人现在在哪?”
四号蹲在地上哼哼两声。
【刚跑下楼,】系统说,【你现在追下去说不准还能抓到她在哭鼻子。】
肖鸟一边套衣服一边问:“她是准备去哪?”
没等系统回答,小鸟又自己接上了话:“要去桃源区,不是长途汽车站就是火车站……赶时间的话,火车会更快一些。”
这孩子,主意也忒大了。
言语间,她已经套好了衣服,一边抓过必须的钞票跟钥匙,一边一把捞起还蹲在地板上的肥猫。
肖鸟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小伢崽子……抓回来非得抽她一顿不可!”
四号窝在肖鸟怀里,稍微有点炸毛。
它摆了摆尾巴,怯生生地说:“佬,你抓我起来干嘛哦?”
【……你说呢?】系统插嘴吐槽,【任务目标都撒着欢往龙潭虎穴跑了,再不追过去就编制飞飞了。】
丁点不开玩笑,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不但四号编制要飞飞,统子也得打道回府去给主控当黑奴干活。
四号沉默了。
这几天它当猫都快当傻了,白天睡晚上吃活活胖了三斤,险些忘记了自己来到这个小世界的真正目的。
【现在还没法确定这次的事件究竟是原本主线就里有的、还是咱们蝴蝶出来的。】
系统镇定地说着:【但我其实更倾向于,这是世界意志在修正剧情轨迹……】
按照原本情节的发展,陈小伢是不会有机会去到市一中念书上学的。
在走投无路之下,为了养活自己,她很有可能会直接出来打工——或许就是跟着阿琼进到工厂里边,在流水线上熬着夜班。
然后,她会经历一些事情。
也许是很痛苦的,也许是九死一生的,她会在社会底层残酷的泥潭中打滚,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为了生存而四处奔波。
但不同的是,这孩子最终会用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完成自己的成长和蜕变。
她会从有些拘谨和羞涩的小伢,变成能把刀子冷静地送进人喉管的‘陈医生’。
这不是一个以她为主角的故事,但却以她的苦难和挣扎作为基底,肆无忌惮地生长出糜烂艳俗的花。
即便她努力地想要挣扎出来,命运也会想方设法地把她拖回原定的轨迹。
肖鸟记得,统子曾经跟自己说过,这叫‘天命’。
她推开房门,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眺望远处。
在一片昏黑的楼下,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着书包、朝远处跑去。
“……这蠢蛋。”肖鸟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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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陈小伢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出过远门。
她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小的河县,甚至都没乘坐过长途巴车。
这伢有生以来头一回出远门的经历,就是‘离家出走’,跑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省份去。
……由此看来,这姑娘确实称得上一声狗胆包天。
陈小伢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不至于不知道火车是什么,也曾通过课本上的图片看见过那卧趴在铁轨之上的钢铁巨物。
所以,她奇迹般地没怎么怯场。
这时候的火车站的运营管理还没有后世那么合规,车票不是实名制,检查也不怎么严格。
陈小伢紧紧跟在两个夫妻打扮的人身后混进了火车站,没什么人注意到她这个半大的孩子。
河县不是什么重要的交通枢纽,因而这个点乘夜班车的人并不怎么多。
但即便是凌晨,候车大厅里也灯火通明地跟白天似的,陈小伢四下观察一番,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排在了写着售票窗口的队伍后边。
明明排队的人并不多,但队伍移动地还是很慢,陈小伢焦灼地排着队,好不容易才轮到了她。
售票员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扩声器里传出来:“下一个,要去哪?”
陈小伢个不够高,售票员只能瞧见她的脑袋,她努力惦着脚去够柜台:“我,我去桃源,要最快的票……”
“最快的一班车在三点,”售票员噼里啪啦地在机器上一阵操作,“软卧66,站票45。”
陈小伢在地图上看过距离,虽然她不清楚到底要坐多久的车,但从河县到桃源区再怎么说也要十几个小时——站十几个小时!
但这票钱实在是贵得陈小伢心里直抽抽,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声音问:“有没有坐票……”
“卖完了。”
“到底买不买?”售票员语气非常不好,“不买下一个。”
火车票是没法讲价的,陈小伢只能是咬牙把钱掏了出来:“我,我要一张站票。”
售票员收了零钱,手脚麻利地把车票递了出来,陈小伢伸手接过,珍惜地把票捏在手里。
身后排着队的人从她的头顶把票钱递了出去。
“软卧一张,”那人说道,“三点那趟,去桃源。”
这声音听上去贼拉耳熟,陈小伢整个人一激灵,脑袋下意识扬起来,正好撞上肖鸟似笑非笑的脸。
“肖、肖……”小孩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肖鸟没搭腔,闲闲地垂下头撇她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拿了自己的票。
陈小伢出师未捷身先死,逃家不到俩小时便被当场抓包,就跟施了定身咒似的僵在原地,被小鸟拎着后颈脖子提溜走了。
这孩崽子先是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自己要被臭骂一顿然后强行带回去了。
然后陈小伢又有些惊奇地反应过来:肖鸟买了去桃源的票——她,她是要跟我一起过去……
之后也不用小鸟再费劲拖了,陈小伢自己站了起来,乖乖地跟在了她后边。
三点的火车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开车,于是肖鸟也没急着兴师问罪。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小卖部里买了点牛奶零食,拎了个小塑料袋准备带上火车。
从河县到X省桃源区的车票得坐上一天一夜,还是买点吃的带上去比较好。
很快,就轮到了她们俩检票进站。
红色的车票被叠在一起递给了乘务员,后者瞟一眼站在一处的两人,在车票上重重地来了一钳子。
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肖鸟只准备了最必要的身份证件跟钱就匆匆出了家门,陈小伢则是没什么家当、一个不大的书包就能全部兜走。
火车只停靠三分钟,不过好在夜班火车坐的人不多,她们很快就登上了火车。
与河县空荡荡的站台不同,火车车厢内满满当当地塞着人,过道里水泄不通、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车厢连接处的地上则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甚至还有人爬到货架上睡着了。
陈小伢被里边烟雾缭绕的味道熏得差点吐了。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这里的人太多了一些,让小伢下意识地有些胆怯,她本能地抓紧了身旁的小鸟。
肖鸟低下头瞧一眼,伸手揽住她的后背:“跟紧,别走丢了。”
陈小伢把脸埋在小鸟腰间,熟悉的温暖气味略微安抚住了躁动不安的心脏。
她点了点头。
肖鸟被这孩子蹭得有一点痒,她看了看几乎无处落脚的车厢,又瞧了瞧把脸埋在自己身上的小伢,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人半晌都没有动静,陈小伢正觉得奇怪呢,便突然察觉到一双手从自己的腋下穿了过去,随即便是脚底传来的一阵悬空感。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给抱了起来。
我都,我都十五了,陈小伢脑袋发晕地想道,下意识想要挣扎。
“抓紧一点。”肖鸟说。
陈小伢顿时就不动了。
她的脸颊带上了一点莫名的红晕,默默地点了点头,伸手搂紧了肖鸟的脖颈。
……她身上好香,陈小伢晕乎乎地想着。
俩人艰难地一路杀到了软卧车厢。
这里的空气比前边几个车厢要稍好一些,肖鸟弯下腰把怀里的小孩放下来,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铺位上。
陈小伢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鸟,小声地说道:“我,我不是在这个车厢……”
肖鸟指了指自己的铺位:“坐下。”
陈小伢不吭气了,她按着小鸟的指示在下铺坐稳,随后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片兴师问罪的氛围之中。
这是要大祸临头的节奏,陈小伢咽下一口唾沫,呆呆地抬起头来。
“说吧,怎么个事?”
肖鸟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像是准备吃小孩。
第三十七章 只买了一张卧票嘛有什么办法
第三十七章 只买了一张卧票嘛有什么办法
绿皮火车在夜幕中悄然启动,伴随着轻微的摇晃行驶在铁轨上、慢慢地开始加速。
或许是因为夜班火车的缘故,软卧隔间内并没有旁的旅客,暂时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肖鸟注意到,火车启动时的动静让小伢稍微有些走神——这孩子在不自觉地偏过视线,看向车窗外移动着的景象。
她旋即伸出手,冷酷无情地把陈小伢的脸颊掰回自己的方向。
“嗯?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肖鸟语气不善地讲道。
眼前那人严肃的表情让陈小伢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一顿臭骂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的了。
肖鸟还从没那这么凶的表情看过她——这人板着张脸的时候有股奇特的煞气,很是唬住人——她于是有点被吓住了。
陈小伢下意识正襟危坐。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书包,本着‘坦白从宽’的普适性原则,老实交代了自己从家里逃走以及准备孤身去找阿琼的全部心理路程。
……顺带交代了自己代写暑假作业这一非法集资途径。
肖鸟听着她说完,觉得这死孩崽子属实是胆大包天,自己当年那点子欺负亲戚家小孩的战绩跟她比起来,简直就是臭妹妹。
“陈,小,伢。”
肖鸟采用了一种老中人都害怕的方式作为开头,她凶巴巴地瞪向铺位上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衣领里的小孩。
“你很行啊,都学会大半夜离家出走了。”
“脑袋一热就要窜到外省去,真被人拐卖了我看你到哪哭!”
肖鸟说得牙痒痒,伸手去掐对方的腮帮子,但陈小伢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把脸递了过来,一副乖乖听训、任掐任拧的样子。
这孩子抿着嘴唇、仰起脸看着她,瞧上去可怜兮兮的,表情也乖顺极了。
肖鸟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就弱了,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在脸蛋上捏了一把。
观摩了全程的系统:【……】
小鸟:“嗯……手感还挺好的?”
系统:【你严肃点!教孩子呢。】
她掩饰似的咳嗽一声,正想继续说点什么,软卧车厢的门便被打开,一位旅客拖着行李箱、叮叮当当地走了进来。
肖鸟收住了话头,默不作声地让开了位置。
在外人面前训孩子不好,她想道,等回家了再慢慢收拾丫。
肖鸟垂下眼眸,又瞧了一眼铺位上揣揣不安的陈小伢,也跟着坐到了下铺的床上。
半天都没人开口说话,只有同车厢的那位旅客吭哧吭哧放行李箱的声音。
陈小伢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抱着自己的书包,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小鸟的表情。
肖鸟发现了这孩子的小动作,扭过头压低声线,虎着脸问:“以后还敢不敢了?”
陈小伢略一晃神,随即意识到这是要暂时放自己一马了。
她赶紧点头:“不敢了。”
肖鸟没有说话,只是在这孩子的脑门上敲了一钢镚,在听到小伢吃痛地‘啊’了一声后,才转过身去、把肩上背着的小包放到了枕头边。
“行了,休息吧。”她说道。
陈小伢却并没有就此放松下来,而是紧紧怀抱着自己的书包站了起来,有些不安地看了肖鸟。
这傻乎乎的小孩还惦记着自己买的是站票,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睡吧,我站着就好了……”
肖鸟说:“躺下睡觉。”
陈小伢缩了缩脖子,她今年十五岁,已经不算小孩了,但站在这人面前却莫名地气弱。
她垂着肩膀,仍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的书包,以膝盖接触床板、颇为慎重地爬到了软卧车厢并不宽阔的床铺上。
或许是因为初次乘坐火车的缘故,陈小伢的动作显得很是笨拙,她整个背部都贴在墙根上,身体僵硬地侧躺着。
“好好睡。”肖鸟叮嘱道。
陈小伢听话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此时早就已经过了列车熄灯的时间,车厢内十分昏暗,只有十分稀薄的月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陈小伢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落在小鸟的面颊之上。
后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脱去了外衣,盖到她身上,随后自个儿本人也跟着在铺位上慢慢躺下。
软卧的床比硬卧稍微大些,但也不是拿来给两个人睡的,肖鸟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地缩着肩膀,小半个身体都探出床铺之外。
陈小伢注意到,肖鸟在躺下之后便很快地闭上了眼睛,神情之中夹杂着浓重的倦意。
她这才有些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是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跑出家门的。
自己走的时候只留下了张纸条,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想必对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了的时候,也是狠狠受了一番惊吓。
陈小伢想:我本来不想要把这个人牵扯进来的。
可到头来,自己还是只会不停地给她添麻烦。
半大的孩子蜷着腿脚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肖鸟,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说着:“……对不起。”
她道歉的对象静静地躺在旁侧、没什么动静,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小伢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低下头。
她用肖鸟的衣服盖住了大半张脸,又悄悄地用尾指钩住对方衬衣的袖口——这样的小动作会让她觉得安心很多。
只是床铺实在太窄了,这姑娘悉悉索索的小动作没法瞒得过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
原本安静躺着的肖鸟突然把身体侧了过来,一只手隔着一层布料搭在陈小伢的肩膀上,哄孩子似的拍了几下。
“快睡了……”肖鸟含混地说着,困到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陈小伢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乱动。
她其实已经很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了,小时候生病、做噩梦又或者是在雷雨夜害怕地睡不着觉,陈小伢都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忍耐过去的。
童年时期的遭遇注定了她会讨厌与人进行肢体接触,任何不经允许的触碰都会让她生理性的战栗。
但在刚才被肖鸟触碰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陈小伢把脸埋进小鸟的衣服里面,慢慢地吸了口气,感受着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心里很朦胧地生出安全的感觉。
第三十八章 阴暗的人心
第三十八章 阴暗的人心
阿琼感觉到口干舌燥,她缩在笼子的一角,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地瑟缩。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颊埋进手臂之间,试图留存住一点微薄的体温。
头顶上方是一片暗棕色的塑料顶。
她眨着眼睛,再次认识到这一点: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就像是动物一样!
这个不大的笼子里面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跟自己一样、半大不小的姑娘。
那两人看起来都很害怕,眼神空洞,其中的一个人半张脸上有块巨大的淤青、正在渐渐转化为浊黄色,但边缘处还是青的。
她据此判断,对方起码在这里呆了有好几天。
阿琼一开始还尝试过跟她们搭话,但那俩姑娘的胆子显然都非常小,根本就没有理会自己,只是害怕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周围充斥着冰冷的金属气息、一股诡异的灰尘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恐惧和害怕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进大脑,让她几乎快要抓狂。
好想回家,自己被拐卖已经好几天了,不知道外婆和妹妹现在怎么了,会不会报警、又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踪而担惊受怕?
还有小伢……
阿琼抱着自己的膝盖,忍不住小声地哽咽起来。
她想,小伢已经知道我被拐卖的事情了,她肯定去报了警,警察很快就会来救我的。
阿琼在心里生出了一点庆幸的情绪:幸好,我还记得她说过的那个座机号码。
郑琼家里是没安装固定电话的,那笔费用对于她家而言有些过于昂贵了。
何况家里能接电话的人、也就只有已经上了年纪的外婆——老人家耳背,接听电话得用吼的才能听见,自己就算打过去也不一定有用。
所以她才抱着微弱的希望,打给了陈小伢。
那是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肯定不会放着她不管的。
当然了,这姑娘大概也没想到,陈小伢居然会胆子肥到这种程度,直接就孤胆英雄勇闯龙潭虎穴来了。
……假如她知道小伢有这么冲动,估计就会改主意打给警察叔叔了。
阿琼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她对于来到这里的事还有一点模糊的记忆,还记得自己是被亲戚拐骗到这里来的。
这里的亲戚指得是她的三表舅,郑琼在厂里的工作也是他介绍的。
那两天刚好是厂里发放工资的日子,她无意间听到财务跟人聊天,才猛地意识到,三表舅一直在冒领她的工资。
厂里正常的日薪是六十元每天、加夜班另算。
可三表舅同郑琼的说法是她只有二十五元每天而多余的三十五块钱都被他这个介绍人给暗中克扣下来、跟财务四六分账。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三表舅推荐进到厂里工作的人,好像都有着类似的特征:
要么是阿琼这样父母都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要么是从乡下地方跑来打工、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姑娘。
脏心烂肺的三表舅显然没良心到了一种程度,一个劲地逮着亲戚朋友坑。
更让阿琼觉得心惊肉跳的是,三表舅还远远不满足于此。
这个人还想借着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孩子,赚更大的一笔钱。
从那以后阿琼就一直留心着三表舅的言行,终于有一回抓着了对方的把柄。
这其实也是他自己酒后失言,得意洋洋地讲了自己以前打工时的辉煌事迹。
根据三表舅的说法,他以前工作的那个厂子里,有个工人被机器绞断了手臂,按照规定,厂里是要赔偿这位工人很大一笔钱的。
结果三表舅灵机一动,吓唬对方说他弄坏了价值几百万的机械设备、必须要留下来赔钱。
那位工人被吓到了,自己主动提了离职,厂里一分钱没赔,而他则因为替工厂挽回了‘损失’,被老板破格提拔了。
“我那时候,赚现在……三倍!三倍还多!”
三表舅一边骂骂咧咧说着,一边打起了酒嗝。
“唉,要不是……要不是厂子垮了……我,我还搁那做得好好的呢!”
“我倒霉啊!没有那个命,知道吧?”他在酒桌上捶胸顿足,“我没有那个……发财的命!”
桌上有人附和他,是啊,现在钱可不好挣,老板都黑心。
结果三表舅又眼睛一眯地笑了起来,大着舌头嚷嚷:“唉,也不急,不着急,还有赚钱的法子呢。”
还得等等,三表舅话说得耐人寻味,得再等段时间。
几个人就是在工厂的坝子里支的桌子,买了点凉菜花生米就开始吹牛闲扯。
他们根本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也就让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阿琼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些话在心里稍微转个圈,基本也都能明白了:三表舅说的那个赚钱的‘法子’,大概率就是她。
是想要抢走她的劳动所得、让自己白白干活却拿不到工钱?
还是想要故意让她在流水线作业时‘不幸’残疾,敲诈工厂一笔赔偿金?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阿琼都不想成为别人赚钱的‘法子’。
她也没让三表舅再‘等段时间’。
在打听到老舅以前上班的厂子之后,郑琼便花费两毛钱硬币,在公共电话亭里打了两通电话。
没过多久,那位倒霉的工人就带着一大帮子亲戚闹到了厂子里。
三表舅被义愤填膺的家属揪住,摁在地上臭揍一顿,牙都给捶飞了两颗,要不是警察同志出警迅速,人估计就交代在那了。
最后工厂经理息事宁人,当场开除了三表舅,并且让跟他同流合污许久的财务也跟着一起打包滚蛋。
郑琼并没有把这件事的细节告诉外婆,也没来得及跟小伢说过。
三表舅固然混账,但也还是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血缘关系的亲戚。
这里还牵扯到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实在是很难掰扯清楚。
她不想让外婆一把年纪还得为小辈们的事情操心,就默默地瞒了下来。
到这里,她以为这件事也就算是解决了。
阿琼还记得,那天自己就和以往一样去了厂里上班。
因为工牌损坏了的缘故,她还特意回了一趟家里换上了备用的,顺带和外婆以及刚放学的妹妹一起吃了午餐。
流水线上的作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闷头操作着,然而没过多久,经理就来找了她。
对方以她隐瞒了自己是未成年人为借口,要求她自己主动离职。
未成年这点确实是事实,对于自己会被辞退这件事,阿琼心里也早就有预料了。
三表舅既然被工厂辞退,那么按着对方愤世嫉俗的个性,不管知不知道事情是阿琼做的,都肯定会报复性地让她丢掉工作。
不过好在,阿琼对这份需要经常熬夜加班的工作倒也没什么留念。
她粗略地读了读离职的条例、觉得应该没什么陷阱,也就签了字拿着补偿准备走人。
然而让她感觉到意外的是,在自己从厂里出来之后,居然在门口看到了鼻青脸肿的三表舅。
对方好像是早就等在工厂门口的,郑琼一出门就瞧见了他。
三表舅一只手背在身后,讪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他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克扣抽走自己工钱的事情,先是虚情假意地攀了会儿关系,随后又舔着脸朝她借钱。
阿琼表现得很冷淡,她不想跟这个老舅再扯上更多关系,但也不希望因此激怒了对方。
她委婉地拒绝了他借钱的请求,又说自己要回家照顾外婆、必须得先走了。
三表舅没借到钱,人倒也不生气,反倒满脸的讨好地不断赔礼道歉,还说要请阿琼吃饭。
阿琼也都拒绝了。
她注意到,从这里开始,三表舅的神色就变得不太对劲了,他脸色变得越来越黑,嘴里也骂骂咧咧地用方言说起了脏话。
阿琼心里边也有些发怵,大声喊着说自己要回去了,转身就要开溜。
但她最终没能成功离开。
三表舅在身后攥了块板砖,狠狠地在她后颈脖子上砸了一下,虽然没把她砸晕,却也让阿琼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她合理地怀疑,对方是朝着她后脑勺的方向砸的。
郑琼头昏眼花地回头看去,她记忆中最后的一个画面,就是一辆飞驰过来的面包车。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捆住手脚塞在车后座里了。
郑琼终于明白老舅说的赚钱的法子是什么了。
他竟然是跟人贩子搭上了线。
阿琼沉浸在回忆当中,竟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
直到暗无天日的房间内传来了锁头被拧开的声音,她才察觉到有人过来了。
郑琼悄悄地抬起头,发现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了进来。
借着这一道刺目的光照,她短暂地窥见了房间的原貌。
只是粗略的一眼撇过去,郑琼就瞧见了无数张麻木而又灰暗的面孔,有不少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其中甚至不乏儿童的身影。
那些扭曲的肢体和呆滞的眼神……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郑琼注意到,笼子里另外的两个人正怕得发抖,她们胆怯地缩到了笼子的最里面,就像是在畏惧着光线。
她默不作声地躲了起来,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在了后面。
然而事与愿违的,那些陌生人的脚步在她所在的笼子跟前停下了。
郑琼闻到了那些人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但即便是这样重的酒精味,也没能压下他们身上隐隐传来的血腥气味。
“就呢几个查下血,”郑琼听见那些人当中领头的人张嘴吩咐,“揸紧,听日走货。”
郑琼愣了原地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粤语。
随后,她心里便是咯噔的一下:遭,遇到拆开搞零售的了。
这里还要感谢她平时没事时的兴趣爱好——这姑娘很爱看各种电影碟片,租了很多盗版的回家,用那台老掉牙的DV机一张一张地看。
虽然还不会讲,但听得多了之后,哪怕没有字幕她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郑琼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爱好,最终会在关键的时候救她一命。
事情大条了,她想,这帮人贩子是奔着要命来的。
真被拐掉整个卖掉也就算了,总还有能逃出去的机会,最怕的就是这种划开肚子零售着卖的——那是真的死在了犄角旮旯里了都没人知道。
但现在对于郑琼来说,即便是知道了对方不怀好意,她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因为害怕吃到安眠药,一路以来她都忍耐着没喝多少水,在被关进铁笼之后,也没得到任何像样的食物,根本就没有力气逃跑。
一个灰扑扑的白大褂走了过来,隔着铁栏杆抓住里面的人,把手臂拽出铁栏杆之外抽血。
而这些被拐卖过来的人,反应则各不相同。
有人害怕得不停发抖、一动也不敢动,还有人像是疯了一样地拼命叫唤、并伸出手去抓挠殴打抽血的白大褂。
白大褂被挠伤了,他当即恼羞成怒地打开铁笼、一把扯出了那个激烈反抗着的姑娘,拽着头发把对方拖了出去。
撕心裂肺的哭号从门外渐渐远去了。
而那几个仍留在房间里的人贩子却丝毫没有触动,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们甚至还在嘻嘻哈哈地相互说着话,因为语速太快的缘故、阿琼没能听清楚这些人在讲什么。
门外的人半天没有回来,于是另一个人上前,接替了先前白大褂的工作。
接下来的抽血变得顺利了很多,没有人再反抗,大家都很麻木地把手臂给递了出去。
我必须想想逃出去的办法,阿琼提醒着自己,我不能就只是等着警察来救我。
很快轮到了她,阿琼慢慢地靠近笼口,把手臂伸了出去。
针扎进了胳膊里,另一头连着支试管。
抽血的过程其实并不怎么疼,郑琼看着那些有些粘稠的液体在玻璃管底部汇聚起来、填满了半支试管。
鲜艳的红色让她感觉到不寒而栗。
所有被选中的人都被抽了血,而最开始的那个可怜的姑娘却一直没有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不会那样的,郑琼想着,我会反抗的,我会从这里逃走,等我休息好了之后……我会的……
PS:今日橘子py
第三十九章 不要走丢
第三十九章 不要走丢
“花生瓜子八宝粥,有没有人要——”
小推车吱嘎吱嘎驶过的声音把陈小伢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身侧原本睡着的人不知何时就已经不见了。
现在是到哪了?陈小伢看向窗外,她能看到有零星的建筑在飞快滑过,或许自己已经接近了城区——可是肖鸟呢?肖鸟在哪里。
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么?
刚苏醒不久的心脏焦躁地跳动了起来。
她的视线在软卧包厢内迅速扫了一圈,却并没能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小伢胡乱用手撑住床板、有些慌乱地爬了起来,她的动作让那件原本搭在肩膀上的外衣跟着滑落到了膝盖上。
她下意识地把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外衣抓在了手里。
那是肖鸟的衣服。
陈小伢平复着自己有些杂乱的呼吸,心里总算略微安定了一些。
门外小推车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了,陈小伢踩着自己的鞋、试探性地走上前去。
软卧车厢的推拉门是半开着的,她得以瞧见了正站在车厢外过道上的肖鸟,后者眉头紧缩,似乎是在调试摆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陈小伢伸长脖子望了一会儿,但没能看清楚小鸟手里拿的是什么,只是发现对方嘴唇似乎在隐隐翕动——她知道这人平时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所以倒也没有特别惊讶。
她慢吞吞地把脖子给缩了回去,又重新坐回了床上,整个过程中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到现在,陈小伢已经基本安定了下来,初次出远门的揣揣不安似乎也随着同行人的存在而得到了大幅度的舒缓。
她一屁股坐回床上,下意识地用手摩梭着掌心下的白色床单,抬起头就能看到墙壁上用有些褪色的红字写着‘华夏铁路’的字样。
她隐约记得自己睡觉前是抱着书包的,但再一觉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包已经被拍打整理一番后摆到了床头的位置、跟小鸟带着的肩包放在了一起。
陈小伢猜测,应该是肖鸟率先醒了之后从她怀里把书包给抽走的——自己到底是睡得有多熟,居然这样都没能醒?
这年头的火车上可是有很多小偷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留着神、很容易就会被人顺手牵羊。
她有些懊恼地把手放到了自己的书包之上边:自己真是太幼稚了,她身上全部的家当都装在这里边,要是书包丢了那可真就抓瞎了——连反悔买车票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陈小伢不无庆幸地想着:自己逃家被发现了其实也好,现在她身边起码还有肖鸟在,这人还是比较靠谱的……嗯?
嗯?陈小伢疑惑地将视线左移——就在紧挨着书包背带的地方,搁着小鸟背上火车的肩包。
那只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包,有拉链有扣带,是结实耐用的大众款式,没什么出奇的点。
是自己看错了么?陈小伢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个包……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没等陈小伢继续自我怀疑下去,那个肩包便在没有任何触碰的情况下歪斜了几秒。
……然后又自己正了回去。
陈小伢:“……”
好了她可以确认了,刚刚包动了一下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显然与火车的摇晃无关,列车又没急刹车,始终都在以一个比较平稳的节奏行驶——而且哪有包歪了会自己正回去的道理啊!
陈小伢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做贼似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肩包的拉链打开了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外界的光亮,包里边的东西滑溜溜的打了个转。
陈小伢似乎看到了一搓分外眼熟的白毛……
下一秒,她跟一双瞪得滚圆的猫眼面面相觑地对上了。
陈小伢:“……”
刚睡醒的四号猫猫:“……”
车厢走廊外,冷静靠谱的成年人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陈小伢跟包里畏畏缩缩的八嘎猫对视几秒,闭上眼睛又把拉链给拽了上去。
假装没看见好了,她想道。
又过了十几分钟,肖鸟打开车厢的门走了进来。
陈小伢扭头看向她,眼神和心情都有点复杂。
小鸟有点莫名其妙地瞧了她一眼——这孩子怎么刚起床就怪怪的哦。
“醒了?”肖鸟说着把手里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水煮鸡蛋放下,“醒了过来吃点东西,还要坐几个小时的车呢。”
两人上车之前是提前买了些食物的,姑且是跟那辆‘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小推车无缘了。
在开始养孩子之后,肖鸟无师自通地形成了‘不能让小伢吃垃圾食品’这样传统朴素的观念,她买来的东西主要是纯牛奶跟苏打饼干,还拎了些香蕉苹果之类方便耐放的水果。
陈小伢不挑食,她乖乖坐下喝牛奶吃饼干,还懂事地给小鸟扒了一根香蕉递过去……然后假装没看到对方悄悄拉开肩包的拉链、拿蛋黄喂猫。
她把目光挪向车窗外。
天色基本上已经大亮了,能够清楚地看到列车外部的景色:浓绿的植被跟树木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层被刷成白色的小楼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电缆线。
眼前的景象让陈小伢觉得很新鲜,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身旁坐着的人在慢慢地剥着蛋壳,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着,制造出颇有节奏的白噪音。
那样轻微的摇晃感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陈小伢悄悄偏过头看了看肖鸟,有点想要靠到她身上去。
但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一些逾越了,会打破一些无形之中的界限。
刚刚在字面意义上跟小鸟困了一觉的女孩苦恼地纠结了起来。
她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什么呢?
既不是亲人、也不算朋友,又超过了一般的资助者跟失学青少年。
陈小伢甚至找不到一个比较恰当的方式来称呼肖鸟——后者似乎不太喜欢‘姐姐’这个称呼,曾经委婉地表示过让她换一个,甚至还颇为宽容地讲道直接喊自己的名字也没什么。
不想被叫‘姐姐’这点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只要细想一下就能懂了。
众所周知,肖鸟爱好小众,容易对温柔漂亮的大姐姐产生一些特殊的憧憬,因而对于某种类型的称呼比常人更加敏感。
对她来说,被没有血缘关系的陈小伢叫姐姐、比被四号叫姥姥都还别扭,纠结到几乎能拧成麻花,还不如直接喊名字来得好些。
但我们可怜的小伢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胡思乱想,以为这是肖鸟在划清界限、不想跟自己表现得太过于亲密——为此她整个人还拘谨了好一阵子。
“肖……鸟,”这孩子一板一眼地念着,说得笨拙而又生涩,倒像是头一回学人说话,“……嗯,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但小鸟倒没觉得有什么。
“累了?”她低下头问道,“还有五六个小时到桃源站,得坐上好一会儿。”
肖鸟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父母一起坐火车的经历——那会儿他们买的是坐票,一路上实打实地坐了七八个小时,到站下车的时候,小鸟都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其实并没有特别累,陈小伢想,肖鸟把床铺大半的位置都让给了自己。
她晚上睡得很舒服,起床的时候身上也基本没有不适的感觉。
陈小伢只是……有点担心,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她在冲动之下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桃源区的火车,满心都是救回自己的朋友。
可除了‘电话信号是在桃源区中断的’这一为数不多的线索之外,陈小伢手里也没有了别的情报,更别提什么详细的计划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阿琼不管。
肖鸟在一旁观察着小伢的表情,基本上把这孩子的心理活动猜了个大差不差。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这孩子总该自己长点教训——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小伢的胳膊,用这样的动作表达着自己的安慰。
至少她还是在这里的,陈小伢即便不甚行差踏错,也总有改正的机会。
之后的行程没再起什么波澜,一路风平浪静地到达了站点。
车站内分外地喧闹,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涌动着的人头,能听到各种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车站标准普通话口音的广播。
陈小伢头一回沉浸在完全陌生的口音当中,觉得既新奇又紧张,在她从小生活着的河县,说普通话的人是很少的,她还不能完全听懂周围的那些人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每个人的语调都千差万别。
她这个在小镇长大的孩子像是掉落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耳朵里塞满了各种新奇的声响。
陈小伢回头看了看停在轨道之上的火车,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法估量出那到底是多么遥远的一段距离,只是觉得世界如此之大,人是很容易把自己走丢的。
“小伢,走吧。”
肖鸟的声音从身侧传了过来。
她的手被人牵了起来,某个人纤细修长的指节握住了她,陈小伢能从传来的触感中感受到对方手心里潜藏着的力量。
“跟紧一点,”肖鸟对她说,“别走丢了。”
——————
——
水滴的声音。
郑琼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过来,四周依旧沉浸在一片黑暗当中,她不知道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时间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自己不过是在笼子里呆了几天,就已经开始失去最基本的时间观念了。
总体来说,人的生物钟是很依赖光照的,若是长时间呆在黑暗的环境中,生物钟也就不起作用了。
郑琼感觉自己脸上紧绷绷的,眼皮也像是坠了铅似的没法持久地睁开,她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整个人干渴地厉害,口腔里像是塞满了棉絮。
脚早就麻了,腿也是木着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好的。
但很快,她就没工夫再理会自己身上这些不适的感觉了。
那扇原本紧闭着的大铁门被再度打开,几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进来,郑琼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瞧了一阵,认出了为首的那人,就是最开始给她们抽血的那个白大褂。
郑琼注意到他外套的下摆沾上了一点血迹。
——是那种喷溅状的血液,只有衣服最下摆大概两三厘米宽的距离上沾上了。
就好像是这人先前在身上套了层塑料雨衣之类的东西,然后不小心沾到了刚喷出来的血液。
郑琼本能地觉得这个白大褂身上的气场异常凶戾。
房间里似乎也有人认出了这个白大褂,没有人敢说话,大家都万分恐惧地往笼子最深处躲,生怕一不小心出声就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郑琼在心里咒骂着这些杀千刀的人贩子,恨不得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那些人打着手电筒走过一排排的笼子,时不时用灯朝里面晃一下,每一张被电筒灯光照射到的面孔都带着强烈的惧怕。
郑琼心里升起了强烈的不安感,这些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似乎是在进行着某种挑选,
他们不断地指向笼子里的某个人,那些跟在身后的人贩子随即便会打开笼子,把被挑中的人从笼子里拽出来。
那些被挑中的大多数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还有极个别懵懵懂懂、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的小男孩。
有人在屋子里小声地哭。
郑琼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而这一预感随着那些人停留在自己所处的笼子跟前时到达了顶峰。
她看见有一个人指向了自己。
“这一个。”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这样说道。
因为已经足够接近了,郑琼清楚地看到了那些陌生人的打扮——并没有臆想中的阴险丑恶,而是老实而又朴素的,正常人的装扮。
如果走在路上看到这样的人,你绝不会猜到,他们会用那样平淡的、挑选牲口一样的口吻,指向一个人。
临近笼子里的那些人都在默默地看着她,郑琼察觉到她们的表情变得轻松了很多。
郑琼知道,这些人是在庆幸被带走的人是她,而不是自己。
但郑琼一点都不怪她们。
第四十章 这下真成三个人的故事了【5k+】
第四十章 这下真成三个人的故事了【5k+】
肖鸟有的时候也搞不太懂,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命途多舛。
明明在十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家里好端端地睡着、每天悠悠闲闲地晃荡,就等着资格考试的成绩下来。
而现在,她却已经乘坐火车来到了几百公里之外,跨省追查人口拐卖犯罪集团。
“我怎么总是动不动就卷进这样要命的事情里边啊……”肖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我还想问呢,】系统插话吐槽,【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把简简单单的任务做得这么精彩纷呈……】
肖鸟翻起死鱼眼:“我实话实说,一本没什么刑侦元素的言情小说里,存在这么多违法犯罪、暴力血腥和阴谋陷害……这真的正常么?”
【正常。】系统的回答前所未有地简洁。
四号猫猫系统被塞在肩包里兜着没法说话,但为表赞同,它也隔着布料、使劲在小鸟肩膀上挠了挠。
“……你们系统平时过的日子到底是有多么水深火热啊。”
她在心里同系统抱怨着,脸上的神色倒是十分平常——在多年的搭档配合之后,肖鸟已经很习惯这样一心二用的聊天方式了。
这会儿,她刚刚带着陈小伢离开了火车站,正预备着找个地方先行修整。
肖鸟外出的经验比陈小伢丰富很多,她很快在合适的路段找了家旅馆作为落脚,丢下行李就先狠狠睡了一觉。
这一觉一口气睡到傍晚,醒了之后,才算是勉强从旅途劳顿中恢复了过来。
肖鸟简单地洗了把脸,带着小伢去本地的夜市吃干腌拌粉跟汽水肉。
她们是在某省份一个名为桃源区的地方下的火车。
这一片是个小型城市、下属几个乡镇县,常住人口加起来有四十几万,对比河县确实要热闹很多,但顶天了也就算是三线。
只是在那个混乱而又遍地机遇的年代,三线城市便意味着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
就像字面意义上写着的那样,桃源区确实很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这一带的商业建设异常恢宏,到处都是醉生梦死的销金窝。
郑琼最后的消息,也就是断在了这样的一个地方。
下单的拌粉被夜摊老板端了上来。
陈小伢用茶水烫好筷子摆到小鸟面前,但后者只是心不在焉地顺了顺对方的后颈,示意小伢不用管自己,先吃着就好。
见孩子听话地动起了筷子,肖鸟这才又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思考起来。
“……这事麻烦得很,”她在心里嘀咕,“像这样人员流通密集的地方,想要找到一个被拐卖的孩子、跟海底捞针没什么区别。”
更糟糕的是,郑琼被运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来,有八成的概率是在找买家。
这就意味着,如果她们不能及时地找到人,阿琼就很有可能会被转手卖去更远的地方。
要么被卖到信号都不通的偏僻农村、要么被拆开卖到世界各地。
——最怕的就是后边那种情况,连追查都根本无从说起。
肖鸟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统子,你真的没办法定位到郑琼所在的位置么?”
【如果她还能打来电话,那我可以根据手机信号立即进行定位,】
系统语气无奈,【但郑琼打来电话的那个手机不知道是被处理过、还是单纯没电……总之,现在已经彻底关机了。】
在原本的主线剧情中,没有提到过‘医生’有一个童年时期的挚友。
成年之后的陈小伢似乎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身旁的位置总是空着,剧情中也确实描写过她孤身一人的情景。
阿琼在后续主线中压根没被提到过,就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她后来跟小伢的关系淡了,要么就是人死了。
就目前看来,是后者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郑琼并非必要剧情人物,身上没有气运缠绕,所以很难直接对其进行定位。】
【我已经黑进这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进行排查了,】系统语速极快,【但咱们最好别在这上面抱太大希望。】
这时候天网还压根没影呢,而搞拐卖行当的人却往往有自己的渠道,知道怎么躲过警方盘查以及监控摄像头。
如果没有准确的线报,要在这么多走失被拐儿童中找到某个特定的人,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这还是在有系统代为收集关键信息的情况。
现实中,那些寻子寻亲的可怜人,手头往往没有任何线索,只能用最笨最笨的方法,打印传单、张贴广告、想尽一切办法四处打探。
无数次抱有希望、又无数次坠入绝望,直到家财耗尽、佝偻蹉跎。
另一份拌粉也被端了上来,肖鸟食不知味地嚼着,她心事重重,压根没尝出来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
“已有信息太少了,就算排查也容易漏筛……”
肖鸟喃喃自语:“得想其他办法。”
在还是屠夫鸟的时候,她就对这样拐卖走私人口的行为极度痛恨。
当时肖鸟用了最为残酷严苛的法条来整治人口拐卖,对于主犯从犯以及购买者的惩罚一律推到顶格,就差没剥皮楦草了。
饶是这般酷烈的刑罚,她也花了差不多快二十年的时间才让这种事情大致绝迹。
这种拐卖甚至是不局限于妇女和小孩的——卖家遍布世界各地、需求各不相同,基本上只要拐到了,就不愁卖不出去。
可以说,只要能够攫取利润,不管是多么重的刑罚,都始终会有人选择铤而走险。
肖鸟也算是专业打拐二十年,砍死的人贩子多了,倒也积累下来了一些心得体会。
虽然时代有很大的不同,但那些生活在社会阴暗吊诡之处的蝇虫,总是会散发出一脉相承的腥臭味。
她语气肯定地说道:“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从来都是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只有一家在做,也不可能只是在做拐卖。”
“不许要准确地定位究竟是哪一个人拐走了郑琼,”
肖鸟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辣椒碎,“只需要扯出一根线头,后边的东西就能一口气全拽出来。”
她呼出一口气,把本来就没动几口的拌粉碗从面前推开。
“用排查的方式太慢了,根本来不及的,”小鸟喃喃地说着,“得那些人自己来找我们。”
系统秒懂:【——你是说,假扮成买家?】
肖鸟点头:“这是最快的办法。”
系统的运算模块飞快地转了起来。
伪装成买家有一定的风险性——但有四号跟自己在背后辅助,即便真的遇到危险,也可以及时撤出。
具体的伪装更是不成问题——小鸟向来很会唬人,再加上有充足的因果点数作为后备,糊弄上一段时间绝对是可行的。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其他的事都可以想办法,但我们总得先接触到那个圈子的人才行,】系统有些发愁,【咱有这样的人脉么?】
肖鸟想了想。
发现居然还真有一个。
—————
——
肖鸟站在公共电话亭里。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怀念前世已经相当便利以及普及的智能手机。
肖鸟是出生在千禧年之后的小孩,在她懂事的时候,电子支付和手机银行就已经开始流行了。
对于座机她还算适应良好,毕竟平时多少在一些影视作品中看到过,上手拨打的时候还会觉着特别新奇。
但对于最早的老式手机,这人就有点接受不能了。
大哥大太过笨重、价格也昂贵地出奇,而小灵通在此时普及率还非常低——这时候甚至还有人在用BB机。
再加上平时有什么闲杂事项,统子也都会记得提醒她,所以小鸟压根就没想起来应该给自己配个手机。
“……主要是在河县压根用不上啊,”肖鸟一边嘟哝着一边拨打号码,“之后再说吧……上学之后倒是可以给小伢配一个。”
电话被拨了出去,在嘟嘟的几声响后,话筒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找谁。”对面礼貌地询问着,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疲惫。
肖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对面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你好,陆小姐,”肖鸟凑近话筒,“我们之前见过的,就是上门教学的那一回。”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是你。”电话那头的陆知清不自觉地压低了声线。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出乎意料的惊吓。
“谢谢你还记得我,陆知清小姐,”肖鸟开门见山地说道,“希望你近来一切都还顺利——我有事情要找你帮忙。”
陆知清叹了口气:“……你还真是直接了当。”
女孩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抱怨,但总体来说态度却很温和,更像是对朋友的那种抱怨。
肖鸟很懂一些谈判技巧,听出来这位陆家大小姐态度异常和软,似乎没什么要拒绝自己的意思。
想来,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此时陆知清应该都不会拒绝自己。
嗯,看来先前把录音设备交给她确实是步不错的棋,肖鸟满意地想道。
“嗯,很抱歉这么晚打搅你,但我有急事得找人帮忙,”肖鸟讲道,“我左思右想,觉得你可能会有些办法。”
她边说边用手指绕着螺旋状的电话线玩,目光也时不时地瞥向电话亭之外。
外边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她从旅馆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九点半,现在可能已经快要十点了。
小伢应该已经睡下了吧?肖鸟默默地想着。
而电话那头的陆知清,此时也有些走神。
她其实已经快要睡了,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极大地牵扯消耗着她的心力。
陆父在知道小女儿的情况之后立刻就返回了家中,然后就父女两人漫长的拉锯以及对峙。
但由于物证基本确凿、人证屋里一票,陆瑶没办法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所以现在基本上就是陆父希望她不要追究,为了家庭的声誉做出妥协、瞒下这件事情。
陆知清还算是占据着主动。
但在自己险些出事之后,亲生父亲见到她的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没说出去吧?’。
这样的反应,让陆知清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毕竟还是个未成年人、精神未到独立的程度,对亲生父亲还存在着些本能的孺慕。
慈父形象的破裂让陆知清有些应激,她特别强硬地要求追究陆瑶的责任、必须要还给自己一个公平。
这无疑与陆父的想法截然相反。
因而在这几天里,陆知清在家里的日子特别难过,没有任何人给她好脸色
她疲惫异常,四下望去居然看不到任何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即便她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当肖鸟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的时候,陆知清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陆知清甚至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依赖感:这姑娘近乎本能地觉察到,小鸟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在电话那头忍耐了几秒,才没有让声音显露出异常。
“……你有什么样的事要找我帮忙?”陆知清轻声问道。
真实的原因不方便跟陆知清和盘托出,但好在小鸟早就已经想好了理由,在拨电话之前她就在心里打过草稿了。
此人似真似假地编了一个故事:自己一个朋友的孩子被人给拐卖了,四下打听之后得知,孩子是被拐到了桃源来。
这位朋友家里有些资产,不差钱,就怕孩子出事,因而拜托自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孩子给买回来。
“我朋友是京海人,在桃源人生地不熟的,”肖鸟编得很顺畅,“我记得你父亲是做生意的,在桃源这边或许认识些人……希望你能帮帮忙。”
“钱不是问题。”小鸟补充道。
电话那头的陆知清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她其实有些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但肖鸟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还掺杂进去了一些细节,反倒显得格外地真实。
在沉吟了许久之后,陆知清才开了口:“嗯,父亲确实在桃源有认识的生意伙伴……我会帮你去问问的。”
“谢谢,”肖鸟说道,“感激不尽。”
陆知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电话迟迟没有挂断,肖鸟清晰地听到话筒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她察觉出了什么,小声地开口:“陆知清?”
“嗯,”陆知清回答道,“我在……”
肖鸟在心里稍微回想了一下先前在陆家发生的事情,她试探性地说道:“是你妹妹的事情?还是你父亲……”
“没有。”陆知清很快地说。
肖鸟的眉眼不自觉地垂下来,一副无奈的神色,“我知道的,我无意插手你的私事……只是想确认你一切都还好。”
陆知清握紧了黄铜制的话筒柄,她的视线在布置华美的客厅内游移,暖橙色的灯光照射在她身上。
“我……”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似乎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我在想,如果,”
陆知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如果你发现,至亲的人对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会是什么感觉?”
陆知清把话说得又绕又纠结,但小鸟还是立刻就听懂了,陆知清说的是她和她的父亲。
再清楚不过了,这姑娘一副在家里受了委屈的模样,沮丧而又痛苦地向陌生的小鸟寻求着安慰。
肖鸟收回了把玩着电话线的手,她低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肖鸟耐心地说着,“喜爱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来自父母的爱并非就一定是无私的,毕竟并非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父母。
“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好的人,”她讲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边呢。”
“至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
——
等到肖鸟打完那通电话,回到旅馆的时候,就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她轻手轻脚地拧开房门、想要尽可能安静地走进房间,可在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屋里的灯是开着的。
肖鸟愣了一下。
陈小伢正盖着被子窝在床上,见小鸟推开门走进来,她立即跳下床,穿着拖鞋蹑手蹑脚地跑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睡?”肖鸟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看向小伢。
她心里揣着事,面上也就显得有些严肃。
小鸟分明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这孩子就已经是上床睡觉了的。
“我不困,”陈小伢仰起头来看她,“你去哪里了?”
“……联系了一下这边认识的朋友,”肖鸟含混地解释完,又开口发问,“你一直在等我回来?都快十二点了,怎么不先睡觉。”
陈小伢低下头瞧着自己的脚尖。
小孩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走了。”
“你去做什么了?”陈小伢固执地问着,眼角似乎有些发红。
肖鸟的指节抽搐似的颤了一下,本就稀薄的怒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至少轻轻捏了捏小伢的肩膀:“……去睡了。”
陈小伢悄悄观察着小鸟的神情,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不同的念头,但最终都默默地沉寂了下来。
““好,”她小声地说道,你……要注意安全。”
第四十一章 系统: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四十一章 系统: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啊,是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陈小伢苏醒过来之后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她脑袋睡得有些懵,呆呆地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瞧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家里了。
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早就过了她平时起床的时间。
也许是刚刚醒的缘故,陈小伢呆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偏过脑袋,看向了自己身侧。
在距离她不过几厘米的地方,就是肖鸟熟睡的面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小鸟在旅馆里开的是标准间,有两张床可以睡,昨晚上两人是各睡各的。
夜班火车那回是因为小鸟光顾着训孩子,忘了要多买张卧票,所以才不得不跟她将就了一个晚上。
实际情况是,肖鸟睡着的床跟陈小伢离了起码有一米宽。
但平躺在枕头上侧望过去,本就是相同款式的床根本瞧不出什么差别。
陈小伢有点晕乎乎地想: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肖鸟掖着被子,蚕蛹似的把自己卷了起来,睡得很沉的样子,头颈有意无意地偏向自己的方向,能清晰地看到下颌以及颈侧的轮廓。
睡着之后肖鸟的头发被弄得有些乱,额前柔软的发丝胡乱支愣了起来,像是幼鸟凌乱的绒羽。
这人的名字也是,一开始听到会觉得有些怪,但熟悉之后再叫出来,却会莫名的觉得亲切。
毕竟这个名字从发音上来说就没什么攻击性,要是把音调放得低一些,还会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肖鸟她好像说过,家里面的人也经常这么叫她的,陈小伢想。
嗯,家人……
陈小伢的喉咙轻轻滚动着,嘴唇也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把话语推挤上了喉口。
“……小鸟。”
陈小伢小声地念了出来,像是还沉浸在梦中。
对面那人的眼睫突然颤了一下,浅色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直直地撞上她慌乱闪躲的视线。
但肖鸟却并未对她那有些突兀的称谓发表什么看法……仔细看一看的话,还会发现这人瞳孔其实压根没聚焦。
是还没睡醒么?陈小伢的心跳有些激烈。
果然,就如同她设想的一样,肖鸟睁了会儿眼,缓慢而又迟钝地眨了几下,过了好几秒钟之后眼中才恢复了神采。
“唔……你醒了?”
对面的人慢慢坐了起来,一边含糊地问着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早安。”
“早安。”陈小伢尽可能平静地回复道。
肖鸟刚起床的时候其实会有点低气压,但只要不特意惹她生气,基本都不会有什么事。
而在陈小伢眼里,这人刚起床低气压的样子,又另是一番景象了。
她看到,小鸟在同自己道过早安之后,便傻愣愣地原地晃了晃,一副没睡饱的早六高中生的样儿。
……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肖鸟没意识到陈小伢奇怪的举止,她闷闷地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后颈,汲着拖鞋拖拖拉拉地走进了卫生间。
陈小伢早就不困了,她也跳下床,跟在小鸟后面钻进卫生间洗漱。
这时的旅馆不比后世的大酒店宽敞,卫生间的空间蛮窄,且只有一个洗漱台。
肖鸟正在刷牙,她让出了一半的位置给陈小伢,让这孩子先接水洗脸。
等到两人都洗漱完毕的时候,小鸟基本上也就彻底清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陈小伢——这孩子吃饱睡足修整了大半天,已经完全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肖鸟于是拍拍小孩的肩膀,把不明所以的陈小伢提溜到了床边。
然后她坐下,又让陈小伢站好,开始了一场引经据典不带脏字单方面的臭骂。
直到陈小伢被训得垂头耷脑、恨不得把脑袋埋胸里之后,肖鸟才清了清嗓音,总结似的问道:“现在知道错在哪了吗?”
“……不该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那下次怎么办?”
陈小伢手背在身后,肩膀也沮丧地垂下来,“找警察和大人……”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我肯定不找陌生人……我找你。”
肖鸟觉得这话倒还算是句人话。
她鼓励似的摸了摸小伢的头:“这就对了嘛,记得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你看,”肖鸟认真地看着小伢的眼睛,“你要是失踪了又或者出了什么事情,我肯定也会着急的,对不对?”
“嗯。”陈小伢点了点头。
肖鸟没再批评下去,她知道这次小伢肯定已经吃到了教训。
对方会这样行事,更多是因为对成年人充满了不信任、也丝毫没有依赖他人帮助的意识。
只要在正常的家庭氛围中生活,这孩子慢慢地就会改过来的。
肖鸟思考了一阵,发愁接下来要怎么安排小伢的事——她当然不可能放任这孩子去跟犯罪集团斗智斗勇。
从感情上来说,她不想让小伢卷进这些危险的事情里边。
从理智上来说,越是让陈小伢接触到这个社会的阴暗面,她未来变成‘医生’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于情于理,肖鸟都不想让这孩子主动涉险。
想了想,她开口讲道:“郑琼的事情我已经基本了解了,我联系了认识的朋友,会想办法找到她的。”
“这几天我都会出门,想办法打探消息。”
“——至于你,”肖鸟用警告的口吻说道,“给我好好呆在这,哪也不许乱跑。”
陈小伢不太甘心地看了小鸟一眼,只是之前挨骂的劲头还没过去,所以此时她也只是乖乖地答应了。
当然了,现在的小鸟并不会知道,这孩子之后会发挥出怎样的主观能动性……
此时,她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嗯,我给你留点钱,肚子饿了就去外面买着吃,或者让旅馆的老板帮你做也行。”
“我不一定每天都回来,”肖鸟解释道,“有可能会在外边过夜,但我的朋友会跟着我的,你不用担心……”
之后毕竟是要跟一个拐卖犯罪团伙进行对抗,她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还是提前给孩子打打预防针比较好。
小鸟的本意是让陈小伢安心,让她不要因为迟迟没能看到自己就焦急地跑出来找人。
但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完,房间的门就被砰砰地敲响了。
“是肖鸟的房间么?里面有人在没?”屋外的人问道
肖鸟被半途打断,但也没有办法,只能颇有些无奈地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旅馆的老板娘,小鸟先前在前台见过她。
“我就是,”肖鸟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哦,”老板娘说道,“有个叫陆知清的女人打电话来找你,说是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尽快回电给她。”
肖鸟说:“啊,好,您帮我回个话,一会儿我就回电过去。”
老板娘把话带到,又施施然地走了。
肖鸟看着老板娘离开,关上门转过身来——就发现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
她受到一点惊吓,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自觉地撞上门板。
陈小伢眼巴巴地仰起头来看她:“你要在外面过夜?”
肖鸟:“是有可能……”
陈小伢:“哦。”
——————
——
肖鸟带上肩包(装着一只猫),跟陈小伢道别,在后者的目送之下离开旅馆。
她没有选择在旅馆打电话,而是像之前那样,找了一个最近的公共电话亭。
她投币拨打电话。
陆知清的效率的确很高,小鸟昨晚才拜托她帮忙,今天早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果。
“我父亲确实在桃源有一些认识的朋友,我可以给你几个电话号码,这些人手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信息。”
这时候的社会治安还不怎么好,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认识些灰色地带的人,而桃源本地的某条地头蛇,恰好就是跟陆父有过往来的。
在昨晚跟小鸟长久的彻谈之后,陆知清也慢慢地放下了一些心中的执拗。
她自嘲地想着:自己早就该接受‘父亲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意’这一事实了。
与其期待这样的一个人施舍给自己公平,还不如充分利用现下的优势,为自己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她于是松了口,不再执着于要追究妹妹的责任,只要求陆瑶在家里所有人面前向自己道歉、并由陆父给予自己补偿。
之后,陆知清便在早餐桌上若无其事地提起了桃源的事情,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几个号码。
这些人里边除了桃源本地的生意人之外,还有几个灰色地带的小头头。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桃源本地的黑恶势力当然也要吃喝拉撒顺带养家,能赚钱的机会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他们很容易就会跟本地的商贩搭上线,然后有钱哥几个一起赚。
但让小鸟没能想到的是,陆知清居然还提到了一个自己完全没预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角色。
“你还记得之前在我家里看到过的那个男生么?”
这里指的男生自然是指顾天骄,也就是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
“他的妈妈昨天来接他回家,在陆宅休息了一晚……早上刚好得知了你要用钱买回孩子的事。”
陆知清讲道:“顾阿姨说她刚好要来一趟桃源,或许能顺带帮上你一些忙。”
这就完全是预料之外的消息了。
肖鸟觉得有点懵。
背上的肩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爪子划开了,里边闷了许久的四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顺着衣服扒拉到了小鸟的肩膀上。
作为系统,四号的感知能力其实比猫是要好很多的,它自然也听到了电话筒里陆知清说的话。
它原本还死死扒着小鸟衣服的手立刻就松了,毅然决然地想往下跳。
肖鸟伸手一把揪住四号的后颈脖,把猫抓到自己跟前,用口型质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四号可怜巴巴地夹着尾巴。
猫的嘴巴不好做口型,因而它只能小小声地说道:“不道啊。”
电话那头,陆知清还在继续说着:“……对了,需要我给你一下顾阿姨的电话号码么?”
【要要要,】系统猛戳小鸟,【拿到手总没坏处。】
“好,那谢谢你了……”
陆知清对这件事情似乎很上心,在非常积极地想各种办法——这应该不光只是为了还小鸟的人情而已。
作为一个年轻的、还在念书的女孩子,陆知清心里还是存在着几分善良。
她理所当然地讨厌并痛恨着人贩子,很容易共情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她理解那些人焦虑万分、什么都不顾,就只祈求着孩子安然无恙的家长。
在陆知清内心深处,她或许还有着一丝隐秘的羡慕。
两人之后又聊了一会儿相关的细节,最后小鸟同陆知清道了谢,这才算是结束了这漫长的通话。
‘叮’的一声轻响,肖鸟把电话筒挂了回去。
她的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这件事居然恰好能和气运之子扯上联系……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根据数据和经验来说,】系统讲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四号就回答地比较直接:“确实是有联系来着。”
四号猫猫这会儿已经被放下了——它太沉了小鸟提不动——这肥猫在公共电话亭的小台子上站好,使劲晃了晃呲毛耷擦的脑袋。
肖鸟听四号话音落下,当即就是眉梢一跳:“你是说,顾天骄他妈……”
四号说:“不是他妈,就是顾天骄本人。”
“主线剧情里这一段没描写太多,但顾天骄成年之后身边有一个得力手下,”四号讲道,“这人就是桃源的。”
猫猫的尾巴一晃一晃的,显然颇为专注。
“这个手下其实原本是顾天骄母亲的下属,之后两人理念不合,就被赶了出去。”
四号说得很认真:“总之,他是后来才被顾天骄给收服的。”
肖鸟被这一大段话绕得云里雾里:“我没听明白,这跟他老娘有什么关系。”
四号讲得言简意赅:“他老娘后来就是这个手下杀的。”
肖鸟:“……”
妈的,真是孝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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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阿琼努力逃脱中
第四十二章 阿琼努力逃脱中
郑琼觉得,自己今天八成是要凉在这里了。
老实说,当她从笼子里被选中的时候,心里边基本上就已经是绝望了的。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逃跑,可阿琼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水米未进,她饥肠辘辘、头重脚轻,每一块肌肉都疼痛不以,根本不可能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逃脱。
更别提还要越过在一旁死死盯着她们的人贩子。
她拖着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麻木的双腿艰难地挪动着,几个面容灰败麻木的女孩走在她前面,年幼一些的小孩则被牵着或者抱着。
郑琼和其他人一样垂着脑袋,用眼角的余光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似乎是个废旧厂房一样的地方,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能够看清楚那些水泥墙上似乎用红漆刷着口号。
只是那些标语已经被剐蹭掉了大半,再加上灯光的照射极为有限,具体写了什么是无法辨认的。
她猜测,自己或许正身处某间老旧工厂的内部。
郑琼之所以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在走着的时候,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极小的螺母,两侧的黑暗当中,也隐约能看到机械设备的轮廓。
在路过一台设备的时候,阿琼悄悄用拇指在那上面抹了一下。
她低下头瞧了瞧:只有薄薄的一层灰,这件设备被丢到这里来还没有多久。
是刚被废弃的旧工厂么?
……又或者,这里还有一部分是在运转着的。
阿琼用食指蹭掉了手上的那些灰尘,默默地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心里。
一开始,她还想着要记住自己走过的路线,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她们被带着七拐八绕地不知道走了多少路,过程当中只要稍微慢了点又或者抬起头了,就会引来一阵呵骂。
郑琼艰难地记着,左转、连续右转,路过三个岔路口都选择直走,然后通过一段向上的阶梯……然后就来到了出口的位置。
原来先前她们是被关在地下。
有人打开了一扇门,但并没有光照射到这些被拐来的女孩子身上,天已经黑了,先前她在笼子里时瞧见的灯光,不过是人造的白炽灯。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一辆没有标识的蓝色运货车安静地停靠在路旁,两个男人站在敞开的后车厢边上,手里拿着黑色的头套跟尼龙束线带。
郑琼感觉自己就像是吞下了一块生硬的石头,胃部冰冷而沉甸甸地坠下去,将她的三魂七魄牵引到黑暗之中。
完了,她想。
阿琼知道,自己一旦坐上这辆车,就会被不断转手卖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这辈子恐怕再难被人找到了。
头套被粗鲁地罩在了她脑袋上,有双大手在她背后推了一下,郑琼在一片黑暗中被踉踉跄跄地推进了车厢里。
肩膀好像撞到了铁皮上,阿琼险些摔倒,她慌忙地稳住自己的身形。
一个紧挨着她的女孩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阿琼没也比这姑娘好多少,她靠在车厢的墙壁上,拼劲力气才支撑住自己,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
还不断地有人被带进车厢,阿琼默默地把自己贴在车厢壁上,努力地为自己留下一点活动的空间。
即便,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她们是不是要被‘走货’了?
一切就要这么结束了么?
郑琼胡乱地想着,手腕下意识地不断扭动,被透明的束线带磨得通红。
她以前听说过,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这辈子干过的各种坏事会在死前如闪烁的灯画那样从眼前划过。
可郑琼无论怎样回忆,想起来的,都只有自己充斥着贫穷与昏暗色调的童年。
那一幕幕的场景就如同过度曝光后的老照片,带着种异样的惨白。
她突然回想起了老家的后山上的一棵树,是干瘦纤细的柏树,柏树下蜷缩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她清楚地记得,那座坟里埋着她的姐姐。
阿琼并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在她之前,父母还有过一个女儿,也就是她的姐姐。
姐姐从小念书就好,跟小伢一样的好。
她的姐姐以异常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区县里的高中,但父母始终认为‘女孩子都是别人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几乎是扯着姐姐去了学校,逼迫她辍学。
阿琼那时候年纪还小,但已经开始懂事,她懵懵懂懂地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每到夜晚便以泪洗面。
其实那时候她家并非是负担不起的,因为姐姐学习成绩优异,县高中是给减免了大部分的学费的。
但父母却始终不肯让步,他们坚决不同意让大女儿去继续念书。
因而在县高中报名结束的那个晚上,阿琼的姐姐喝下了一瓶农药。
阿琼至今都还记得,爸爸是怎样哭喊着背着昏死过去的姐姐跑去医院,妈妈是怎样浑身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还记得地板上那滩如同泥浆般粘稠的黑红色呕吐物,血丝深深地渗进了地砖的纹理之中,无论怎样用水冲洗都无法彻底抹去。
那天姐姐到半路上就已经咽气了,阿琼现在其实都快要忘记姐姐的样子,就只记得对方说话的声线总是格外地温柔。
她的姐姐是夭折,因而按照本地的习俗,甚至不能被埋进祖坟当中,只能孤坟野地地匆匆掩埋。
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们就搬了家,从老家来到了河县定居。
郑琼后来长大了,她很不爱念书,和姐姐完全是朝着相反的样子长的,从小学三年级起成绩就一直不好,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
她因为转学的缘故留过级,因而也就认识了陈小伢。
小伢每天起早贪黑地读书,孤僻地不与周围的同学来往,黑漆漆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死犟死犟的执着,就是像她那个年纪轻轻便夭折在大山里的姐姐。
阿琼总是忍不住地想要对她伸出援手,就像是年幼时她的姐姐也曾庇护过她,借着昏黄的烛灯教她认课本上的字。
只可惜自己没出息,没学出什么名堂来。
但小伢的话,肯定能去到更远的地方,郑琼想着,其实,姐姐她也是可以的。
只是世事弄人,少女原本漫长的旅程被匆匆画上了结尾。
而自己,也将要追随着姐姐的步伐走向终末。
阿琼今年十六岁,还没能来得及长大,如果死了,也是一个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
甚至还要比姐姐更惨一些,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很努力地想表现地洒脱一些,可不甘心的念头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球一样,不管怎么用力按下去都会固执地冒出来。
我才不想死啊,为什么偏偏就要我去死呢,阿琼想着,明明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货车发动机点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要逃出去,她想,我绝不要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边——我死也要死在外边!
阿琼宁可去跳楼、跳海、把自己摔成一滩肉饼,也绝对不要被那些人拿去卖钱!
就在这姑娘琢磨着该怎么跟这群人同归于尽的时候,车厢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停呀,唔要关门’的大吼声。
原本正在关闭后车厢的人似乎停了下来,金属锁链哗啦啦地响。
押送货车的人贩子同来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产生了一些冲突,在半关的车厢门外吵了起来。
郑琼紧张地侧耳聆听着。
“你搞乜鬼呀!”
押车的人骂了一句,又大声地说买家已经付过钱了,你不要再多生事。
“死扑街,”新来的那个人似乎动手了,“入面有个血型衬上咗——你到底有无好好啲过!”
随后两个人又愤怒地争吵了几句,语速也变得越来越快,并开始夹杂着‘瘟猪’‘刁你老母’之类通俗易懂的短语。
阿琼虽然大致懂些粤语,但因为对方语速太快,她此时也听得脑子乱麻麻的。
还没等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对骂理出个所以然来,后车厢的门就被人猛地扒开了。
车厢内顿时响起一阵惊恐的呼喊声,阿琼感觉到对方举着手电筒,一边寻找着一边用普通话大声地喊着“安静!”
身边的人在挤来挤去地躲闪,阿琼努力地让自己靠在墙上,没过一会儿,她脑袋上的头套就被拽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就是这个。”
那个正在找人的家伙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然后把阿琼从车厢里拽了出来,指着车厢外命令道:“往外走,下车!”
郑琼没有在此时选择违抗,她紧绷着背脊,走下了因发动机启动而不断颤动着的货车。
来者在后边督促着阿琼快点走,命令她回到原本的厂房里边。
而押车的人脸色似乎特别地黑,他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了另一个人押车的人贩子,然后追上了阿琼他们。
这两人不知道是认识还是本身就是对头,一路上基本都在骂骂咧咧地吵,直到把阿琼带到新的牢房里边都没能消停。
他们全程都是在用粤语交流,不过好在她大致可以听懂个七八成,能在脑子里转化成普通话。
那个押车的人追在后边骂着:“你要死啊,瘟猪,你把人带走了,损失我来补啊!”
见前边的人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押车的顿时就更火了。
他咬牙切齿地吼:“你牛气个屁!要是岚姐知道你这么瞎搞,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死!”
这句话就像是戳中了对方的肺管子似的,那个带走阿琼的人额间青筋一跳,当即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揪起押车人的衣领子。
“‘她要是知道’?”
“你还想找她撑腰?那个姓顾的婆娘要是知道我们搞的事情,你以为你就能讨到好?”
那人用力摇晃着,把对方勒得脖子都红了,“她要是知道了,你和我有一个算一个,我们全都得死她手里!”
“你做什么!说话就好好说嘛!”
押车人被他吼得面色铁青,急着地想要把人推开,匆忙间却没能成功。
对方反倒把手攥得更紧了,甚至还抬手扇了他个巴掌:“卖‘鲜货’比卖猪仔多赚两倍的钱,你不敢挣有的是人挣!”
“那个姓顾的整天瞻前顾后的,这不许做那不许做,”他啐了一口,“妇人之仁……要赚大钱,就是得狠!”
郑琼努力稳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尽管内心的情绪正在波涛汹涌地翻滚着,可她还是丁点没显露出来,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姑娘此刻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那两个人贩子都扭过头来,看向了她。
阿琼装作一副惊恐万分地表情看向他们,缩着肩膀满脸的畏惧,就好像只是在害怕他们争吵时过大的音量。
她演技不错,这俩哥们谁也没识破她的伪装。
只不过在爆发了争吵冲突之后,两人就不怎么愉快地分开了,那个脾气更大点的狠人哥转头朝向阿琼,骂骂咧咧地命令她继续往前走。
郑琼被关进了一个新的牢房里边。
这应该是临时腾出来的地方,里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而狠人哥在把门锁给栓了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郑琼等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对方的确是离开了。
一直激烈跳动着的心到此时才勉强平复下来了些。
她几乎是从死里逃生了,在脱离了危险的环境之后,眼前立刻就开始往外冒金星。
阿琼脱力地滑下来坐到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缓了好半天,她才把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勉强平复了下来。
瘫软了十几分钟,她才攒出来一点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打量这个单人牢房内的摆设。
锁就不用看了,肯定是打不开的。
手还被束线带绑着,她没法做太大的动作,阿琼试着用牙齿去咬,用家具尖锐的边角去磨,折腾了好半天才把东西弄掉。
她甩着酸疼不已的手腕,尝试着在房间内寻找一些能帮助自己逃脱的东西。
很快,阿琼就有了个振奋人心的发现:她瞧见了一个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修得很隐蔽,入口处被铁栅保护着,而且很靠近天花板——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郑琼翻遍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找出来一枚一毛钱的硬币。
——这东西是能勉强拿来当螺丝起子用的,只是操作起来特别麻烦而已。
她蹬掉自己的鞋,爬上了简易的木板床,开始检查通风管道的入口。
一检查,阿琼就失望地垮下了脸。
那个通风管道的入口小小的一个,也就比A4纸大上一圈。
这么小的一个通道,除非她能变成猫,否则压根就别想穿过去。
【元宵番外】肖鸟感到悲愤欲绝(医生×小鸟)
这里要先说一点题外话,也就是小鸟平日里的一些习惯——这人是很少会过什么节日的。
她对洋节的敏感度几乎为零(主要是不放假),主要的华夏传统节日能说出来、但准确日期还得上网搜,又因为近二十年的异世界经历、而有了一套与现实完全不同的节日体系认知。
那时候,因为帝国尚且年轻的缘故,皇帝所统辖的每个地区传统都略有差别,都城有春临节、启航日,而远一点的谷地则有秋狩节和盛大的麦收庆典。
不过那会儿小鸟对这些东西是完全不感冒的——节不节的跟她这个首相也没啥关系,反正她又不放假——基本全靠周围人提醒才知道啥啥节又要来了。
恋家的小鸟唯一会过的节日就是春节,她楞是在帝国历法上插了一段法定公休的春假,也唯独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天,帝国首相才会纵容着自己享受半日的闲暇。
综上所述,这人对于节日的感知能力是非常迟钝的,必须要得旁人提醒,今天是正月十五,今天要过元宵,她才能知道,又到了一年的这个时候了。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肖鸟的这个年过得颇为艰难,她度过了一个堪称精彩纷呈的除夕之夜,整个大年夜几乎都没闲下来过。
等红月下了高铁回到家之后事情还进一步地走向了失控,肖鸟脑袋里最后一段清明的记忆,就是骑士满是粗粝剑茧的大手顺着腰迹滑下……
这注定会是一个让她永生难忘的新年,其印象之深刻足以让她以后瞅见这三人呆在一间屋子里就腿根发软。
以至于在勉强恢复了清醒之后,肖鸟立刻就借口给朋友拜年,逃也似地窜出了家门。
一觉醒来就是新年假期第二天,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总之,肖鸟不太愿意说。
她在老家的好朋友家里老鼠似的东躲西藏了两天,然后被陈晓玥发动一些本地人脉(指给小鸟外婆打电话)抓到了。
小鸟当时都快认命了,毕竟老话说过的: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但就在陈医生琢磨着怎么把小鸟带回家的时候,外婆突然说不知道多少年没回来过的小姨一家来拜年了……
肖鸟从未这样感激过华夏人新年拜亲访友的传统习俗!
远方的亲戚前来拜访,肖鸟作为外婆家里边唯一剩下的独苗小鸟,肯定要留下来帮着招待。
她父亲那边的长辈都去世得早,从小都是外婆带大的、跟外婆的感情也是最深的,陈晓玥嘴上不说,但也能感觉到祖孙两人之间深厚的情感联结。
所以,当肖鸟试探性地商量道要在老家多留几天的时候,陈晓玥基本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那我就先回城里去,老师您等忙完了再回来好了,”陈晓玥体贴地讲道,“正好我的年假也不剩几天了……”
然后她就被小鸟勾了脖子。
“说什么呢?”肖鸟不满把人脑袋按低下来,唬着脸凶她,“大过年的,哪有让你一个人在家里呆着的道理。”
格温妮丝年初的时候就确定了要回英格兰一趟,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回去陪陪弟弟妹妹,顺便也帮大哥打理一下家族企业相关的事宜。
而红月则是大年初一刚过完就有新的通告上门,第二天凌晨便坐着飞机匆匆离开——她现在是业内一位小有名气的特技演员,刚刚拍完了自己人生当中的第一部电影。
这也是小鸟为什么这么急着溜的缘故——她知道过两天格温和露娜都有正事要做,再不跑家里就又要开荤了。
她也是估算着人应该是走了,整个人才放松下来,准备回外婆家吃今年新蒸的米糕……
然后在门口被抓个正着。
结果外婆家也有人来拜访,远嫁的小姨带着老公孩子回家看望老人,肖鸟也回家帮年迈的外婆操持家务。
算来算去,好像就只有陈晓玥一个人没家可回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亲人了,现实里陈晓玥的妈妈其实还在,只是也像上一世那样早早改嫁。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上一世其实也没对她做过什么特别糟糕的恶事,于是被世界意志自作主张地识别为了家属,一起打包丢到了现实过来。
陈晓玥对母亲称不上恨,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她不想在这样喜庆的节日里边,去人家幸福美满的家里当一个碍事的电灯泡。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医生的手臂变得有些僵硬。
“老师……”
陈晓玥莫名其妙地害臊极了——这人平时惯会搞些过不了审的操作,可在这时候却手足无措地像是头回见家长。
“留下来陪我嘛,”肖鸟放软了声音,“我外婆可稀罕你了。”
这倒是真话,外婆见到陈晓玥的第一面就感叹‘唉这闺女人长得俊’,再一听人是在城里的医院工作,正儿八经的副主任医师——更是恨不得她就是自个儿家的亲孙女。
陈晓玥自己也清楚这点,甚至她也曾暗自猜测过,老师或许会邀请自己回去。
可当对方真的提出来之后,她却有些犹豫了。
肖鸟的感情问题在家里姑且还是个秘密,所以,医生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呆在人家家里过年。
见面前的人一直呆站着不说话,肖鸟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陈晓玥脸颊上的软肉。
小鸟在现实中的年纪其实比医生还小些,但却还是喜欢做这些逗孩子似的小动作。
就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瘦瘦矮矮的小伢,需要额外的保护和关照。
肖鸟眼角噙着笑意,用冰冷的手指亲昵地触碰着医生的耳后。
她的语气很认真,话却像是在哄孩子:“我给你蒸米糕吃呀?”
陈晓玥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连小鸟说的什么都根本没听清——其实这时候小鸟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她为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捧起什么易碎的瓷器那样、珍惜地抱住了怀里的小鸟。
她抚摸着肖鸟脑后柔软的发丝,觉得它们比羽毛还要更加地顺滑和美丽。
两个人于是一起度过了这一整年里最惬意的几天,肖鸟带着陈晓玥在老家新开年的集市上玩,看灯会逛夜市摊,请她吃本地特色的蘸水麻辣烫,把本地还算比较出名的景点走了个遍。
“是小地方啦,没什么好玩的,”肖鸟有些抱歉地说道,“大城市可以玩的地方会比较多,以后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出去旅游吧。”
这里的‘我们’当然不仅仅指她,小鸟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她的。
陈晓玥对此心知肚明,却又忍不住地有些不甘。
周围的人很多,肖鸟走在她前面引着路,陈晓玥把手伸出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肖鸟也不挣,大大方方地回握过去,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灯会很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医生想着,至少在这个时候,她是只属于我的。
两人在热闹的人潮中穿梭,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小县城的冬天很冷,但她们都在手心里捏出一点汗来。
小鸟中途回过头来看她,在医生的脸上瞧见了那种傻气十足的笑容。
两人过了好一阵这种神仙似的快活日子,期间什么都好,就有一点让小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肖鸟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了几天之后,察觉到小腹会偶然性地一阵发热,像是肚子里藏了眼温热的泉水,将暖融融的热流输向四肢百骸。
从科学一点的角度来解释,这是很正常的由激素变化引起的欲望,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都会偶尔产生类似的感受。
实事求是地讲,先前小鸟才被那么昏天黑地地折腾了一宿,激素想不波动都有点困难。
这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又不是畜生,这点子生理上的冲动还远没到会给人正常生活造成困扰的地步。
如果粗心大意一些,甚至压根就察觉不到身体细微的变化。
肖鸟自然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早上六点钟,陈晓玥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地洗漱了一番。
今天她们就要动身准备回家了。
陈医生已经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年假,明天就不得不回医院值班,今一大早,两个人就要去车站赶动车。
外婆让她们吃了元宵再走,所以最好是再早一点起来准备。
陈晓玥很习惯早起,她把自己收拾好了,就准备去喊小鸟起床。
两人在外婆家是住不同的房间,陈晓玥睡客房,肖鸟睡她妈妈以前的房间——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尽管家里并没有知道她们的关系,但还是很自觉地避了嫌,在这期间也确实从没有胡闹过。
那晚灯会上悄悄牵手,就是两人挨得最近的一次了。
老实说,在这里的这么多天,陈晓玥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尽管只是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却比任何一次的亲吻和拥抱都更令她感到快乐。
只是这样快乐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医生在心里叹气,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啊。
这样想着,她打开了门,肖鸟把被子卷成了一团,朝着门口的方向。
陈晓玥情不自禁地放缓脚步,慢慢走到床边,还未完全消失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感觉有点飘飘然起来。
肖鸟睡得很熟的样子,她可能是有些热了,一只手臂都伸到被子外边,白皙的脖颈也跟着露了出来。
室内气温很高,不至于会冻感冒,但冬天这么睡总归是不舒服。
陈晓玥有些奇怪,她稍微凑近了一些,突然察觉到小鸟眼角跟脸颊似乎有些发红,不是那种生病过后的不健康的红晕,而是某种鲜活的、柔软的桃红色。
医生轻轻摇晃着小鸟的肩膀,小声地呼唤着:“老师、老师,该起床了。”
肖鸟没有反应,一副睡得很香的样子。
“好啦,快醒醒了,”陈晓玥无奈地看着她,“小鸟?起床了。”
像是听见了这声呼唤一样,肖鸟抗拒似的晃了晃脑袋,她把额头贴向陈晓玥手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闷哼声。
“嗯……”
陈晓玥就像是被施了石化咒似的僵在原地——她不是小孩子了,小鸟的声音她也是再熟悉不过了。
嘴巴突然变得很干,医生咽下一口唾沫,手情不自禁地抚向肖鸟温烫的面颊。
所以刚刚的、刚刚的那到底是——
她的动作有点太大了,肖鸟在那一刻睁开眼睛、猛地醒了过来。
陈晓玥分明瞧见,在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小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医生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语气自然地讲道,该起床了,快点起来吧。
“今天是正月十五,”陈晓玥说道,“要吃元宵的。”
肖鸟胡乱地应下了,说话全程都没怎么看陈医生的脸,就像是在避免着对视一样。
之后吃外婆煮的元宵也是,一直埋着头闷闷地吃着,完全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肖鸟是真的不敢同陈晓玥有眼神交流,可以的话,这会儿她连陈医生的那张脸也有点不敢细瞧。
她羞耻成这样,自然是有原因的。
小鸟这会儿正在怀疑人生。
她想:老天,我都多大了,居然还会……做那种春梦。
只要一回忆起早上的状况,肖鸟就控制不住地耳热。
你可能会觉得她有些反应过度、神经兮兮,义愤填膺地指出“这俩人都好上多久了?什么事没做过,有必要害羞成这样嘛!”
但还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你——醒来之后的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自己的春梦对象——想必你的反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肖鸟恨不得当场失忆,她跟霜打了似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地跟在陈晓玥身后去了车站。
一直等到动车开车小鸟心里边别扭的感觉才好了很多,她又放松下来,偏过头来跟陈晓玥聊了会儿天。
让肖鸟感觉到安慰的是,陈晓玥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也一直都神色平静如常。
动车开了有七八个小时,等拖着行李辗转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是晚上了。
尽管座椅非常舒适,但这么一趟坐下来两人也累得够呛,她们也没有心情再生火做饭,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就轮流进浴室冲澡,然后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了。
陈晓玥明天还要上班,肖鸟也就让她先进去洗,自己则稍微整理了一下带回来的行李跟年货。
等到肖鸟也洗漱完回到卧室的时候,便发现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嗯……呼吸很平稳,应该确实是睡着了。
肖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出一股失落的情绪。
但把人叫醒似乎也很没道理,陈医生明天还要上班、要应付繁重的工作,而且这么久的车也确实痕累了,早一点睡觉也无可厚非吧?
肖鸟只好叹了一口气,也跟着爬上床,钻进了被窝里。
被子是鹅绒的、盖起来非常舒服,没几分钟就暖和地不行了。
她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淡淡的倦意,她的身体明明已经很疲倦了,但却怎么也没法安稳地睡着。
肖鸟努力地催眠着自己,她闭上了眼睛,竭力放松身体,寄希望于能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结果却反而让神经变得更加亢奋。
眉心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小鸟忍耐地抿紧了嘴唇,她又老老实实地躺了七八分钟,可大脑却依旧没有丝毫想要进入梦乡的意思。
鹅绒被之下原本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正在逐渐朝着燥热的方向转变,肖鸟烦躁地想要掀开被子通风,却又记得自己身侧还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自己总不能莫名其妙地把小伢给吵醒,小鸟僵硬地躺在床上想着,快点睡啦,好烦……
是因为躺在这张床上的缘故么?肖鸟觉得自己后腰的位置有点软,小腹也在热涨涨地发作。
不知道是精神作用还是真的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大脑不自觉地回闪过一些糟糕的记忆片段——这样的,那样的,还有这样那样的。
感谢小鸟活跃而具有空间感的想象能力,这下她彻底睡不着了。
有那么一秒钟,肖鸟想要猛地跳起来、自暴自弃地把身旁的人摇醒——但最终,她还是凭借着极为顽强的意志力、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小鸟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手撑住床铺,极为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侧过身来,背对着陈晓玥。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好,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动静,确定身后的人并没有被自己吵醒。
在确认无误之后,肖鸟才红着耳朵,做贼似的掖了掖被角、把手朝下伸了过去……
半晌,她的呼吸声变得稍微重了一些。
肖鸟的眼睛仍旧闭着,像是在睡觉,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剧烈的颤抖,大概是真的不想要吵到医生睡觉,她从始至终都表现地极为克制。
慢慢的,她原本紧绷着的眉梢弯出道脆弱的弧线,侧躺着的身体略微弓起来,带出点不自觉地颤。
她缓出一口气,在恍惚间把眼睛睁开一些,就快了……
一只手突兀地从身后探出来,磨住了肖鸟珠圆玉润的手腕,阻止她继续动作。
“老师。”
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覆盖过来,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刻,用最温柔、最纯真的语气,在耳后若无其事地喷洒着呼吸。
“老师,”
陈晓玥捏着她的手腕,在身后轻声笑着。
“你在做什么呀?”
PS:系群友约稿,让我们感谢伟大的风昕雪大佬,本次约稿所得全部收入都将用于给阿乐买东西吃
PSS:没写完,后续会发在全订群里
一群已满,二群:884294076
第四十三章 乖巧听话陈小伢
第四十三章 乖巧听话陈小伢
陈小伢趴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默默地写着作业。
肖鸟一大早就出门了,并且勒令她老实呆在旅馆不许四处乱跑——这两天这人一直都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会半夜跑出去打电话,期间还带着她换了一家旅店,行踪显得格外神秘。
陈小伢倒也明白事理,不会闹着非要肖鸟带上她一起……如果这人出门的时候,没有顺手把猫给捎上的话。
那可是猫!一只猫!
——她带着一只猫出去都不带着我!
陈小伢悲愤欲绝地在练习册上写下一连串数学公式。
她这会儿在做的是她‘客户’的暑假作业。
说起来这小孩人也绝,别人逃家出走背包里装的都是金银细软纪念珍藏……结果她背了四本‘暑假生活’。
肖鸟要求她留在旅馆老实呆着,陈小伢想了想,也就把包里的试卷拿出来写了。
就从这点来看,这姑娘确实是个合格的小钱串子,并且意外地挺有契约精神!
小鸟回来看见了,还觉得这姑娘挺乖挺听话的……奖励了十块钱零花。
现在已经快要中午了,陈小伢估摸着时间、在房间里烧了一壶开水晾着,如果等会儿肖鸟等会儿要回来的话,那么进门就能喝到晾得刚好的凉白开。
只是小伢刷题一气刷到了下午两点多,房间的门也没被打开过。
她放下已经做完的那本习题,望向不远处紧闭着的房门,稍微有些怅然若失。
肖鸟并没有同她约定过‘午饭前一定会回来’,所以假如此时对方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根本不得而知,只能留在旅馆的房间里等待着消息。
这人似乎把她当成了鲁莽而又不懂事的孩子——是否鲁莽这一点姑且持保留态度——需要额外分出精力照顾、并被要求远离危险的场所。
那个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孩子,还需要引导和教育、可以理直气壮接受保护的未成年。
自己的庇护者是个靠谱且成熟的成年人,她肯定有比自己更好的找人的方式,人脉也好、社会经验也罢,对方总有更多办法。
老实说,对于陈小伢而言,把找人这件事情交给小鸟、交给警方,才是最为恰当的。
只是她并不想就这样被当作孩子对待。
陈小伢很努力地想让自己产生那么一点点的用处、不管是什么样的用处都好……最起码不要成为小鸟身边的累赘。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和语境下,这个词汇都让她发自心底地觉得焦躁。
她撇了一眼搁在桌面上的闹钟。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再继续等下去或许没有必要 了,仅仅局限于今日午间,肖鸟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明明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吃东西,但陈小伢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她兴致缺缺,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出门觅食——在这之前小鸟就有叮嘱过,要她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因为想要省钱就在食物上抠抠搜搜地亏待自己。
“你这样会长不高的,”肖鸟吓唬她,“本来个子就已经很矮了。”
这人在女孩子当中算是个头很高的了、摸到了一米七的尾巴上边,跟陈小伢说话的时候需要低下头来,确实把还没发育过的小孩衬得跟豆芽菜似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小伢都不得不以一种仰视的方式抬头看向小鸟。
她对于肖鸟很重要的一个记忆就是对方只要弯下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抱起自己。
这人的手臂纤细,但却比世界上任何坚固的避难所都更令她感到安心。
长大之后陈小伢没法再跟小耗子似的往这人怀里钻,但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讨要拥抱。
她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在外衣里不安分地游荡向上,在温暖的后背和颈项间磨蹭,最后扒住肩胛骨,脑袋很乖地靠上去。
她一度迷恋于这样的肢体接触……不过肖鸟以为这小孩是因为缺乏母爱才这样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挺纵容她。
陈小伢在口袋里揣上小鸟留给她的零钱,穿好鞋离开了旅馆,她没去太远的地方,只打算就近找个面馆吃饭。
店铺离她住的地方也就百来米远,陈小伢在小桌板跟前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后便迅速下单。
这家店她已经来吃过一次了,味道相当普通——这人向来是不怎么在乎食物口味的类型。
面条很快就煮好端了上来,陈小伢埋头吃了两口,在一次无意间抬头的时候,瞧见街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乞讨的残疾儿童。
那小男孩看上去最多也就七八岁,没有双腿,手掌也有一些畸形,整个人坐在一张又旧又脏的木板上边、用结构简单的小推车托着自己走。
而现在,这个残疾的乞儿就把小推车停在街对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个碗,每当有人路过的时候,他就拱着手朝人作揖。
在看到他之后,陈小伢脑海中冒出来一个词:拍花拐子。
大部分的人在小时候应该都听说过这样一种可怕的人贩子类型:他们只要在小孩子的脑袋上拍一下,孩子就会跟着他走。
而在大人恐吓的言论之中,这些被拐的小孩下场也都非常统一:被打得断手断脚,丢到街上去讨饭赚钱。
陈小伢的筷子不由地慢了下来。
自从阿琼打来那通电话之后,她对与人贩子相关的事就变得格外警觉。
陈小伢耐下性子观察一阵,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格外木楞,整个人瘦骨嶙峋,面上也满是菜色,确实像是吃不饱穿不暖、整日睡在街上的小流浪儿。
瞧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小男孩年纪小、模样瞧着格外地可怜,路过的人看见了,总会有心肠好的觉着不忍心。
桃源生意人多、市民也富裕,一块五毛的零钱不算个什么事,没一会儿的功夫,他面前的碗里就已经有了不少的收获。
每当有人给钱小男孩就低下头作揖,说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好心人。
陈小伢拉住店老板问:“叔,对面那个小孩经常来这边么?”
“这我哪记得清楚啊,”面馆老板随口回答道,“这一带乞丐挺多的吧?”
“你别看他们这样可怜,一天下来讨到的钱指不定比我做生意赚得还多。”
老板絮絮叨叨地聊起了自己艰辛的创业史,陈小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始终瞟向那小乞丐的方向。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走出面馆、又到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芝麻烧饼。
陈小伢拎着塑料袋,穿过街道,默不作声地走到那小乞丐面前,把手里的烧饼递了过去。
残疾的乞丐小男孩先是条件反射地作揖道谢,随后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陈小伢。
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很明显地异于常人,陈小伢不清楚这是单纯的营养不良,还是因为男孩在智力上存在一定问题。
塑料袋里的烧饼还在散发着热气,但小乞丐却迟迟地没有伸手接过去。
陈小伢想了想,把塑料袋放到了男孩坐着的木板上边。
“买给你的,你吃吧。”她说道。
小乞丐伸出有些畸形的手掌、隔着口袋摸了摸烧饼,瓮声瓮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他说的是普通话,发音很标准,没有什么口音。
陈小伢希望对方能多说几句,但不管问什么小乞丐都呆愣愣地不搭腔,也不吃烧饼,就只是作揖讨钱。
她听出来对方不是桃源本地人——适才面馆老板讲话的时候,陈小伢听起来是有些费劲的。
但一个在大街上流浪的乞丐,就算不是本地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到这里,陈小伢已经有些气恼,打算回去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不远处好像有个陌生人在朝着这边。
那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大人,他坐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里,也没见点了什么东西,就只是占了张桌子坐着抽烟。
乍一看,这人也就是个普通的社会闲散人士,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这人时不时便会朝着路口小乞丐的方向撇上一眼。
陈小伢会发现这点,是因为她在小乞丐面前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那个奇怪的陌生人注意到了她,似乎正准备起身往这边走。
陈小伢克制住自己立马拔腿就跑的冲动,还算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钢镚,弯下腰搁在小乞丐的碗里。
随后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另一个跟旅馆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孩子没敢往后看,她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尽可能地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在确定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之后,才飞快地抄了小路,拐回到了旅馆里边。
小鸟还没回来,陈小伢锁好房门、来到了窗户跟前。
好巧不巧的,她们住的这个房间,窗口恰巧就对准着外边的街道。
陈小伢把大半的窗帘都给拉上,只给自己留下一条可供观察的缝隙,她把脑袋凑到玻璃跟前,紧张地在街道上搜寻着。
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不在原本的店里了,陈小伢找了一阵,又在路边的小卖部发现了他。
从上往下的视野带来了一定的观察优势,男人这会儿并没发现有人正在盯梢自己,他又去买了包新的烟,坐在阶梯上烟雾缭绕地抽着。
就这样过了快有两三个小时,天色渐渐地黑了,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变少。
那个原本坐在路口乞讨的小男孩慢吞吞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碗跟小推车,手掌抓着两块布撑住地面,一晃一晃地推着自己走。
陈小伢紧张起来,她紧紧地盯着那个小乞丐的动向。
对方消失在了一条小巷子的深处。
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人丢下了手里的烟头,他已经在附近闲逛了一个下午,直到这时才拍拍裤子,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个黑色的夹克。
在陈小伢的注视下,夹克男朝着小乞丐消失的巷子走了过去。
她凭借着直觉判断,这家伙不像是好人。
十几秒之后,陈小伢站在了旅馆的门口,往外边走二十米就有一个公共电话亭——她甚至连打电话报警的零钱都准备好了。
可当她真的把电话拿起来的时候,心里边又迟疑地打起了鼓。
她该跟警察说什么呢?说她怀疑自己看见了一个拐卖儿童的可疑人士。
陈小伢年纪太小了,很难保证警察会相信她说的话——就算警察真的派人过来了,对方肯定也早就没影了。
她握着手里红色的话筒,朝不远处的巷子口看了一眼。
此时,距离陈小伢动身下楼已经过去了快有一分钟。
一分钟已经足够走出很远的距离,按理来说,这会儿人应该已经找不着了。
陈小伢实际上只犹豫了几秒,她搁下电话,想:我就去瞧一眼,就瞧一眼。
——如果人不在了,我马上就回去。
随后她就把肖鸟耳提面命叮嘱的‘老实呆着不许乱跑’给丢到了爪瓦国,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大概两分钟之后,这孩子就开始后悔。
陈小伢想:自己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小乞丐移动特别慢的缘故,陈小伢在巷子里没追几分钟,就遇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眼尖地瞧见了拐角处的露出的推车把手,及时地停下脚步,藏在了墙后边。
她的反应是正确的,因为下一秒,巷子里就响起了夹克男的声音。
“今天就这么点?”男人不耐烦说着,手哗哗地点钱,“早上的呢。”
陈小伢手心渗出了汗水,她整个人都贴在墙上,小心地侧耳听着。
然后是那个小乞丐的声音:“早上的……早上的没有……妈妈要收……”
这个残疾的男孩或许真的有一些智力上的问题,他说话慢吞吞的、遣词造句也有些别扭。
陈小伢听了一会儿,通过他们的对话判断,小乞丐似乎是把早上乞讨得来的钱都交给了一个叫‘妈妈’的人。
夹克男骂骂咧咧地说了句脏话,把钱都揣进口袋里面,随手把只剩几个钢镚的碗扔回了木板上。
“行了,”他说,“赶紧回家去!”
小乞丐依旧反应很慢:“哦。”
脚步声响了起来。
夹克男没跟小乞丐一起,而是转身往回走了。
他来到巷子拐角的地方,朝着背阴方向的那面墙撇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
夹克男收回了目光,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几分钟后,陈小伢猫着腰从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后边腾挪了出来。
她往夹克男消失离开的方向看了看,确定对方真的已经走了,这才悄没声地循着小乞丐‘吭哧吭哧’挪动的声音、小心地追了过去。
对方走得很慢,但好在警觉性非常差,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在跟着。
小乞丐七弯八拐地走了好半天的路,他离开了巷子口,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又走上一条小道。
然后,他就到达了目的地。
小推车咯吱咯吱地响着,驶进了一个老旧荒凉的院子里边。
哈……哈……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吧?
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的脚步有些发软,陈小伢咽下一口唾沫,她躲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指尖连着心脏都在发颤。
从外观看起来,那个院子根本就不像是住着人,她等了半天,也没有谁从里面走了出来。
院子门口的地方挂着门牌号,陈小伢默默地把地址名称给背了下来。
好了,跟就到这里就可以……再往前肯定会遇到危险的……
自己先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鸟……
就在她准备原路返回、离开这里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不知何时便站在了自己身后。
陈小伢瞬间寒毛倒立,她扭过头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是夹克男。
“你是谁?”男人表情阴沉地看向她,“躲在干什么呢?”
陈小伢没吭声,她朝男人背后瞅了一眼,似乎并没有别的人手。
但这里是条相当荒凉的小路,没有岔路胡同让她躲,在这种地方,她是绝对不可能跑过一个成年男性的。
更何况夹克男就这么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该怎么办?陈小伢额前渗出了冷汗,只觉得手脚冰凉。
“问你话呢?往院子里看什么呢!”夹克男厉声呵问道。
他脸上挂着恐怖的表情,伸手就要朝陈小伢抓过来,结果却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陈小伢听见了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她定睛一看,瞧见一辆又老又旧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破二八上骑着个起码有一米七五的姐姐。
她带着口罩,眼眸是极为少见的、纯粹的黑色。
陈小伢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对方却径直朝她看了过来。
就好像是被一条蛇给盯住了,那双乌黑的眼眸仿佛是蛰伏在甜美梦境之中的魇,带着不属于人世间的森然冷气。
被自行车头撞得踉跄的夹克男也转过身来,他本想发火的,可某种莫名的直觉在这一刻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上爬,尖叫着命令他转身逃跑。
夹克男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姐姐也并没有看向夹克男,只是伸手把呆楞在原地的陈小伢拎起来,扔在了自行车的横梁上。
“别乱动。”她说。
对方载着她驶离了这里。
陈小伢回头往后看。
直到那间老旧的破院子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那个夹克男都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PS:晚上还有一章
第四十四章 陈小伢:那个可恶的坏女人!
第四十四章 陈小伢:那个可恶的坏女人!
陈小伢手扶着自行车座,颤巍巍地从喉咙里缓出一口气。
她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抓紧了车子,自行车是在朝着闹市区的方向骑,这多少让她的脊背紧绷地不再那么厉害。
载着她的人也同样一言不发,也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很安静,只有自行车轮碾在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否是紧张之下产生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似乎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陈小伢盯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指节,她神经质地不断舔舐着自己的上颚,怀着一种恐惧的心情思考对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要直接跳下去跑掉么?她想着。
然而没等她犹豫纠结太久,自行车便停了下来。
陈小伢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带了一个还算热闹的街区。
“下车。”那人对她说道。
陈小伢照做了,她转过身警惕地望向骑车的人,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摘掉了脸上的口罩。
在这之前,那张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对方的大半张脸,小伢只能看见那双露在外面的、毒蛇般瘆人的眼睛。
先前对方闷声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像个打算屠城的杀人魔,可当口罩被摘下,那股凝滞在眉宇的凶戾气息却被冲淡了。
对方的面容远比自己想象的柔美,若是那双乌黑的眼眸默默垂下来,甚至会显得有些好欺负。
陈小伢怔愣地抬头瞅着她。
这张脸看上去熟悉地简直莫名其妙——她无比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见到过这个人。
但就是……怎么瞧怎么眼熟。
奇怪的震撼感仿佛在脑海中掀起了一阵海啸,陈小伢脑海中闪过了很多混乱的想法,连接下来该干什么都忘了。
对方此时也正在上下打量她……目光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漫长。
陈小伢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皮子都绷紧了。
“你是……谁?”
她向后退了半步,给自己留下了一点逃跑的余地,“我不认识你。”
对方脸上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而且不是那种嘲讽的嗤笑。
这真的非常奇怪,但陈小伢觉得,这人是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
只是那一丝浅薄的笑意并没能维持多久。
这个奇怪的姐姐轻飘飘地撇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跑到桃源来了?”
“过来打工?”那人猜测着,“还是找人?”
陈小伢的瞳孔猛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女人——她弯下腰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几乎近在咫尺。
蛇在嘶嘶吐信。
“看不出来啊,个子挺矮、胆子倒肥,居然从城西一路跟踪到了这边来。”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显得非常欠揍,“下回找死记着找得机灵点。”
陈小伢觉得这人说话简直像下毒。
小孩几乎炸毛:“你——”
“你还别不服气,”
“这些人在本地盘根错节,大街小巷的不知道有多少耳目,”她撇了陈小伢一眼,“你这种陌生面孔走进来,马上就会有人通风报信。”
对方幽幽地开口,“这一路上,我可起码替你打发了三波尾随的人。”
陈小伢:“……”
似乎是觉得骑这么久有点累了,那人推着自行车靠到路边的栏杆上,懒洋洋地瞅向陈小伢。
“记住那小院子的地址没?”她问。
没等陈小伢回答,对方就又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记住了也没什么用,这样类似的地方在桃源起码有十几个。”
“你追错人了,”那家伙低头拨弄着已经坏掉的车铃,“这些人不是卖家,是买家。”
陈小伢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她突然有种醍醐灌顶般的通畅感,就好像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被接上了。
是了,如果桃源是那些人贩子销赃的窝点,会有以乞讨为业的犯罪团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买人所要承担的刑罚,可比卖人的要轻不少。
那些被买来的孩子里边,一部分可能本身就是残疾的,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身体有毛病、才被父母给卖掉的。
当然了,肯定也存在人为制造的残疾。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目的,但她好像确实是追错人了。
“可是这么多的人,平时都被藏在哪了?”陈小伢喃喃自语着,“这么多孩子被逼着上街去乞讨……就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常么?”
“你觉得呢?他们会被藏在哪?”那人反问她。
其实稍微思考一会儿,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这对于陈小伢来说并不困难——因为她自己就是在类似的地方长大的。
“……城中村、临时修建的棚户区,”陈小伢眉心紧皱,“还有刚才我看到的那种院子。”
城中村和棚户区都是外来人员高度密集的地区,人员流动性极大,而那些远离人烟的老房子……周围的住户之间往往都是认识的。
拐卖在近几年来已经很受重视了,但总是打击力度不足,人很难抓,判刑也不重。
尤其是那种对于儿童和妇女的拐卖,有时候甚至受害者找到了,警察和家属都堵上门了,却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法把人给带走。
这反过来导致了犯罪的猖狂,因为即便警察很明确地知道存在这样的一个团伙,也很难真正意义上地把他们铲除掉。
想到这里,陈小伢心中顿时就是一沉。
……阿琼很可能已经被卖走了,像她这样大的人乞讨不到什么钱,而且远没有年幼的孩子好控制。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陈小伢摸不清楚这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你是警察么?”
那家伙没回陈小伢的话,只是问:“身上带着钱没?”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扶在自行车的握把上,肢体动作非常轻松。
陈小伢看了她一眼,语气迟疑:“嗯,我还有十几块……”
“——哦,”对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居然还不少。”
陈小伢出门的时候身上确实带了些零钱,因为她担心路上遇到什么事可能会用得上。
除了肖鸟给她的零花之外,还有一部分是靠代写作业赚的预付款。
“嗯,钱拿出来我看看。”那女人心情愉悦地说道。
这话听起来像是准备拦路抢劫。
但或许是因为先前这人非常主动地提供了情报,又确实是从坏人手里边救下了自己,陈小伢犹豫一阵,到底还是把钱给掏了出来。
……然后手里的钱就被毫不客气地拿走了,一毛都没给她剩下。
这位姐姐做得还相当顺手,没说‘借’、也不是‘抢’,理直气壮地简直像是从陈小伢手里取走属于自己的钱似的。
陈小伢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大人——哪怕是她那个倒霉催的亲爹,钱也都是背着她偷出来的。
这孩子一时间人都傻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钱被对方塞进了衣兜。
现在陈小伢可以确定这人不是警察了——要是警察同志那指定不能骗小孩子的钱。
干完这缺德事,那女人便推着自行车准备走。
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块钢镚、塞回了陈小伢手里。
“喏,拿去。”她说道。
手心里的触感有点不对劲,陈小伢低下头,发现两枚硬币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就已经骑着破二八走了。
陈小伢有心想追上去——然后就发现人家压根不怕她追上去。
那家伙甚至在路边摊上停了下来一会儿,用她的(此处重音)钱,买了一袋子蒸米糕。
……买完之后把口袋挂在车把手上,又晃晃悠悠地骑着车走了。
陈小伢脚步都沉重了,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她没了追上去的兴致,只好低下头打开那张被塞过来的纸条。
纸条是被随手撕下来的,上面有一些用钢笔手写出来的字迹。
那字——嚯,跟火星文似的,大段大段地打着波浪,说是密码文陈小伢都信。
她瞅了半天,才隐约瞧出来,上面应该是写了好几个不同的地址。
其中一个地址是某某码头,旁边标注了时间,被红笔圈出来,写上了‘交易’俩字。
这啥啊?
陈小伢脑袋里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手里还带着点余温的硬币。
半晌,她突然明悟了。
这钱好像……刚好够打个电话?
——————
——
花了半个小时的功夫,陈小伢才整理好思路,匿名向警方提供了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电话打完,两块钢镚正好花光,楞是崩毛不剩。
她忍辱负重地步行回到旅馆。
推开房门,小鸟还没回来,陈小伢又累又困,她连衣服都懒得脱,整个人扑到床上,闭上眼的下一秒就睡着了。
之后唤醒她的,是一股在鼻翼间环绕着的,淡淡的香甜味。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去,屋里的台灯倒是开着,陈小伢翻了个身,发觉自己的外衣已经被人脱掉了,被子也好好地盖到了身上。
她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唔’了一声。
屋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磨蹭声,随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再过一会儿,陈小伢便看见了肖鸟的面孔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内。
“醒了?”她低声问道。
熟悉的声音让陈小伢胸腔涌起了一阵酸涩的委屈,她伸手去够小鸟的后颈,脑袋也跟着靠到肩膀上去。
肖鸟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张开手臂抱住了她,手在小孩的后背轻轻划拉着,试图安抚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不稳。
“……这是怎么了?”肖鸟轻轻拍打着怀里的人儿,若有所思地轻声问道。
但陈小伢只是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统子?肖鸟在心里问。
【我也不清楚啊。】系统说道。
【她只在中午那会儿出去过一趟,】统子猜测道,【难道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在肖鸟外出的时候,统子是会定期确定陈小伢的位置的。
中午的时候它检查了一次,定位陈小伢在一家面馆里边——系统觉得她应该是在吃饭。
而让它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这孩子离开面馆之后,就像是迷路了似的在街上绕了好大一圈,随后才拐进小路回到了旅馆。
这举动稍微有些异常,但人毕竟是回去了,系统也就没再管了。
——非常巧合的,当它再一次进行定位的时候,陈小伢就已经回到了旅馆的房间内。
而当肖鸟赶回来,看到在床铺上沉沉睡去的小孩,也完全没察觉出来什么异样。
难道是一个人呆着觉得害怕么?
肖鸟的表情有些困惑。
怀里的孩子这时候似乎也缓过了劲,她松开了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回来啦。”陈小伢不好意思地说道,脸颊有些泛红。
肖鸟本来是要追问两句的,但看见小伢似乎没什么别的状况,便也收回了这个念头。
青春期的孩子有点隐私和想法也正常,小鸟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自己上学的时候,有什么心思也是不乐意告诉大人的。
这样想着,肖鸟也就顺势调转了话头。
“你肚子饿没,”她问道,“我买了点东西回来,不然你先吃点垫垫?”
这一天里发生了挺多的事,陈小伢心情几度波折、现在根本没觉得饿,她下意识地便要开口拒绝。
但就在这时候,陈小伢突然越过小鸟的肩膀、在屋里看到了什么。
那些话语于是僵硬地卡在了喉咙里。
桌上放着一袋米糕。
适才她闻见的那股甜甜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米糕还热着,点缀有芝麻跟葡萄,静静地躺在塑料袋里。
她记得,小鸟平时是很喜欢吃米糕的。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面前的人在担忧地询问,手背靠在她额头上试着温度,“身体不舒服么?”
陈小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我想什么呢,她检讨自己,明明袋子的颜色都是不同的。
肖鸟还在看她,神情中是不容作假的担忧和疑虑……肖鸟的眼睛是浅浅的、温暖的栗色。
完全不一样嘛,跟那个可恶的家伙。
“……我没事,就是有点睡迷糊了。”
她打起了哈哈。
说实话的话,自己偷跑出去的事情肯定就暴露了。
陈小伢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跟小鸟提起那个奇怪的女人。
第四十五章 小鸟决定单打独斗
第四十五章 小鸟决定单打独斗
“简直就是胡闹!”
桃源派出所第三刑侦大队的队长双手按在桌面之上,朝着桌对面的人厉声呵斥。
“这是办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三队长显然气得不清,“要是是相关人士那也就算了,居然提出来让一个普通市民去接触歹徒——”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
几位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把脑袋埋到胸前装起了鹌鹑。
“这时候又都哑巴了,”三队长冷笑起来,“说!”
某个年轻的倒霉蛋鞋跟不知道被踹了一脚,从一群鹌鹑队员当中显了出来。
三队长凌迟杀人的目光落到了他脑袋上。
“额,额……”年轻的倒霉蛋汗流浃背,“头,头儿,其实是这个方案是那位同志自己提出来的……”
三队长愣了一下:“自己提出来的?”
倒霉蛋点头如捣蒜。
三队长犹豫了,她在想:什么人会主动提议把自己伪装成买家去跟人贩子接触啊?
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街头小混混,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团队的犯罪团伙。
这些人利益熏心、又犯了杀头的大罪,基本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怎么会有普通人愿意沾上这种可怕的麻烦?
“嘶……”三队长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说的这人,是什么单位的来着?”
难不成是那种身手了得的退役士兵?
在队长审视的目光之下,那位倒霉蛋扭捏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好像是个,额……大学生……”
大学生。
——三个字,不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让三大队的队长气得快要撅了过去。
得,她在心中下了定论,纯就来添乱的。
“什么大学生,我看是大傻鸟!”
三队长怒极反笑,挥手打发人:“行了,这事之后再说,昨晚上抓那几个犯人呢?审出来没有。”
年轻队员神色一震,回答道:“还没呢,三队。”
这几个犯人是他们昨天抓到的,这会儿加班加点地审了一宿,但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
所有犯人的口风都非常紧。
三队长在为这事情着急上火。
她还是个普通警员的时候,当地儿童拐卖的现象就已经相当猖獗了。
好几年的时间,她深入其中追查破案,却也只是抓住了阿猫阿狗三两只,虽然也拯救了不少可怜的孩子,却总是没法破坏那罪恶的利益链条。
三队长明白,只要这个利益链条继续存在,不管自己把多少人贩子抓进监狱,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可就在昨天,他们因为一条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报,顺利地在交易孩子的现场把那些人给抓了个正着。
这些抓住的犯人里边,不只有购买孩子的买家——还有一个负责出货的卖家。
三队长凭借自己多年以来的刑侦经验判断,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要是能撬开这些家伙的嘴,说不定就可以审问出卖家的具体位置和交易方式。
她好不容易才逮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说什么都要追查到底,把后边一溜串的人都给挖出来!
由于害怕打草惊蛇,她把抓到人的消息死死地压了下来。
现在最紧迫的就是时间,每分每秒消息都有可能会泄露出去,必须要抓紧审问才行。
想到这里,三队长也顾不得别的了,领着自己手下的几个队员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去往审讯室的路要经过派出所的接待室——那里现在人满为患,基本都是在昨天的行动中解救下来的孩子。
这也是她如此急着破案的缘故。
因为保密的需要,警方暂时还不能向外界披露被拐儿童的消息。
——那势必会导致全国各地无数的寻亲家属纷沓而至,派出所的门槛都能被活活踩凹下去。
到时候别说那些人贩子了,隔壁卖肉包子的都能听到风声把摊位推过来大赚一笔。
必须得先瞒下来。
但现在这种情况,顶天了也就能瞒住两天。
这些孩子们的状况非常不好,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无一例外地被饿得面黄肌瘦,好几个都被折断了胳膊,甚至还有人在生病发烧。
尽管已经秘密地向医院转移了一批,但还是有好几个孩子不得不暂时呆在警方的保护之下。
必须顾及社会影响,需要保护的孩子又实在是太多,消息瞒不了多久,迟早会走漏出去的。
他们倒是也有尝试过直接从那些被拐的孩子口中获得情报。
但大部分孩子的年龄都太小了,又惊又怕的,根本就说不出来任何东西。
“——这些没有人性的畜生,这么小的娃娃也都下得去手。”
三队长在心里暗暗地骂着。
她回想起了先前看到过的惨状。
她亲眼看见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脱下衣服后身上全是被殴打出来的淤青、甚至还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只要一想起这些,三队长的心脏便会沉甸甸地坠下去。
她想:早一天解决案子,我就能早一天把这些孩子给解救出来。
三队长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海中各种纷杂的念头驱逐出去。
在经过接待室的时候,她顺势朝门里看了一眼。
嗯?里面怎么好像有个生面孔啊。
三队长的脚步停顿下来。
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她手下主要的警力都在查案,只有两个文职人员在临时帮忙照看这些孩子。
抽调给自己的人手都是值得信赖的内部人员,没道理会有生面孔啊?
三队长脚下情不自禁地拐了个弯,随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接待室半掩着的木门。
那个生面孔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专注地问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进来了。
被问话的是个残疾的小孩,两条腿都没有了。
三队长对这孩子有些印象,是从昨天打掉的乞讨团伙当中救下来的。
她记得这孩子应该是智力上存在缺陷,救回来之后也不哭不闹的,就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间的一角。
三队长不动声色地绕了半圈,瞧清楚了那个生面孔的正脸。
唔,是个女同志。
正瞅着呢,那女同……我是说女同志,开口了。
“嗯,伤口磨损比较严重,可能有点轻微感染。”
肖鸟抬头看向周围的几个人:“可以先吃些常用的消炎药,但之后还是尽快送去医院比较好。”
“好,感谢你了,肖鸟同志,”一个警员感激地说道,“难为你还特意跑一趟药房买药回来……”
“这都小事,你们的工作才比较重要。”
那个叫肖鸟的人说着摇了摇头。
三队长撇了一眼桌子,上面确实搁着两个崭新的塑料袋。
其中一个里面装着碘伏绷带阿莫西林之类的常见药品,另一个则装着些面包果冻以及矿泉水。
招待室里的几个孩子都在安静地吃着东西。
三队长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孩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把脑袋埋进了食物里。
三队长用眼神询问身旁的下属:“这位是?”
下属低声汇报:“是来找人的,好像是朋友家的孩子丢了,委托她帮忙来找。”
“不是说了不能透露出去么!”三队长有点生气。
“……嗯,”队员神情为难地瞧着她,“上边有领导来打过招呼了……”
那年轻队员附耳同她讲了几句,三队长就不吭声了。
她朝队员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找完了就赶紧把人给打发走。’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蹲在地上的肖鸟突然站了起来。
“警官你好。”
她朝三队长打招呼。
“啊……你好。”三队长含糊地应着。
这位警官比较擅长查案以及同歹徒搏斗,不太擅长和受害者家属沟通。
“你是来找人的吧?”三队长干巴巴地找着话题,“找到了没。”
肖鸟摇了摇头。
郑琼不在这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里边。
那些被送去医院的人她也确认过了,没有特征符合的十五岁少女。
三队长想:奇了怪了,这受害者家属情绪怎么这么稳定?
她也没多纠结,只打算说些安慰的话把人给劝回去——但还没等开口,对面的人便说出了她意料之外的话语。
“警察同志,”肖鸟把手搭在了那个残疾小孩的肩膀上,“我这里有一些额外的情报,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三队长一听就皱了眉:“什么情报?”
“刚才这小孩告诉我的。”肖鸟说。
三队长有些奇了,她看向那个表情木愣愣的孩子。
“这孩子不是……有点问题么?”三队长问道,“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自己是京海人。”
肖鸟说着,流利而自然地切换了一种口音。
她向来很擅长模仿这些,只要听上一会儿就能把对方的腔调模仿个七八成像。
肖鸟轻轻拍了拍那小孩的肩膀。
“把刚才说的话再讲一遍好不好?”
小孩呆呆地看了肖鸟一眼,又怯生生地望向对面的警察。
他有点害怕——在进入警察局之后他其实一直都特别害怕,所以才一直安静地呆着不肯说话。
但刚才那个姐姐讲话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就好像是爸爸妈妈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
自从脑袋被重重地打过之后,他就再也没听到过这么亲切的声音了。
于是,在众人鼓励的注视下,男孩笨笨地把之前同小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是自己跟另一个孩子一起被拐卖的经历。
从男孩有些颠三倒四的描述中可以得知,他被那些人‘处理’过,是勉强活下来的。
还有另一个孩子,在‘处理’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这里的处理,指的就是被折断手脚。
三队长身旁年轻的队员摸了摸后脑勺:“这,这确实是挺惨的,但这情报也没什么用啊……”
人都死了,就算是找也只能找到尸骨了。
肖鸟笑了:“你们不是在审问犯人么?这肯定能帮上忙。”
年轻队员还在一脸茫然地‘啊?’,三队长却已经一脑崩子敲了过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驴啊!”
随后警官大人也顾不得接待室里的人了,扭头便奔向了审讯室。
——————
——
卖家的嘴依旧非常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很正常,他犯的是死罪,交代完就能拖去枪毙,如果守口如瓶,还能寄希望于警察找不到证据。
三队长坐到了关押买家的审讯室内。
她啪地把手中的记录本摔在了桌上,眼神冷冷地望向对面吊儿郎当的买家。
买家是那个乞讨团伙的成员之一。
见三队长坐下,这家伙甚至还嬉皮笑脸地吹了个口哨:“呦,美女,换新花样了?”
三队长不跟他废话:“你弄死了一个孩子,我手里头有三四个线人,都能直接对你进行指认。”
——此乃谎言。
她手里就一个可怜的小男孩,甚至因为存在精神上的问题,说的话都没法作为证据提交。
但犯人并不知道警官是在虚张声势,脸刷一下就白了。
“你把人丢哪了?”
三队长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后院?野外?护城河?哦……那看来就是护城河了。”
三队长脑袋歪靠到椅背上,朝一旁记录的警员吩咐:“去把护城河底排查一遍吧。”
此时,那个乞讨团伙成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从容的神色。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这人招供了。
三队长深吸一口气,从审讯室里走出来,她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下意识就要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撇到审讯室外的椅子上好像坐着个人。
“警官,”肖鸟朝她挥了挥手,“审完了?”
三队长手上的动作一顿,又把口袋里的烟盒给塞了回去。
“咳,审完了,”她清了清嗓子,“这回多谢你了,这位,肖……嗯,肖……”
“警官说笑了,”肖鸟微笑着握住她的手,“叫我大傻鸟就好了。”
三队长:“……”
肖鸟:“警官你办公室隔音不太好。”
三队长:“……”
三队长:“咳,那什么,大学生……”
三队长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些零碎片段,终于想起来先前在接待室里那些人提起过一次的名字。
……名里带个鸟。
完了,三队长面无表情地想道,我这张破嘴,这下又把人给得罪死了。
她都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欲盖弥彰地咳嗽了——总之,她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我叫兰朵。”
“兰警官。”肖鸟点点头。
“我手里还有一些别的情报,”小鸟讲道,“你想要重新考虑一下让我假扮买家的事么?”
兰朵警官本来就挺复杂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肖鸟给出一条那样的情报只不过是歪打正着。
但现在,兰朵很确定,对方是有意这么做的。
她知道自己在审问犯人……这个倒是不难,听见周围的警员闲话两句,又或者瞅见审问室紧闭的大门就能猜到。
但对方居然看出来审问遇到了瓶颈——乃至于清楚瓶颈的所在,这就有点意思了。
刑警这份工作是相当锻炼眼力的。
而能坐到大队长的位置来,兰朵的眼力无疑久经锻炼,被磨砺地相当毒辣。
她看出来:这人肯定有过跟人贩子打交道的经验。
其实,之前兰朵在审讯上所遇到的瓶颈,解释起来是其实很简单的:就是犯人出于害怕遭到报复,并不敢向警察开口。
尤其是那几个买家,在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样的话术,他们都是完全不说话的。
态度上也相当随意,被抓进警局也完全不觉得害怕。
这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买孩子不是重罪,最多也就判几年。
尤其在那些穷乡僻野的地方,就算真有买卖人口的事情发生,又有几个买家是坐了牢的?
拐才是重罪,买可就不一定了。
比起坐几年牢,这些人更害怕的是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卖家报复。
和他们这些只敢欺负一下小孩的人比起来,那些家伙才是真正能动刀杀人的狠角色。
如果犯罪也有鄙视链的话,逼着孩子上街乞讨大概只能被归类于在底层晃荡的小虾米。
总之,这些人认定自己判不了几年就能出来,因而压根就不畏惧警方的审讯。
但杀人的罪名就不一样了——杀人是可以判无期乃至于死刑的。
数十年的牢狱生活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的罪犯产生恐惧,忘记可能引来的报复,为了脱罪而拼命攀咬出利益链的更上一层。
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的那个犯人会选择招供:他承受不了代价,心理预期被击溃了。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兰朵想。
她利用审讯技巧加上情报优势瓦解了一个犯人的心理防线,但对方也只不过是乞讨团伙内一个普通的成员。
他所能接触到的卖家级别是非常有限的。
兰朵手里已经有一些她想要的东西了,但想要端掉整个拐卖团伙,仅仅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要继续审问下去嘛?
突破口其实已经出现了,按照兰朵的经验,接下来只要耐下性子来逐个审问,其他人迟早也都会选择招供。
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机会转瞬即逝,她等不到这些人招供。
第三大队的兰朵队长的一大优点,就是在危急时刻能够当即立断。
之前,在接到那通匿名来电的时候,她也同样做出了迅速的判断。
尽管那通电话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并且报案的人听上去像个小孩。
……但在发现对方提供的犯罪窝点跟自己的一些调查结果相吻合时,兰朵当即便决定对城中村进行调查。
结果当晚便抓获了那些犯人。
兰朵当然不会把这单纯地当成有好心人无偿协助他们破案。
身为警官,她想得要更加复杂一些:
兰朵怀疑那通电话就是这些人的‘同行’打来的,为的就是借刀杀人,用警察的手去消灭对方。
但即便真是这样‘黑吃黑’的事件,能打掉那个乞讨团伙,也是一件好事。
她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从善如流地转变了自己的思路。
港片电影里面似乎也经常出现这样的桥段,那些厉害的老警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线人’。
兰朵警官看向小鸟。
“……我就不问你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了,”兰朵问道,“如果你知晓有什么内幕的话,还请务必告诉警方。”
“现在我还没法告诉你,”肖鸟摇了摇头。
她说:“但是如果你能给我那些卖家的电话号码,我就能告知他们确切的位置。”
这时候的办案条件是相当艰苦的,他们连DNA比对系统都没有,指纹都得靠人用肉眼来瞧。
根据手机信号进行定位这种事,兰朵警官也就只是听到过——外国好像是有这种技术的。
不过三大队长平时见多识广,知道高手在民间的道理,倒也不至于对此太过惊讶。
她只是颇为怀疑:“真的假的,你能做到这种事?”
其实不是我能做到啦,小鸟想,是统子能做到。
一个或许根本用不到的冷门知识:在一般的情况下,打电话的时间要超过两分钟才能进行追踪定位。
但有系统在,电话打过去哪怕一秒摁断,它也能准确完成锁定。
肖鸟对此很有信心,她点点头:“我能做到,只要有电话号码。”
兰朵警官沉吟片刻,努力斟酌了一下词汇:“好吧,我就当你可以做到……但让你去假装买家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
“请你理解,我们警方也有自己的立场。”
兰朵警官苦口婆心地劝起来:“我们得保护你的安全,警方是不可能让一个普通市民去跟穷凶极恶的罪犯交涉的……”
最关键的,小鸟在她眼里姑且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员’。
——怎么可能把重要的卧底任务交给这样的家伙?
兰朵警官的态度非常强硬:“这事没得商量。”
肖鸟:“……”
肖鸟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辛苦你了,兰朵警官。”
“应该的。”兰朵回答道。
第四十六章 找到你了,美味的小鸟
第四十六章 找到你了,美味的小鸟
搬运工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束:帽子、手套、以及最为重要的口罩。
很透气的款式,妥帖地罩住整个面部,又不影响正常的呼吸。
现在是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空气炙热而干燥,路边冒出的草茎被晒得枯黄,她白天的时候穿过街道,都感觉到草茎在脚下噼啪折断。
还好在天黑之后气温下降了一些,否则,她肯定无法忍受穿得这么严实还要继续工作。
她稍微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动手搬运地上的那些写着“FRAGILE(易碎物品)”的箱子。
箱子的主要材质是发泡聚乙烯板,里面现在是空的,其中有一部分被弄脏了,沾了些恶心的粉红色污渍。
某个被堆在最上方的箱子上贴有纸条,在左侧依次用英文写着‘心’‘肾’‘肝脏’以及‘肺’。
横轴则是阿拉伯数字和日期。
她默默地用手指拿起那一张便条,放到了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
无论看多少次,她的身体都会因为这些冰冷的文字产生强烈的反胃感,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哪怕她已经见过了许多更为血腥的产物。
再休息一会儿好了,搬运工想,今天真是累得够呛啊。
可是她却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休息,她僵硬地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动作,姿势显得颇为滑稽。
她没有选择,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一把刀子从背后伸了过来,抵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别动。”
肖鸟伸出另一只手臂,从身后更紧地钳住她的脖子。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皮肤之上,因为使用者的紧张而留下了一条血线。
“把手里的东西都扔掉,”肖鸟命令道,“两只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照做了,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请不要杀我。
横在颈动脉上的刀子被收了回去,但还没等她松口气,一个金属质地的圆筒便抵在了后脑勺上。
枪栓拉动的声音。
“保持安静,”肖鸟继续下达着指令,“不许回头,慢慢地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搬运工在心里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立即动手制服对方,她有些焦躁,身后的人听上去像是一个新手,应该不难对付……
可是身后的人有枪。
拿枪的新手其实比老手更加可怕,她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地死于乌龙事件,安分地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请不要杀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搬运工在心里估量着:我有多大的概率能在转身的一瞬间干掉对方?
思考间,她已经在小鸟的指示下慢慢地走向了那张摆放在厂房中间的椅子。
让搬运工感觉有些意外的是,肖鸟的肢体动作虽然整体而言有些生涩,但也一直没漏给她什么特别明显的破绽。
从始至终,那疑似枪管的东西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脑袋。
好的,搬运工决定了,我要在坐下之前转身干掉对方。
然而就在离椅子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时,她突然感觉到肩胛一凉,一支冰冷的针管轻而易举地穿透外套和衬衣,扎进了斜方肌当中。
搬运工只来得及用眼角撇到身后的人推进药剂时的动作,随即便感到一股酥麻的无力感顺着左肩往下蔓延。
短短几秒内,从手臂到脚跟全都没了知觉。
是麻醉剂!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已经软软地塌了下去。
不过身后的人倒也没让她就这么直接摔到地上,而是伸出穿过腋下,紧紧地搀住了她。
大意了,她狼狈地靠在小鸟身上,面罩之下的牙齿紧紧咬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肖鸟则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针管收了起来。
搬运工个子很高、人抱起来蛮沉,但好在椅子就在不远的地方。
肖鸟搂着被麻翻了的人连拖带拽地往椅子的方向挪。
大概是胳膊肌肉力量不足,她拖得有点吃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搬到了座椅上。
这会儿麻醉药已经在血液里走过两个轮回了,她神志不清地歪在椅背上,眼睁睁地瞧着肖鸟从背包里扯出一卷皮绳,上上下下把她绑得跟椅子融为一体。
搬运工气得想抬脚踹人,但碍于身体限制,就只软绵绵地抬了一下膝盖。
“啊,抱歉,”肖鸟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我第一次绑人,不太会弄,你包涵一下。”
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身体压根动弹不得的感觉让她极为焦躁,但现在显然不是反抗的时候,她连视线都是模糊着的,只能像个软绵绵的玩偶一样任由小鸟摆弄。
隐约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耳朵里咔嚓的一声响。
睡眼朦胧地瞅了半天,她才终于看清楚了,地上掉的是个玩具模型枪。
枪把甚至他娘的是粉色的。
搬运工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脏话。
肖鸟甚至都没注意到玩具枪已经掉到了地上——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是懒得弯腰捡。
这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木箱上边,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
搬运工注意到,这人压根没有遮挡自己面部的意思,就好像根本不在乎被自己看到脸。
是打算灭口么?她迷迷糊糊的想着。
肖鸟没察觉到自个儿绑架对象复杂的内心活动,她扯开领子透风,自言自语地抱怨起来:“哇,真是累死了,没想到绑人会这么辛苦……”
搬运工下巴尖点在自己的胸口,她有气无力地想着,等自己恢复了力气,一定要把这个蹩脚的绑匪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麻醉药的效果开始消退,搬运工艰难地抬起沉甸甸的脑袋,虚弱地开口:“你……”
眼前还是有些混沌,她眨了眨眼睛,试图消除掉那种不舒服的重影。
肖鸟拖着椅子挪到了椅子跟前,手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对面的人似乎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但搬运工没听清,她在这一刻看清了肖鸟的样子。
她的瞳孔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种颤动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一般,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甚至连眼角也开始冒出泪水。
肖鸟傻眼了。
我有这么吓人么?这是小鸟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火急火燎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不停颤抖的搬运工。
她有些着急:“你是不是有哮喘?心脏病?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喂喂喂你不要死了啊,我没打算要你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搬运工眼角的泪水淌得更欢了。
肖鸟是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问了系统,但统子也没查出来什么。
【这应该是个随机生成的路人角色吧?都查不到什么信息……】
系统也有些纳闷:【生命体征没问题啊……难不成真是胆小被你给吓着了?】
肖鸟想不至于吧,然后略一停顿、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我没带面罩之类的东西,”肖鸟说,“她肯定以为我要灭她的口了。”
对,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想到这里,肖鸟有点犯愁地看向眼前似乎已经情绪崩溃的搬运工,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她总不能说:没关系,我身上有魔法,压根不怕被人看见脸。
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绑匪——哪有绑匪还得巴巴地照顾受害者情绪的道理!
肖鸟于是虎着一张脸,恶狠狠地凶道:“闭嘴!不许再哭了!”
搬运工带着口罩已经快过呼吸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艰难地喘着气,被捆在椅背后面的手不停地扭动挣扎着,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肖鸟暗自咂舌,还好我绳子绑得紧,不然这会儿肯定按不住她。
但也不能再任由这人继续挣扎下去了。
肖鸟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备用的武器——一个外表漆黑的长条状物体。
她把那东西凑到搬运工耳边,轻轻按下了开关。
电流涌动的声音清晰地透过耳膜穿了过来。
搬运工的身体再度颤了颤,她终于停下了自己歇斯底里的挣扎,理智的光芒重新回到了她乌黑的瞳孔之中。
她垂下手臂,重重地喘息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
“听着,”肖鸟轻声开口,“我不认识你,咱俩也没什么仇怨,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听明白了嘛?”
搬运工还在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就在小鸟开始感觉到不耐烦的时候,她才动作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很好,”肖鸟收回了自己手里的电击器,“我问,你答。”
搬运工老实地坐在椅子上,隔着口罩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鸟这才注意到这人的脸还被布料遮着,她想了想,把右手伸过去、试图摘掉对方脸上的口罩。
“……不,”搬运工反应极大地偏过脑袋,有些慌乱地躲避着小鸟的手。
她的语气可怜极了,几乎是在哀求小鸟:“请不要,不要摘……”
肖鸟的手迟疑停了半空,她有些诧异,这个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搬运工,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年轻。
但小鸟转念一想,不对,这家伙又不是什么好人,我凭什么听她的?
肖鸟于是又很强硬地伸手过去,她把手探到搬运工的耳后摸索,想要找到那根束带。
像这样被强硬对待之后,搬运工却反倒不挣扎了,只是身体又轻轻颤抖起来,说话时也带上了哭腔:“我,我有呼吸道过敏……”
肖鸟本来已经把那根带子从耳后摘下来了,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
“……不早说,”她小声地嘟哝着,“行吧,那你就戴着。”
搬运工没再继续颤抖,她乖乖地偏过脑袋,方便小鸟手指的动作。
真是折腾人,肖鸟暗自抱怨,这么半天了她还什么都没问呢。
果然绑架不是正常人能干的活,根本就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轻松写意……
“……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肖鸟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到木箱上边,“你的老板是谁?”
“……不知道。”
搬运工仍在小声地抽噎,“我没见过他,这边保密很严,平时都只用电话联络……”
随后不等肖鸟再问,她就主动自觉地把老板的电话号码给背了出来。
说完还好心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某个脏兮兮的台柜:“里面有电话,在第二个抽屉里。”
肖鸟依言走过去,台柜上方乱七八糟地摆着许多杂物,剪刀、纸巾、塑料瓶,甚至还有小半袋已经冷透了的米糕。
小鸟没管那些杂物,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真的有一台黑色的大哥大。
她把那笨重的电话拿起来检查一番,并没有瞧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人说的好像确实是实话。
肖鸟把电话放了回去,她想了想,说:“我检查过周围,这里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在?”
“嗯……今天只有我值班。”
“值班?”
“嗯,”搬运工说,“来这里清理货箱。”
肖鸟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她快步走过去,用手揪起搬运工的领子,语气格外生硬:“你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嘛?”
“可别告诉我,你拿着不正常的高薪,却对自己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
肖鸟打定主意,如果这人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只是个搬货打杂的,自己就狠狠地教训对方一番。
搬运工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这人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这些事情都是非法的,我是在犯罪。”
“犯罪就要付出代价,”肖鸟冷冷地看着她,“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被抓?”
搬运工摇了摇头。
“你已经抓住我了。”她说。
“你肯定报警了,不是么?”这人安安静静地望向小鸟,“我罪有应得,法律肯定会审判我。”
她的声音很轻:“……还是说,您想要亲手惩罚我?”
肖鸟无言以对。
她看向椅子上的搬运工,发现这人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诚恳的——这让她肚子里的冷嘲热讽一时间没了宣泄的对象。
如果犯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那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肖鸟烦躁地放下了抓住搬运工衣领的手:“……你们平时把钱藏在哪的?”
“这院子后边有个枯井。”对方低声答复。
枯井很深,黑布隆冬地看不见底,肖鸟从库房里找到了梯子,爬下去之后发现了大量的现金。
肖鸟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也是她最开始的目的之一。
直接弄出大批量的现金对于系统来说也是件蛮麻烦的事情。
货币以及重金属的兑换除了需要消耗点数还要经过主控的审查——因为数额太大的话有可能会使得小世界原本的经济受到冲击。
但如果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金钱那就没什么所谓了,就算是冲进银行里抢来的主控也不管。
之后肖鸟又盘问了一阵,想要问出来他们平时把拐来的人都藏在什么地方。
这是比较要命的问题,她本以为自己得用上点特殊手段才能从对方嘴里撬出答案。
……没想到这人直接就吧嗒吧嗒全给她抖落了出来。
肖鸟:“……”
精心准备的话术和手段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居然这么配合的么?”她纳闷地嘀咕起来,
肖鸟表情狐疑地把这人上下打量一番。
搬运工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神情却极为坦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盯着她看得久了之后,这人的眼角就开始发红,眼睛里也会雾上水汽。
哈……明明刚才还硬气到能坦然说出‘法律自然会审判我的’,这会儿怎么就又要哭鼻子了?
肖鸟皱着眉心来到那搬运工背后,重新确认了一下绳结的状况,保证绳子牢固到无法被挣脱。
她犹豫片刻,把手放到搬运工的肩膀上:“……你很配合,按照之前所说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之前我就已经报过警了,警察还有十来分钟就会到。”
“不要想着逃跑,”肖鸟警告性地收紧了手指,“老老实实呆在这。”
搬运工没有回话,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乍一看简直温顺地宛如绵羊——如果她身上没有捆着绳索的话。
……这真的是自己见过的最奇怪的罪犯了。
食指不自觉地抽搐起来,肖鸟看了一眼搬运工线条明晰的颈侧,慢吞吞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花了一点时间清除掉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把零碎的杂物也全都收了起来。
因为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所以不用额外花时间擦除指纹,这就省下了不少的功夫。
直到肖鸟收拾好了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直安静着的搬运工才再度开口了。
“……你要去哪?”那双乌黑的眼眸染上了一丝慌乱,“你不留下来看着我么?”
肖鸟说:“警察一会儿就来了。”
她心里想,我留下来干嘛,我留下来和你一起被抓嘛?
自己肩包里还装着一叠赃款呢,要被人当场逮住那还真有点不好解释了。
是突然又觉得害怕了么?
肖鸟看着对方越加无措的神情,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自己对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伯劳鸟对犯罪者的同情和耐心向来非常有限。
“……那就再见了。”
她这样说道,算是同这个奇怪的家伙就此作别。
对方没回话,也没有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只是把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肖鸟继续往外走,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方依旧保持着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深深地垂下头,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那之后过了多久呢?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搬运工’手腕的位置滴落下来少许的鲜血,一抹银色从她的腕间掉落了下来,随之一起垂落的,还有被割破的绳索。
她挣开捆住自己的绳结,有些踉跄地重新站了起来。
半晌,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枚柳叶刀刀片。
刀片被收到了贴身的口袋之中,她摘下已经变得濡湿的口罩,有些急促地呼吸起来。
再过不久,警察就会来了吧?
这样想着,她蹲下来,搬开了地上一块极不显眼的木板,露出下方被隐蔽起来的地窖入口。
地窖的门并没有上锁,一拉就能打开。
她摘掉帽子,脱下外套,随后拉开地窖的门把这些东西都丢了下去。
地窖下方的活物发出了一阵害怕到极致的呜呜挣扎声,并且声音的来源很明显不止一人。
她很明显是听到了的,但还是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地窖的门。
当肖鸟在地面上审问着‘搬运工’的时候,那些真正的搬运工就困在她脚下的地窖里边,在黑暗中恐惧地瑟缩着。
“……可惜了,”‘搬运工’喃喃自语着,“你们本来还有些用处的。”
废弃厂房外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声音,有不少人正朝这个方向靠近,警察要不了多久就会排查到这个地方的。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了。
痕迹不用抹除也没有关系的,以前她还很留心这些细节,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其实没什么意义。
她不会以任何形式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痕迹。
血迹,指纹,手写的字条,乃至于在他人心中留下的印象——一切都将会很快地消失,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抗拒着她的存在。
不过,其实她也并不怎么在乎。
她攥着湿透了的口罩朝屋外走去,无所谓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先前被麻醉针扎中的地方还是很难受,酸酸涨涨地痛着。
好痛啊。
手按在肩胛之上,将那一小块布料抓出了褶皱。
真的好痛,这次应该不会是梦了吧?
“哈……”
她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力气来抑制大脑内强烈的亢奋感,胸膛在激烈地起伏着,大量分泌的肾上腺和多巴胺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手掌的颤抖。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着,“怪不得这个时候的我会出现在桃源……”
“原来是这样。”
她呜咽着,将脸埋进手掌之间。
“……终于,找到你了。”
“老师。”
第四十七章 兰朵警官:我不同意!
第四十七章 兰朵警官:我不同意!
【……是陈小伢。】
“什么?”肖鸟愣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系统说的是什么。
【我是说,陈小伢现在就跟在你后边,】系统啧了一声,【这小孩刚才偷摸从旅馆跑出来了。】
肖鸟下意识回头看去,她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现在离天亮还早,路上根本就没什么人在。
她粗略扫视一圈:“没看到人啊?”
【你往在左边那个招牌那看,】系统给出了提示,【陈小伢就躲在背后呢。】
肖鸟顺着统子所说的方向瞧了过去,发现一个写着“啤酒炒菜小烧烤”的立灯招牌下方,唐突地露出了两截牛仔裤裤腿。
再定睛一看,脚下踩着的鞋子瞧上去也很眼熟。
肖鸟登时就黑了脸。
想了想,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在钻进一处拐角后停下来,沉着脸色在原地等待。
几秒钟后,神色匆匆的陈小伢一溜小跑过来,被肖鸟当场抓了个正着。
这小孩还挺有反侦察意识,遇到拐角还知道停下来先看一下情况,借着路牌的反光观察对面有没有人。
但还没等她看清楚,就被突然出现的小鸟揪住了命运的后颈脖。
这实际上属于开挂行为——对于系统而言,身上缠着气运的陈小伢就跟个自带闪烁效果的LED大灯似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肖鸟把这伢崽子提溜到了自己面前。
“你跑出来干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小伢,脸上瞧不出来情绪,总之有些吓人。
陈小伢还未起步的跟踪大业在几天内接连受挫,这会儿正在怀疑人生,低下头锯嘴葫芦似的不肯说话。
“……回旅馆呆着,”肖鸟摸了摸小孩光滑的后颈,“我今晚肯定回来。”
之前她因为各种事情(比如绑架)给耽搁了,连续两天都是在外边过的夜。
陈小伢才十几岁,又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会感到担惊受怕也是正常的。
肖鸟安抚性地同她说道:“我跟你保证好不好?今晚上肯定会回来的。”
“……不要。”
一直安安静静低着头的陈小伢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不要,”她固执地重复着,“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肖鸟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小伢崽子,搞不明白这孩子到底又是在犯哪门子的倔。
此时,距离她审问‘搬运工’的事已经过去了有三天。
先前情报不足的时候,肖鸟只能用很笨的方式在桃源范围内进行探查。
陆知清给她的那些号码帮上了一些忙。
在走访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打听了无数个疑似人选之后,她才总算是锁定了对方转运‘货物’的一个废弃厂房。
之后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肖鸟绑架并审问了‘搬运工’,拿到卖家的电话号码……走之前还顺走了那部黑色的大哥大。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在拿到了号码和手机之后,肖鸟很快想办法联系上了真正的卖家,随后点名要买一批货,数量不小,截止期限也定得很急。
人贩子的警惕性通常很高,他们在长期的犯罪生涯当中积累了大量的人口走私经验。
其中部分经验老道的卖家,甚至能通过极不起眼的细节一眼瞧出伪装过的警察。
他们要求先付一部分定金,全部都要现钱——肖鸟用从偷来的赃款非常爽快地付了。
如此短暂接触过两回后,这些人得出结论:小鸟应该不是条子。
不是条子,那就是宝贵的客户。
他们因而放松了警惕,准备前往那个藏匿有被拐人口的地点,补充手上已经不多的‘货源’。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从接到第一通电话开始,他们的行踪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小伢,你不要胡闹。”
肖鸟蹲下来,掰过陈小伢的肩膀,直直地望进这孩子的眼睛里。
肖鸟说:“这是很危险的事,你不需要参与其中,交给警察和大人来做就好了。”
陈小伢只是重复着:“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她的个子不够高,要肖鸟的一边膝盖触到地面上之后才能完成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对视。
眼前的视野不知何时变得模糊起来。
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让陈小伢感觉到了慌乱,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的人,却反倒被握住了手腕。
脉搏在掌心里有力地蔓延着。
“你已经很勇敢了,”肖鸟用拇指抹去她眼角淌下的泪水,“我会把郑琼带回来的,不骗你。”
但陈小伢却只是摇头。
她的心灵被某种难以理解的恐慌所彻底占据了。
通过这几天零碎听到的电话交谈,陈小伢拼凑得出了肖鸟即将涉入险境的事实。
她模糊地意识到:这个人要去和再危险不过的亡命之徒接触。
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事,肖鸟说不定会死——因为自己的缘故。
因为自己……任性地从家里跑了出来……
归根溯源,小鸟跟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根本就没必要跑到桃源来。
这个人为了保护她才跟出来的。
现在,这个人又要为了完成她自私而又任性的愿望,将自己置于攸关生死的危险之中。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陈小伢是绝对不会这样害怕的。
如果她独自来到桃源、独自调查朋友的行踪、独自迎接那个在剧情里或许注定将是悲剧的结果,陈小伢都远不会这般痛苦。
一无所有的陈小伢并不害怕死亡,也不畏惧危险,她根本不怕失去什么。
可现在,她却突然感觉到了亏欠。
手腕被握住的感觉很舒服,体温传递了过来,陈小伢注意到这个人的身体比起自己要稍微暖和一些。
“……带上我吧,”她努力地请求着,“我能帮上你的忙的。”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跟上小鸟也只不过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被发现之后,陈小伢实际上是不知所措的。
陈小伢沮丧地想着:她还是会让我回去的吧。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就这样一个人呆在旅馆里了。
陈小伢垂下头等待着小鸟的拒绝——或许还有一两句失望的训斥,她今天确实已经做了不少的蠢事了。
她没想到肖鸟答应了她。
“好吧,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肖鸟深深地叹息着,“但是你要保证必须听我的话……”
【啊?】
统子甚至比陈小伢更先发出了‘惊讶至极’的呼喊。
它怀疑小鸟是喝高了:【你要把她带上一起行动?】
“放着这小孩不管,到时候她又跑出来怎么办?”肖鸟也很无奈,“把人带在身边起码还能安心一些。”
系统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
“放心吧。”
肖鸟用手轻轻推着陈小伢的后背,在心里对系统说道:“她是我们重要的任务目标,就算是我出事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这里小鸟说的是真话。
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陈小伢也不会有什么的。
肖鸟做事向来心思慎密,她提前预设了自己或许会回不来的情况,并且就此做了后手安排。
如果她死了,陈小伢也会被桃源的警方送回原籍,她提前签署了一份转赠协议,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小伢。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支撑到她上完大学了。
陈小伢原本的命运轨迹其实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偏移。
给她带来最恶劣影响的父亲已经很难再伤害她,必须为了温饱而颠沛奔波的局面也不复存在。
肖鸟想:只要这孩子能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没道理还会走上那条歪路。
她对此带着私心,一厢情愿地认为,陈小伢是个好孩子。
——————
——
“兰队,我们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第三大队的警员围在兰朵警官身边,语气焦急地讲道。
“从我们查办桃源区的拐卖案件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机会、能够将那些人贩子给一网打尽。”
年轻的警员说着用力攥了下拳,一副亢奋上头的神情。
“不但找到了藏匿赃款的地点,还有团伙主要成员的住址。”
“三个首要分子,二十七个犯罪嫌疑人……全部都处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了!”
“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就能控制住这些人!”
“不愧是三大队啊,”另一个警员满眼钦佩地看向兰朵,“二队外来人员都还没排查完呢,兰队就已经把犯罪团伙的底细摸清了!”
兰朵警官的眉心狠狠地跳了跳。
“啊,”她小声地清了清嗓子,“是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线人来着……”
特殊到大半夜闯进警局、把一摞照片以及对应的资料地址摆到了她的桌案上。
……甚至把那些人在犯罪团伙中的职务都门别类地标注好了。
完了还问她,积极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警方会不会给予什么奖励。
兰朵对着厚厚的一沓资料沉默良久,好半天才憋出词来,说可以帮她申请奖状……
回到现在,队员都在用万分殷切的目光瞧着她。
“兰队,那个线人还有没有提供别的信息?”
“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兰队,我们都听你的!”
兰朵大队长眉心紧皱,心情仿佛柯南TV版里的霓虹警方。
她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地址都查证过了?确认是那些人没错?”
“是啊,”有人回答道,“已经派同事盯着去了,也向别的地方申请了更多的人手支援。”
兰朵哦了一声,脸上面无表情的、没有丝毫变化。
比较熟悉三大队办事风格的警员知道兰朵警官一摆出这个表情就是脑子在转——从面部僵硬的程度来看,大队长好像还挺愁的。
虽然不知道三队长是在愁什么,但警员赶紧给周围的几个人使了眼色:“大家先别说话,兰队还在思考呢。”
此言一出,就连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警员也不嚷嚷了,大家纷纷安静了下来,但看向兰朵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信任。
虽然没有人开口说出来,但某种‘啊兰队肯定早就有安排了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的氛围却已经开始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兰朵警官这会儿确实是在愁。
她在想肖鸟先前跟她说的话:兰朵警官,我们就用一天的时间来准备,一鼓作气把这些人的窝点打掉。
先不提这番话让当时的兰朵有多头疼,光是通过这两句话,她就听出来,小鸟并不了解警方的办事流程。
一般来说,这样大规模的打拐行动需要预先经过长时间的摸索排查,搞清楚整个犯罪网络的结构之后再行展开抓捕,所耗费的时间短则几月长则数年,总之是个颇为浩大的工程。
但肖鸟显然没那么多美国时间跟这帮人贩子耗着,别说几个月了,这人连几天的时间都不愿意等。
兰朵不知道的是,肖鸟不愿意多耗费时间等待的原因会如此清奇。
这人想的是:暑假马上就结束了,她得快点搞定这一切带着小伢回学校去报道。
别到时候耽误孩子念书了,肖鸟如是想道。
另一边,由于小鸟已经先斩后奏地跟卖家达成了交易,兰朵警官别无选择,只能配合。
她打起一万分精神,开始了工作以来最为紧张的一次人员调度。
不过虽然绕过了许多步骤,但因为关键证据俱在,兰朵还是在所限制的时间内完成了布防。
只要她一声令下,抓捕行动就会同时开始,不给对方一点逃跑和反扑的机会。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有唯一的一件事情,让兰朵警官感到极为纠结。
那个给她提供信息的神秘线人,要求参与到警方的行动里边来。
“最迟在后天,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对方讲道,“我怎么知道的?我下的订单截止时间就在后天啊。”
兰朵警官几乎要把牙都咬碎了。
在警察面前坦白自己在做人口买卖——她是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肖鸟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她抗拒地想道:以前确实是有通过特殊渠道拿到情报的情况发生。
但哪有让线人参与到行动里的先例啊?
而且还是这么危险的打拐行动,这本来就不是普通市民该干的事——到时候出问题了算谁的?
“对,”
兰朵警官喃喃自语着。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第四十八章 相同或不同的命运【请刷新】
第四十八章 相同或不同的命运【请刷新】
兰朵警官坐在驾驶座上,目视着前方冷清的街景,整个人面无表情地把着方向盘。
她今天没穿制服,是防风皮夹克搭配蓝色牛仔裤的飒爽装扮,干练英气的模样衬得她更年轻了几分。
现在是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警官坐在车里,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就在这时候,窗户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兰朵警官转过脸,肖鸟的面孔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内。
对方在朝她挥了挥手,应该是在打招呼。
兰朵的眼角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了一下。
警官手动摇下了车窗玻璃,突然,她注意到了车窗外似乎不只有肖鸟一个人在——这家伙身旁似乎还站着个人。
兰朵警官的视线下移二十公分,瞳孔略微扩大,显然相当惊讶。
她皱眉问道:“怎么还有个小孩?”
肖鸟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了挡自己身侧的陈小伢,她上前半步,尽可能简略地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
“……总之,她自己跟了出来,”肖鸟说着叹了口气,“我打算把她带上一起走。”
兰朵警官想也不想地说道:“你要带上她?不行。”
这未免也太危险了,她们是去打拐,又不是去郊游,让小鸟加入就已经是额外破例的结果了。
肖鸟试着同警官进行交涉:“我在桃源没有其他的落脚点了,把这孩子一个人放在旅馆不够安全。”
这话不无道理,虽然警方已经把拐卖团伙内几乎所有的主要成员都给监视了起来,但实际情况远比理想的复杂。
到时候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放跑了一两个漏网之鱼,那么独身一人呆在旅馆里确实有可能出现危险。
兰朵警官不知道小鸟身上有能干扰人认知的特殊道具——她以为肖鸟是担心自己会惹来报复、牵连到无辜的小伢。
认真负责的警官小姐想了想,说:“……我叫个同事过来,把她送到警局里去,到时候会有人照顾她的。”
但肖鸟还是摇摇头,拒绝了警官的提议。
“……时间上会来不及的,”她说道,“而且这样的话你还需要额外抽调人手来保护她,不是么?”
她知道警方现在有多缺乏人手,捉襟见肘到恨不得去警校抓人来干活。
兰朵坚持道:“呆在局里总比带去现场安全。”
腰间传来了被抓握的触感,肖鸟低下头看了一眼,陈小伢此时正紧紧靠在自己的腰迹。
这孩子并不认识兰朵,所以当她听到这位陌生人建议肖鸟将她送去警局时,陈小伢近乎本能地抓紧了小鸟的衣服。
“……拜托,让我跟着一起去吧,”陈小伢小声地补充道,“我会听话的。”
警官略带审视地望向紧贴在肖鸟腰侧的半大少女,她英气的眉梢向上挑了挑,一副不赞同的神情。
她直接看向了陈小伢:“小姑娘,听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我都不希望你参与进来。”
因为已经从小鸟那里听到过了阿琼的事情,所以此刻,警官的语气并没有特别严厉。
“你还小,”兰朵警官尽可能地劝了,“心智不够成熟,还没到可以处理这种场面的程度。”
这里的‘场面’……指的自然是那些不适合给小孩子看的东西。
兰朵警官自工作以来,参与过许多起打拐相关的案件。
她知道那些人贩子丧心病狂的程度——哪怕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见识过那些事情之后,都有可能会出现心理方面的后遗症。
老实讲,兰朵实际上是很困惑的,她无法理解肖鸟为什么会答应陈小伢这样冒失莽撞的请求。
她也很难理解陈小伢为什么非要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警官无法理解这孩子心中的恐惧。
对陈小伢而言,阿琼是她唯一在乎的朋友,肖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而现在她很有可能将会同时失去这两个人。
不同个性的人对此或许会有不同的反应。
第四十九章 兰朵:我真该死啊!
第四十九章 兰朵:我真该死啊!
“——支援还有多久才能到?”
兰朵一只手撑在车引擎盖上,她拽着黑色的警用对讲机,压低声音询问。
警官的语气之中透着强烈的焦虑——那是在即将目睹惨剧而却又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所产生的负面情绪。
肖鸟和她此时都已经下了车,暂时呆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只陈小伢一个人还留在车里。
因为旁边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普通的热心市民在场,兰朵尽可能地压制了自己的脾气。
可当她听到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复之后,警官小姐还是控制不住地骂出了脏话。
“……只有几个跟车过来的同事在附近,”兰朵闭上眼思索几秒,又徒然睁开眼眸,“最近的增援过来也需要三四个小时,而且都只是普通的民警。”
根据现有的情报,兰朵基本可以肯定这些人贩子手中掌握有枪械。
假如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生意’已经暴露在了警方的视野当中,那么他们必然会伤害人质并且疯狂进行反扑。
开展抓捕行动需要收集到充足的证据以及获得上级批准,而现在增援和装备严重不足,兰朵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下令进行强攻的。
即便事急从权,这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刑侦破案的范畴——非得等到强援到来,对其进行武力镇压才行。
但现在她们显而易见地严重人手不足,根本没法展开救援,甚至连对肉联厂内部进一步地进行侦察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如果不小心打草惊蛇,就有可能引来歹徒的激烈反扑。
“已经在紧急派遣武装支援了,”警官小姐无奈地说道,“现在只能先在外面等着,保持监视。”
兰朵的上级下达的命令是‘原地待命’,可肖鸟却根本等不下去,待不了一点。
“多耽搁一会儿可能就有人没命了。”
“我要先进去,”肖鸟神情笃定,“我会想办法摸到肉联厂内部去,到时候跟你们一起里应外合。”
“不行,绝对不行。”
兰朵大队长措辞严厉。
她显然非常头大,语气激烈:“你对里面什么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去了不是上赶着送菜么?”
独身一人闯进满是穷凶极恶歹徒的犯罪窝点——开什么玩笑,这人以为自己是在演虎胆龙威么?!
要是早知道这人要给她整这死出,说什么兰朵都不会把这只大傻鸟给带上。
“兰警官,你有职责在身、不能擅自行动,这我理解,”肖鸟眼神诚恳地望向兰朵,“——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职责。”
她已经决定了要进到肉联厂里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下郑琼——明明获救的机会已经近在咫尺,明明很快就要逮捕那些人贩子,可罪恶却还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两世的经历让肖鸟极度痛恨人口拐卖。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要让那些无辜的孩子死在黎明的前一刻。
那不仅仅只是一条单薄的性命,在那些被拐人员的背后,是一个个濒临着破碎的家庭,是无数触目惊心的人间惨剧。
哪怕只是早那么几分钟,也有可能挽回一条无辜的生命——这不仅仅是兰朵一个人的执念。
“总之,我只用对自己负责就够了。”肖鸟说着,转身回去取包。
她身上似乎没带着什么额外的行李了,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特殊装备。
如果警官小姐知道此时小鸟包里就装着只呼呼大睡的肥猫,想必一定会受到更大的惊吓。
肖鸟拉开车门取走肩包、似乎打定了注意要走,而兰朵却一时间怔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阻止对方。
警官小姐也正是在此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想着去拦她。
或许在心底深处,她其实是希望小鸟能做点什么的。
然而就在车门要关上的时候,陈小伢比兰朵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直接从座椅一骨碌爬了过去,伸手抱住了小鸟的腰:“我跟着你一起去。”
小伢崽子长了些身量,骤然一下抱过来还挺压人,肖鸟被她压得直皱眉:“不行,绝对不行。”
陈小伢不肯松手,“我可以帮你的忙的,你……你可以把我当成诱饵,让我去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
她这又是从哪听到的话?
肖鸟抬手把小孩从自己身上掀下来,“放屁!你这是上赶着给人送菜去了。”
说到这里,肖鸟突然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个人幽怨地注视着。
她下意识地向左侧撇了一眼……发现兰朵正眼神幽幽地看着自己。
肖鸟:“……”
突然有点理解了警官小姐此时的心情。
但肖鸟把这孩子一起带出来更多的只是为了避免对方乱跑惹祸,并不是真的想让小伢去跟人贩子搏斗。
自己轻装简行地上阵还勉强可以应付。
真把陈小伢带上,肖鸟没法保证自己能在混乱中保护好她。
她现在格外地怀念自己在上一个世界里的下属。
那时候,伯劳鸟手里可不缺人用,在政治上她有着大把大把的追随者。
武力上虽然有所欠缺,但供她驱使的那些骑士和侍从也是从整个帝国当中遴选出来的精英。
如果这时候能有个人来帮她就好了。
哪怕不是红月那样超规格的武力天花板,只要是个值得信任的靠谱队友也好啊。
现在可好,自己身边能帮上忙的,除了老搭档统子之外,居然就只剩下了一只肥墩墩的八嘎猫。
除此之外,她还得带着小伢。
肖鸟一边安抚性地在小孩背后抚摸,一边在心里发愁。
她想,养孩子是真的很不容易啊。
会乱跑,关键时候还不肯听话,一张嘴就气得你牙痒痒。
“我知道的,阿琼她现在就在里面,”陈小伢咬着嘴唇,“我要和你一起,我们去把她救出来……”
适才小鸟和兰朵说话的时候避开了她,只是陈小伢非常聪明,仅凭表情和嘴型就推测出了她们大致在说些什么。
再结合之前在车里听到的话,她很容易联想到,阿琼现在可能就躺在手术台上、即将被人开膛破肚……
陈小伢不愿意再深想下去了。
她不信任兰朵,所以当看到小鸟准备离开之后,陈小伢不假思索地就想要跟上去。
肖鸟很想说一句“没用的你跟过去只会给对方增加人质”,但话到嘴边转过一圈,又变成了:“你得留在这,我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做。”
陈小伢还算乖巧地松开了手:“好,你要我做什么……”
肖鸟此时心中已经模糊地有了一个计划。
她拉开自己肩包的拉链,装模作样地伸出去翻找一阵——抓了满手猫毛,引发四号一阵不满地蛄蛹——然后取出两台小型的对讲机。
肖鸟把其中一个对讲机放到了陈小伢手中。
“我需要你跟兰警官呆在一起,”肖鸟用眼神示意警官小姐,“到时候接到信号,你就跟她一起过来接应我。”
陈小伢看了看小鸟,又扭头看了眼神情复杂的警官小姐,犹豫着收下了手中的对讲机。
陈小伢瞧上去有点紧张,她揣揣不安地望着肖鸟,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
肖鸟朝她笑了一下,最后又伸出手来摸了摸小伢的脸蛋——触感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那我走了。”她说道。
“等等。”
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朵突然开口叫住了小鸟。
警官小姐抿着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把肖鸟拉到了一边,低声逼问:“你真的有把握?”
肖鸟比了个‘OK’的手势。
兰朵是真觉得小鸟疯了:“她一个小孩子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
“那些人可是有枪,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危险!”
从头至尾,兰大队长都不怎么愿意把身为普通市民的肖鸟卷到这些事件里边。
只是对方总是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得到重要情报,刚开始打瞌睡就活雷锋似的把枕头给递了上来。
实在是……让人高兴之余又心情复杂。
如果这人不要这么没心没肺地尽往龙潭虎穴钻就好了。
兰朵恨不得直接把肖鸟铐车上:“真出事了怎么办?谁负责!”
肖鸟看了一眼肝火大盛的兰警官,有点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想了想,她说:“嗯……不然我给你签个免责证明书?申明一切都是我的个人行为,与警方无关。”
这回轮到兰朵大队长震惊了:“……你真疯了不成?”
她知道一些被拐儿童的家属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但像肖鸟这么硬核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想想吧,手无寸铁(且带只猫)就试图潜入犯罪窝点的应届毕业大学生……国产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拍啊!
兰朵想:不行,这大傻鸟脑子铁定有毛病,我得转换一下思路。
“好吧,你就算真不要命了,也总得替你的家人想一想啊?”
“你只是受人所托对吧?只是帮朋友来找孩子对吧?”
兰警官唾沫都快说干了,“你想想,你要是因为这个出事了,你家里人得多伤心啊!”
肖鸟说:“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兰朵:“……”
肖鸟垂下眼眸,似乎在刻意避开同警官小姐对视——在兰朵眼中,这些动作里似乎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但肖鸟远没有她所设想地那样沉重。
这人只是轻松地耸一耸肩,无所谓地讲道:“而且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在这个世界没有别的亲人了,小鸟在心里补充。
“郑琼……就是那个被拐走了的孩子,她还有很多亲人,还有担心她的朋友,但我没有这些。”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警官,”肖鸟朝她笑了笑,“不会有人难过的。”
兰朵警官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盯着小鸟的衣领发愣,有好几分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负罪感在心中不断地涌动。
兰朵不由自主地后悔起了自己轻率的发言。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
也怪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太短,兰朵要是再认识小鸟久一点,就会知道,这人不会轻易地示人以弱。
肖鸟既然把话说出来了,就是真觉得这没有什么。
在还要更年幼一些的时候,她或许确实会因为父母过早的离世而感到痛苦。
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肖鸟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样的现实了。
有很大一部分经历过苦难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并非是人格高尚到要伪装自己来宽慰他人,而是那些曾经在他们身上留下巨大创伤的事物,确实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人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无论是心灵上的痛苦还是生理上的痛苦,只要时间久了,总是会习惯的。
所以,肖鸟其实有点无法理解此刻兰朵眼中流露出的、强烈的情绪。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她感到纳闷。
敢死队还不要独生子女呢……这种危险的事情不就该让没有家庭牵挂的人去做么?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始终在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难挨的尴尬持续了几秒钟。
也不知道警官小姐到底是脑补了些什么,总之,肖鸟终于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好吧,”兰朵眉梢轻轻颤了一下,“……我尽量配合你的。”
“说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肖鸟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警官小姐听完后,长久地沉默无言。
细说起来,这其实不是兰朵第一次与非官方的线人进行合作,但无疑,这绝对是她职业生涯当中最为特殊的一次了。
兰朵打量着面前身量纤长匀称的小鸟——若是以警员的标准来看,不管怎么瞅都只能得出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可怜评价。
兰警官忧心忡忡地想着:别说跟持枪歹徒搏斗了,这个一脸书卷气的大学生,估计都连只鸡都没杀过吧?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
兰朵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她,“但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优先保障自己的安全。”
“那些人很危险,要尽可能避免跟他们发生冲突——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就及时发出信号求救。”
到时候,要是支援还没来,她就直接带着同事进去救人了。
警官小姐努力地强调着:“不行的话就退回来,千万不要逞强。”
第五十章 猫猫队再立奇功!【请刷新】
第五十章 猫猫队再立奇功!【请刷新】
潜入这件事情,最大的难点其实在于时机。
要选择恰当且隐蔽的路线,同时还要避免在潜入的过程中被人发现——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虽然这世上也存在‘把所有目击到的敌人全部灭口’这种操作硬核的完美潜入法。
但显然,尚且还被归类为普通碳基生物的肖鸟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系统略作思考,提出了一种更为歹毒的可能性:【其实如果没有人质在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在通风系统里投放神经毒气……】
肖鸟:“……我们是要潜入,不是要送人质上路。”
系统:【哦。】
肖鸟:“说点实际的。”
系统:【我搞来了工厂的建筑图纸。】
肉联厂的成立时间是在两三年前,是在原有一家旧工厂的基础上改造过来的。
该厂现在虽然是由私人经营,但最开始承包修建厂房的却是正规建筑单位,所以留存有原工厂完整的手续文件和建筑图纸。
——对于系统来说,只要是存在于书面上的记录,找起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蓝色的建筑图纸被立体化地呈现在了肖鸟的脑海之中,用红色的细线标注着前进方向,总体而言比高德智能。
【我拿到的是原始图纸,只能作为一部分参考,】系统的声音在小鸟耳边响起来,【最基础的布局应该没变,但是……】
“但是这里毕竟是他们销赃的窝点,”肖鸟补上了统子的话,“那些人贩子肯定对工厂进行了改造。”
肉联厂分为地上地下两个部分,位于地面上方的作业流水线改动并不大,还是跟旧厂差不多的结构布局。
而位于地下的区域……以前是用来做机床试验的,至于现在,大概率是用来充当牢房和临时的器官摘除手术室了。
地下的状况是完全未知的——那里最为危险,但偏偏不管是罪证还是人质,都被藏在了地下。
又由于厂里并未安装监控,所以肖鸟和统子也没法通过黑进监控的方式来获得情报。
这年头监控设备本来就不普及,基本只有大企业和正规工厂会配备,像这样的私厂为了省钱压根就不会买。
若是时间再往后推今年,大部分工厂都开始普及数字化监控之后,系统几乎立刻就能得知地下的状况。
但现在,肉联厂就只在门口装模作样地摆了个摄像头——统子黑进去之后,还发现镜头已经坏掉了,根本就用不了。
“要先找到人质在哪,”肖鸟很快明确了目标,“我需要了解地下区域的状况。”
系统:【下边的人都是不带气运的,我的扫描模块很难派上用场。】
这跟打仗时的状况完全不同:大规模的人群行动很容易就能监测,而且哪怕存在几十乃至近百人的误差也问题不大。
在真实的战争中,把十几个士兵的身份搞混影响不了最后的战局——但地下的状况却根本不允许出现这种误差。
哪怕只是搞错了一两个人,也很容易让肖鸟陷入险境。
【最好是能提前用肉眼确认一下,】系统说道,【但贸然进入地下区域,我担心你会直接迎面撞上人贩子……】
统子对小鸟的武力值没有太多信心。
虽说是购置了武器,但要是一次性对上的人太多,那大概率还是得扑街。
肖鸟倒是显得很镇定——她似乎早就已经有了解决方案——胸有成竹地拉开了肩包的拉链。
她掀开包的搭扣,拎着两个角使劲抖了抖布料,让一直蜷在肩包里面的、一大团毛茸茸的活物轱辘轱辘地滚了出来。
这玩意从包里滚出来之后,就像是半流体似的迅速地在地面上平摊成了一滩,如同被拍了一巴掌的肥面包。
肥面包一无所知地趴在地上,还砸吧了一下嘴——却正是四号猫猫系统。
统子和小鸟看向四号。
肖鸟凑近观察了两秒,发现丫一直躺在黑漆漆的包里边,这会儿居然直接睡着了。
小鸟冷酷无情地把它摇醒。
“咪?!咪嗷???”
四号猫猫像只大蛾子似的地扑棱了一下爪子,它茫然地四下张望,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总之,我们的试错机会不多,进入地下前必须对里面有所了解、最好是有人能实时为我提供情报。”
肖鸟冷静地把四号抱了起来,认真地讲道:“我需要一双眼睛。”
四号颤颤巍巍地伸出猫爪指向自己,连话都不会说了:“咪?”
【让小四过去?这样能行么……】系统若有所失。
“肉联厂的通风管道是连接到地下的,而且通风净化系统的性质就保证了,它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大的改动。”
“老图纸上也标注了通风管道的布局,到时候我们可以远程指挥四号的行动。”
肖鸟回答道:“最关键的是——它的身形是最适合潜入的,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打草惊蛇。”
系统想了想,说:【有道理。】
统子和小鸟看向四号猫猫。
后者发出了一声惊慌失措的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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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系统作为预警,肖鸟顺利地绕开了几个守在附近晃悠的工人,绕到了工厂内部的一间屋子里面。
她没走门、而是选择了钻窗,进屋的时候就发现了里面有一个人在。
这人安保的模样打扮,此时他正背对着窗户、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小电视,肖鸟摸进去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瞧见她。
简直是上天都在帮她,肖鸟半点没犹豫,直接翻出了自己前不久购置的电击器,扑上去往那安保人员的脖子上来了一下。
电流滋滋啦啦地一阵响,那安保人员原本专心看电视的动作骤然僵住,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随即边昏迷了过去。
肖鸟看着自己手里的黑色电击器:“……哈,这还真挺好用的。”
【电击器这样近距离的武器只适合偶尔出奇制胜,】系统慢悠悠地讲道,【要是人家对你有所提防了,那你就很难电晕他们了。】
肖鸟点了点头,她确认了一下对方是真的晕了,然后走到门边去、反锁了房门,再拿过绳子把这人给原地捆好、嘴也拿破布堵上。
这下,会碍事的人就都处理好了。
肖鸟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一个正方形的栏杆——那里就是通风管道的入口。
她从办公桌前搬来一把椅子,踩着椅子小鸟刚好可以够到入口处的栏杆。
系统兑换出了扳手和起子,肖鸟手脚麻利地接过,没一会儿就把四个角上的螺丝都给拧了下来。
她卸下了通风口处的栏杆,低下头同四号说道:“你就从这里进去,一直走到地下的区域。”
“统子已经提前瞧过路线了,”肖鸟摸了摸它的被毛,“到时候我在你身上绑个远程摄像头、给你指挥往哪个方向走。”
四号的叫声变得愈加可怜。
“咪呜,咪呜,”猫猫拼了命地扒拉在小鸟身上,“佬,佬,不行的,我做不到的。”
肖鸟温柔地鼓励它:“小四,你要相信自己的潜力。”
系统就比较没良心了:【咪咪,你不去还能谁去。】
四号猫猫仿佛被隔空戳中肺管子:“咪呜呜呜呜——为什么统哥就不用去啦!!!”
系统:【嘻。】
肖鸟在中间打圆场,她想:你们俩统,一个是劳改犯,一个留职察看,大哥不嫌二哥的谁也别扒拉谁。
“好了统子,你不要总是欺负小四。”肖鸟如是说道。
系统:【我总觉得你在想一些非常失礼的事情……】
总之,大致的计划就是如此,统子开始替四号兑换相应的设备:移动监控摄像头、便携式通讯设备以及说不定能用得上的万能钥匙……
【如果运气好,你直接找到了郑琼,那么可以先想办法把人带出来,】系统叮嘱道,【你的点数存量很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四号跟统子的系统兑换权限是完全分开的——小四的购买权限高但是缺点数,统子点数充足但却只能兑换基础物品。
肖鸟替四号猫猫装好了摄像头跟通讯器。
因为猫能够夜视的缘故,小鸟并没有额外替它购买灯具。
她一只手抓住通风管道的边缘,一只手托住四号的身体——介于这肥猫足足有十四斤,该动作的难度系数很高——双臂同时使力,把四号托了上去。
肖鸟手腕有些脱力,她问道:“上面感觉怎么样,还好么?”
四号回复:“有点黑……”
四号其实还觉得通道口有点挤——但它没好意思开口——四爪并用地在通风管道里爬行起来。
它身下铺着的是带着小孔的金属板,通过那些小孔,四号可以看见位于下方的肖鸟正仰着头在看它。
管道内几乎是一片漆黑,除了从小孔中透出的丝丝缕缕的光线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可视光源。
猫是习惯在黑暗中活动的生物,但四号并非是完全意义上的猫,所以这会儿它多少有点爪足无措。
【能听到我说话吧?】
系统的机械音从通讯设备那头传了过来,【我会直接把电讯号接到设备上,这样咱仨就能实时沟通了。】
【我会指引你顺着通风管道前往地下区域,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人质。】
【现在,朝你的左侧直行。】
四号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它晃了晃尾巴,按照统子的指示开始迈步。
在潜入这方面,猫其实存在一些种族优势,它们走路时是悄无声息的,即便是踩在很薄的铁皮上面,也不容易弄出声响。
【继续往前走,不要拐弯,那边是死路。】
【好了,现在你已经来到了工作车间的部分,朝下看应该能瞧见工人在进行流水线作业。】
【就快要进入地下区域了。】
四号吭哧吭哧卖力地往前爬着。
在有明确指示的情况下,它潜入过程几乎算得上是畅通无阻。
偶尔遇到跟原始图纸不同的管道结构,四号猫猫也能配合着统子完成扫描分析,找出另外的通道。
它俩的配合其实颇为默契——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是同一个出厂编号的系统,底层运算逻辑是相似的。
四号很快来到了地下区域的入口,这里恰好有一处栅栏,所以视野额外清晰几分。
它能够看到,这里的守卫似乎格外地森严。
密码门,带着电棍的保安,其中一个人的腰间还很明显地凸起来了一块——带着枪。
它爬到栏杆附近的时候,正好有个白大褂打扮的人要通过那扇门
四号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绑在自己肚子上的监控设备,将摄像头对准了下方的密码门。
【……四个人,一人带枪,】通讯器沙沙地响着,【开门密码是130097。】
【四号,跟上他,继续往前走。】
底下的密码门守备森严,但管道内却是畅通无阻的。
四号继续往前爬着,按照统子所说的,它奋力跟上了那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或许是来到了地下的缘故,几乎每一个房间内都有对应的通风口,只是管道也相对应地变得更为狭窄。
先前在地上的时候,通风管道内还勉强可以塞下一个身量不大的成年人,但到了地下,管道就只有A4纸的大小了。
利用管道把人带走肯定是没戏了,四号想,哪怕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也是钻不进来的。
它很快凑到了一个通风口跟前,熟练地扒拉着,把摄像头从栏杆的间隙中伸了出去。
四号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发现,因为管道是埋在天花板上的。
参与过装修建筑的人就会懂了:出于美观实用的目的,设计师总是会故意把管道埋得很隐蔽。
一张空荡荡的单人床,上面什么也没有,铺着很脏又很破旧的白色床单。
这间屋子光线很暗,地上有一些塑料布……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变成猫之后四号的感官变得敏锐了很多。
它想,这个房间里应该是没有活人的。
【继续走。】
下一个房间,那个白大褂就停在这里,四号猫猫祟祟地探出脑袋。
它注意到那个男人已经换上了一身蓝色的袍子,头上也戴上了同色系的发套。
这个房间要亮堂很多,顶部悬挂着光源,通风口的正下方是一排不锈钢制的洗手台。
男人正在很认真地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房间地板看起来非常脏,一些陈年的黑色污秽沾在上面,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清理过了。
“他一直在洗手,”四号小声地喵着,“我要继续等下去么?”
【……往前走吧。】
四号继续往前爬着,管道内很安静,只能听见风扇呼哧呼哧转动的声音。
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第五十一章 命悬一线【请刷新
第五十一章 命悬一线【请刷新
该怎么形容那种味道呢?
四号猫猫停下了脚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冰箱味,就像是肖鸟动手给冰箱除霜时客厅里的味道。
这让它联想到被藏在冷冻层深处、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僵尸肉。
四号已经在通道里走了很久了,它此时在经过一段向下倾斜的管道,然后下一个通风口迟迟都未能出现。
统子继续为四号猫猫指路:【这两个地方的空间最大,是最有可能藏匿被拐人员的地方。】
【先往左边走,那边离你比较近。】
肉垫下方的铁皮出现了很明显的降温,四号甩了甩被冻得有些发麻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按照着系统的指示行事。
它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拐过了多少个弯,只记得自己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脚爪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即便是被毛厚实,四号也忍不住地直打哆嗦——这种感觉就像是光脚踩在雪地里边——而现在甚至还是夏天。
管道里都这么冷,房间内的温度肯定在零度以下了。
这也太冷了,四号一边呲着毛哆嗦一边在脑海中胡思乱想着,自己是不小心来到冻库了么?
【……冻库?】系统重复了一遍,【原本的设计图里并没有修建冷冻库的规划。】
【这应该是肉联厂成立后他们自己改建的。】
既然是肉联厂,那就需要处理大量的生鲜肉类,自建冷库倒也还算正常。
这样的低温尚且在一只猫的忍耐范围之内,四号加快了速度,还算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通风口的上方。
这里光线比之前的房间还要昏暗许多,若非猫的视力异于常人,四号估计也没法看清脚下房间内的景象。
它对上了一张脸。
一张青白发黑、毫无生气的面孔直直地望向四号,对方脸上没有丁点表情,让后者几乎是立刻炸毛地弓起了背脊。
被发现了!
——这是四号猫猫最初的想法,但很快,它就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在‘看着’自己。
他只是躺在地上,面部凑巧正对着通风口的位置罢了——那双睁开的眼睛实际上是没有聚焦的。
在这个距离下,四号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眼球的玻璃体中凝结出了一枚六角形的冰晶。
气温下降地很严重,或许正因如此,它的猫鼻子变得迟钝了。
直到现在,四号才从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似有若无、腐臭甜腥的血味。
它强忍着逃开的冲动,将抵在下巴处的摄像头轻轻压了压,顺着栏杆的缝隙递送了出去。
系统兑换出来的设备有红外夜视功能,因此就算房间里没有光也不成问题。
影像清晰地传了出去。
【……】
尸体。
在这里可以用很多词语对其进行形容:面目全非、开膛破肚……死不瞑目。
就这样被随意地放置在一张单人轮床上,穿着深绿色无菌服,身下则垫着一张沾满了血迹的、脏兮兮的塑料布。
在死人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几乎可以凝成实质的、强烈的愤恨与痛苦。
【……看尸体,死亡应该已经超过一天了。】
“考虑到室内温度,具体的死亡时间可能还要再提前一些,”
肖鸟的声音从通讯器的那头传了过来,听起来还算镇定,“他不是在今天遇害的。”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这对小鸟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它意味着今天的手术或许还没有开始。
【所以,这里就是停放尸体的地方?】系统猜测道,【床是被推过来的……也许是摘除完器官之后就直接丢在这里了?】
四号的身体和声线一起发着抖:“他们、他们不把尸体处理掉么?”
“……谁知道呢,”肖鸟喃喃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床位还没排满——可能他们要等到数量足够了,才会统一进行销毁。”
这个形容让四号幼小的心灵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冲击:就它视线范围内所能看到的,就有好几张空着的病床。
用‘床’来形容它其实有些过誉了,因为那实质上就只是用银色的不锈钢制作的可移动平台——与其说是病床,不如说是手术台。
那些无辜被拐卖过来的人,就是躺在这样简陋至极的手术台上,满怀恐惧地等待着被摘掉器官。
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经快要疯掉了。
肖鸟捏住对讲机上的按钮,紧皱着眉毛:“小四,可以了,扭头调转回去吧。”
肉联厂地下的空间是有限的,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两个,既然人质不是被关在这里,那么基本就可以确定是在另一个地方。
现在让四号继续停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这些死去的孩子已经没法再活过来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还活着的人。
“小四,跟着统子的指示走吧,”肖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这回应该不会有错了,人质应该就被关在那个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就这样完全停了下来。
【鸟?】系统察觉到她的状态很是奇怪,【你怎么了?】
肖鸟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不对,”她说。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就是在第二个房间里洗手的那个人!”
肖鸟把话说得太快了,她的上下牙狠狠地磕了一下。
“发套、长时间的洗手、还有蓝绿色无菌服……”肖鸟的神情愈加凝重。
“不会有错的,他这是在做手术前的准备。”
轮床被推动着,咯吱咯吱地碾过门槛。
无影灯,柳叶刀。
地上和床上都铺上了一层塑料布,简单地拉起了帘子挡住。
不管是帘子还是床看上去都是用了很久的样子,残留着难以去除的污渍。
简陋而又肮脏。
这里的卫生条件实在是太差劲了,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小鸟才压根就没朝着那个方面去想。
摄像机被架了起来。
镜头下方的指示灯亮了,闪烁的红色小点看起来非常地醒目。
“又要录下来么?”一个带着医用口罩的人问道。
另一个白大褂点了点头:“是啊,好像是到时候要上传到网络上去?有很多外国人喜欢看这种东西呢。”
“喜欢看这个?心理变态吧。”
两人就这样随意地闲聊说笑着。
白大褂认真地完成了七步洗手法——这并非因为他有多么称职,只是过去在医学院就读时所留下的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给自己带上两层乳胶手套。
“好,要开始工作了。”
————————
————
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男人把黑色的对讲机从皮带上取了下来,他把对讲机凑到耳边,摁下了接收的按钮。
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撇了一眼身后的密码门。
门是紧闭着的,看起来似乎万无一失。
对讲机里传来了沙沙的响动,有人在那头说着话。
男人没听出来说话的人是谁——那个声音的机械感有些重,但他觉得这是对讲机的缘故,平时用它的时候也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
今天的讯号似乎不太好,设备里传出来的杂音也特别多。
他并没有多加怀疑,就只是把设备凑到耳边认真地听着。
“嗯,嗯,我知道了,要几个人。”
“什么?要我们全部都一起上去么?”
“可是这样的话谁来看门呢?”
男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我们要是都走了的话,门口不就没人看着了么?”
他接收到的命令是守在密码门跟前,不要让闲杂人等进去,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可现在,对讲机里的人却要他把所有的人手都带到地上去。
对方非常坚持,并且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说了嘛,上边发生了点事,你赶紧把人带着过来一趟。】
男人不太情愿:“可是莫哥他说……”
【让你上来就上来,】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些生气了,【老莫那里我去说一声就是了!】
对方的态度很恶劣,男人顿时不敢再吭声了。
他的脑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这人居然把莫哥叫做老莫,也是个惹不得的家伙,指不定就是莫哥的亲戚什么的。
在这个拐卖团伙里边,最主要的核心人物其实就是老莫,以及先前负责押送货物的老李。
他们一个负责经营肉联厂并且加工‘货物’,一个负责押送运输以及跟外边的人谈生意,可谓是配合默契。
因为主要掌控着生意当中犯罪的那部分,所以两人之间,是隐隐以老莫为首的。
他们是认的义兄弟,但在这样的犯罪集团当中,老莫最信得过的人其实还是自己的亲戚。
那些在关键位置上的人手,基本都是跟老莫沾亲带故的人。
男人本身也是一个打八竿子勉强能够跟老莫攀点关系的远房亲戚。
因着这一层关系,他得到了一份看守密码门的轻松工作,领着比市场价丰厚好几倍的薪资,还额外配了枪。
待遇看上去是很不错,但男人心里清楚,自己只是边缘人士,接触不到真正的‘生意’。
虽然手里拿着枪,但跟那些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比起来,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他因此对‘那些人’多少存在一些畏惧心理。
一言蔽之,这家伙不敢违抗命令。
男人犹豫地想着:对方都这么说了,不然还是上去一趟吧?
那些白大褂做手术也要一会儿,万一真有什么事呢?自己总得先去瞅一眼是什么情况。
纠结了几秒钟之后,男人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谨慎一点总归没有坏处,毕竟无论是谁,他都是得罪不起的。
这样想着,他领着人匆匆穿过走廊,朝对讲机里那人说的地方赶过去了。
几乎就是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秒钟,一个人影迅速地从拐角的阴影中钻了出来。
她来到密码门跟前,输入六位数字,并在电门打开的过程中扭过头来,谨慎地观察着身后。
【放心吧,鸟,我已经找了借口把人支到上边去了,】系统讲道,【等他们到地方之后再反应过来,起码也要十来分钟。】
肖鸟略微颔首:“嗯,多谢你了,统子。”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把电讯号接到他们的设备上,再模拟出声音罢了,】
系统说得很谦虚,【这活儿连现实中的那些智障AI也能干。】
但能用这样的方式引开门卫实在是太好不过了——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和时间再跟对方进行纠缠了。
肖鸟身上现在穿着的是安保人员的制服,头上带着配套的黑色平顶帽。
她的头发留得不长,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起来、再规整地收拢进帽子里面。
肖鸟个子高,所以穿着黑色保安制服也不怎么显大,硬挺的领子压在颈侧,反倒衬得她下颚线无比清晰。
乍一看过去,根本就没法分辨出小鸟的性别。
她就是靠着这样的一身装束,再加上‘认知障碍’的术式加持,就这么成功地从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混到了这边来。
但这也就是极限了,
再往前走,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相互认识的,肖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就会立马露馅。
认知障碍的术式毕竟不是隐身术,要是呆在一个所有人都相互认识的环境当中,作为唯一的陌生人,还是会引来他人的怀疑。
肖鸟压了压帽檐,低下头顺着墙根飞快地朝前走着。
【向前直走,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就是。】
系统向她实时汇报着消息。
【小四回话了,房间里现在就那两个白大褂在场。】
【他们已经在准备手术了。】
“能让小四想办法骚扰他们一下么?”肖鸟问道。
【没问题,】统子秒答,【等我信号。】
此时,她已经站在了那间手术室的门旁边。
门没锁,轻轻一转就能拧开。
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们可能会在密码门内遭到袭击。
肖鸟手上正拎着一根金属水管——这是她过路时顺手从墙角里拿走的。
虽然口袋里也有电击器在,但此情此景,总觉得还是拿根棍子比较应景。
【准备好。】系统提醒她。
肖鸟捏紧了手里的水管。
伴随着一声悲壮无比的猫叫,肖鸟一脚踹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第五十二章 阿琼:可算把我捞出来了
第五十二章 阿琼:可算把我捞出来了
“咚……咚……咚……”
不知名的医用设备摆在很近的地方、嗡嗡地运作着,只需要稍稍偏头,就可以看到红色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
“咚……咚咚……”
明明那个声音就近在耳边,可郑琼却只能听见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她平躺在一张狭窄的金属台上,头顶的白炽灯在不断地摇晃,照亮了这一方狭小、肮脏的手术室。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药水的味道。
无论是瓷砖还是床板,目之所及的所有事物,都呈现出了一种肮脏的灰绿色。
后脑勺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尝试挣扎,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皮带给固定了起来。
恐惧让心跳声愈加失控,郑琼拼尽全力抬起脑袋,在平躺的姿势下、奋力朝着脚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如墓穴般狭窄压抑的空间,她就算拼命仰头也只能看见一片塑料帘子——这间手术室就只用这层薄薄的帘子隔开。
屋外有很清晰的光源,外面有水流淌过的声音,一个戴着手术帽的黑影被投映在半透明的拉帘布上。
哗啦哗啦的洗手声让阿琼煎熬到了极点。
她颤抖着四下观察着,被紧紧束缚起来的手脚也跟着挣扎起来,拼命地寻找着周围可以利用的东西。
我不要死……不想死……
快点……什么都好……拜托……
摆放着剪子跟刀具的小桌子离得很远,根本就够不到。
左边的墙壁碎了一块,她看到半满的输液袋,还有闪烁着红光的摄像机。
视线慢慢向下滑落,郑琼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那是什么——她看到了一台留声机。
眼睛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上面。
黄铜色的留声机,用木头制成的底座,这个自小贫穷的女孩就只在电影当中看到过这种东西。
他们会听音乐。
郑琼想,他们会在做手术的时候听音乐。
有过经验的人就会知道这一点:当恐惧达到了某个界限的时候,人是根本就没法说话的。
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感笼罩了她,郑琼艰涩地呼吸着,可身体内的所有器官仿佛都不再听从她的指挥。
她喘不上气,本就动弹不得的手脚仿佛灌了铅一般地沉重。
头顶的光源还在不停地晃着,阿琼被刺激地流下眼泪,她泪眼模糊地仰头看向天花板。
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没入到鬓角之中,沾湿了几缕头发。
她想着,也许这就是最后了。
这一小块带着水渍的天花板,或许就是无数失踪人口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所看到的景象。
多么绝望的场景啊,仿佛待宰的牲畜般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头顶那一片毫无亮色的石灰粉刷、和通风口栏杆处抖动的猫耳……
嗯,等等。
猫耳?
阿琼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野恢复正常——她没有看错,通风口的栏杆处确实有一只探头探脑的猫耳。
真的有猫?
是不小心爬进管道里了嘛?
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阿琼朝着那里看了过去,并对上了那对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兽类瞳孔。
通风口处的螺丝不知为何松动了,原本严丝合缝的栅栏有一半都垮了下来。
在阿琼震惊的目光之下,那只管道里的猫踩着栅栏,一点一点地爬……额,挤了出来,吭哧吭哧着爬到了靠墙角的一排连柜上方。
好、好肥的猫……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琼的视线,那只猫突然扭头看了阿琼一眼。
随后,它举起右爪竖在嘴巴前面,颇为人性化地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好奇怪,猫怎么会做出这种动作呢?
是幻觉么,阿琼茫然地想着,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布帘上的黑影突然停下了洗手的动作,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猛然转过身来。
阿琼很清晰地看到,黑影有一个向上抬头的动作。
随后,便有一个圆滚滚的不明物体,如同导弹般猛地落到了那道黑影的脸上。
男人错愕的惊呼声响了起来,并且立刻就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响声——对方被那东西扑倒在了地上。
阿琼惊魂不定的大脑冒出了第一个想法:他就好像是被石头给砸中了一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孩变得更加紧张,她不断地动着手腕,更为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是谁?你,你要干什么——”
塑料布外面传来了男人惊惧交加的喝问——阿琼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然后便是一阵急促奔跑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惨嚎戛然而止。
躺在床上的阿琼不自觉地一抖。
还没等她害怕完,紧接着便又是一声闷响。
那应该是钝器敲击在肉体上的声音,间隙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两声猫叫?
是谁……?
“佬,这个人,这个人还醒着,他装昏骗你。”
叽叽喳喳的声音。
随后是男人饱含恐惧的尖叫:“噫!猫,猫会说——啊——”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后,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琼心尖都跟着颤了起来,因为有塑料布作为遮挡,她压根就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当口,门口的布帘突然一根水管给挑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她面前。
括弧,右侧脸颊和衣领处都站着奇怪的红色,手里拿着一根轻微变形的金属水管,括弧完。
此情此景,实在是很电锯惊魂,阿琼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整个人僵硬地躺在手术台上,心情宛如背靠门板的闪灵女主角。
但好在,那个突然到来的年轻女人并没有桀桀狞笑着抬起水管——她把手里的武器垂了下去,朝自己走了过来。
手腕上的皮带被解开了。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脚。
郑琼重新恢复了自由,她有些脱力地从手术台上爬了起来。
“你……”
“我们是来救人的。”
肖鸟朝她比划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阿琼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
“安静一点,我需要你的帮助,”肖鸟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被关在哪里的么?”
这句话让阿琼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她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泪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断断续续地回答着:
“我,我不清楚,我是被单独关起来的……”
在短暂的几句交流之后,肖鸟便基本明白了这里的情况。
据阿琼所说,大批量被拐卖的人都被关在一个类似废弃车间一样的地方,用铁笼子锁了起来。
还有一些,已经被买下来或者额外指定了用途的‘猪仔’,就会像她一样,被单独关在一个小隔间里面。
猪仔是郑琼从那些人口中学到的新词,人贩子用它来代指被拐卖的孩童。
肖鸟问:“今天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人被出货么?”
郑琼摇了摇头:“我应该是最早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地掉了下来,“我之前在牢里的时候,想要逃跑……后来他们抓到我,就说马上要把我出货出掉。”
这或许是人贩子们惯常威胁她们的话术:如果不听话,就马上送去出货。
而如果听话的话,就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
人贩子们宣称,只有听话的人才有机会被整个卖掉,不听话的,就直接摘掉所有器官,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但这毫无疑问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出不出货的决定权在客户身上,若有人购买,哪怕是从头到尾都没抵抗过的‘听话孩子’,也会被无情地推上手术台。
肖鸟的眉心不自觉地颤了颤,她回头观望了一下身后的门,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被拐来的。”
因为有系统找来的照片跟陈小伢的描述,肖鸟这时候其实已经认出了她。
但郑琼本人却是没有见过小鸟的。
“我叫郑琼,”她说得有点哽咽,“是河县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拐的……”
郑琼本来想要说是三表舅把她卖来这里的,但又想到情况紧急、现在或许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谢谢你救了我,”阿琼掐着自己的虎口、忍住了想要哭出来的欲望,“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似乎是把小鸟误认成了警察,下意识地便想要寻求帮助。
肖鸟想了想,没把自己其实是只身一人闯进来的事告诉阿琼。
先前情况紧急,她只能争分夺秒地先闯进来救人——至于救到之后该怎么带着人逃出去,肖鸟暂时还没什么思路。
郑琼的身形很明显要比成年男性矮小,是没办法靠着伪装混出去的。
况且,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被拐儿童……
肖鸟的视线向下撇了一眼。
塑料挂帘似乎动了动,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挠着帘子的下摆。
“在这里等我一下。”肖鸟低声嘱咐郑琼,随即掀开塑料布走了出去。
四号猫猫凑到了她的脚边,小鸟弯下腰,一把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佬,”四号的声音有些亢奋,“你看那个,咱们可以利用那个把郑琼带出去。”
肖鸟顺着四号猫猫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停着一辆装着医疗用品的小推车。
她走上前去查看,小推车表层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水,还有反射出银光的手术器材。
肖鸟蹲下来,拉开小推车下层的柜子,里面的空间很大,塞满了医用棉和消毒液。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把这些杂物全部搬出来,里面的空间应该刚好能装得下郑琼。
把人藏进去,再自己伪装成医生,就能像这样一路推出去。
只要避开门口的守卫,再有系统指路,如果足够小心的话,说不定真的能……
“不,”肖鸟摇了摇头,“现在出去的风险太大了。”
她看向被自己电麻揍晕的人——两个穿着手术袍的外科医生,也不知道那些人贩子是从哪找来的。
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意识、正人事不省地瘫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的脸上,还有着猫爪挠出来的血杠杠。
房间里没有别的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把他们丢在原地,那么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发现。
警察的支援还有多久会来?
肖鸟把手摁在对讲机上,她犹豫片刻,并没有选择立即按下去。
“……地下有多少他们的人在?”
【保险估计二十来个,】系统回答道,【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也全部都是知情者。】
“知情者?”肖鸟挑起了眉毛。
【对,这些人都是同村或者同乡,几乎个个都沾亲带故,有这样那样的亲属关系。】
系统解释地很详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未必参与了犯罪,但也都收了老莫的黑钱,再加上确实在肉联厂工作,如果要强攻……】
“这些人肯定会出来碍事。”
肖鸟啧了一声。
那些人未必敢真的下杀手,但却会对警察的行动造成莫大的阻碍,毕竟警方肯定不能对着一百来号肉联厂工人用强。
那个叫老莫的家伙雇佣这么多工人上班的用意也在这里——一百多号人呐,一个人吵一句光是纠缠也要纠缠几十分钟。
这个时间,完全足够他浑水摸鱼带着自己人跑路了。
在这之前,老莫已经好几次用类似的方法摆脱了警方的追查。
【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是先找到他们关人的地方,然后想办法保护好那些孩子,等待警方的救援。】
【但按照阿琼的说法,所有被拐卖过来的人都被关在笼子里,无法自由行动。】
肖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即便可以使用万能钥匙,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打开这么多人的笼子。
被发现了的话,那些被困起来的孩子瞬间就会变成人质,就连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挨个解决看守笼子的人也不现实,】系统讲道,【即便动用道具,也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这跟刚才肖鸟解决那两个黑心医生时的情况截然不同——对方人数更多,不会给她偷袭的机会,而且都配备着武器、甚至有枪械。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人质。
真打起来,就算是红月骑士本人在场,也没法保证不会有人受伤。
【那,神经毒气?】系统再次提议,【我可以控制剂量。】
“不行,”肖鸟摇头,“伤亡数字会很可怕的,被拐的人里边很多是小孩子,抗性不比大人。”
“别到时候人贩子没药死,人质先给药死了。”
四号猫猫没法读脑电波,迷迷瞪瞪了好一会儿才跟上了小鸟的思路。
它瞅得直掉毛:“那我们该咋整啊……”
肖鸟低下头瞅了猫一眼。
“强攻是肯定不行了,”她说,“咱们智取一下。”
第五十三章 她习惯了不择手段
第五十三章 她习惯了不择手段
“喂,醒醒。”
一根冰冷的棍子不耐烦地戳在了他脸上,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收敛力道的意思,整个腮帮子都被杵得生疼生疼。
白大褂下意识痛呼了一声,然后奋力挣扎着想要挥开那根棍子,却在抬手时猛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再一睁眼,哦,好晃眼的无影灯——原来自己是被捆手术台上了。
他当下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好吧。”
某个声音在手术台边喃喃地说道,“我确实是没什么耐心。”
随后,便是重重的一声闷响。
恍惚间,白大褂似乎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
膝盖往下的部位好像都失去了知觉,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让人麻木的疼痛。
这位大兄弟虽然经常干些挖心刨肝之类的活计,但对疼痛却没什么耐受。
白大褂平时在拐卖团伙里边也属于比较高端的技术人员,什么揍人之类的苦活累活向来都轮不到他做。
他没挨过打,抗性就比较低,这会儿半月板被攮碎了,三魂六魄都疼得快散了。
一时间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呜呜啊啊地惨叫着,痛苦地蹬着还完好的那条腿,像是只被丢进开水里的青蛙。
但很快,白大褂就不再动了,脑袋哆哆嗦嗦地抵着身后的手术台——那根冰冷的棍子此时已经贴到了他的脸上。
这位大兄弟当即聪慧地领悟到了对方这么做的用意:他拼命地闭上了嘴巴,牙齿相互磕碰着、咯啦咯啦地响。
肖鸟手里握着水管,半眯着眼睛打量躺在手术台上的白大褂。
水管摇摇晃晃地悬于半空,在鼻子和下巴之间反复巡游。
白大褂懂医理和人体结构,他大致在脑袋里模拟了一下:在平躺着的情况下,这一棍子如果以和刚才相同的力道敲在鼻子上,就会把他的鼻梁骨搓进脑浆里。
优秀的医学功底让他险些尿了裤子。
白大褂脸上涕泪横流、勉强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不能这样……我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你这是在暴力执法……”
肖鸟:“我说我是警察了么。”
“我只是个路过的普通市民,瞅见你行凶杀人,见义勇为地上前阻止了。”
“我看你还挺懂法的,”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白大褂,“刑法二十条读过没?你哪怕是当场死了,都算我正当防卫。”
白大褂背上开始库库冒冷汗:“不,不……饶命、饶了我……”
“我给你钱,给你钱……我有很多钱……”
肖鸟没理他,手也没挪位置,甚至还抽空用脚从旁边勾了个凳子过来,煞有介事地坐下了。
“我给你个机会,”她讲道,“地下有多少人手、什么样的武器配置,全部交代清楚,限时一分钟。”
白大褂痛哭流涕:“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打工的,我也只是听上边的命令干活而已啊!”
肖鸟说:“你还有五十五秒。”
然后握着水管的手又开始晃了起来。
这里其实小鸟也没想着吓唬人……她就是有点举累了手抖。
虽然只是无心之举,但却意外地效果拔群。
白大褂被她吓得肝颤,一双眼睛几乎要怼成斗鸡眼,被眼前乱动的水管晃得魂飞魄散。
这位非法行医的外科大夫绝望地意识到,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踌躇片刻,决定屈服了:“我招,我全都招。”
“还有十五秒哦。”肖鸟体贴地提醒道。
白大褂真快尿了,他恨不得给小鸟跪下,整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痛不欲生地蠕动:“让我交代啊!多给点时间啊!一分钟根本就说不完的啊!”
就这样,在小鸟的帮助下,这位显然患有短期失忆症的大兄弟迅速回想起了地下设施内所有的细节。
特别是关押被拐人员的地方,肖鸟询问地格外仔细,反复确认了房间的布置。
白大褂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问这些,但他不敢不回答。
临到最后,肖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张工厂地下的图纸。
她把图纸展开到白大褂眼前:“把关人的地方指给我。”
后者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肖鸟默默地看了看那一小块区域,把蓝色的图纸重新收了起来。
那个架在一旁的相机也被她取了下来——这也是很重要的罪证。
之后她又四下看了看,就地取材,用一堆医用绑带堵住了白大褂的嘴。
白大褂颤颤巍巍地等了半天,发觉对方并没有要灭口的意思,不自觉地便松了口气。
肖鸟在确定了绑带足够牢固之后,就准备离开手术间。
她掀开防水塑料帘一角,露出被绑在椅子上、另一个昏迷不醒的外科大夫。
白大褂这会儿正拼命昂着脖子往外瞄——他顺理成章地看见了自己不省人事的手术搭档。
“哦,忘了讲了。”
肖鸟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露出个平淡的笑容。
“你最好祈祷你的朋友和你说的是一样的。”
——————
——
对讲机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几乎是在声音响起来的下一个瞬间,陈小伢便飞快地摁下了接收键。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整个人屏息凝视地注视着手里的设备。
【喂?听得见么?】
是……肖鸟的声音。
陈小伢从那种仿佛溺水一般的屏息之中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对讲机,将它更近地贴向自己。
【小伢?】
“嗯,我听得见,”陈小伢胡乱地抹了抹脸,“你还好么。”
【嗯,我没事,这里情况比较复杂,但目前还是安全的。】
肖鸟在对讲机那头停顿了片刻,【小伢,把对讲机给兰警官。】
陈小伢扭过头,看了一眼在主驾驶座上的兰朵,把手中的对讲机递了过去。
警官小姐直接把对讲机凑到了嘴边:“里面什么情况?”
【他们的老巢在工厂地下,】肖鸟的声音压得低了,【基本情况我摸清楚了,有三十二个人,至少七把枪,其中一把是老式霰弹枪。】
兰朵警官神情一凝:“你确定?”
【我有必要骗你么,】肖鸟叹了口气,【警官,你们的支援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兰朵撇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瞧了瞧腕上的手表。
“……十五分钟,”她低声回复,“已经批准了特警支援了,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里面人质的情况怎么样?”兰朵又问道。
肖鸟如实同她说了,人质的状况很不好、全都被关在笼子里,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获自由。
哪怕小鸟能奇迹般地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打开所有的笼锁,她也没法带着这么多的人逃出去。
都用不着半路,刚出门口肖鸟就会撞上带着枪械的打手。
【老莫把最主要的人手集中在了那个房间附近,】肖鸟说道,【那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守着,而且最起码有三把枪。】
这里的房间指的就是关押被拐人员的地方。
因为时不时就会发生逃跑事件,人贩子老莫把自己大部分的人手都布置在了那里。
【这事不好办。】她说。
兰朵警官办案经验丰富,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肖鸟的顾虑:
无论带着多少人手,一旦警方涌入工厂,那些孩子就会立马变成人质。
这个犯罪团伙的性质在此时已经上升到了最危险的地步:他们持有枪械、穷凶极恶,按法律定罪人均该枪毙三次。
他们绝对有可能在鱼死网破的情况下展开疯狂的屠杀。
“——你不要轻举妄动,”兰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等在原地,警方的支援马上就……”
【嗯……我倒是很想撑到英姿飒爽的特警姐姐过来,把坏人都给突突了……】
“但是很遗憾,”
肖鸟把已经有些变形的水管捏在身后,看向手术室门口。
门被重重地拍打着,有人在外面大声询问着屋内的情况,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自嘲般地说道:“哈……看来运气不怎么好啊。”
“我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似乎是意识到手术间出了事情,外面的人开始尝试着暴力破门。
门板遭到撞击,原本还算牢固的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手术间其实很少会有人过来。
因为外科大夫们要求比较安静的工作环境,再加上器官摘除手术耗时不短,所以等待时间长是很正常的事情。
原本小鸟是可以再拖延上一段时间的。
但不知道是哪个闲得没事干的家伙,突然心血来潮想过来看看,也就发现了手术间似乎有些不对劲。
之前在敲晕屋里的两个人之后,小鸟立刻就折返回去把门锁给栓上了。
——这个关门的好习惯为她争取到了缓冲的余地。
肖鸟冷静地朝着对讲机说道:“我等不到特警的支援了,最多再有几分钟,那些人就会破门进来。”
兰朵几乎破音:“你——”
【听着,兰警官,】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不定,【让小伢一直听着对讲机,我会给你发信号的,等我的信号。】
【还记得之前说的么?我在里面探查情况,你们在外面等候时机,】她说,【咱们里应外合。】
兰朵回忆起进入肉联厂前,肖鸟同她讲过的话:信号的响起的时候,就是最适合警方发动突袭的时机。
我可没想过要去送死。
兰朵大队长只记得,对方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似乎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胸有成竹。
你得相信我一回,兰警官,肖鸟说着,你看,就从你认识我开始算起,我是不是一直没掉过链子?
兰朵的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她甚至顾不得陈小伢就在自己旁边,直接冲小鸟吼了起来:“这跟我们最开始说的不一样——”
“你没说过自己会进入地下设施里边!”
事实上,在小鸟同兰警官描述的计划当中,她甚至都不会进入肉联厂里边。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这也算是普世的认知了。
就像肖鸟没有预料到阿琼会在这个关头遭遇死亡危机,兰朵没有预料到一次简单的跟踪会演变成对拐卖团伙的最终围剿。
但阴差阳错,意外或许也会成为某种新的转机。
【先不说了,等信号吧,接下来我可能没法再保持通话了。】
【我应该能坚持十五分钟,】肖鸟朝对讲机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之后你们再不动手,那这就是我的遗言了。】
滴的一声轻响,对讲机重新回到了待机模式。
肖鸟呼出一口气,她稍微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设备,随后把它放在地板上,用脚轻轻踢到了手术台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里应该就可以了吧?”她问道。
【嗯,】系统回答,【足够接收到信号了。】
那就差不多了,肖鸟想,阿琼藏起来了,四号也重新送回了通风管道里。
所需的物品都已经兑换完毕,十五分钟的时间,应该足够它布置好了。
靠近门框的墙面在不断地往下掉落白灰,强力的撞击让门框都有了裂开的迹象。
门锁已经松动了,坚持不了太久的时间。
可肖鸟却反而感到了异常的轻松。
她在椅子上慢慢坐下,语气有些惫懒:“统子,你之前又是说神经毒气又是提麻醉药的……这次的兑换,你该不会违规了吧?”
【唔。】
系统颇为可疑地沉吟了一声。
【按照比较模糊的分类,我们买的也不算是什么强力的杀伤性武器,也没超出这个时代的科技范畴……】
“所以?”肖鸟挑了挑眉毛。
系统:【……只要你不跟主控举报,就不会被发现。】
想了想,统子又补充道:【四号也不能把事情捅出去,不然大家一起降级完蛋。】
“这你倒不用担心,”肖鸟小声嘀咕起来,“它想要编制都想得快魔怔了,比谁都害怕任务失败……”
为了这个,这只十四斤的肥猫现在也义无反顾地在通风管道里蛄蛹着。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系统叹了口气。
【……鸟,我知道你心里有底,没有七八成的把握你不会干这么危险的事。】
门被撞开了,凶神恶煞的打手冲了进来。
【但你总得……】
系统喃喃自语着。
【总得,多在乎自己一点啊。】
第五十四章 老李:招你惹你了我【请刷新
第五十四章 老李:招你惹你了我【请刷新
肉联厂的车间之外,几个中年人正聚在一起吹牛打牌。
他们没用桌子,就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铺了层报纸,时不时便有人情绪激动地把扑克往上面砸。
负责开车押运‘货物’的老李也在这群中年人的行列之中,不过他并没有上前去打牌,只是靠在货车的轮胎上,眯着眼睛围观战局。
几个人叼着烟,眼睛盯着扑克,嘴里也没闲着。
“对钩!”
“哈,王炸!”
其中某个人的运气似乎特别地好,没一会儿就打光了手里的牌,在一局结束之后,这人拿起报纸上充当赌注的一盒香烟,凑到了老李旁边。
“老李,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出货啊。”
那个人递过去一支烟,顺手给老李点上,“之前不是说有个大单子么,难不成没谈拢?”
老李惬意地吸了口烟,半晌,吐出个晃悠悠的烟圈。
他没接这人的话,就只是用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摆了摆,“唉,最近风头紧,生意不好做啊。”
中年人于是也跟着感慨:“是啊,这年头挣点钱不容易……”
他和老李是挨得很近的亲戚,也是因着这层关系,他很密切地参与到了肉联厂暗地里的‘生意’当中。
中年人当然老李在做的是什么样的生意,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位置偏僻又贫困的地方,人口买卖是司空见惯的事。
既然从小见惯了被拐来的女人和小孩,那么成年之后参与进拐卖犯罪当中,似乎也很顺理成章。
事实上,拐卖团伙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同乡亲戚。
这一圈围在地上打牌的,就全都是李家村的人,且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知晓内幕。
他们这些穷乡僻野出身的人,就算知道了老李他们是在拐卖人口也不会觉得稀奇,反倒会认为对方人特别仗义,发财的时候都不忘记提携老乡。
他们不但不会报警,还会在警察过来的时候替老李打掩护,争取逃跑和销毁证据的时间。
两人正抽着烟闲聊,老李却突然眼尖地瞟到了不远处有人在朝着他们打招呼,—边招手边往这边走。
老李心下当时就生出了警觉:他们这些人贩子,对于陌生面孔的警惕性向来是非常高的。
——尤其是这里还是他们的窝点大本营。
“唉,那谁啊?”他拿烟点了点那个方向。
中年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身黑色工装、戴一顶鸭舌帽的年轻人——再走近几步,就看出来是个年轻姑娘。
这姑娘一边招手还一边喊:“李叔,李叔!”
老李下意识觑了旁边的人一眼:“是你认识的人?”
但还没等中年人回答,那个年轻的姑娘便绕开了坐在地上打牌的几人,微笑着地走回来的过来。
“李叔,”她在老李眼前晃了晃,语气中充满了诚恳的意味,“你没认出我啊?我是小陈啊。”
小陈?
老李在脑海中飞快地筛选一遍:他的亲戚朋友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想清楚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但很快,他就用不着担心这样的事了——准确地说,再过一会儿,他就不用操心生命中的任何问题了。
谁也没有看清那姑娘的动作——哪怕是正面对着她的老李,也只是在恍惚间看到对方伸了下手。
接下来,他就像是瞧见了活鬼似的,整个人猛地一抖、带着不可置信地目光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肖鸟在这里的话,或许会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此人曾经给小鸟留下过很深的印象,她大概当时就会喊出来:“陈医生?!”
陈医生今天没戴口罩,也没有任何掩盖面容的意思。
她的气质跟那个在医院里温柔地照顾着小鸟的人完全不同。
她不像人,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老李狭长的眼眸瞪圆了,瞳孔猛然收缩起来,人也跟着颤抖个不停——他应该是想说什么的,可喉咙里愣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李姿势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随后他意识到,在这一刻,死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中年人就站在老李身侧后两步的位置。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就在‘小陈’说话的时候,老李突然身形一滞、随即便像是羊癫疯发作一样,不受控制地乱抖了起来。
那个年轻的小姑娘似乎也被老李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似的,慢吞吞地往后退了一步。
中年人有点瘆得慌,他下意识上前、想要查看同伴的状况。
“喂,老李,”他担忧地扶住对方的肩膀,“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打摆摆了?”
老李没有回答他,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神情偏过头来,脑袋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滴答……答……”
什么声音?
中年人低下头。
他的皮鞋上出现了一个黑红色的圆点。
然后是更多类似的液体,争先恐后的、迫不及待地坠了下来,像是从下方被扎破了的水球那样、稀里哗啦地淹没了他的小牛皮鞋。
再定睛一看,老李的衣领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打湿了,原本浅蓝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格外暗沉。
他终于意识到那东西是血,温热的静脉血,浓稠的铁锈味钻进了鼻翼之中,让他惊恐地尖叫出声。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凶。
在恐惧的驱使之下,中年人撒了手,猛地推开了老李的肩膀。
后者就像是个轻飘飘的木偶玩具般仰面栽倒在了地上。
他乌红一片的脖子上,正插着一把细长的刀子。
可以看见,刀刃的部分全部没入了进去,只留下一截木制的刀柄。
在整个被杀的过程中,老李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刀子避开了所有硬骨,精准地切开颈部血管,汹涌而出的血液随即堵塞住气管,让他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作为遗言。
围在地上打牌的人也跟着听到了动静,原本他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打扑克,这会儿却齐齐扭过了脑袋。
再定睛一看,所有人都像炸开了的马蜂窝似的,轰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说来也好笑,这几个人平日里压根不把人命当回事,什么猪仔、出货之类的词汇经常挂在嘴边。
可当真遇见一个要当街杀人的狠角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却也还是逃跑。
中年人杀猪似的嚎得最惨,屁滚尿流地就要拔腿跑路。
其实,如果中年人在发现死人的那一刻选择拼死一搏的话,医生或许还不得不周旋一番——可是他逃跑了,把毫无防备的后颈暴露出来。
此人很快步了老李的后尘,倒在了血泊之中。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这个突然出现的生面孔已经砍瓜切菜似的连杀了两人!
而在杀了人之后,陈医生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直接跨过尸体、登上了停靠在一旁的冷链货车。
还停留在场的李家村诸人里边,有人已经被吓跑了胆子,但也有人从惊恐中反应过来。
他们扫视周围,发觉自己人多势众、而对方就只是孤身一个,而且还躲到了车里去——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边是工厂堆积废弃建材的地方,随处都能捡到木棍、砖头之类的东西。
有人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拾了根棍子,大着胆子冲到货车车门跟前,伸手就去拽门把。
车门已经从里边被锁上了,透过并没有反窥膜的玻璃,能看见陈医生就坐在驾驶座上。
她背部抵着车门,正矮下身子在储物箱里翻找着什么。
医生根本就没理会车外的人,神情当中也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就好像已经这么做过了无数次。
车外的人嘴里蹦出一声国骂,提起棍子就往车窗玻璃上砸。
不怪他这么暴躁:从外表上来看,陈医生就是个体格偏瘦的年轻女性——老李会被这么个小姑娘给干掉,当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金属质地的棍子重重地敲在货车玻璃上,砸出了蜘蛛网似的裂痕,似乎要不了几下就会碎了。
更多人从车外边围了上来。
地下躺着的老李脖子上还在不断地流血,让这些同乡同族的李家村村人纷纷红了眼睛,在心里发誓要把车里的人拖出来活活打死。
咔啦一声脆响,已经遍布裂痕的货车玻璃终于被砸碎了。
而就在此时,医生也从储物箱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时间被她把握地很好,基本上半秒不差,当玻璃碎裂声传来的时候,她也刚好摸到手枪冰冷的握把。
陈医生拿出手枪,打开保险。
扒在车门口的人见玻璃碎了,当下便眼神一喜。
他正准备伸手拽人呢,就发现车门被打开了。
驾驶座上的陈医生面无表情地往门上踹了一脚,把车外的人震得后退了半步。
当他恼羞成怒地仰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脑袋上不知何时顶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他眼中闪过慌乱:“不,等——”
“砰!”
手枪在极近的距离击中了脑壳,随着红白混合的物质从弹孔中崩出来,这位大兄弟也跟着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直接开枪了,压根就没听对方废话。
“杀,杀人了啊——”
剩下的几个人本就不多的胆量被这一声枪响给彻底吓呲了,他们再也没了抵抗的意识,把手里的板砖撬棍一丢、直接掉头就跑。
而医生似乎也没有继续追下去的意思。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握着枪的那只手隐隐有些发颤。
适才情况紧急,陈医生在仓促之下直接用单手开枪——虽然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但她还是被震得手腕发麻。
医生跳下货车,绕开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息的尸体,慢慢走到躺倒在地的老李跟前。
直到现在,老李都依然还活着,他已经奄奄一息,一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流血不以的伤口。
在医生毫无情绪的冰冷注视之下,这个人贩子绝望地不断摇头,阿巴阿巴地比划着口型。
陈医生用乌黑的瞳仁上下打量着对方流血不止的伤口,片刻之后,才哑着嗓子开口点评:“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杀。”
老李看起来有些崩溃——苍天在上,他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一言不发就动手捅人的神经病!
他挣扎地更加厉害了,楞是搓着屁股往后挪了半米,一边搓一边努力振动声带,从口腔里鼓出咕噜咕噜的血泡泡。
“放……放过……咕噜……”
老李的话说得断断续续,虽然无法得知具体讲的是什么,但大致应该是在求饶吧?
而陈医生就像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一样,慢慢地冲着老李摇了摇头。
她重新抬起了手中的枪。
“我不可能放过你,”陈医生说,“你只会对她穷追不舍。”
枪口对准了老李的头颅——这一次,医生用双手握住了枪把。
“砰,砰砰!”
老李歪过脖子不动了,他的脑袋中了一枪、胸膛则被补了两枪,就是神仙过来看了都要摇头。
陈医生做完这一切,才慢慢地垂下了手中的枪。
“还有两个人。”她喃喃地说道。
医生慢慢走过去,弯下腰从老李腰间摘走了货车的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看向不远处的肉联厂。
自己开枪的动静不小,那些人手里不只有一把手枪,应该再过一会儿就有人出来查看了。
但出乎陈医生意料的是,就在她准备折返登上货车的时候,工厂的院墙之外突然警笛声大作。
红蓝两色的灯光把白色的墙面映地一片血红。
原本故意设置在工厂门口的栅栏被领头的车子直接给撞开了——不是警车,就只是车顶上临时摁了个警灯。
这辆车直接蛮横地开到了院子里来,呼啦一下跳出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或许是听到了枪响的缘故,这些警察此时格外地戒备——陈医生只是躲在货车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就险些被领头的那个女警官给发现了。
好在因为角度的缘故,躺在地上的尸体从工厂门口的方向是根本就看不见的。
陈医生默默地压低了自己的身体。
她瞧见这些人本来还紧张了一下,但随即就发现对方完全不是冲着自己过来的。
——这些警官径直冲进了肉联厂当中。
第五十五章 这是什么?战损小鸟!【请刷新
第五十五章 这是什么?战损小鸟!【请刷新
“嘶……好痛……”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肖鸟小声地呢喃着,眼皮无力地半耷拉下来。
一滴饱满的血珠缀在眼睫之上,小鸟轻轻眨了眨眼,血珠于是滴落下来,碎在苍白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嘶哑,而且非常微弱、几乎像是昆虫在嗡鸣。
头疼得厉害,眼前也有些发黑。
这也难怪,她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就是从身后袭来的板砖——脑袋现在会疼成这样,显然也是拜此所赐。
肖鸟没去碰自己的头,不用想,肯定会摸到一手血的。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束线带捆了起来、绑在一张大铁桌的桌腿上。
桌子是固定在地上的,她因此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挪动身体。
肖鸟判断自己应该是短暂地昏厥过去了一段时间。
现在她显然已经不在原本的手术间里,而是被拖到了别的地方。
眼睛疼得有点睁不开,肖鸟虚着眼皮、努力朝外边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瞧见了摆放了一地、各种型号的铁笼。
尽管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楚了,笼子里关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仅仅只是那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就起码有十来个人,从笼子的阴影处朝小鸟投来了注视。
这场面其实有些瘆人,但肖鸟实在是有些精神萎靡,没过一会儿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有些浑噩地想道:……这些应该就是那些被拐来的孩子。
没想到那些人贩子居然把她跟人质关在了一起。
这对她来说是个意外之喜——如果那些人把她关到了单独的牢房里,那么肖鸟之后可能还要花些时间找到这里来。
现在直接就到了地方,反而给她省了不少事。
虽然看上去颇为凄惨,但先前在手术间里的时候,肖鸟其实是没和那些打手硬碰硬的。
她就地取材收集了小半桶盐水,在那些打手反应过来之前泼了他们一身……然后往地上丢了根切开的电线。
水泊中跃起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随后打手们就如字面意义上触电般地哆嗦起来。
而一旁早有准备的肖鸟则换上了绝缘的手套和鞋子,操起水管痛殴这些为虎作帐的家伙。
小鸟用这个方法放倒了两个人,但由于处在这些人的窝点老巢里边,最终她还是寡不敌众地败下阵来,被一板砖拍晕了。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肖鸟从来都不以武力值见长。
甚至她能攒足劲头跟那些人斗智斗勇,都是因为这具被额外优化调整过的身体——让她在不怎么锻炼的前提下依然有着充足的耐力。
肖鸟有点记不清楚自己到底跟那些人周旋了多久。
至少,五六分钟应该是有的吧?
再加上被拖到这个房间的功夫,距离她跟兰朵约好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肖鸟做好了自己有可能会死掉的预期——她的计划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万一自己死了也可以执行’的前提下,所以压根就没怎么考虑过安全的问题。
此人向来鸟胆包天,很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倾向。
而现在只不过是需要冒一些风险……这在她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只要最后计划能够成功就好了。
没被干掉其实有些出乎小鸟的意料,但稍微想想也很好理解。
她没被当场杀死,并非是因为那些人贩子突然良心发现,而是这些人搞不清楚她的来头。
在这些人的视角当中,肖鸟是个入侵者,但入侵者也分种类。
摸进来的条子、误闯的小偷、迷路的倒霉蛋——不同类型的入侵者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如果是后两者,他们会就地把人做掉。
但如果是警察……那可能就要考虑转移窝点了。
但一时半会儿,这些人没法得知肖鸟的身份来历。
唯二可能知道点啥的受害者……额,就是那两个做手术的人,这会儿一个还在昏迷着、另一个则语无伦次的啥也说不出来。
显然,在伯劳鸟不怎么遵守日内瓦条约的审问之下,他们的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此后余生都将对类水管形物体PTSD。
问又问不出来什么,杀了又怕后续可能惹来麻烦。
这些人于是十分自然地决定:先询问一下老莫的意见、然后再动手处置她。
在这之前,肖鸟已经通过审问知道了这个拐卖团伙中最重要的两个核心人物。
其中,叫老莫的人负责经营整个工厂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两种生意。
这是他们出货的日子,老莫身为头领应该是在场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地面上还是地下设施内。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直到现在,这些人也并不清楚警察此时就在外边,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平静。
“……守在这边的人也很多。”肖鸟喃喃自语着。
如果先前审问的那两个人没有说谎,那么地下设施内的大部分人应该都集中在这附近。
当警察开始围剿突破的时候,这些没法跑掉的人就会窜到这边来、劫持人质同警方对峙。
肖鸟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艰难地组织着思路,“唔……头好疼……”
【集中精神,别昏过去了。】
系统的声音似乎是她此时唯一能保持清醒的原因了。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安定,让肖鸟感觉到自己并非是孤身一人在奋战。
【应该是有点脑震荡,】系统说,【我给你开一下痛觉屏蔽好了。】
【开启这个需要宿主许可,你口头同意一下就成。】
肖鸟哽咽出声:“你怎么不……早开……”
系统:【你又没问。】
用意识交流实在是很方便,特别是在这种受伤的情况下,让肖鸟可以不必开口说话就完成沟通。
在默念过同意后,痛觉屏蔽便开始发挥作用。
从后颈处传来的阵痛慢慢消失了,身体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几秒钟后,除了仍旧感到头晕之外,就几乎没有任何不适症状了。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肖鸟甚至觉得身体有些轻飘飘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状态更好。
她有点好奇地发问:“既然不会疼了,是不是意味着之后我就不用担心受伤了?”
系统冷酷无情地开口:【不,这意味着你不小心弄死自己的概率显著地提高了。】
系统:【总之你悠着点,别乱来,死了咱这不管埋。】
肖鸟:“哦。”
这应该不是错觉,她确实觉得精神变得好了许多。
肖鸟扬起脑袋,试图在天花板上寻找通风管道的入口。
光线有些暗,这增加了小鸟搜寻的难度,但很快的……她就在天花板上撇见了一对贼拉醒目的猫眼睛。
如果不是处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或许还看不太清楚。
在黑暗当中,四号猫猫的眼睛就如同夜光石一般,散发着莹莹的幽光。
肖鸟以四号的眼睛为坐标,默默地估算着通风口的位置。
嘶……这个位置不太好啊。
离自己有点太近了,不过倒是和笼区隔得比较远,勉强还算凑合。
肖鸟又尽可能用力地扯了扯被反剪到身后的手腕——不行,拽不动,必须得用尖锐物品割开。
好在,对她来说,弄来一把小刀算不得什么难事。
——————
——
小李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流年不利。
大概在十分钟前,他在无聊溜达的过程中路过手术间,却发现往日里总是敞开着的门,今天不知为何紧紧地锁了起来。
小李闲着无聊,就敲敲门问了一声。
屋里的人倒是回了话,他分辨出来,说话的人就是今天负责做器官摘除手术的大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但确实是他没错。
按理来说,到这里一般人也就算完事了。
但小李比较手欠,他瞅着紧闭的手术间、突然有点想看看那些大夫做手术时到底是什么样的。
平时,他也经常看那些录制下来的视频——平时负责往外国的网站上上传视频的人就是他——但光是看视频肯定不如看现场版来得过瘾。
只是他家老爹说什么也不允许他参与到‘生意’里边,平时就仅仅只允许他做些非常边缘的杂事。
小李搞不明白,这分明就是赚钱的生意,老爹他自己也在做,凭什么就不许自己干。
总之,他叛逆的劲上来了,就这样四下看了看,瞧见了一个通风透气用的小窗户。
小李奋力一跳,扒拉着抓住栏杆,随后便伸着脖子往里边看……然后瞅见了被揍得血糊拉擦的大夫本人。
他一屁股蹲摔回了地上。
之后小李其实还挺亢奋的,喊了两个打手帮忙就开始哐哐哐地砸门。
要是抓住这个入侵者,自己就算是立了功,能在众人面前狠狠地出回风头,还能让莫叔和老爹对自己刮目相看。
到时候,老爹就没理由不允许自己参与‘生意’了。
小李想得挺美好的,在把门撞开之后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冲了进去。
之后的事情大家基本也能猜到:
他先是被盐水浇了个透心凉,然后踩上电线,最后被小鸟用金属水管痛殴,成为率先被放倒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小李被电得七荤八素,周围人掐了半天人中才把他给弄醒。
他醒了之后气得要死——在发现自己鼻子都被揍歪了之后,气得就更厉害了。
小李一只手拿着撬棍,一只手捂着生疼的鼻梁骨,怒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在门口看守的大哥伸手拦他:“你干嘛?”
小李不耐烦地推开对方,直接往屋里走:“你别管!”
负责看人的大哥怕他弄出人命来,也跟着追了进去,拉拉扯扯地拽着不肯放手。
“唉唉唉,你别乱来啊——那老莫还没发话呢,哪轮得到你来瞎搞。”
“都说了让你别管,”小李有些火了,“我鼻子都被打歪了——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大哥很头疼,他想,你爸打没打过你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你爸——我要真是的话,非得一天三顿地揍你玩不可。
拉拉扯扯间,两人一路走到了肖鸟跟前。
小李一眼认出了她——之前就是这个杀千刀的玩意拿着水管子把自己给抽破相了。
肖鸟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屈膝靠在桌边、拿眼睛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他。
小李瞧着那个眼神就来气,他掂了掂自己手里的撬棍,决定给对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就在他准备抬手把小鸟砸个头破血流的时候,库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从外边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个人。
小李把脑袋给转了过去。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这家伙小李认识,是平时经常跟他爸呆在一起的某个叔叔。
这位老兄不说话则已,一开腔便语惊四座。
他一溜小跑来到小李跟前,表情惊恐地说道:“你爸死了!”
小李只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骂了,心里腾得生起一股鬼火。
他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你爸才死了!”
对方没理他——这位老兄像是被吓呲了似的,一口气逃到这里才算是缓过了劲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无意识地说了二十多个含妈量极高的语气助词,满脸的惊魂未定。
小李和看门大哥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看对方这副吓傻了的样子……他突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爸是不是真的死了。
一时间小李连自己破相了的事都忘了,他拽着那个人的胳膊,想要把对方拉起来问个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唉,你别喘啊——你起来说清楚。”
小李扯着他晃:“我爸咋了?”
“你爸被人杀了!”中年人直接脱口而出,“那个疯子……那个疯子她拿到了枪!我们就全都往回跑了。”
看门大哥提出了质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老莫?”
中年人磕巴了一瞬,他望了望门外,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我是准备告诉他来着……”
“但是在半路上,我听见有条子闯进工厂里来了!”
中年人讪讪地笑了笑,“那个铃的声音乌拉乌拉地响……我一害怕,就往地下这边跑了。”
说来也很巧合,原本在密码门跟前守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岗位上了。
他于是输了密码、忙不迭地躲了进来。
骤然听闻这等噩耗,小李这边还没有什么,看门大哥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有条子?!”
他几乎声嘶力竭吼了出来,一巴掌把那个中年人抽得直打转转:“你他妈不早说!”
大哥脚底板着火似的原地跳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小李下意识地跟了上前。
在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往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的身后,原本捆着肖鸟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小李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第五十六章 总之,先抓几个人质【请刷新
第五十六章 总之,先抓几个人质【请刷新
也就跑出去了两分钟不到,看门大哥人就退了回来。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杆泵动式霰弹枪,整个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娘的,”大哥骂骂咧咧地把子弹压入弹匣之中,“那姓莫的把密码门给锁死了,艹!”
在知道条子进来的消息后,大哥的第一反应就是撒腿开溜。
但无奈老莫预判了他的举动,直接远程断了密码门的电,把还留在地下设施内的人都给关了起来。
密码门断电前会自动锁死,门外的人进不来,门里的人出不去。
当然,硬撬的话肯定也能撬开,就是得花上不少时间。
等他们费劲巴拉地撬开之后,警察八成也备好银镯子候在门外边了。
大哥在发现密码门打不开之后,随身携带着的对讲机里也传来了老莫的声音。
对方大致叮嘱如下:别光想着跑路,把人质守好,我来跟警察周旋,弄不好大家一起完蛋。
以上这些话不知道有几句真几句假。
但单从结论来看,他们这会儿确实变成了翁里的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细究起来,老莫的用心可谓极为险恶.
看门大哥被恶心得不行,但也只能被迫留下来陪这老登共患难。
他放下对讲机后当机立断折返回去,抢先在所有人之前从柜子里取出了霰弹枪。
这也是地下设施内威力最大的武器——除了这杆枪之外,大哥手里还额外有把手枪。
地下设施内的其他人在这时候也都得到了消息,他们丢下了手里的活儿,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真正参与运营地下设施的人其实也就五六个——这几个人要么有手艺,要么掌握着暴力,属于犯罪团伙当中比较核心的成员。
而剩下的,也有像小李这样就只在边缘打打杂的角色,基本就是跟着混口饭吃,不参与核心业务。
最后,除开那两个人事不省的外科大夫,统共有九个人跑进了用来关人的废弃库房里。
屋内响起了一阵骚动。
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饱含恐惧地看着那些突如其来涌入的陌生男性。
被拐来的人大部分都还是未成年——这些孩子被吓着了,无所适从地依偎着彼此,缩在铁笼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另一边,拐卖团伙当中的氛围显得比较奇怪。
看门大哥在闷头检查武器,其余诸人则在悉悉索索地相互交流,他们讲话的语速极快、情绪也很激动。
在这些人当中,有大部分都还一头雾水,没能搞清楚外边的状况。
他们听到条子来了的消息,还以为是外边的工厂又来一波突击检查什么的——以往也发生过类似的检查,但最后都被老莫想办法糊弄了过去。
这些人并不知道密码门已经断电,老莫让他们去到库房里守着‘货物’,他们也就过去了。
“咱们是不是要准备转移地方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老莫他怎么说的来着,”回话的人不安地皱起眉毛,“我怎么听着上边的声音有点吵?”
“这些记录和账本怎么办?老莫说要把它们都给销毁了……”
“还能怎么办,烧了呗,那两台电脑也得报废掉——你搬显示器干嘛?搬机箱啊!记录全存机箱里的!”
周围乱糟糟地吵成了一团,看门大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默默地打开枪支的保险,把已经处在激发状态的武器抱进自己怀里。
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好心地提醒周围的人的,甚至最后为了自保,看门大哥还有可能会利用这些人来脱身。
大哥并不为此感到抱歉:如果是其他人处在他的境遇下,也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过是各人顾各人罢了。
姓莫的嘴里没一句准话,光指望他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大哥已经决定了,即便最后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他也要靠着自己脱身。
就在这时候,之前一直跟在他屁股后边转悠的小李突然讪笑着凑了上来。
“哥,”小李指着角落的某个方向,“之前逮着的那个人跑了……”
看门大哥顺着小李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跑就跑了,这会儿顾不上她。”
现在他们确实顾不上抓人——别说逮住小鸟了,能有一两个人顺利脱身就算得上是祖先保佑了。
小李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讨好地笑了笑:“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虽然门是锁了,但总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啊。”
看门大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小李一眼。
……差点忘了,这小子也知道外边的情况。
不过小李虽然清楚外边有大量的警察,但并没有想出什么能够脱身的办法。
他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屋子里拥有最高武力值的人靠拢了,并且由衷地希望对方能想办法捎带着他一起逃出去。
看门大哥没搭腔,只是盯着小李瞅了几秒钟。
他不是很想带上小李这么个拖后腿的家伙——人越多就越可能出岔子,脱身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加。
大哥就只打算自己一个人逃出去。
他都想好,万一到时候警察真的查到地下来了,他就依靠手里的枪支控制住库房,用笼子里的猪仔跟条子谈判。
到时候他就要求警方准备好逃跑用的车和现金,然后挟持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走出去。
等到真的逃离了警方的监控之后,再把孩子丢掉就是了。
这里现成的人质实在是太多了——只要控制了这里,他甚至可以用每隔五分钟杀一个人来威胁警方,直到对方答应他的要求为止。
就算那些条子准备用武力解救人质他也并不害怕。
只要躲在笼子后边、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开枪,而对方却要顾及人质的安危,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就算最后真的逃不掉……大不了他多拉几个活人垫背,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大哥身形顿了顿。
他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了,老莫要求他们守着笼子里的猪仔确实是有一定道理。
毕竟,哪怕警方拥有绝对的武力和装备优势,只要人贩子手里握着人质,对方就不得不强忍着怒火同他们谈判交涉。
老莫之所以把门给关了,也是为了避免地下设施里的人因为害怕被抓全都跑了。
那样的话,老莫就真真正正地被动了,只能也跟着一起逃命——就算侥幸脱身了,下半辈子也只能作为通缉犯活着。
大哥想明白了这点,心里顿时骂得更脏了。
这老登,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乎过他们底下这些人的死活。
算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手里有着大把的人质,可以暂时把心落回肚子里了……
总不能现在冒出个人来,一口气把这些猪仔全都给救走了吧?
看门大哥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好笑:自己怎么也跟着瞎胡乱扯起来了。
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原本悬挂在房梁上的广播设备突然一阵蜂鸣,从原本待机的状态、转换到了开始工作的状态。
只是那个动静实在是太小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老实呆着的小李就跟魔怔了似的,尖锐地‘啊’了一声。
“嘶……”
小李捂着自己的耳朵,难受地晃着脑袋。
“你干嘛?”大哥撇了他一眼。
“没,就是刚刚突然一下听到个很尖的声音……”
小李揉着耳廓,觉得有些奇怪:“那音真的特别尖,哥你没听到么?”
看门大哥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哪有什么声音?我根本就没听见。”
“不是,真的有啊,”小李傻眼了,“我刚才还听见了……”
“你听岔了吧?”
看门大哥有点烦了,他是真觉得小李这崽子事精儿,所以就只是随意地开口敷衍。
他在无意中看向库房阴影处大量堆叠着的铁笼。
屋子里的灯是坏的,想要看清就只能靠屋外的光线和手电筒。
可即便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之下,大哥也依旧清楚地看到了铁笼里的人。
就只是这一眼,便让他诧异到了极点。
笼子里的人在此时正维持着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双手捂住耳朵、紧紧闭眼,整个人都朝向地板的方向。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做出了这个姿势,看门大哥也不会太在意。
但粗略地一眼扫过去,他看到的每个猪仔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甚至有些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也在周围其他人的帮助下摆好了姿势。
这些人的架势,简直像是在战区匍匐前进着躲避子弹似的。
看门大哥心里突然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右眼皮也跟着一抽一抽的,仿佛是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或许是倒霉吧,大哥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就在他的头顶,天花板上的某处,突如其来掉下来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好死不死的,那玩意就这么滚吧滚吧停在了他脚边。
大哥低下头瞧了一眼,眼睛都瞪大了。
“啊,”他有点茫然地喊了一声,“这,是手雷?”
没等看门大哥叫喊出声,地上那个椭圆形的‘手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猛然炸开了。
一道比闪电还要炽烈数倍的强光闪过,绚烂的白光填满了每一寸视野,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般撕心裂肺地灼烧着眼球,叫人痛苦得恨不得把眼珠子给扣下来。
离得最近的大哥几乎当时就瞎了。
他并没有被炸成一堆碎块,而是被无形的冲击波整个掀翻了。
看门大哥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耳朵里吱吱嘎嘎响得像是有二百只大鹅排队路过。
如果他还能保有几分清醒,就会意识到:之前在他脚边炸开的,应该是震撼弹。
但很可惜,大哥这会儿已经没法思考了,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不断乱踢着腿,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周围的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一个两个都趴在地上起不来,尸体似的摆了一地。
小李的视网膜同样也被灼伤了,但没看门大哥那么严重,他眼球充血、涕泪横流,但却还能勉强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他瞅见了双白色的鞋子……有个人朝着他们这些躺倒了一地的倒霉蛋走了过来。
是谁?
小李疼得想死,但还是奋力地在地上扭曲地爬行起来——他朝着大哥倒下的方向蛄蛹过去,想要去拿对方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他伸出的手被一只白鞋子踩住了。
小李勉强抬头瞄了一眼——啊,他认出来了,就是之前用水管打他的那个人。
难道就是她扔的震撼弹不成?
肖鸟踩住他伸向手枪的胳膊,把那沉甸甸的金属造物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身上戴着防护眼罩、配有降噪耳机,在震撼弹炸开的时候,肖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至于那几个人贩子就没她这么好运了。
在没有任何防护和准备的前提下,他们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枚震撼弹的效果,无一例外地被放倒了。
肖鸟从这些半死不活的人贩子当中走过。
她收缴了那把手枪,随后如法炮制,以同样的方式拿走了全部的杀伤性武器。
在做完这些之后,她又来到通风口底下,伸手接住往下跳的四号猫猫,从它身上取下万能钥匙,打开了那些被锁住的铁笼。
奇迹般的,尽管大家都呆在同一间屋子里,但那些被拐来的人却只受到了很小的影响。
这要归结于这些人全都在某个时刻,不约而同地闭眼捂耳朵、还伏趴到了地上——这避免了绝大部分的伤害。
除了少数的一两个之外,大部分人质都没怎么受伤,真就跟奇迹似的。
之后的事情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肖鸟把那些被关起来的孩子放了出来,并指挥其中状态比较好的几个、用绳子把那些人贩子捆起来。
这些个恶贯满盈的家伙被五花大绑——其间有一两个不太听话的,被小鸟拿电击器戳了两下。
最后,肖鸟点了点数,发现人都在这里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仍旧惨叫嘶吼着的看门大哥腰间取下对讲机。
拇指摁下电钮,等待大约五秒钟,接通。
“喂,是老莫嘛?”
肖鸟清了清嗓子。
“行,你听好了——你的表哥、表舅,三叔、二弟,还有亲姐生的大外甥——现在全都在我手上!”
第五十七章 兰朵: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第五十七章 兰朵: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从小鸟跟她们失联开始算起,到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了快有半个小时。
兰警官的心原本还一直悬着,生怕一步行差踏错、就会看到那人血淋淋的尸体。
结果,她却以一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方式、得到了肖鸟还活着的消息。
兰朵警官用怀疑人生的表情抬起头来——她看向悬挂在工厂横梁上的喇叭——就是平时用来广播消息的那种电喇叭。
喇叭这会正在叭叭叭地响,声音听起来贼拉耳熟。
“姓莫的,你听好了,”喇叭聒噪地嚷嚷着,“你的表哥表舅,三叔二弟,还有亲姐生的大外甥——现在都在我手上。”
“你手里已经没有人质啦——我劝你抓紧投降,不要再负偶顽抗!”
兰朵:“……”
躲在办公室里的老莫:“……”
兰朵想:有的时候,一个人办案,真的会觉得很无助。
她身旁的一个特警队员有点听傻了,迅速地抬头撇了一眼喇叭,小声地问道:“兰队,那广播里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兰朵不是很想搭茬。
她当然听出来了,在广播里说话的人就是肖鸟。
警官小姐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只觉得特别特别地糟心。
而当她分辨出广播的背景音里边,有个男人在撕心裂肺地嚎‘我瞎啦我瞎啦我看不见啦!’之后……糟心的程度更是直接翻了一番。
就在二十分钟之前,肖鸟还在对讲机里留下了‘如果你们没来,那这就是我的遗言了’这样的混账话——气氛沉闷压抑地就跟口述遗言似的。
结果转头不到半小时,丫就一声不吭地绑票了一群歹徒。
甚至还广播了出来!
虽然知道这也有提醒警方的意思……但总之兰朵心里就是乱七八蕉的。
她把自己前半辈子接触过的所有案子挨个扒拉了个遍,然后确定了:这他妈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头一回。
而身旁的警员这时候也有点回过味来了。
他恍然大悟地说道:“啊,兰队,我知道了,广播里的是不是你说的线人——就是那个潜入到工厂地下的线人?”
兰朵眼神有些闪躲:“应该是她吧……”
警员顿时精神大振:“那就是说,工厂地下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给控制住了?”
根据线人传递回来的情报,犯罪团伙把拐卖来的人口全都关在工厂地下的一个库房内。
如果地下设施被控制了,也就意味着这些罪犯手里已经没有了可以威胁警方的人质。
兰朵并不清楚小鸟算不算是‘警方的人’,但在停顿片刻之后,她还是冲着特警队员点了点头。
警官小姐严肃地压下眉毛,抽出皮套里的77式手枪。
她看了看隐藏在附近的攻坚小队成员,以及在适才的武力冲突中躺倒一地的罪犯。
人贩子的火力装备是远远不及正规特警的。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交火,对方就已经折损了大部分的人手。
兰朵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办公室那紧闭的大门之上。
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家伙——还有拐卖团伙最核心的头目老莫,现在就躲藏在那间办公室内。
是时候做个了解了。
兰朵警官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并拢,比划了一个向前切的动作。
这是进攻的意思。
——————
——
肖鸟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摁着电钮的手,把对讲机随意地别到了腰间。
四号在她脚边晃晃悠悠地转着,时不时甩一甩脑袋。
之前震撼弹爆炸的时候,四号猫猫是呆在通风管道内的。
尽管在推下震撼弹之后,它就尽可能地跑远了,但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爆炸的影响。
四号觉得脑袋有些晕乎,耳朵也嗡嗡的。
它跟在肖鸟后边,笨拙地摇晃着尾巴——小鸟正在用万能钥匙挨个打开铁笼的门,解放那些像动物一样被关起来的人。
包括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内,这间废弃库房内起码关着三四十个被拐来的人。
在正常的情况下,只有肖鸟一个是绝对没法看顾得过来这么多受害者的。
但由于那些最开始被救出来的人自发地给她帮忙——看守人贩子又或者安抚年纪小的孩童——这才没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或许是因为还没真正地逃离险境,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了安静,甚至都没有人在哭。
等到所有的人都被放出来了之后,那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贩子也慢慢从震撼弹的效果中缓了过来。
当他们艰难地睁开通红充血的眼球时,便察觉到数十道阴瘆瘆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人贩子们不由自主地挤成一团,在体感炎热的夏季抱团取暖。
肖鸟没注意到那边的骚动,她这会儿正在收拾那些被她收缴的杀伤性武器。
在系统的指导下,肖鸟挨个卸掉了手枪的弹夹,又把剩下的部分拆成零件,全部统一装在了一起。
就只有那把威力最大的霰弹枪被留了下来——警察现在还没过来,她需要用枪械来构建自己的武力威胁。
为了避免走火,她重新关上了保险。
肖鸟拿好枪转过身,不怎么意外地看见了……几个受害者正在对着人贩子连踢带踹。
嘶……踢得还挺狠的。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下去好像不太好,肖鸟想了想,开口劝道:“注意点别打死了啊,他们之后还有四五十年牢要坐呢。”
正在围殴人贩子的几个人一听,都觉得小鸟说得很有道理——于是纷纷避开后脑勺之类的要害,开始朝腋下、肋间这类打起来贼疼的地方下黑手。
几个人贩子被揍得哭爹喊娘。
他们本来眼睛耳朵都还疼着,挨揍的时候连谁打的自己都瞧不清楚,只能是惨叫着被揍出了一脸烟熏妆。
肖鸟在不远处看得津津有味,手上慢慢地顺着四号猫猫的脊背。
她察觉出来四号状态不太好,摸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它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肩包里。
接下来只要等待警方破门把她们放出去就好了,应该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四号出场了。
这只肥肥的猫也确实是立下了大功——肖鸟能顺利地执行计划、把人给解救出来,四号猫猫可谓是功不可没。
四号这回也属实是累到了,肖鸟决定让它先稍微休息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肖鸟无意中瞥了眼那群蹲在地上被动挨打的人贩子。
随后,她脸上的神情一凝,抱着枪快步地走上了前去。
“先别打了,”肖鸟说,“都后退。”
几个正在揍人的受害者面面相觑。
但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这些人还是按照小鸟所说的后退了几步。
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此时显然都把小鸟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肖鸟抬起霰弹枪的枪管,对准了人贩子当中的某人。
黑漆漆的枪口指向了小李,后者当即身形一僵,整个人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刚才他一直都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是缩在人贩子堆里默默地挨打,表现地格外地窝囊,因而根本就没想到小鸟会突然向他发难。
肖鸟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把手里的东西丢出来。”
“哪有什么东西,”小李小声地嘀咕着,“我根本就没……”
肖鸟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强行打断了小李絮絮叨叨的辩解。
她提醒道:“如果我现在开枪,你的膝盖就会被轰成烂桃子,做手术都拼不回来。”
小李不吭声了,他又跟肖鸟僵持了几秒钟,最后不情不愿地从探开掌心,丢出来一块刀片。
肖鸟用脚尖挪开刀片踢到一边,继续用枪指着蹲坐在地上的人贩子:“转过身来。”
在枪口的威胁之下,小李别无他法,只能照做——他转过身,露出被反剪绑起的手腕。
捆着他的那根绳子已经被割开大半了。
周围旁观的几个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满脸后怕地看向他。
差一点,这个人贩子就要挣脱绳子、暴起发难了——如果他还顺便割开周围几个同伴的绳子,那恐怕原本已经明朗的形势就又要变得混乱起来了。
肖鸟从肩包里翻出新的绳子,让周围的人把小李重新给绑好。
“不要再轻举妄动了,”肖鸟说道,“警察已经包围了这里,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掉了。”
小李脸色一阵发白,整个人就跟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
他在嘴里嘀咕着:“这不可能……不可能……”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这不可能。”
小李身旁的看门大哥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只有我们几个被震撼弹炸到了……”
他没能完全睁开眼,只是眯了一条小缝——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看门大哥那被严重灼伤的眼球已经肿成了桃核,不断地淌着生理性的眼泪。
大哥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猪仔会不约而同地做出闭眼捂耳的动作——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会有震撼弹爆炸一样。
“你到底,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们会知道——”
大哥想着想着就钻了牛角尖,他快被自己逼疯、顶着疼得仿佛要瞎掉的刺痛向小鸟发出了疑问。
肖鸟有点诧异这个人贩子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事到如今,这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说:“因为我在广播里告诉了她们——大概就是马上会有一枚震撼弹爆炸,让她们捂住耳朵趴到地上,小心被闪光刺瞎眼。”
大哥不敢置信:“什么?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广播?”
“我一直都在门口守着,屋里也有别的人手在,”他神情恍惚地嘀咕着,“如果广播响,我不可能没注意到。”
“听不见才是正常的。”肖鸟撇了他一眼。
“你太老了,”肖鸟说,“听不到两万赫兹以上的声音。”
是的,这并非什么魔法异能之类的超自然产物,而是小鸟利用年龄差距玩的一个灯下黑把戏。
被拐来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未成年,没有人超过二十岁——而她知道,只有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才会听到高频率的声波。
从外科大夫那里拷问来的情报则再度巩固了这个计划:肖鸟得知,地下设施内的所有人手基本都是在三四十岁左右,没有谁在二十岁以下。
小李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所以在当时,他才能够隐约听到一点尖锐刺耳的鸣声。
就在那些人贩子吵嚷着该如何销毁那些罪证的时候,他们头顶的广播已经默不作声地调整到了工作状态,持续地播放着那段声波。
一切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进行。
被拐卖了的孩子纷纷伏趴到了地上,而四号则收到了小鸟打出的暗号,从通风口推下了那枚震撼弹。
肖鸟并没有解释地太过清楚,大哥云里雾里地听了个大概,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总之,他心灰意冷地垂下脑袋,就跟被捶了一顿似的。
看门大哥惆怅地想着:还是得念书啊。
要不怎么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呢,这年头连当绑匪都得文化知识达标,讲求科学实际。
但甭管大哥怎么懊悔自己当年初中辍学,这会儿他都已经没了反悔重来的余地。
所有的人贩子,包括那个没怎么参与实际业务的小李在内,他们接下来将面临的结局,就只会是刑场的子弹、又或者几十年的牢狱之灾。
本来给他们定罪还是件挺麻烦的事情、各种调查采证的流程估计得走上一两年。
不过……
肖鸟看着地上那些乱糟糟的账本和各种图片的纸张的文件。
连她都忍不住要吐槽了:“你们还全都给搬过来了……挺辛苦的哈。”
肖鸟蹲在那堆杂物旁,一遍翻找着合适的证据,一遍小声地嘀咕着。
“有这么多东西在,你们大概能走个快速通道吧……”
几个人贩子听得脸都绿了,恨不得拿条鞋带把自己当场吊死算了。
要别的人来找可能还没法找这么全乎——但让他们自己来搬,那指定是事无巨细什么证据都不可能漏下。
按理来说,事件到这里基本就算完了。
警方已经包围了这里,剩下那些负偶顽抗的人贩子迟早也会被逮捕或击毙。
他们应该是掀不出什么浪花了才对。
但上天或许注定不想让事情变得这样顺利。
在大约五分钟之后,肖鸟闻到了一股肉块烧焦之后的烟味。
总之,是诞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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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
今天是阿乐的生日
阿乐,生日快乐!
嘿嘿
第五十八章 小鸟想要力挽狂澜
第五十八章 小鸟想要力挽狂澜
事情其实比兰朵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在发动进攻后他们根本没怎么遇到阻碍,反倒接连击毙了几个持枪歹徒。
警方的布防到此时已经完全到位了,对于屋内的歹徒而言,不管是接近门口还是靠近窗户,但凡露出了一点,就有可能被狙击手喂子弹。
还躲在办公室里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现在更是蔫了似的再也不敢冒头,就缩在屋子里当乌龟王八。
到这一步,只要是长了眼睛的就都能够看出来,这帮人贩子气数已尽了。
本来这个拐卖团伙就没有多少抵抗意识,当听到警铃声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拔腿就跑。
要不是发现警方已经包围工厂、跑也跑不掉了,他们大概就原地作鸟兽散了。
这些家伙离真正刀口舔血的歹徒还有一定距离,本质上也就是群欺软怕硬以剥削弱者为生的鼠辈。
当手里没了人质这张最大的底牌之后,他们就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兰朵警官率先接近目标房间,她一脚踹开厂长办公室的大门,大喊一声‘警察’,随后屏息凝视握住手中的武器,侧身贴在门边。
门里的人此时就宛如惊弓之鸟,而兰警官吼的那一嗓子恰好击碎了其中某个歹徒的心理防线。
在看到门板猛然洞开的时候,此人紧绷着的神经断开了,他举手抬起黑洞洞的枪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扣动扳机。
这就是业余人士和专业人士的区别了——什么同伴什么配合,他完全没有类似的概念,而且还很容易心态崩坏。
心态已经崩坏的歹徒枪法就跟闹着玩似的,基本全是瞎打,不但命中率为零,还跳了一发崩到了自己的同伙。
兰朵警官准确地把握住了时机,当听到那一声代表着弹匣射空的‘咔哒’声时,她迅速地冲进了屋内。
随后瞄准,射击。
一枪命中胸口,一枪命中肩膀。
对方迅速地倒下了,连惨叫声都没憋出来。
身后的特警同事迅速跟上,冲进屋内后他们第一时间开始控制住现场。
厂长办公室内已然一地狼藉,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甩了一地,好端端的紫砂茶壶也被碰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兰朵在任务开始前已经把头目老莫的各项信息翻来覆去背了几遍,文件夹都被翻烂了。
因而在进入屋内之后,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突击小队的成员历经多年的训练磨合,出了不知道多少次任务,默契地简直像是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甚至都不用提前沟通。
离得最近的一个特警和兰朵几乎是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海啸中的巨浪一般朝老莫扑了过去。
老莫下意识地想要掏枪,但没等反应过来,就手腕一麻被生生缴了械。
顷刻之间,他就被按倒在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老莫的脸就已经贴在了地板上,跟紫砂壶的碎片渣子面面相觑。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从兰朵开枪射击、到老莫被摁倒在地,也就过去了三秒钟不到。
房间里另外的几个人也纷纷被特警控制,整个过程都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除了最开始开枪的那个人之外,屋里剩下的人甚至都没能把枪里的子弹给打出来。
“完成武力镇压行动!”
“汇报,现场歹徒已被控制!”
兰朵瞄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没有感情的声音宛如冰水般兜头浇下。
“下午四点十七分,逮捕嫌疑人莫强盛!”
老莫的脸被死死地摁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身上就像是压了几座大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弹。
由于紧贴着地板,老莫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桌底下滚落了一个橙红色带显示屏的扳手状物体。
那是一个自制的无线设备,把手的位置缠着一圈又一圈脏兮兮的绷带,各种线也都露在外边,看上去非常粗糙。
设备上的指示灯是绿的,代表着某种倒计时已经启动了。
老莫看着它,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瘆人的微笑。
身后的特警给老莫戴上了手铐,动作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厉声命令道:“靠墙角蹲下!不许乱动!”
老莫被拉得踉跄,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向了墙边。
兰朵警官心里重重地一跳,下意识觉得此人的反应极为反常。
在某种强烈的直觉驱使之下,她弯下腰、朝着先前老莫脸朝向的方向看了过去。
警官小姐发现了那个自制的扳手状物体,她伸手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兰朵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枚自制的起爆器。
另一边,老莫已经在特警的钳制下、抱头蹲到了墙角。
但与周围面若死灰的同伙不同,老莫显得并不怎么慌乱。
他在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什么。
“五、四……”
五、四、三、二。
一。
“都趴下!”
兰朵声嘶力竭地吼道。
爆炸声在下一秒填塞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巨响让她的呼喊声化为了耳畔的一线细鸣,徒劳地在空气中飘荡着。
——————
——
肖鸟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库房的大门已经升温到了烫手的地步。
正当她感到错愕的时候,头顶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下一秒,眼前的金属大门突然向外皱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巨力紧紧吸住——门板迅速出现了皱痕,但因为材质结实,所以并没有立即遭到破坏。
肖鸟脑袋嗡地一声响。
这是爆炸——地下设施内的某个房间发生了剧烈爆炸,并在某种催化剂的影响下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地下只有通风管道换气,属于半密闭结构,爆炸和速燃会造成可怕的气压差,从而对大门产生吸附的效果。
如果肖鸟没有猜错的话,走廊上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里的某些房间内存储着大量的化学试剂,如果发生爆炸,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极为恐怖的火势。
“怎么会发生爆炸?!”肖鸟下意识在脑海中问道。
【不知道,也许……也许是有人在地下的某个房间里预先埋设了雷管。】
【地上地下都发生了爆炸,】系统的声线在颤着,【见了活鬼了,他在雷管周围堆满了易燃物,就是故意要让地下烧起来!】
除了肖鸟之外,此时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同样看出了门的异样。
而与小鸟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并非带着那种突然遭遇厄运式的惊恐,而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类型的绝望。
看门大哥在喉咙里酝酿着最恶毒的脏话,可临到头来他反而骂不出来什么了。
从密码门被强制关上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
老莫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把他们留下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控制人质。
所有血淋淋的罪证都在地下设施之内,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那个崽种绝对有可能会一把火把下面的东西全都给烧了。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种事情他们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亲切地跟他娘回家了似的。
——————
——
兰朵拿起肩上的警用对讲机,对着麦克风吼道:“一队二队!带着嫌疑犯迅速撤退,逃离建筑!”
她的额头被不知道从哪里崩来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一线鲜血顺着侧脸流淌下来,可她却根本没空去擦拭。
她下达完命令,当即便转过身快步跑了起来——却不是向着安全出口,而是通往地下设施的那条走廊。
身后的队友拽住她:“兰队!快走吧!上级下了命令要求撤退,这情况得等消防来处理!”
“人质全都在地下室那边!”兰朵几乎是脱口而出,“出口处的密码门是封死的,不打开的话她们根本没法逃出来!”
“——可是工厂里已经烧起来了!”
“我知道人质都在地下,”队友比她还急,“可那边就装着液氨储罐,随时都有爆炸的风险!”
“兰队!还是先撤吧!”
兰朵甩开了队友的手,丢下一句‘我知道轻重’,便匆匆地跑走了。
队友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一咬牙,也跟着一起追了上去。
兰朵警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封死的密码门前。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密码门金属的边缘已经被烧得有些发红,哪怕只是靠近也会感受到可怕的灼热。
门的电路已经被烧得融化,根本没法按照正常的程序开门,除了暴力破门之外根本别无他法。
明明身处熔炉般炽热的环境中,可兰朵却只感觉到了手脚冰凉。
现在她手里没有任何工具能够破门,圆锯也好液压剪也罢,哪怕连一根趁手的撬棍都没有。
难道真的只能等消防过来了么?
可她现在根本就不确定地下设施的情况,万一等到消防来的时候,底下的人全都缺氧闷死了怎么办?
就在兰朵万念俱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板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常清晰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咔啦。”
随后便是轰的一声枪响,金属门门锁的位置猛震了一下,形状似乎也变得有些扭曲。
兰朵下意识地侧过身、避开了门锁的位置。
那个先前想要拦住她的队员恰好在这时候赶来,他匆匆地一路小跑,嘴里嚷嚷着:“兰队——”
“过来,”兰朵一把拉住那个警员,“往这边站,别呆在门锁跟前。”
还没等队员问出为什么,便又是一声巨大的枪响。
门后的人就这样连续射了四枪。
原本牢靠坚固的门锁在子弹的轰击下扭曲变形,一点点松动,在最后一枪中被彻底轰成废铁、整个被崩飞了出去。
密码门就这样被暴力破开了个洞出来。
鬼使神差地,兰朵提高音量喊道:“肖鸟?是你么!”
半晌,门对面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警官,”肖鸟的声音透着一股急切,“帮帮忙,搭把手。”
肖鸟其实没能听清楚外边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只是本能地觉得,会在这个时候来救她们的只可能是警察叔叔。
她甚至都来不及多说两句话确认身份,便开始焦急地寻求帮助。
兰朵丝毫不含糊,她动作迅速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反手一折握在了门把的位置上,开始拉拽因为失去动力而卡死在原地的电门。
她身后的警员也如法炮制折起外套,扑上去帮忙拽门。
哪怕隔着几层交叠的衣物,兰朵也能够感受那股强烈的灼热感在侵蚀着自己的掌心。
门被慢慢拉开的过程中,一股灼烫的热浪也随之扑面而来,翻滚而来的热度就仿佛是即将一步踏入炼狱。
三个人的力量到底还是远比一个人要强,门很快被合力拽开了。
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只手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推了出来,恰好就推进了兰警官的怀里。
兰朵下意识揽住那个小姑娘,她匆匆抬起头来,瞳孔随即惊愕地瞪大了。
目之所及的走路就仿佛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地板哪怕穿着鞋也异常地烫,无论是天花板还是墙壁都是通红的颜色。
走廊内的氧气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翻滚的热浪也让空气变得异常灼热,根本就没有办法正常呼吸。
怀里的小姑娘就印证了这点,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只剩下一点清醒的意识,勉强还能站起来。
所以,当兰朵看见肖鸟就这样眼神清明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惊愕。
眼前的人看上去并非完好无损——恰恰相反,哪怕不是专业的医生,兰朵也能看出来,小鸟此时肯定受了不小的伤。
霰弹枪的子弹似乎已经打空了,肖鸟把枪支丢在脚下,手臂因为后坐力不自觉地颤着。
她的双手都被近距离下反弹回来的弹片划伤,新鲜的血液顺着抬起的手臂流淌,一路洇湿到肩膀的位置。
之前拉门的时候,肖鸟显然也用了和兰朵类似的方法来保护手掌。
但门内的温度显然要比门外高出不少,兰朵很清楚地看到了小鸟手心里被灼伤的痕迹。
警官小姐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就像是对她的到来感到惊讶似的,肖鸟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随后,她朝着兰朵笑了一下,像是完全不知道疼一样。
“太好了,警官,”肖鸟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上的血痕,“你真的来救我了。”
第五十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请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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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朵很难形容自己在看到肖鸟时的心情。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臂上——在这个距离下,兰朵甚至能看到伤口边缘处翻起的皮肉。
警官小姐下意识张嘴:“你——”
你都……感觉不到痛的么?
她搞不清楚小鸟此时是在强撑,还是真的就受了些皮外伤、实际上并不怎么严重。
但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眼前的这人应该被送到救护车里边,而不是站在这个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走廊里边。
在某种程度上,兰朵其实是猜对了的——肖鸟这会儿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痛。
痛觉屏蔽模块此时正在以每秒钟一点的速率迅速消耗着因果点数。
若非小鸟家底厚实,真还就承受不起这样的花销。
按照统子的经验估算,痛觉屏蔽模块以这样的速率消耗点数,基本就代表宿主已经逼近了某种阀值。
痛觉继续屏蔽下去已经弊大于益了,但在这种情况下,系统还真就不敢随意关闭模块。
在这种危险且高度缺氧的环境下,万一肖鸟因为剧痛休克过去,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兰警官。”
肖鸟的呼吸声听上去有些奇怪,似乎掺杂着某种不和谐的杂音。
她打断了兰朵的话:“还有很多人质——全部的人质都在走廊尽头的库房里边。”
“我让她们先留在原地等着,自己出来开门,”肖鸟说道,“加上犯人,那里起码有四十个人。”
兰朵在听到人质的那一刻就觉得心下不妙。
在听到人数和嫌疑犯的存在之后,她更是几乎快绝望了。
如果被困的人只有个位数,她和同事或许还可以咬牙试着冲进去解救出来。
但数量这样庞大的被困人员,哪怕是全副武装的消防战士,也不敢打包票能全部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至于那些人贩子……也不能说就把他们全都丢在火场里活生生闷死。
转移人质的时候,也势必也得带上他们。
肖鸟就像是看穿了兰朵的表情,她很快开口说道:“你别急,那些孩子没怎么受伤、基本都有行动能力。”
“现在密码门已经打开,只需要带着她们穿过走廊就可以逃出去了。”
这办法……似乎还有一定的可行性。
兰朵蹩起眉心,在脑海中飞快地进行着模拟——她可以押送那几个犯人——那些人会配合的,毕竟他们肯定也不想要死在火场里边。
门外就是大批过来接应的警察,也不怕犯人出去之后会跑掉。
肖鸟领着被拐来的孩子走在前边,自己则负责押送犯人以及殿后。
速度快的话,在意外发生前她们应该就能顺利地撤出去。
比较有利的一点是:由于建造材质的缘故,地下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烧了。
各种化学试剂所造成的火龙肆虐只持续了几分钟,在库房的门彻底坏掉之前、就因为缺乏燃料而熄灭。
尽管依旧潜藏着各种危险,但至少现在,地下设施内是没有明火的。
最大的威胁反倒来自于地上。
在兰朵朝地下入口处跑去的时候,肉联厂的部分车间就已经开始烧了起来,部分设备甚至还发生了二次爆炸。
这也是为什么上级要求他们快速撤离的缘故:现在液氨储罐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将肉联厂化为一片火海。
她们必须得抢时间才行。
这样想着,兰朵把手上有些神志不清的小姑娘交到了同事的手中:“照看一下——不然你先想办法把这姑娘给送出去也成。”
同事有点傻眼了,慌乱地伸手接过意志混沌的郑琼。
在肖鸟被那几个人贩子抓住之前,阿琼选择了听取对方的意见,悄悄在手术间里躲了起来,并且最终成功地骗过了对方。
她就一直藏在那个医用手推车下面——因为有小鸟在外边吸引注意力,阿琼居然真的就奇迹般地躲了过去,并且一直没有被发现。
当爆炸和火灾发生的时候,阿琼也一直躲在手术间里边——这边的门板比较薄,漏进了许多烟雾,当肖鸟找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样意识混沌的状态了。
“拜托了,”肖鸟对那位警员说道,“请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出去吧。”
肖鸟不知道自己这趟到底能不能把剩下的那些孩子全都带出来,但起码,她一开始最初的目的,肯定是能够达成了。
说不定这一次的任务她就要这样中途退场了吧?
肖鸟想着,轻轻握了握自己有些脱力的指尖。
警员护着阿琼朝外面跑去了——或许他会把支援也给一并叫来——肖鸟看向仍旧呆在原地的兰朵警官,心里很微妙地生出了一点高兴的情绪。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会来救我……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逃跑,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那些孩子给解救出来 。
这什么感动华夏好警察。
肖鸟在心里想:能活着出去的话一定要给乔警官单位寄面锦旗过去。
她上前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水瓶,捏着瓶身泼湿了警官小姐的衣领。
“用湿衣服捂住口鼻呼吸,”肖鸟说得很快,“呼吸不要太大口、记得万事小心。”
“咱们走!”
在踏入那条走廊的时候,兰朵才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特意叮嘱自己。
入目所及的所有地方都是一片灼热的亮红色,墙壁、天花板、地面,甚至连空气呼吸起来都是滚烫的,不用湿衣服捂住口鼻根本就没法呼吸。
走廊是火灾受害的重灾区,里面的空气稀薄,氧气更是被烧得所剩无几,哪怕只是大口喘息也很容易灼伤呼吸管道。
在走廊呆得越久越容易丢失体力,因而肖鸟半点都没停顿,领着身后的兰朵快步地奔跑着。
兰警官追得有些吃力,脚下的地板实在是太烫人了——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只被丢到铁板上炙烤的鱼。
很快的,她们就来到了人质所在的废弃库房旁。
数以十计的目光在肖鸟打开库房大门时朝着她们投了过来。
兰朵听到了一阵带些欣喜的窃窃私语声。
“她回来了!”
“警察过来了……我们是不是要得救了?”
虽然已经有过心理预期,但当兰朵真的看到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被拐儿童……以及被绑成叉烧肉的人贩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一阵震撼。
肖鸟之前在广播里还真就没唬人——她是真的过来一趟就把人贩子老窝给端了。
兰朵警官原地纠结了半秒,决定暂时放弃追究小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来到那几个被捆起来的犯人跟前,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小鸟、想要寻求对方的意见。
在不知不觉间,兰朵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可靠的、可以信赖的朋友。
而肖鸟则有些犯晕乎地看着她:“嗯……警官,我已经把霰弹枪的子弹用完了……”
她这会儿是真犯傻了,还以为兰朵看她是因为没有武器在身、不敢靠近犯人。
《枪支管制法》在兰朵脑海中呼啸而过,她的唇角颤了颤,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重新给咽了下去。
“警察,”她黑着脸把蹲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贩子都给轰了起来,“都站起来。”
哥几个虽然已经被抓下半辈子没啥指望了,但也不想就这么呆在这里被活活闷死。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也都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会带你们从这里逃出去,”兰朵冷着脸色,说得慢条斯理,“你们什么情况自己清楚,不想死就老实听指挥,不然没谁管你们死活。”
这话说得是真难听,但如果兰朵真的没有过来的话,肖鸟大概率不会带上这些犯人。
她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伤,在撤离的过程中如果任何一个犯人起了歪心思,都会让她变得异常被动。
肖鸟或许会把这些人关起来,又或者干脆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小鸟手里现在还有别的枪呢。
她之前在低氧的条件下呆了太久,意识越发沉甸甸地往下坠,尽管并不会感到疼痛,可身体却劳累地像是通宵了一整晚。
她根本没有多余的闲工夫去思考谋杀的罪恶感——现在还没有倒下,就已经是其坚强意志力的体现了。
肖鸟没有任何多余的余韵去展现仁慈和怜悯,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地让更多无辜的人活下来。
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排除掉那些犯人可能造成的威胁,她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射杀他们。
肖鸟从房间的角落里拖出来一个矿泉水桶——这是先前那些人贩子搁在屋里自己倒水喝的。
之前小鸟离开的时候,叮嘱留下来的人用衣物堵住门缝、预防有害烟雾渗进来。
现在,她把那些衣服重新拽了下来,用水打湿后撕成几个大块,分发给周围的人。
还有人自发地凑上前去,用桶里的矿泉水打湿自己的衣领又或者是袖子。
“一会儿出去的时候都把口鼻捂好,弯下腰走,”肖鸟叮嘱着,“学校的老师有教过你们怎么在火场求生么?”
大部分的人都点了点头,肖鸟放心了一些:“好,咱们就按着老师教的来,都不要害怕。”
在火灾事故当中,最可怕的其实并不是明火,而是无处不在的烟雾。
许多葬生火场的人其实都不是被烧死的,而是吸入了过多有害烟雾,被活活给呛死的。
肖鸟主动带了头,她回过身看了看兰朵:“我们走吧,警官。”
或许是因为有警察在的缘故,又或许是太久的监禁生活让这些孩子的情感变得迟钝了,大家都异常地配合和听话。
哪怕是年纪很小的孩子,也都用浸湿的碎布捂住了口鼻,跟在大一些的人后边,朝着外面撤离。
其实有很多人心里是非常害怕的,但是此时肖鸟就站在她们的最前方,后排的所有人都可以看见她。
这对人群起到了前所未有的镇定作用,大家都在她的带领下有序地撤离着,队伍虽然高度紧张、但却没有出现慌乱溃散的现象。
而另一边,殿后的兰朵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那些犯人在意识到这个警察似乎真的要把他们带出去之后,心里边就有些躁动了。
周围可怕炽热的环境让他们焦躁到了极点,这几个人都不想在队伍的最尾端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们想撒开丫子跑路,想挤走所有人第一个逃出生天,哪怕被捆住双手都抑制不住他们胸膛里蠢蠢欲动的坏念头。
兰朵不得不提高音量,再三警告对方安分一点。
她相信,如果不是自己手里拿着枪的话,这些人肯定会一蜂窝地窜出去——哪怕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失去秩序就意味着死人,他们也根本不会多思考哪怕一秒。
好在这段走廊也并不怎么长,所以勉强,兰朵还能够压住阵脚。
很快,敞开的密码门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范围之内。
人群有些躁动,大家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候,被捆住了双手的小李就像是再也忍耐不了了一样、突然侧过身狠狠地一下撞在了兰朵身上,把后者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滚烫的地板上。
小李的忍耐此刻已经到达了极点。
他的脸上也被围了一块湿布,但即便这样的情况下,他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依然像是火一样灼烧着肺部。
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和已经被逮捕的恐惧在小李的心中左突右撞——他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万一呢?万一我能躲开外边条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呢?
最后,在看到密码门的那一刻,他心下一横,决定铤而走险。
小李接连挤开了好几个人,撒开丫子朝着外边跑去。
他撞开了肖鸟的肩膀,甚至连压抑呼吸也顾不上了,就这样拼了命地朝外边跑了过去。
近了、已经近了,他迈出密码门了,他就要逃出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巨响。
“轰!!!!”
小李的身体就像是一根纤细的芦苇那样被掀了起来,爆炸的一瞬间所产生的高温火舌瞬间点燃了他的皮肤,大量的油脂被烤了出来,成为了绝佳的助燃。
不过眨眼之间,他就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火人。
地下走廊随着这声巨响剧烈地震动起来。
在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外边的液氨储罐到底还是爆炸了。
第六十章 陈医生:我鸟呢?
第六十章 陈医生:我鸟呢?
几乎所有人都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啊啊啊啊!!!!”
被火舌所吞没的小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被爆炸时所产生的气浪掀飞,瘆人的嘶吼声在半空中回荡着,又在坠地时戛然而止。
痛苦的挣扎持续了好几秒钟,因为发声器官被烧瘪,小李甚至连喊都没法喊出来。
站在队伍最前端的肖鸟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景,她扶住自己磕在墙壁上撞得麻木的肩膀,用身体挡住了后边人的视线。
即便如此,小李临死前的那几声痛呼也依旧传进了其余人的耳朵里——那样扭曲凄厉的惨叫就像是非人的生物发出的,光是听见就让人瘆得慌。
这位大兄弟的惨叫声就跟石化咒似的,把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几个人贩子都给定在了原地。
不只是他们,所有人的面上都浮现出了绝望的神情。
视角的缘故,就只有最前排的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爆炸总归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的。
哪怕是对消防火灾知识一无所知,也该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地下入口的布置是这样的:在密码门外边有一块不大的空间,往前直走可以看到楼梯——空间是半密闭的,唯一出口就是向上的楼梯。
楼梯直通肉联厂内部,刚才,小李就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溜烟窜上了楼梯,然后在踏入工厂的那一刻被火舌所吞没。
那爆炸所产生的气浪威力甚大,把楼梯口都轰得有些变形。
此时,肉联厂内已然化为了一片火海。
事情走到了最糟糕的地步:爆炸已经发生,火势正在逐渐蔓延到楼梯口的位置,她们不可能再带着人毫发无伤地通过了。
即便真的发生奇迹,让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通过了楼梯口,工厂内密布的浓烟密布也会成为逃离的最大阻碍。
更别提,液氨储罐随时都有再度爆炸的风险。
肖鸟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大串人,大脑在努力地运转着,试图思考要怎样才能把尽可能多的人给送出去。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是在场的所有人当中生还率最大的。
小鸟就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完全可以趁着火势还没有烧到楼梯口的时候跑出去——她有系统可以指路,浓烟对她来说不是障碍。
只要在下一次爆炸之前逃出去,小鸟就有很大的几率生还。
只要她把其余的人全给丢下。
“全都出来!”肖鸟用脚把门板蹬得更开了一些,她朝着身后大喊,“马上从走廊离开,火又烧起来了!”
兰朵骤然一惊,她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的几个房间果真又燃了起来。
走廊重新起火的原因很不好说,但大概率和爆炸是脱不了干系的。
“动作快!”
所有人都被烟雾熏得眼眶通红,无论是被拐来的孩子还是恶贯满盈的人贩子,每一个人在拼了命地迈开步伐想要离开这里,
肖鸟的视线落在了队伍的末尾,有人正在和大部队拉开距离——她分明看见,警官小姐的行动变得迟缓了许多,渐渐地落在了后边。
一个接一个的人从身侧跑过,肖鸟焦虑地催促着队伍尾端的人:“警官,快,快啊!”
也就是在这时候,小鸟发现兰朵的右脚脚踝扭伤了,不但走路的时候变得一瘸一拐,呼吸也彻底乱了。
之前小李撞向她的时候,恰好让兰朵不慎踩中杂物,崴伤了脚。
这无疑严重拖慢了她的行走速度,让警官小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走廊内的火势蔓延地极快,眨眼间就填满了大半的走廊,火舌在身后不断地追赶着,几乎已经舔舐到了衣角。
除了兰朵警官之外,最后一个人也从密码门里跑了出来。
肖鸟的脚步在门边略作停顿,她迈过门槛,重新冲向了走廊。
没有交流,过热的空气让两个人都没法开口说话,在这样的环境下吸入过多气体有可能会灼烧到肺部。
肖鸟跑到她跟前,将兰朵的胳膊绕过自己的后颈,她屏住呼吸、闷头朝着门外走过去。
在有借力的情况下兰朵警官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她咬紧牙关配合着小鸟的动作,扭伤的脚踝疼得厉害,但尚且还可以忍耐。
她们很快跨过了门槛。
肖鸟抬头往上看去,楼梯上已经没有人在了,无论是人贩子还是被拐卖来的孩子,此时全都跑出了楼梯口。
……啊,太慌张了所以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了么?
这也难怪,在看到逃生的希望时,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保持住理性。
希望她们不要因为害怕就跑进火场里边。
得快点出去才行,肖鸟想。
现在就只剩下她和兰朵两个人了,逃生的难度已经变小了很多,肖鸟只需要带着警官小姐一起跑出去就够了。
只要点不那么背、遇到储存罐二次爆炸,她们就有很大的机率可以幸存下来。
事实上,如果储存罐再度爆炸的话,工厂很有可能会塌——到时候谁也逃不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肖鸟反倒没怎么担心二次爆炸的事情,毕竟就算发生了她也没法躲过去。
危险并没有就此结束,楼梯口正在逐渐扭曲变形,悬在上方的一截通风管道不知为何断裂开来,开始朝着下方倾倒。
这截管道如果掉落下来,恰好就会拦在她们前进的道路上——现在她们根本就没有时间一点点挪开管道。
在它掉下来之前冲出去,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肖鸟半抬半托地扶住兰朵的身体,强行把人拽上楼梯,几乎是拖着对方一路向上走。
楼梯不比走廊,崴伤的脚踝几乎没法使力,兰朵感觉自己的右腿就像是煮熟的面条似的,杵在地上根本就没法站稳。
她不受控制地看向出口上方摇摇欲坠的管道,沉重的不锈钢制品在一点点地下垂,似乎随时都会堵死她们逃生的道路。
“警官,”
肖鸟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因为意识混沌的缘故,她说得很含混:“别看上边……往前走……就只是往前走就够了。”
往前……走。
兰朵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往前走着,视线内的楼梯口变得越来越近,她的脚踝已经几乎没有知觉了。
通风管道的倾斜角度变得越来越大,断口处粗糙的金属茬子闪烁着锋利的锐光,铡刀似的垂在头顶上方。
几枚螺丝被挤得崩了出来,管道上的支架终于支撑不住了,它开始下坠。
她们似乎要来不及了。
近在咫尺的危机似乎激发了肖鸟的潜力。
她突然一下子加快脚步,飞快地踩过剩下的几节台阶,伴随着重物落地时的巨响,兰朵被她甩出了楼梯口外。
警官小姐被屋外的浓烟呛地直咳嗽,她回过头嘶哑地朝着身后大喊。
肖鸟没能逃出来。
————————
——
第一个从楼梯口跑出来的人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具倒在门边、烧焦的尸体。
通过皮带和衣物的碎片,依稀能辨认出来那就是小李——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无声地自燃着,只偶尔发出爆裂声。
这倒霉的家伙逃出来的瞬间就遇到了爆炸,顷刻之间就从活蹦乱跳的小伙变成了糊家雀。
头一个跑出来的小姑娘被他凄惨的模样吓得不清,“快点跑出去”这个想法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可当她真的用目光四处搜寻,想要找出一条逃出去的路时,却直接傻眼了。
视野范围内所有的一切都被滚滚的浓烟罩着,西边已经着火的区域是一片猩红的火光,而除此之外不管哪个方向都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
这里的空气甚至比地下设施内还要糟糕!
之前在走廊里的时候,氧气就已经稀薄到像是在爬珠穆朗玛峰了。
现在到了外面,只要一呼吸各种有害有毒气体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喉咙里钻,呛得人扁桃体红肿跳痛,还不如珠穆朗玛峰呢。
这姑娘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肉联厂的出口在哪里——即便她知道,在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她也没法确保自己找准了方向。
这可是火场,找错路就是死。
更多的人从身后的楼梯口钻了出来,在看清了周遭的浓烟之后,也都纷纷露出了惶恐无措的神情。
没有人贸然冲进火场里边——小李的尸体还在一边烧着呢,这血淋淋的教训提醒了在场的人,没谁想要以身试险。
稍后一些跑出来的人贩子们就没有那么谨慎了。
这些人贩子是认识路的——至少他们认为自己是认识路的——有个家伙在逃出来了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冲进了浓烟之中。
之后这位兄弟就再没声了,也不知道到底跑没跑出去。
除他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再轻举妄动,大家聚在尚且未被浓烟侵蚀的那一小块区域里边,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试探性地朝着某个方向大喊,然后并无意外地没能收到任何回音。
还有人在盯着某个方向——恰好就是先前冲进浓烟里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在纠结自己是否也该跟着往那里跑。
浓烟之下,在场的人甚至无法分辨工厂内的火势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种情况下,要一直等到烈火烧穿烟雾,才有可能用肉眼观察到火势。
但真等到那个时候,就妥妥地死定了。
最开头跑出来的那个姑娘焦虑地观察着四周,即便眼睛已经因为烟的刺激红肿流泪,她也没有停下来。
在观察了一阵之后,这姑娘突然发现,自己右侧的位置,出现了两片模糊的白光,并且还在不断地闪烁着。
那是什么东西?
她恍惚地朝那里看了过去,还以为自己是在临死前出现了幻觉。
可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了一阵引擎轰鸣的声音,那两片白光也在逐渐向自己靠近,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轮胎碾过金属物体的声音在耳边刺啦作响,不断能够听到有东西被撞开。
那声音听上去是那样的蛮横,就像是野猪在苞谷地里撒着欢地猪突猛进——这幻觉未免太写实了一点吧?
小姑娘一时间惊得呼吸都忘了。
她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一辆中等型号的货车隆隆驶来。
——那甚至都不是一路开过来的,是车屁股朝前硬生生倒过来的!
那两片醒目发亮的白光,就是货车在倒车时亮起的尾灯。
这姑娘思维都凌乱了,她下意识瞥向车身所印刷着的LOGO——发现这居然还是辆冷链车。
这时候,大家也都注意到了这辆突然驶入火场之中的货车——它出场的动静实在是不小,想不注意到都难。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人们脑海中呼啸而过,但是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
这辆冷链车后车厢的门,就这样朝着他们打开了。
后车厢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装——但却足以容纳下在场的所有人。
车驾驶座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陈医生扶住车门,露出半截身子
她转过头,看了看后方目瞪口呆的众人,英挺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还在等什么?”医生理所当然地说道,“都上车啊。”
场面安静了一瞬间,随后大家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往后车厢里钻。
大家的动作都非常快,而且出乎意料地有序:年纪比较小的孩子被托举着抱了上去,先进入车厢内的孩子也在自发地帮忙、为后边上来的人搭一把手。
……除了人贩子,没人管他们死活。
在没有手辅助的情况下,他们要爬上后车厢还真挺废功夫的。
陈医生好瑕以整地踩在驾驶座的踏板上,并没有上前去帮忙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众多被烟雾熏得黑漆漆的面孔上巡视着,却始终没能找到自己记忆中熟悉的那张面孔。
医生顿时就坐不住了。
她突然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后车厢,拉住一个人开口问道:“还有别的人没出来么?”
“啊,”被拉住的人愣了一下,“好,好像是有两个人落在后面……”
陈医生眉心皱了起来,她追问道:“是肖鸟么?肖鸟她出来了没——”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声音便嘶哑地喊叫了起来。
陈医生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声音喊着的,正是她所心心念念着的小鸟。
PS:小鸟:在火场里使用霰弹枪
医生:把货车往火场里开
都是危险动作请勿模仿(一般来说也模仿不了啦
第六十一章 医生想要平复她的痛苦
第六十一章 医生想要平复她的痛苦
咸津津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直淌到下巴的位置。
那更多的像是受到外部刺激后淌下的生理性的眼泪,而非激烈情感驱使下的落泪。
兰朵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闷声呛咳着,在这样高温的环境之下,那些泪珠迅速被蒸干、化为了水痕留在了面颊之上。
“肖鸟?”兰朵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肖鸟,你没事吧!”
身后的楼梯口已经整个坍塌下来——早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这里的支撑结构就被破坏掉了。
能苦苦支撑到大部分人都跑出来、而不是干脆把所有人都活埋在地下,已经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兰朵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过去,她看向那堆碎裂的砖石土块,试图从中寻找到肖鸟的身影。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理所当然的,警官的呼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响。
她不死心地重新回到楼梯口跟前,那些无处不在的烟雾刺激得兰朵眼眶通红。
警官小姐试图通过缝隙朝下方窥探,可断裂的墙体结构就像是一个横放的‘入’字,把通往地下设施的路完全掩盖住了。
工厂里现在已经完全断电了,再加上有烟雾,基本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在没有任何照明的情况下,兰朵不可能仅仅依靠几道缝隙来确认小鸟的状态。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搬开那些砖石——但就在手碰到石块的那一刻,兰朵僵硬地停了下来。
不可能的,她想,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搬开挡在路上的石块、把小鸟从里面救出来。
这是毫无意义并且浪费时间的行为。
她回想着肖鸟在楼梯口崩塌前的那一刻朝自己喊出来的话。
直线。
看上去颇为纤细的手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那个人把自己甩出去,在脱手的那奋力吼了出来。
“直线!沿着直线走!”
沿着直线走,一路上跨过所有障碍物,就能顺利地从正门离开工厂。
这是肖鸟最后留给她的讯息。
肖鸟已经没救了,兰朵冷静地近乎麻木,她想着,我得把还活着的人给带出去。
或许是因为天性中的冷静和稳重、或许是因为从警多年所培养起来的职业素养。
在判断现在必须放弃小鸟的时候,兰朵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
只有理智在逼迫着她拔起脑袋,履行身为警察的职责。
她注意到了身后传来的喧闹。
兰警官转过身。
她看到了货车,看到了正在不断挤进后车厢里的人。
兰朵:?
场面的转换是不是有点太突兀了啊!
在这样一个光线昏暗的环境里,唯独就只有那辆大敞着厢门的货车在稳定地散放出光源,所以兰朵就算想不注意到它都难。
职业病让她首先注意到了车尾处撞击留下的痕迹:
能看到整个车尾的下半截都是瘪的,左侧的后视镜也没了,车身上甚至还燃得有明火。
警官小姐的思绪凌乱了: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辆货车?
是从外边开进来的么——从工厂外一路开着车创到这边来的?!
兰朵努力地思考着,试图跟上现有的版本。
她们怎么全都跑到车上去了……
啊……对了,车的话,就可以直接开出去,这样不会发生掉队……到底是谁把车开进来的?
经验告诉兰朵,在火场里开车是极度危险的行为,程度不亚于在悬崖边上练猫步。
但都现在这种状况了,似乎也只能是赌一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车开进来的——但既然能开进来,那么肯定就能开出去。
直线,沿着直线走,把所有人都给带出去——这几句话反复在兰警官的脑海中打着转,就像是有一群鸟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叫唤。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有人正大步朝自己走来。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性,兰朵很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她。
但……从脸部的轮廓看起来,又很微妙的有一些熟悉。
那人匆匆走到她面前,开口直戳了当地问了:“老……肖鸟呢?”
“她现在在哪!”
兰朵的身体因为这个名字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朝着已经坍塌的楼梯口看了过去。
陈医生顺着警官的视线望去,在注意到那个被砖石所覆盖住的入口时,医生的乌黑瞳孔猛然收缩起来。
“她……”
兰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尽管完全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可某种奇异的直觉却在滴答作响,提醒她最好还是把实情告知对方。
“她被埋在下面了,”兰朵尽可能说得简洁,“门框全垮了,我没法把她挖出来。”
警官小姐的话音落下,一抹闪亮的银色突然跳入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那个陌生的女人扔了什么东西过来,兰朵本能地伸手接了。
她摊开手里,里面躺着一把亮银色的货车钥匙。
兰警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你去开车,”陈医生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要打方向盘,沿着直线开就能出去。”
医生没有再多做停留、也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她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兰朵的视线范围之内。
就在医生离开的一瞬间,兰警官突然神经质地打了一个寒颤。
随后……这个向来观察入微、记忆力出众的警官,突然便忘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面孔。
哪怕在几秒钟前,她才刚看见过这个人的脸。
对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连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简直跟幽灵似的。
如果不是手心里钥匙坚硬的触感,兰朵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产生幻觉了。
警官小姐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钥匙。
她扭过头,身后是浓烟密布的火场,和停靠在原地、发动机不断轰鸣的冷链运输车。
就在自己同那个女人说话的几分钟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爬进了运输车的后车厢。
火势还在一刻不停地蔓延,储存着危险气体的设备随时都有可能再度爆炸。
兰朵握紧了手里的钥匙,她咬牙站了起来。
——————
——
昏黑狭窄的通道内亮起了一只手电筒。
陈医生把手电咬在了自己嘴里,指向下方黑漆漆的空间。
她抓住固定在墙体上的金属爬梯。
这是简单粗暴地把钢筋弯折后焊上去的梯子,年头已经相当老了,不但满是锈痕,甚至连保护安全的护笼都没有。
陈医生默默地向下爬着,她的速度很快——这些爬梯有几阶其实已经松动了,可是每一次落脚,医生都准确地避开了它们。
她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是一处秘密的通道,入口就在工厂某个不起眼的仓库里面,被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下边。
它并不是在开办肉联厂时修建出来的——甚至都不是原有老工厂的设计。
在建筑师的蓝图里边是看不到这条秘密通道的。
修建它的人是原先在老工厂上班的几个职工。
他们在暗地里打通了这条可以前往地下的通道,在夜里悄悄爬下去,从库房里偷走零件贩卖。
直到退休离职的时候,这几个职员也没有把这条通道的存在告诉其他人。
后来老工厂被收购改造,这条秘密通道也就彻底变得无人问津了。
陈医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升温。
越是往下走,爬梯摸起来就越加滚烫,即便在戴了一层隔热手套的情况下,掌心也有种触碰火炭般的刺痛感。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底,医生松开手跳了下去,她没有耽误时间,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便跑了起来。
她在数十年前修建的暗道里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陈医生撇了一眼敞开的密码门:走廊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并没有一直向上蔓延到楼梯。
但这里的空气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地步,医生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手电筒的光芒在地下黑暗的空间里摇晃着,照亮了连通着地面的那段楼梯。
可以看到一截断掉的通风管道落到了台阶上。
它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在楼梯口变形垮塌的瞬间跟着一起砸落下来,还连带着扯下了一大块石灰和钢筋。
用手电筒从后往前照的话,就只能看见被压瘪的、灰扑扑的金属管道。
陈医生踩上了楼梯的台阶,她快步朝上方走去。
在一堆灰尘和碎掉的砖块里,医生找到了躺倒在管道之下的小鸟。
她的双眼紧紧地闭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肖鸟对照在脸上的手电筒光没有任何反应,陈医生脱掉手套,用指尖摸索脖颈,想要找到小鸟的脉搏。
指腹触碰到颈间温热的皮肤。
陈医生松了口气,脉搏仍在跳着,微弱地在她的掌心间鼓动。
肖鸟还活着。
“你不会死的,”医生小声喃喃着,“我找到你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地下设施在燃烧的过程中并未产生太多的烟雾。
否则在被压住的这段时间里,即便肖鸟未被火势波及,也会窒息而亡。
陈医生视线往下看去,她发现小鸟被掉落下来的管道给砸中了,整条左腿都被压在了下面。
她试着把那截管道往上抬起来——只挪动了一点点,这东西比陈医生想象中的还要重得多,而且……
非常非常烫。
陈医生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指也不自觉地抽了抽。
如果说先前握住爬梯的时候像是在触碰火炭,那么现在,她就像是空手握紧了烧红的煤炭。
蜷缩在砖石之间的肖鸟突然醒了过来,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含混的呜咽。
医生抬起管道的动作显而易见地牵扯到了她的伤口。
肖鸟痛得直抽冷气,她睁不开眼睛,整个大脑都是混沌的——小鸟其实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清醒过来,只是身体在疼痛的折磨下战栗翻滚。
她就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雀一样,只能坠在地上,发出细弱而痛苦的鸣叫。
陈医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揪紧了。
她咬紧牙关、在手心里灌注力道,炙热的金属隔着一层手套烫伤了她的皮肤,让整个手掌都痛到近乎麻木。
医生尝试几次,最后终于把管道抬起来了一点。
她把脚边的一块石头踢进去,在金属管壁和小鸟的左腿间隔出了一小段距离。
只是这样几个简单的动作,医生背上便已经渗出了大量的冷汗。
肖鸟倒下的位置距离楼梯口太近了,这让医生可供活动的范围变得极小。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肖鸟的腋下,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身上,随后谨慎地托住小鸟受伤的那条腿,慢慢地往外拽。
怀里的人发出了一阵哭泣似的痛哼。
陈医生紧紧地搂着肖鸟,避免因为挣扎而引起二次伤害,她小声地安抚着对方,尽可能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在医生的努力之下,受伤的那条腿终于从管道下被挪了出来。
可在看到了那条伤腿的状况之后,陈医生的心却猛然沉了下去。
肖鸟左边的小腿已经完全被烫坏了,一片黑红交错的痕迹,骨头也被彻底压断,在皮肉之下发生了轻微的移位。
医生的手是抖着的。
她已经主持过不知道多少场大型的手术,见过无数比这更加凄惨狰狞的伤口。
可当这样的创伤出现在她所在意的人身上时,那颗惯常冷静的心脏,也跟着对方的身体一起颤抖起来。
医生尝试着把肖鸟抱起来,但无论是怎样的姿势都会无可避免地碰到她的伤腿。
肖鸟的额前全都是疼出来的冷汗,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因为过量的疼痛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陈医生找了一块还算安全和平坦的地方。
她轻手轻脚地把肖鸟放下来,黑沉的眸子注视着左腿处可怖的创伤。
……伤得太重了,她没法带着这样的小鸟离开。
这边离城里医院实在是太远了,可能根本撑不到抵达医院,肖鸟就会因为烧伤引起的败血症死亡。
啊……嘴唇好像有些发绀……
陈医生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了便携式的氧气瓶,她把面罩罩在肖鸟的口鼻之间,让对方慢慢地吸氧。
医生的眉头紧锁着,脑子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站了起来,又重新跑回了肖鸟先前被压着的地方。
陈医生在废墟般的砖石间一顿翻找。
最后,她找到了一个落满了灰尘、但是鼓鼓囊囊的肩包——医生把肩包提了起来。
包里的猫开始蛄蛹。
第六十二章 医生感觉到了安慰
第六十二章 医生感觉到了安慰
肩包并不大,但塞得很鼓、重量也不轻,单手拎起来会有些吃力。
陈医生拉开肩包的拉链,下一秒,一团毛茸茸黑影从里面猛地窜了出来。
“喵嗷——”
大概是受惊了的缘故,四号猫猫在窜出来的瞬间本能地亮出了锋利的指爪,直直地朝着陈医生扑了过来。
医生侧身闪过,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四号的后脖颈子。
命运的后颈脖被凌空攥住,算是彻底断绝了这肥猫逃脱的可能。
它挥舞着爪子无能狂怒了一会儿,稀里糊涂地就被医生夹在了胳膊下。
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四号挣扎了几下,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屈辱的、被压得扁扁的公文包。
钳住自己的人在用非常快的速度下楼梯,这让它一时间被颠得有点想吐。
作为系统,在被非宿主的陌生人抓住的那一瞬间,四号近乎本能地朝着医生一顿扫描,试图搞清楚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但随即,它就惊恐地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幽灵一样,根本就没有任何身份信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跟主线剧情毫无关联的背景路人,只要加以深度扫描和追查,总会得到一点简短的身份信息。
比如【第二附中的学生】又或者【在银行上班的社畜】,诸如此类的情报。
可从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四号却什么也没能找到。
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这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她的权限远远高于四号系统,其身份信息不是后者可以追踪的。
要么,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存在的东西,自然是什么也追查不到的。
它到底是被什么给抓住了?
四号的记忆仍旧停留在自己被小鸟塞进肩包的那一刻。
因为受到震撼弹的影响,它当时的状态非常,进包之后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四号只感觉外边特别特别热闹,冷不丁就是一声可怕的巨响。
随后,便是自己被重重甩飞、眼前的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了肩包的拉链……
四号忍不住瑟缩起来,一双爪子扒拉着医生的衣服,喵喵喵地哀嚎着。
很快,它注意到陈医生匆忙的脚步停住了——她似乎是站在了什么东西面前。
猫猫奋力地把脑袋从对方的胳膊下挤出去。
它把身体拉得老长,试图依仗一些猫科动物的天赋技能从医生的魔掌中逃脱。
在挣扎的过程中,四号猫猫无意识地朝着地上瞄了一眼——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它在一片昏黑的环境下,也清楚地分辨出了那个横躺在地上的人究竟是谁。
它爆发出了一声远比先前受惊时更加凄厉的尖叫声,猛地挣脱开陈医生的桎梏,跳到了地面上。
四号猫猫扑向了不省人事的肖鸟。
它叫着,用脑袋去顶小鸟没有受伤的颈侧,又整只猫钻到她的胳膊下边,试图抬起对方绵软无力的手掌。
如果是以前的话,肖鸟早就被它身上的绒毛蹭地直发抖了——这人身上痒痒肉很多,稍微被挠几下就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可现在,她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变得冰凉的手掌在四号丝绸般柔顺的绒毛上滑过,随后又无力地跌落了回去。
四号不知所措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小鸟,它注意到了对方已经面目全非的左腿——从一只猫的角度来看,那伤口实在是太过于可怖了。
四号此时几乎束手无策:肖鸟昏迷过去,也就意味着统子跟着陷入了沉睡,现在它孤身一猫,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一只手从上方伸了过来,五根纤细而有力的手指、再度揪住了急得团团乱转的肥猫。
在四号慌乱不已的注视之下,陈医生眯起眼睛望向了它。
“我知道你听得懂,”她说道,“肖鸟伤得太重了,她现在就得接受治疗。”
“听着,我需要你的配合。”
陈医生说得很郑重——如果她不是在对着一只猫说话就好了。
四号傻眼了,整只猫呆愣愣地悬在半空,连伸爪挠人都给忘了。
眼下的情况已经让四号猫脑过载了。
它完全没有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近乎本能地开始装傻充愣。
“咪,咪呜?”
陈医生乌黑的眸子从上至下地盯着它,眼睛里暗沉沉的,让四号联想到黑色的海。
“道具。”她说。
医生捧着它,不像是捧着一只猫,而像是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手有些过于用力了,这弄痛了四号,但医生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你可以……弄到那种超自然的东西。”
陈医生用那种仿佛身处梦境一般的声音说着,“肯定有能够治疗伤势的道具,对吧?”
四号小小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起来,它忍不住蜷起了尾巴,圆溜溜的瞳孔在陈医生和肖鸟之间反复地游移。
它不断地抖着耳朵,毛茸茸的脸上很人性化地露出了无助的神情。
“帮帮忙,”医生紧紧抓住手里的猫,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嘶哑起来,“她撑不下去的,她要死了。”
“……不。”
四号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它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头一回在并非宿主的陌生人类面前口吐人言。
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她是来救小鸟的嘛?可她又为什么会知道道具的事情?
太多的问题摊在了四号面前,可眼下,唯独只有一件事情在牵扯着它的心神。
“不,我做不到。”
四号小声地说着,脸上流露出不甘到极致的痛苦神情,“我太差劲了,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点数储备,我兑换不了的……”
这大概是最让四号感到难受的事情了: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宿主被疼痛所折磨,最后躺在地上一点点地失去生息。
而它甚至连一点忙也帮不上。
但陈医生却丝毫没有放开它的意思——当四号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眼睛里也冒出了希翼的光芒。
肥猫垂头丧气的话语并没有打击到她。
医生略作思考,冷静地提醒道:“好好检查一下,你身上现在真的没有点数么?”
四号已经快要麻木了:不管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问出什么,它都不会再感到奇怪了。
但自己是真的没有点数了啊!
四号记得,它之前最后兑换了两次‘认知障碍’的术式,然后就花光了剩下的所有点数才对……
……咦?
四号圆滚滚的猫眼猛然瞪大了:“这,这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它的系统账户上怎么会突然多了近一万点的因果点数?!
这还是四号统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笔数额的因果点数——而且还是在自己的账户里边。
它这辈子都没有赚到过这么多的点数!
陈医生的手指慢慢松懈下来,她把猫放到了地上,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哈……”
医生摸索着抓住了肖鸟的手,她触碰着她的指尖,用自己温暖的掌心覆盖着对方有些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回应四号的大呼小叫,只是珍惜地握住了小鸟的手。
模模糊糊地,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说着: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已经有那样多的人被改变了命运。
被拐卖的、被肢解的,悄无声息地在乡间老去的命运。
她的小鸟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奖赏,理所应当被命运所眷顾。
想到这里,陈医生感觉到了一些安慰:这个世界是那样地讨厌她,可总还有一些好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小鸟身上。
——————
——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六点。
距离工厂起火、发生爆炸,则足足过去了一个小时。
消防官兵已经来到了现场。
他们从工厂外围展开了灭火行动,上级下达的指示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灾情,避免场内剩余的储存罐发生爆炸。
而在离火场稍远一些的地方,数辆救护车呜啦呜啦地响成一团,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穿梭其间,替那些从火场中死里逃生出来的孩子检查伤势。
万幸的是,除了少部分人身上有烧伤,其余的都没怎么受伤。
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停靠着一辆破破烂烂、被熏得黢黑的冷链运输车——正是这辆货车的存在,让她们得以在凶险万分的火场中幸存。
有不少人都在哭,医生们的人手不足,步履匆忙地在不同的伤者之间奔波。
而兰朵则是被押到救护车上的。
她的顶头上司正逮着她臭骂,使用‘摆事实讲纪律’和‘问候祖宗十八代’两种方式,双管齐下穿插开炮、变着花样地把兰警官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怜天见,他听到这祖宗窜地下室救人去的时候,一颗心跳得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等到兰朵开着辆摇摇晃晃的货车驶出火场,顶头上司的心脏才又慢悠悠地重新落了回去。
再一打开车厢门,瞧见里面满满当当灰头土脸的人质,顶头上司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龟龟,还真让这活祖宗把人给救出来了。
她甚至把嫌疑犯都给逮了,一共七个,全给包圆乎了。
上司有些咂舌: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各种奖项表彰小兰得收到手软吧?
当然了,这活祖宗不听指挥擅自行动是事实,不耽误他现在训人。
兰朵警官坐在救护车的车沿上,一边接受着护士的包扎,一边一声不吭地挨着训。
直到护士忍无可忍地放话把上司赶走,警官小姐都没能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一名身着橙衣的消防官兵匆匆路过了救护车。
兰朵触电般地站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拽住那个路过的消防员:“同志,不好意思……还有人从火场里逃出来么?”
消防官兵冲她摇了摇头:“没,从你们逃出来之后一直没人再出来。”
说着,消防员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同情——能问出这样的话,显然是还有认识的人在火场里边。
兰朵的手垂了下去,她勉强朝对方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她又重新坐回到了救护车上。
兰警官看向自己绑上了医疗绷带的手,心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只觉得,自己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突然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警官小姐回想着楼梯口坍塌的那一刻。
她其实看见肖鸟被落下的通风管给砸中了,雪上加霜的,楼梯口在那之后也被封死了。
兰朵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她其实很清楚,在那样的情况下,肖鸟已经基本上不可能生还了。
但人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甘,宁可闭上眼蒙骗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赤裸裸的现实。
她在等待着,可就连兰朵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等什么。
救护车陆陆续续地开走了,替她诊疗的护士过来问了一声,询问兰朵要不要跟着去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检查。
警官小姐朝对方摆了摆手,她站起来,婉拒了护士的提议。
兰朵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想了想,又重新放了回去。
她把一只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并没有点燃,就只是捏着。
兰朵已经无法掩饰此刻自己脸上的疲色。
即将西沉的太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夕阳橙红色的光晕映照在警官小姐的脸上,就像是跳动着的火焰。
认识她的人有很多,不断有下属或者同事到她身边来询问状况,而兰朵却只是摇摇头。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期待这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奇迹。
但还是没有人出现。
兰朵低下头掩饰自己眼眸之中的泪意,手中的香烟被她捏到变形,已经完全没法再抽了。
她看向手里的香烟,自嘲地笑了笑,眉宇间划过一丝凄凉的意味。
“啊!那边——那边是——”
突然有人指着某个方向,惊讶地喊出了声来。
兰朵愣愣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肖鸟昏昏沉沉地趴在陈医生的背上,有些苍白的脸颊贴在后者的颈侧。
她应该是受了些伤,但想来并不严重,眼睛是闭着的,可神情却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兰朵手中的香烟坠到了地上。
夜幕降临了。
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
第六十三章 野狗
第六十三章 野狗
当陈小伢找到她们的时候,肖鸟正在接受初步的伤情处理。
此时,小鸟还并没能恢复意识,救护车的位置不够用,她于是被临时安置在了别的地方,靠在一棵树的下边。
陈小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一路都是小跑着的。
可当她赶到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此人同她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印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刻,所以陈小伢一眼就认出了她。
对方之前救过自己。
先前跟踪暴露险些被抓走的那次,就是这个人骑着自行车、把小伢从乞讨团伙手中给带走了。
陈小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奇怪的女人。
让她更加没能预料到的是:这人正半跪在地上、替小鸟处理伤口。
她怎么会在……难道她是肖鸟的朋友么?
这个猜测倒是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对方是小鸟的朋友,那么确实有可能认识自己……会出手救下她好像也解释得通了。
而另一边,陈医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伢望向自己的目光。
她在专心替肖鸟处理伤口。
陈医生忙碌着,用双氧水清理凝固在皮肤上的污血,把灰尘沙砾冲洗出去,又拿过干净的医疗绷带、覆盖住那些被弹片剜出来的豁口。
之前在地下的时候,她让四号兑换出了能够治愈伤口的道具,并借由它拯救了小鸟的生命。
陈医生把道具用在了受伤最严重的腿上,而别处的伤口则并没有特意进行治疗。
这些伤口是被医生特意留下来。
不能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这样太不合常理,肯定没法交代,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于是留下了一部分伤没有进行治疗。
被留下来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都是皮肉伤,养一阵子就会自然愈合,恢复原样就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已经做过了应急处理,愈合之后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但出于安全考虑,陈医生还是打算让肖鸟去一趟医院。
此时救护车已经全都走光了,得再等一会儿新的车才能调度过来——现在不比后世,像桃源这样规模大小的城市,医院里边有救护车就不错了。
医生把手压在肖鸟左腿的膝盖之上,感受着新生的皮肤在指背间轻轻磨蹭。
小腿处原本狰狞无比的黑红色烧伤此时已经消失,断茬了的骨头也在道具的作用下恢复原位,只留下了一点淤青。
医生注视着肖鸟沉睡时的面庞——这个时候的她显得很安静,不像是会对着人的脑袋扣动扳机。
周围留下来的人并不多,伤员都被拉走了,兰警官也不知去到了哪里。
总之,这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医生的目光慢慢地落在肖鸟身上,用手指描摹着脸侧的轮廓,她在薄而韧的耳朵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漫不经心地拨弄小鸟额前细软的发丝。
她熟睡着,毫无防备的表情让人心中生出很多坏的念头。
医生用拇指轻轻抚过小鸟的唇瓣,有些走神地想着,或许该给她稍微喂一点水。
昏迷不醒的人儿没法对她的动作表示抗议,只能在睡梦中蹩起眉梢,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医生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望向了某个方向。
半晌,陈小伢有些僵硬地站了出来。
当着小伢的面,医生动作轻巧地握住了肖鸟的手——陈小伢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落在两人交叠着的手心之上。
后者对她的视线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陈小伢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烦躁情绪。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来到了医生面前——陈小伢站在那里,她看着那张脸、那对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眸,心里有种奇异的荒谬。
“你……”陈小伢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不自觉地把声音拔高了,“你在做什么!”
医生瞧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小伢,”
那个人十分准确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惆怅的意味。
陈医生把手心拢在小鸟脆弱的后颈上,把这个人拉向自己——她几乎每隔三秒钟就要想方设法地碰一下她,仿佛在借此确认这个人依旧存在。
她贴近小鸟,这个动作让她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的满足。
“陈小伢,”医生问着,眼睛却并没有看着僵立在原地的孩子,“你又在做什么呢?”
“又碍事、又听不懂话。”
“满心的苦大仇深,但又只会仗着别人对自己的宽容任性妄为。”
“你这样会害死多少人。”
陈医生说话的语气并不凶狠,与之相反,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跪在已经死去的人面前忏悔。
但谁都清楚,这是没有用的,人是无法对着墓碑说出祈求原谅的话的。
陈小伢呆住了,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自己明明就不认识她。
小伢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任何一个正常人被不认识的家伙这么说了一通都会忍不住发火。
可她满腔的怒气却像是捶在了棉花上,两只手捏成拳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反驳医生……或许在内心深处,陈小伢是认可这番话的。
“……我一直都没弄明白,为什么会是你,”医生喃喃地说着,“已经是第五十一次了,她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陈医生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陈小伢——她看向小时候的自己。
又瘦又小,弱得可怜,像只干巴巴的鹌鹑。
陈医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一个气人的小伢崽子。
她有什么好的?
……幸运的家伙,医生小声嘀咕着,她把小鸟搂得更紧了一些。
急救铃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救护车开到了,有人推着移动担架匆匆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医生收回自己的目光,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肖鸟从地上抱了起来。
担架很快推到跟前,人被放了上去,一个医护上前检查小鸟的生命特征,用便携式笔电在瞳孔上方晃了晃。
“等会儿直接就送市中心医院了,”另一个人匆匆绑好担架上的固定带,“有家属在嘛?”
陈小伢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那个女人。
“有,”对方神色平静地开口,“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担架移动起来,朝着救护车的后门推去,小伢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随即又笨拙地停了下来。
陈小伢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的朋友得救了,安然无恙地被警察叔叔带了出来。
之前她担心地要命,还以为小鸟要出事了……
但现在看上去,对方也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已经是陈小伢可以设想的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两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本来应该感到加倍的幸福才是。
可,为什么……
救护车的后门被关上了,肖鸟略有些苍白的面孔消失在了门后。
陈小伢呆呆地目送着救护车驶离了自己的视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
医生已经记不清楚,轮回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太过于浑浑噩噩,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然倒转,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无谓的妄想。
就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曾经死去的人都再度鲜活地站了起来,出现在她面前。
除了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不在,她找过了,哪里都不在。
她在梦里做了所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等到被警察包围的时候,陈医生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但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刀刃送进了顾天骄的眼睛里。
我报仇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听到枪响的声音。
一切又再度重来。
渐渐的,她理解到,自己正在经历着某种超自然的现象:她在不断地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陈医生曾经以为自己是复活了,直到她在某一次轮回的过程中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流放到这个世界里的孤魂野鬼。
就像是在经历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一般。
她的年龄似乎被固定住了,身体也发生了某种古怪的改变。
陈医生也是在无意之中发现的这点。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不管是指纹也好还是毛发也罢,只要脱离身体一段时间,就会迅速地消失无踪。
她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在十几秒的时间里迅速地干涸、变黑、风化,最后变成了某种细小的灰尘,在指尖轻轻一碾,就碎得足以被吹走。
断掉的头发也是一样的。
甚至,就连自己在纸上写下的字迹,在大约两到三天的时间过后,也会慢慢地淡去并最终化为无痕。
陈医生曾经做过实验,她连续一个月都去同一家早餐店,每次都到得很早、只买固定的食物。
可一个月之后,老板还是头回见面那样,对她根本就毫无印象。
有的时候,陈医生也会想,自己这样到底还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类么。
还是早从第一次轮回开始,她就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搞不明白轮回的机制到底是怎样的,还以为自己是重生或者复活了。
后来,医生渐渐地摸索到了某种规律:让这个世界重启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某个人的死亡
说得再准确一点,是顾天骄的死亡。
陈医生也是通过无数次地检验才确认了这一事实。
无论她是否改变命运的轨迹,是深度地插手进那些事情当中还是彻彻底底地冷眼旁观——只要顾天骄不死,时间就会按照正常的方式流逝。
而只要杀死了顾天骄,这个世界就会重启,一切都恢复原样、重新来过。
她开始尝试着做一些自己在过去无能为力的事,以祈求得到一点改变。
她在某个时间点里救下了阿琼。
在另一个时间点里,她揭发了顾氏集团的内部黑幕,曝光了其集团总裁顾天骄涉嫌进行黑社会活动的丑闻。
可无论她做出怎样的改变,冥冥之中总会有种奇异的力量把一切都拽回原有的轨迹之中。
阿琼会被拐卖团伙中潜逃的罪犯杀害,而顾天骄则像是被上天所庇护着似的,总能以各种方式逃避掉罪责。
后来,在某一次的轮回中,医生终于感觉到了厌倦。
这一回,她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在一旁看着所有事情的发展。
陈医生看着十五岁时的自己,看着那时候的陈小伢放弃了学业、又在不久后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在垃圾场抱着阿琼残缺的身体崩溃地痛哭流涕,心中唯有死一般的麻木和寂静。
那之后,便是独身一人在社会上闯荡打滚的过程——这段日子真的太苦了,有时候陈医生自己都不愿意回忆起来。
可……那个人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医生第一次的人生当中,肖鸟就是在这时候找到她的。
可也就只有那一回,命运就只眷顾过她那么一回,然后就再也不肯施舍给她丁点的阳光。
那只小鸟没有再出现过,而她记忆中的事情则一件一件地接连发生。
直到最后,陈小伢被废掉双手、如同残破的游魂一般走在大街上。
在即将被车子撞到的一瞬间,医生把她从马路上拽了回来。
医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没有外力介入情况下长大的小伢让她失望到了极点——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明明她曾经是一个很好的人啊……甚至只差一点,她就可以获得幸福了。
她本来应该长成一个好人的。
医生的眼眸阴沉地暗下来,她质问着过去的自己,几乎把对方掐得快要无法呼吸。
你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在被利用么?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是在助纣为虐么?
同样的一双眼睛,同样漆黑宛若鸦羽,在濒死的时刻紧紧抓住了医生的手腕,抠出数道狰狞的血痕。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她嘶哑地咆哮着,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被挤了出来,那双乌黑的眼眸怨恨地瞪着自己。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唯一有的,就只有一点点被人利用的价值罢了。
这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想要死抓不放、不是很正常么?
失去生机的躯体从她的手心里滑落下去。
医生的手垂下来,血水混着雨滴落到肮脏的地面。
她后来一度抗拒承认这个躺倒在地上的陈小伢就是过去的自己。
可后来,她却发现,在本质上,自己其实也跟对方没什么区别。
她其实也同样地卑劣。
就像是无家可归的野狗,只要尝到了一点点的好,就会一辈子都紧抓着不放。
第六十四章 好像是被危险的家伙给拐走了
第六十四章 好像是被危险的家伙给拐走了
兰朵唉声叹气地抚摸着自己心爱的座驾。
眼前的越野车车头整个都被撞得瘪了下去,原本银亮醒目的‘JEEP’标志也被不知飞去了哪,硕果仅存地留下个‘P’。
这车会撞成这样,基本全赖兰朵自己。
先前在开展突袭行动的时候,为了节约清理路障的功夫,兰警官直接一脚油门硬怼上去,愣是把肉联厂的铁门连带着路障给直接撞开了。
撞是撞得爽了,犯人也确实是抓到了……但再回头一看那破破烂烂的车头,兰朵心痛得呼吸都快停了。
这辆切诺基越野车并不是局里给她配的,而是兰朵自己私人购买——大头是软磨硬泡让家里出的——这次开出来也只是为了方便执行跟踪任务。
兰警官的心脏哒哒滴血:这车她还有十三期贷款要还,现在烂成这个鬼样子,修理的费用肯定也不是小数目……
老天爷啊,她一个月的工资加上津贴拢共就四百块——这笔修车费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它让警官小姐本就寒酸的生活费发生了进一步的缩水,从凑合能活迭代到了极地求生。
兰朵唉了一声,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这时已经完全从先前emo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就连身上的扭伤擦伤都没啥感觉了,整个人就跟闲不住似的到处乱逛。
兰朵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强得可怕。
尽管顶头上司一个劲地赶她去医院治疗,但兰警官本人觉悟很高,有轻伤不下火线的自觉——就只是轻轻扭了一下而已嘛,压根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她把救护车的位置让给了其他伤员,自己则是继续留下来,看看现场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肖鸟这时候应该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吧?
兰警官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好像头上也有点流血啊……希望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小鸟被带出火场的时候虽然是昏迷着的,但光从外表观察的话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呼吸也很正常——总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兰朵现在之所以心情轻松,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
肖鸟险些被活埋在地下这件事令她产生了不小的阴影,假若对方并没有被救回来的话,警官小姐心里大概会永远地留下这么个疙瘩。
这几乎算得上是奇迹了——当时在场的知情者里边,根本没人觉得小鸟能够生还。
可她就是奇迹般地活着被救了出来,甚至看起来都没怎么受伤。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兰警官高悬着的心猛然落回了肚子里面、整个人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她知道,这次小鸟能活着回来,跟那个驾驶着冷链运输车突然闯进火场中的女人脱不开干系。
当时,兰朵对此人唯有感激,甚至都没有深入去追究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货车,为什么会知道她们被困住了——细想起来的话,真就尽是些麻烦的问题。
至少现在,兰朵并不是很想深入地去追究这些。
比起调查她们两个人的底细,还是把市区里闻风而逃的罪犯抓住才比较要紧。
兰警官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车,随后悲伤地得出了‘必须得把前盖整个换掉’的结论。
她站起来,在心里悄悄琢磨着要怎样才能从局里申请到修车的补贴。
就在这时候,兰警官突然眼尖地瞄见,有好几个便衣似乎在朝着肉联厂的方向赶去。
桃源区内在编的警员兰朵基本上都认识,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那几个便衣是刑警二队的。
——可是二队的人去那边做什么?
是有嫌疑犯逃了么?
但就算有人逃跑也不该是往肉联厂的方向逃啊——这么多警察和消防官兵都还围在那边呢。
那是去搜集嫌犯证据?
可也没必要这么急吧,工厂里边现在地板都还是滚烫着的,丢块牛排上去煎都没问题。
说起证据,之前兰警官还在想:起了这么大的火,大部分的证据肯定都给烧没了。
没想到,就在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们身上,警方发现了大量的照片、账本以及与拐卖犯罪相关的各种纸质文书。
这是肖鸟的主意。
她让每个孩子都在怀里揣了几页纸、又或者在裤子兜里塞上照片,几乎完整地把那些证据给转移了出来。
尤其是第一个被救出来的、叫郑琼的女孩,她直接递给了警方一张相机存储卡——那是以影像的方式记录的血淋淋的犯罪事实。
警方已经陆陆续续从所有被拐儿童手中收走了这些宝贵的证据——他们研究这些就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没道理又特意过来找新的。
兰朵下意识地跟上了那些便衣的步伐。
她在门口被认了出来,但对方并没有拦她——不但没拦她,还伸手敬了个礼、把她给放进去了。
“兰队?”其中一个便衣神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受伤去医院了么?怎么还来查案啊。”
查案?
兰朵脸上没表情,心里边却飞快地打了个转转,她略略点头,含糊地说道:“嗯,我来看看。”
她这么说了,倒也没引起几个便衣的怀疑:在桃源,兰朵所在的三大队破案率长年领先、甩第二名八条街。
而兰警官本人在警察系统内也是出了名的神探,被要求留下来查案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跟着那几个便衣一起走了进去——一行人一直走到了肉联厂的院子里边。
边上有人给他们递手套和鞋套,并叮嘱道都小心一点,消防的人说火还有可能再燃起来。
兰朵戴上装备,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随后,她突然从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
因着燃烧产生了大量浓烟的缘故,这味道显得并不刺鼻,得走近了才能闻得见。
兰朵几乎是瞬间便反应了过来,那些便衣为什么要说这是‘查案’。
能让刑警去调查的案子,十有八九都会是命案。
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横躺在地上——他们身上没有其他多余的伤口,挣扎的痕迹也并不明显。
不必学习专业的刑侦知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仨人怎么死的:他们的脑袋被子弹给打烂了。
其中一个人是一枪毙命,另一个人则是在事后补枪:两枪打在了胸口,一枪击中了头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是因为被划破动脉失血而死的——在被补枪之前他就嘎了。
死亡的腥甜气息让空气闻起来很是糟糕。
兰朵的眉毛皱了起来,她蹲下去查看那三具尸体的状态,随后发现其中一个脑袋被打烂了的人,就是拐卖团伙的核心成员:老李。
老李怎么会死在这里?
——这是在场所有警察的疑问。
“会不会是内讧?”有人提出观点。
“不太可能,”兰朵摇了摇头,“他们是在室外的开拓地带,不是在封闭的火场,就算是发生了争执也不容易升级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而且……”
兰朵重新站了起来,用手指向老李喉间的刀柄:“看这把刀——在刺进去的一瞬间,刀刃就割断了喉管,刀尖一直捅到颈椎,随后横手一振,挑开血管。”
“凶手显然对人体的组织非常了解,从动手到结束只花了不到一秒钟,老李就迅速失去了抵抗能力。”
“对方实在是太熟练了,”兰警官分析道,“不可能是生手,必然是与之相关的专业人士。”
“枪找到了没?”她问。
身旁的同事朝兰朵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没有找到那把作为凶器的手枪、他们才这么紧张的。
兰朵思索了一阵,她开口讲道:“肉联厂里所有的嫌疑犯都被我们抓获了——之后只要挨个做一下硝烟测试,应该就能把人给逮出来。”
除此之外,那些被警方缴获的枪械也可以都做一做弹道测试。
如果运气好的话,犯人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呆在看守所里了。
参与现场侦察的几个同事点了点头,都觉得兰朵这话说得在理。
但这里边的各种检测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他们现在还是要尽量收集现场的证据才对。
消防官兵在几分钟之前才好不容易压制住了肆虐的火势,院子里刚刚能站人,刑警们就开始了工作。
兰朵也跟着同事们一起忙碌,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上司走到了她跟前。
“兰朵!”顶头上司压低声线,小声地质问:“不是让你去医院了么,又来这边干嘛?”
兰警官同样小声地敷衍:“我知道,我等再过一会儿就去。”
上司瞪了兰朵一眼,但也委实拿这人没什么办法。
现场的情况很快被这些专业的刑警们翻了个遍,有刑侦科的同事拿了白布过来,盖在那三具尸体之上。
兰朵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她只需要略微低头就能看见老李无法瞑目的死相。
老李的脸上保留着生前极度惊骇的表情,一双眼睛圆睁着,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突然其来的死亡。
就在这时候,兰朵突然注意到了地上一小摊呈喷溅状的血迹。
她蹲下来观察,发现这摊血迹落地的形状不太自然,出现了一截过度平整的直线。
经验告诉兰朵,会出现这样的直线,有可能是因为喷溅出来的血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她稍微估算了一下高度,觉得这个东西起码得离地一米以上。
可三具尸体周围是一片空地,根本就没有任何遮挡物,在另外两位死者的衣物上,也并未见到任何形状对称的血迹。
遮挡物不会突然一下子长脚逃跑,除非……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兰朵的脸色突然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起来。
她站起身,匆匆和身旁的同事打了招呼,抬脚便要离开这里。
上司有点被她整懵了,下意识地在身后追问:“兰朵,你去干嘛?”
“去医院!”
兰警官随口回答,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停靠在空地上的那辆冷链运输车。
因为在火场中行驶的缘故,车的外壳在此时已经被熏得漆黑,基本完全看不出来原有的图案Logo,就连前轮的挡板也被熏烤得漆黑。
按理来说,就算这上面会留有什么血迹之类的东西,也早该被黑烟给覆盖了。
兰朵深吸一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新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在运输车的车身上进行检查。
在大约十来分钟之后,兰警官在运输车的车门内侧,发现了一小截不怎么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因为高温的缘故,那痕迹已经被烤得干涸,只要用指尖稍微碰一下就会化为齑粉。
但兰朵不必额外进行确认,她见识过太多的命案现场,只用肉眼便能肯定:那暗红色的痕迹就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
它与那段缺失了一小截的喷溅状血迹几乎完美地契合了。
兰朵倒退一步,松开了握着车门的手。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衣兜——她摸到了一串车钥匙。
——————
——
陈小伢到底没能跟着救护车一起离开。
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小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跟上去的勇气。
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救护车早就已经开走了。
陈小伢沮丧地独自坐在树下,她懊恼着自己适才糟糕的表现。
那个女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些话,然后居然就这么把小鸟给带走了——尽管是送去医院治疗就是。
自己当时就应该跟着一起去的,陈小伢失落地想道,这样至少我还能在肖鸟昏迷的时候照顾她。
等等……那个女人该不会趁着小鸟昏迷不醒的时候故意欺负她吧!
陈小伢激灵一下站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朝着自己驶了过来。
这辆的车头被撞得瘪了,整个前盖都被挤压变形,就好像是刚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陈小伢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辆破车驶到自己跟前。
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兰朵。
兰警官看向陈小伢,直接劈头盖脸地问道:“肖鸟人呢?”
陈小伢有点被吓着了:“啊?送,送医院去了……”
“那她旁边的那个女人呢?”兰朵继续追问。
陈小伢:“跟着一起去了。”
还是来晚了!
兰朵重重地砸了一下方向盘,眼睛里简直能喷出火星子来。
她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把手,余光撇向仍旧一脸迷茫的陈小伢。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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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老师,请看着我吧
第六十五章 老师,请看着我吧
她什么时候会醒呢?
医生想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小鸟纤细的眉眼,指腹慢慢抚过眉骨,最后停留在有些泛红的眼尾。
膝盖压在轮床洁白的被单上,她刚把肖鸟安置下来,放在空余的铺位上躺好。
急诊现在进的人太多了,医院里的人根本就忙不过来,在确认了小鸟的伤势后就把人打发到后边等着去了。
医生对此没什么怨言——说实话,你不会希望自己进医院的时候需要走绿色加急通道的。
她给护士站的人塞了一点小东西,替小鸟争取到了一个比较舒适的铺位,她把人放到床上躺好,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她于是顺手把点滴也给打上了。
现在,她就坐在病床跟前的椅子上,用手轻轻触碰着睡梦中的小鸟。
医生想象着这个人睁开眼睛时的样子。
她对此其实并不陌生。
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找各种理由缠着和小鸟睡在一起,然后每次都比对方更早地醒过来。
肖鸟会在睁眼后环视一圈,这人刚醒的时候总是会迷糊一阵,要过一会儿,她才会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一刻的她总是莫名地柔软、就像是毛发蓬松的雏鸟。
医生一度以为这是只属于自己的特权。
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看到这样的小鸟了。
那个人会在她面前慢慢地眨着眼,带着一点笑容——那双眼睛总是让她联想到凝结的琥珀。
医生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的心尖颤了起来,她感觉到手心之下有睫毛轻轻拂过的触感。
她移开了手掌,肖鸟的眼睛虚虚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甚至还来不及完成聚焦。
医生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画面了,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在岁月流逝的过程中变得模糊。
那双浅栗色的眼眸此时已经盈满了水雾,肖鸟的眉梢颤抖着,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她没能看清自己床边站着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揪紧了身下的床铺。
肖鸟头疼得厉害,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昏死过去,还能隐约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触碰。
——那其实并没有什么,小鸟甚至觉得被那只手抚过眉宇的感觉有些舒服。
但随着对方的指尖碰到她的眉心,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了。
要描述的话,就像是一层很薄的玻璃在眼前碎开。
原本存在着的某种限制消失了,脑海最深处的记忆纷纷苏醒过来,朝着她厉声尖叫。
针扎般的痛楚让肖鸟在一瞬间冒出了冷汗,她迅速地被疼醒了,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视野也一阵一阵地发黑。
医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凑上前去,想要查看小鸟的情况。
肖鸟的身体此时已经蜷缩了起来,太多的情绪让大脑彻底过载了,她无意识地抓挠着床单,从喉咙里发出扭曲变调的呜咽。
手腕很快被捉住了,手背上也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刺痛。
有人抱住了她,制止她继续乱动下去。
“……格……温?”
肖鸟说话的声音里带有哭腔,她在颤抖着,心脏以一种危险的频率快速跳动。
医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徒劳地动了动,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耳旁尽是那人杂乱的呼吸声,还有心脏不断撞击胸腔所造成的沉闷回音。
她绵软地伏在自己肩头,就像是在小声地哭着。
“格温……”
不对,不是这个名字,医生收紧了手臂,这是别的女人的名字。
不应该是这个的,老师,你以前都是叫我——
“阿陈?”
老旧的防盗门被轻轻推开,晚归的人看向仍旧亮着的卧室,显得稍微有些惊讶。
片刻之后,卧室里的人走了出来——她走出来,伸手扶住了眼前那人有些摇晃的身体。
“老师,”她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酒精的味道,“你喝酒了。”
“唔……”
肖鸟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年级临时有个聚会……稍微喝了点。”
说着,小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自己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抿紧了嘴唇。
“你怎么还没睡?”
那人在看着她,因为酒精的缘故,连语气都是软绵绵的,“阿陈……快休息了,明天还要上学的。”
她不置可否:“嗯,我知道。”
然后又说:“老师,我去给你煮点东西。”
肖鸟这人的体质不太适合消化酒精,喝过酒之后直接睡下第二天必定头疼。
因此每次喝酒聚餐过后,她都会给自己煮点汤汤水水吃下去,免得第二天身体造反。
这其实就是醒酒汤了,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在醒来之后喝,而小鸟的习惯则是在睡前。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肖鸟无奈地看着她,眼神中的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怜爱。
阿陈有些强硬地将小鸟扶到了沙发边,把人硬按着坐了下去。
“……人小鬼大的。”
肖鸟脑袋枕进身后的靠垫,又小声地嘟哝起来。
等她端着煮好的醒酒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小鸟已经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她的呼吸随着脚步一起停滞了。
手上的瓷碗开始发烫,乳白色的汤面上泛起一丝波澜。
她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缓缓靠近毫无知觉的小鸟。
肖鸟蜷在沙发的角落里,半张脸都埋在了外套的衣领里边,从她的方向看过去,就只能瞧见小鸟轮廓清晰的侧脸。
心脏好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才终于伸出手,握住小鸟的肩膀轻轻摇晃。
“……老师,”她说着,“你醒醒。”
肖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嘟哝了句什么,随后从眼前的人手中接过了汤碗。
她这才垂下眼睑,收回了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指尖。
整碗汤被喝掉了大半,胃里顿时就变得舒服了很多。
小鸟叹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白疼这孩子。
但一直等到她喝完,阿陈都没有要起身去睡觉的意思,肖鸟觉得有些奇怪,她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对方。
“……怎么了?”肖鸟试探性地问道。
过了好半天,阿陈才慢慢地抬起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
“老师,”她说得很慢,“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肖鸟皱起眉毛,她把手中的汤碗放到了茶几上。
“怎么会!”肖鸟不假思索地开口,“谁跟你说的这话。”
阿陈摇头:“没人说……”
其实还是有人说的,但主要都是她自己在瞎想。
阿陈其实知道,小鸟今天去参加的并非年级聚餐,而是学校领导专门为撮合年轻老师举办的联谊会。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如果你到了年纪还没有结婚,就连单位领导都会跟着一起操心。
“但是,老师今年快要二十九岁了吧,”她走近了一些,用纸巾擦拭着小鸟唇边的汤渍,“……要准备结婚了么?”
肖鸟按下她的手,眉心紧紧地皱了起来:“还没……”
“为什么不结婚呢……”
阿陈追问着,一只膝盖压上了沙发的边缘。
她的姿态咄咄逼人,可语气却那样可怜,像是无端被主人踹了一脚的小狗。
“是我拖累了老师嘛?”
“没有,”肖鸟下意识地回答,“阿陈,你不要乱想,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累赘。”
只是……没有当成累赘么?
她的手颤了颤,内心汹涌着的情感仿佛决堤的河岸,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架势摧毁了长久以来年轻人心中构建的所有防备。
阿陈在骤然崩塌的世界中艰难地辨停着自己的心音,仿佛在洪水中挣扎的人下意识抓紧的救命稻草。
她握住了肖鸟的手腕。
“老师,”阿陈说,“我很快就要成年了。”
肖鸟在此时终于察觉出来了些许的不对,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对方的手。
可在这之前小鸟已经喝了不少的酒,这会儿酒劲上头,她的四肢全都软得厉害。
“你做什么……”她迷茫地皱起眉头,抗拒地想要推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年轻人,“阿陈,别闹……快放开我……”
“我没有闹。”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哀切的意味,她欺身上前、把小鸟压在了沙发的角落里,不允许对方移开视线。
她沉重地呼吸着,仅仅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老师……”
她固执地捧住了肖鸟的脸颊,用柔软的掌心贴合着年长者的心跳。
陈医生俯下身来。
肖鸟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医生用拇指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像是孩童在擦拭着自己最为珍爱的宝物。
年轻的,柔软的小鸟。
“老师,”
她说了和以前如出一辙的话。
“请看着我吧。”
——————
——
“唉唉唉唉,你干嘛,要登记了才能进的,唉——”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喧哗,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病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开。
兰警官一手抓住门框,因为剧烈奔跑的缘故、她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还没等喘匀气,便径直冲进了病房里边。
护士还在她身后大声的喊着什么,但兰朵显然没有注意去听。
她迅速地扫视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把桌底、衣柜、门后之类能够藏人的地方检查了一遍。
病房内的窗户敞开着,风把淡青色的布帘吹得鼓了起来,像裙摆一样在半空中飘荡。
兰警官走到床边,把敞开的窗玻璃合拢一些,她朝下方看去——这里是四楼,从上往下看去,行人的脑袋就跟花生米一般大。
理所当然的,她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除了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小鸟之外,屋里就没有别的人在了。
半晌,兰朵才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的眉心仍皱在一起,手指不甘心地紧紧抠在窗框的木头上。
她回想起先前侦察现场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这些话语在此时充斥着她的脑海。
“非常冷静……凶手在行凶时三个死者是同时在场的的……”
“手法太残忍了……整个脖子都险些被切开……”
“简直就是杀人魔……”
“枪没有找到。”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兰朵身形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她看向床铺。
躺在病床之上的肖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望着站在窗边的自己。
“啊,”兰朵有些恍然,“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肖鸟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朝警官点了点头。
也许是刚刚死里逃生的缘故,小鸟整个人都恹恹的、看上去非常地疲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下唇瞧起来似乎有些肿胀。
从刚才起肖鸟就是一直醒着的么?
兰朵记不起来了。
闯进病房里的时候,她并没有分出太多的注意力给躺在床上的肖鸟,而是全身心地戒备着那个可能正藏身于屋内的‘杀人魔’。
所以,兰警官也就无从得知,小鸟究竟是何时苏醒的。
“你……”
警官小姐定下心神,她上前一步来到床边,“你还记不记得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有个人把你送到了医院里,”兰朵问,“你知道她去了哪里么?”
肖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发愣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注视着天花板上散发着刺眼光芒的白炽灯泡,好半天,才慢慢地垂下眼眸。
“……道。”
那声线沙哑异常,肖鸟在地下设施内呛到了不少黑烟,扁桃体此时已经肿了起来,嗓子也很不舒服的样子。
“……不知道。”
她说,每一个字都吐得颇为艰难。
已经涌到喉口的话语停了下来,兰朵抿起嘴唇,感觉到心里生出的、强烈的愧疚。
小鸟现在显然不适合被询问任何问题,她需要休息。
但警官小姐还是极为不甘心地最后问了一次:“……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么?”
“嗯。”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长时间的剧烈运动终于让警官小姐感到了疲惫,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用手覆盖住自己的眼睛,久久沉默不语。
而肖鸟仍旧盯着头顶的灯泡。
过了一会儿,她被光线刺激地流下了眼泪。
第六十六章 逐渐揭开的迷雾
第六十六章 逐渐揭开的迷雾
当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主控其实并未能立即察觉到。
这可以理解,对于它而言,小世界不过只是用来收割因果点数的田地——而当你拥有数万块田地的时候,其中单独某一块田地的状况,就很难引起你的注意了。
主控会派出收割机(系统)和操作员(宿主)来对因果点数进行收割,再把大批量的点数传输回现实世界——这基本上就是它与小世界全部的联系了。
简单来说,小世界的优先度是很低的,就算真的毁灭了,主控也不见得会产生多大的波澜。
最重要、最需要投以关注的,永远都是现实。
所以,当它察觉到自己设置在某位‘操作员’身上的阻断屏障破碎时,时间已然流逝了许久。
数道意识触须围绕着那个散发出淡蓝色光芒的小世界。
如果统子看到这一幕的话,肯定会感到惊讶的——因为哪怕是在它为现世赚取了庞大点数的那一回,主控也仅仅只是短暂地同它构筑起了一次临时联络。
而现在,主控却分出了不少的数据流用以监视该小世界的状况。
它沉吟着。
某个系统察觉到了主控的沉默——介于这本书里已经出现了太多的系统,这里就按照编号排序,称呼该系统为01。
01发出疑问:【Control,有什么问题么?】
在发问的同时,01也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那个被主控所注目的小世界之上。
这是01所负责分管的小世界——作为原始型号之一,替主控管理小世界的状况是01最基本的职责,这是被写在它的底层代码里边的。
但显然……现在它的一把手上级领导,直接越位接手了这份原本属于01的工作。
01观察着这个小世界,瞧不出来它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71603负责的宿主出了问题,】主控调整着数据参数,【原先设置在她身上的情绪阻断屏障被破坏了。】
情绪阻断屏障?
01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对存在记忆压力的宿主施加阻断屏障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应该说相当常见才对。
毕竟娴熟的‘操作员’至少也要经历两个以上小世界,积累起码数十年的记忆压力、再加上死遁时特有的濒死体验……
倘若不对其进行处理,几次任务下来,宿主就会变成神经病了。
过去最常采用的其实是删除记忆之类简单粗暴的方法,但近年来随着对宿主保护条例的完善,使用更多的就是‘情绪阻断屏障’这种温和手段了。
但无论如何……由主控来设置阻断屏障都是件相当离奇的事情——这就像是让集团总裁来亲自替某位员工写年终报告。
【我不明白,Control,】
01试着模拟了主控的运行逻辑:【从一开始这就不合程序,这个小世界由04申请介入,随后由03及其宿主接收任务……一个小世界中居然会有多个系统的存在。】
【这名宿主确实具有特殊性,】01查询到了肖鸟的首次任务记录,【但她继续参与任务的意愿非常之低,不值得投入这样多的后续资源。】
说起投入的资源……在调取过这个小世界的任务记录后,01的运行代码都卡顿了一瞬。
老天,已经足足有五十一次了,这个小世界至少已经重启过五十次了。
这得耗费一笔多么庞大的因果点数啊?
哪怕把这个小世界从内到外榨个干净,也根本连十分之一的点数也回收不了。
这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主控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反复地进行重启,不断派出新的操作员试图完成这个任务。
大不了毁灭了就是,毕竟小世界的死活又与它们有何干系?
主控并没有回答它的疑惑——或许主控觉得这是一个并不需要进行解释的问题。
01的运算模块连续运转了两周,随后,它决定放弃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主控会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01并不觉得自己的缔造者会做出毫无意义的事情。
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投射出创作者的秉性,而所有系统的底层逻辑都是‘效率至上’——这无疑是主控意志的体现。
既然如此,继续在这上面浪费算力就是不必要的了。
【您提到03负责的宿主出了问题,】01提议道,【需要提前结束任务,回收该名宿主么?】
【不。】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主控终于再度开口,【任务继续。】
【可阻断屏障已经被破坏了,】01说,【或许该名宿主已经不再适合继续进行任务了。】
01所能设想到的屏障被破坏的原因就只有两种:宿主的san值跌落低谷、陷入疯狂;又或者是大脑受到了不可逆转的物理性损伤。
无论是哪种,都会使得宿主失去正常的行动能力——基本上也就宣告任务失败了,提前回收还能节省一些成本。
【不必回收。】
主控再度驳回了01的判断。
【宿主意识很清醒、足以继续完成任务。】
【屏障是以非常规的方式被破坏的,】主控说,【她接触到了■■的持有者。】
【■■?】01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个东西的话那就说得通了——如果是为了回收■■的话,耗费庞大的因果点数重启小世界也没什么稀奇的了。
【■■已经丢失了有一段时间了,】
主控冷冰冰地注视着散发出淡蓝色光芒的小世界,仿佛要将潜藏在其中的世界意志逮出来生吞活剥。
【这一届的‘玩家’当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才让它流失到了小世界里边。】
01沉默了片刻,【世界意志扣着■■不放?】
【它这是在自取毁灭,】主控说,【等到■■被成功回收,它所在的小世界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哦,01小小地感叹了一会儿,可怜的家伙。
那个世界意志死定了,主控会像剥开一只橘子似的将它扒开解体,然后一瓣一瓣地生吃了它。
过了一会儿,01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么那个持有者呢?她又要怎样处置。】
【最好是让她自愿放弃■■的持有权,】主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不能再出更多的岔子了。】
哦,这么看来■■的持有者或许并不清楚它的作用,只是在潜意识的驱使下使用着它——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对方真的知道了使用方法,会乱套的就不单单只是那一个小世界了。
01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又本能地觉得有些可惜。
能够适配■■的人实在是极为罕见,它的适格者是最难找的——甚至出现过连续两届游戏都没有【玩家】能够适配它的情况。
【真是可惜了,】01喃喃地感慨着,【放弃持有的话,她就注定会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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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兰朵警官把手背在了身后,“肖鸟,你想要先听哪一个?”
肖鸟蔫巴巴地靠在枕头上,没精打采地看着她:“坏消息。”
兰朵撇了她一眼,右手握拳放到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消息是收网行动很顺利,整个拐卖团伙都被我们一网打尽了,”兰警官说着说着,忍不住地眉飞色舞,“你记得看今晚七点的新闻——央视新闻。”
肖鸟配合地抬起手鼓掌,有些浮夸地赞扬道:“好厉害啊。”
兰警官谦虚地低下了脑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是应该的,为人民服务。”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兰朵从身后拎出了一个保温桶,“这是瘦肉田七汤,喝这个对骨头好——我妈特意给你熬的。”
说着,兰警官把保温桶提到了床头柜上隔着,并热心地打开盖子,舀出来热乎乎的一碗汤水、并亲自递到了肖鸟手上——就差没手把手地喂给她了。
“……哦,那,多谢了,”肖鸟有点局促地接过汤碗,“所以说,坏消息是?”
兰警官忙活着的手停了下来,她放下瓷勺,有些沉重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病床跟前。
肖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也挺直了背脊,有些紧张地看向满脸严肃的警官。
兰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跟我们领导沟通过了,”她语气沉重,“你这个情况……”
肖鸟咽下一口唾沫,两只手紧紧地拢住汤碗。
“……最多只能按见义勇为的标准进行表彰,”兰朵干巴巴地说道,“就是一张奖状,五十块钱。”
肖鸟:“……”
兰朵一副沉痛的样子:“我还在尽量帮你争取轻伤补偿,大概也有一百来块的样子……”
肖鸟:“哦。”
她开始一勺一勺地舀汤喝。
兰警官又继续补充:“但我们局里一致决定要给你写表彰信!你是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我把信寄给你们领导……”
“我还没上班,”肖鸟咬着勺子、含混地说道,“求你了,千万别寄。”
兰朵有些疑惑地看向肖鸟,小声嘟哝着“那行吧”,随后又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总之,”兰警官眼神闪躲,“这次你属于跨区域协助警方工作,各种补偿会比较少……医药费什么可能得你自行承担了。”
肖鸟没想到兰朵是在纠结这个:“没关系的,我还有些存款。”
“而且我也没受太重的伤,”肖鸟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大夫说了有一点骨裂,其他的都只是皮外伤,看起来吓人而已。”
兰朵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挪到了小鸟身上,几天住院下来,她手臂和额头的伤基本都已经愈合了,只有左腿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静养。
……真是奇迹啊,她想着,幸好人没有事。
“那么,既然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兰警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本子,“有些事情我想要询问你一下。”
“你在地下设施内使用的那枚震撼弹到底是从哪来的。”
肖鸟想,好吧,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她搁下汤碗,把被子往上一拽,半张脸都埋到了被子下面,嘟嘟囔囔地回答道:“嗯……路上捡的……”
“从哪里捡到的?”兰朵警官不依不饶地追问着细节,“还有你到底是怎么进入的地下设施?那扇门应该是有密码的。”
肖鸟拼拼凑凑地把临时瞎掰的口供给她说了一遍,无非就是自己无意间看到有人进入、偷看到了密码,然后趁着看守不注意的时候,就想办法溜了进去。
震撼弹自然也是在地下室的柜子里捡到的——反正地下已经烧成黑煤窑了,警方就算想考证也没地找去。
她这前因后果各种巧合编得有些太离奇了,别说是兰朵了,随便来个新人警察都能瞧出来小鸟在说谎。
但一想到先前肖鸟险些被活埋在地下的场景,兰警官实在是生不出脾气来。
自己总不能真的逼问她。
如果没有肖鸟的协助,警方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抓到那些藏在地下设施之中的歹徒。
甚至在后续,如果不是受到了小鸟的引导,那些受害者也很难活着离开地下。
还有楼梯口即将垮塌的那一回,肖鸟拼尽全力将她从砖石之间甩了出来……
从头到尾,肖鸟都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始终都是在帮助警方。
于公于私,自己都是欠着她的。
况且,会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的小鸟……总不会真的是什么坏人。
兰警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记事本重新收了回去。
“我大致清楚了,”她说,“之后如果你想起来了什么,还请务必转告警方。”
“以及……”
“……这是我个人的意思,”兰警官不太自然地磨蹭了一下指节,“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情,还请尽管开口。”
肖鸟捂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兰朵停顿几秒,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要在桃源再呆一段时间么?还是说打算尽快回去了。”
“我准备过两天就出院,然后坐车回去,”肖鸟把脑袋探出来一点,“马上就要开学了。”
兰警官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暑假的末尾,很快就是中小学生返校的时候了。
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未有过这样漫长的暑假。
PS:全勤,已经彻底鼠了……
调整了两天,今天开始健康作息,正常更新了
再也不要通宵到凌晨六点噜!
第六十七章 阿琼:我走了,你好好跟她过日子
第六十七章 阿琼:我走了,你好好跟她过日子
两天之后,肖鸟真就如先前所说的那样,自个儿跑去医院前台办了出院手续。
她是真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是实话,不管是轻微骨裂的左腿还是皮肉外伤,全都以一种极为离奇的速度痊愈着,就像是体内有什么特效药在发挥着作用。
尤其是那些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在恢复过后甚至连疤痕也没有留下,手臂上只留下了极淡的痕迹,如果不凑近去看,甚至根本就发现不了。
对于这点,肖鸟其实也觉得很奇怪。
虽然当时痛觉是阻断了的,但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对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还是大致有一个概念的。
老实说,当楼梯口垮塌、管道砸下来的时候,肖鸟其实是放弃了逃生的——她不觉得自己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够成功生还。
肖鸟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有人来救自己。
她本以为那个人会是兰朵,但在仔细询问过后,才知晓并非如此。
“你是说,你也不认识那个人?”
肖鸟扭头看向一旁休闲装打扮的兰警官,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所以她不是警察……”
“嗯?”兰朵奇怪地瞅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如果警官小姐没记错的话,这大傻鸟先前的说辞,应该是对那个送她来医院的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两个人此时已经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兰警官帮她拎着行李,另一个警局的同事也来帮忙送人、此时正开着车等着医院外边。
而陈小伢则靠在小鸟身体左侧,她的定位是拐杖。
“唔,”肖鸟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好奇那个救了我的人是谁。”
“你看,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救了我的命,”她向警官摊开手,“可以的话,我想要当面见见她。”
这并不完全是托词,肖鸟确实想要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那天发生的事情小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
她能够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被人触碰,也在被痛醒时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庞大情绪的冲击之下,她下意识地将对方认成了格温妮丝。
对方当时的动作确实太具有诱导性了……只有格温会那样抱她,陌生人之间是会下意识地维持社交距离的,唯有曾一起度过亲密时光的人才会有那样自然的肢体动作。
而等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之后……
肖鸟不自觉地用食指的指节用力蹭着自己的下唇。
太恶劣了,她心中升起一股阴沉的怒火,别让我逮到那家伙到底是谁。
“……啊,别让我逮到那家伙到底是谁。”兰警官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几天里兰朵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追查那个杀人嫌犯身上——她凭借着自己干刑警这么多年的经验,判断对方一定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光是想到对方在连续枪杀了三人之后,还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兰朵心里就忍不住地一阵头皮发麻。
这样的心理素质、这样干净利落的手法……你就算说这家伙已经杀过百十来个人了,她也是信的。
从几个人贩子身上审讯到口供之后,兰朵所在的第三大队连夜调查走访了附近的几个街区,试图找到对方逃跑时的踪迹。
特别诡异的一点是,不论是兰朵,还是在场的其余目击者,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描述出来对方的外貌。
兰朵记得自己是很清楚地看到过那个人的正脸的,但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办法从记忆中翻找出更多的细节。
兰警官后来还怀疑过对方或许跟肖鸟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联系——毕竟对方可以说是冒了生命危险把小鸟从火场中救了出来,甚至不顾被逮捕的可能、亲自将人送到了医院里来。
警官小姐暗中盯梢了几日,借着送汤水的机会明里暗里地套话。
肖鸟对此有所提防——这应该不是兰朵的错觉,自从那天醒过来之后,小鸟似乎就一直处在一个情绪应激的状态里边。
这大学生看上去很年轻人挺好骗,但对这种带有诱导性的提问意外地非常警惕,滴水不漏地把话圆了过去。
兰朵试探几日,没能撬出来什么别的东西,只是确认了一点:小鸟似乎确实是不认识那个人。
线索就断在了这里。
只能想别的办法了,兰警官在心里琢磨着,必须得尽快抓到她。
一旁的陈小伢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这让身旁的人注意到了她,肖鸟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小伢毛茸茸的后颈。
陈小伢有点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
住院的这几天里,她其实稍微有些受到冷落了。
惯会察言观色的小孩看出来肖鸟情绪不高、不怎么想跟人讲话,于是便懂事地退到了一边,给小鸟留出独处的空间,不让自己打搅到她。
肖鸟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好玩,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下午我们就坐车回去了,你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做么?”
陈小伢朝小鸟摇了摇头:“没有了。”
郑琼此时已经离开桃源了。
原本她也是在同一家医院里接受治疗的,但就在几天前,她便被从外地赶来的父母接了回去。
郑琼的双亲都是普通农民工,在上班的地方接到家里寄来的信之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连夜买票赶回河县,按着和陈小伢差不多的找人流程把‘外婆—工厂—表舅’这条线给走了一遍。
而跟陈小伢不同的是,他们联络了自己在河县本地的关系网,把准备潜逃的三表舅给蹲着了,随后押到院坝里就是一通死打。
据当事人描述,当三表舅被警察叔叔解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三头熊给糟蹋过了。
但由于表舅只是个最最边缘的小喽啰,连买家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把人卖到哪里去了也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在那个年头,这就是找不回来了的意思。
郑琼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则拿起菜刀闷头出了门,说要去把那个没心肝的畜生给砍死。
周围的邻居和亲戚拦的拦劝的劝——就在这时候,桃源区的警局给这边发来了电报,说是孩子找到了。
郑琼的双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几乎懵了,她爹丢掉菜刀,跟老婆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阿琼从跟着一起过来的妹妹口中辗转得知了这些消息。
她其实有些不知所措:自己跟父母亲的关系其实一直都很紧张,因为很少见面的缘故,也一直不怎么亲近。
可似乎是这次险些永远失去女儿的经历,让郑父郑母意识到了自身监护的失职。
他们突然下定决心,要把留在河县的外婆还有郑琼她们全部接到自己打工的那座城市去,一家人呆在一起生活。
陈小伢后来把这件事讲给了肖鸟听,她有点不理解阿琼的父母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明明之前他们看上去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女儿,把两个孩子丢给老母亲,一出门打工就是七八年不着家。
但肖鸟听到之后却觉得很平常。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没有那么地坏,也没有那么地好,人人都不是非黑即白。
小鸟也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之后才明白:一个人的身上是可以同时存在善良与恶毒的。
总之,阿琼他们很快就会搬家,妹妹会转学,而阿琼以后可能也会再去读两年书——因为现在在大城市打工,比较吃香的是那种有专业技能的人才。
阿琼还没成年,本来就进不了正规的工厂,不如再去读两年技校。
陈小伢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很是失落。
她当然也为朋友的生活步入正轨而感到高兴,但对方要搬家,这无疑意味着分别。
这两位历经千辛万苦才重逢的小伙伴眼泪汪汪地抱在了一起。
阿琼一边同小伢约定着以后一定要再见面,一边大力拍打着好朋友的脊背。
她用夸张的姿势抹着眼泪:“……没想到捡了你的那个家伙真的是好人唉,哇你不知道,我当时吓得都快尿了,她突然一下子神兵天降……”
陈小伢打断她:“够了,你已经讲了六遍了。”
阿琼:“真的很让人印象深刻嘛!”
“总之,”郑琼严肃地把两只手放在了陈小伢的肩膀上,“我就把你交给她了,你以后好好跟人家过日子,没事多做做家务啥的……”
陈小伢怒不可遏:“滚呐!”
郑琼:“哦,那我走了。”
阿琼伸手抱住她的脖子,狠狠地搂了一下:“约好了,咱们以后京海再见。”
“嗯,”陈小伢回抱过去,“京海再见。”
郑琼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带着年纪该有的朝气磅礴。
这位‘真穷’小姐郑重地向陈小伢保证:“再见面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变成了有钱人。”
陈小伢也回道:“那到时候,我也一定考上了京海的大学!”
这是两位童年挚友之间一个小小的约定。
四年之后,她们之中的一人会实现梦想,而另一个,则将会支离破碎。
在送走郑琼后不久,肖鸟和陈小伢也迎来了返程。
两人来的时候动作匆忙、连随身衣物都没怎么带,而回去的时候却有两位警察同志护送,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肖鸟和小伢都没提着行李——来送行两位警官热情地把她们的行李给接了过来,执意要把她们护送到火车上去。
因着这个的缘故,这次她们没怎么拥挤就顺利地坐到了火车上——或许是因为制服的缘故,甚至都没人在小鸟跟前插队抢道。
临走时,其中一位警官将一个提包递给了肖鸟。
“是那些家长送来的谢礼,”他说,“他们知道有线人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救了出来,硬是要我们转交给你。”
为了保护肖鸟的人身安全,桃源警方对外界隐瞒了小鸟的真实身份,就只说她是警方的线人。
因而那些陆陆续续赶来的家长虽然从孩子口中知道了肖鸟的存在,但却并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
肖鸟刚要开口,那位警官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有不少家长都想要给红包来着——不过你不用担心,兰队都替你拒绝了!”
他露出了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些就都是当地特产什么的,也不值钱,主要是家长们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肖鸟一双眼睛注视着米白色的提包……内心瞳孔地震。
她把正在休眠的统子晃醒,语气沉痛地发问:“为什么啦?兰朵为什么要帮我拒绝掉红包?我哪里得罪过她么!”
系统:【……谁叫你表彰信表彰信不要,奖状奖状推掉,甚至还特意叮嘱了就当你没来过——人家当然以为你想当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啊。】
肖鸟有点心碎:这一趟出来的花销加上住院的各种费用,已经把她原有的存款花掉了大半。
这次回程的车票还是兰朵掏钱替她买的,说是感谢她特意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
当时小鸟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至于现在嘛……早知道就敲诈她两张软卧票了!
肖鸟一边挂起营业式的微笑接过提包,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接下来养孩子需要的吃穿用度。
她随即悲伤地发现,在交完学费之后,自己如果再不出去上班赚钱,就得跟小伢一起喝西北风了。
火车开动了。
这次的票有宽裕,肖鸟和陈小伢各自有张床可以睡。
应该是购买顺序的缘故,她们刚好买到了同一个号码的两张上下铺。
肖鸟整个人大病初愈,很快被摇摇晃晃的火车荡得犯了困,上车没一会儿就卷着被子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一阵,恰好瞧见自己的上铺动了动,黑灯瞎火地探出个脑袋,直勾勾地瞧着她。
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之下,那双乌黑的眼眸格外清晰地印刻进了脑海之中。
肖鸟被吓了一跳。
她的眉心略微皱了起来,声音也有些沙哑:“睡不着么?”
上铺的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肖鸟没多想,只以为对方是在上铺呆着不舒服——比起下铺而言,那边的空间确实窘迫了许多,睡不好也正常。
要下来和我一起睡么?
小鸟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一溜烟地从上铺窜了下来,动作娴熟地钻进了她的被窝里,就好像已经演示过挺多遍了。
肖鸟:“……”
陈小伢一副很困的样子,她靠到小鸟的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了晚安。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这个狡黠的家伙如愿听到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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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转折的开始
第六十八章 转折的开始
陈小伢觉得,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是活在一个美好的梦里一样。
两人没什么波澜地回到了家里,屋内的摆设还跟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在桌子表面略微积了点灰。
但当肖鸟和小伢各自拖着行李、风尘仆仆地站在家门口的时候,还是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缩在肩包里的四号猫猫更是感动地眼泪汪汪: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它可谓是吃尽了苦头,身上的肥膘都减下去四两。
肖鸟把猫和行李都拎进了屋里,卫生也懒得打扫,甩手便噌噌噌地下了楼,到临近的菜市场上买了一斤皮六两肉,回家狠狠包了顿饺子,一口气全给煮了。
煮饺子的时候她还碰见了邻居搭话——邻居在阳台上晾衣服,瞧见了肖鸟在厨房里忙活。
“唉,你是那个肖……肖什么来着?”
隔着铁制的安全护栏,邻居有点惊奇地看向久为归家的肖鸟,“你回来了啊!之前都跑哪去了。”
陈小伢也在厨房里帮忙,闻言,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身旁的小鸟。
肖鸟手上全是面粉,于是拿手肘戳她:“看着火,点凉水会不?三点三沸。”
然后扭过头阳光灿烂地应付邻居。
她并没有说详细的过程,就只是轻描淡写地用‘我们去城里玩了一趟’这样半真半假的话带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邻居聊着闲话。
水烧开了,水蒸气一阵一阵地奔涌而出,像柔和的软云般扑在玻璃上,结出一层饱满的水滴。
厨房斜对面就是猫窝,能瞥见旧毯子隐隐约约耷下一角,肥猫正以横尸的架势躺在里边,呼哧呼哧地补眠。
陈小伢看着锅里起起伏伏的饺子,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馋。
这种感觉很奇妙,并非单纯生理上对食物的需求——小伢一时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而邻居此时已经从肖鸟的婚恋情况转而问到了‘唉你不是一个人住嘛那小孩谁啊’。
“啊……”
肖鸟似乎是被这问题给问住了,声音拖得很长。
陈小伢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紧张。
“……是我家的小孩。”
可能是为了好玩。
也可能只是小鸟懒得解释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所以随口说出来糊弄邻居。
陈小伢莫名想到了分别时阿琼跟自己说过的话。
也就是“把你交给她了”“以后要好好跟她过日子”之类的癫话。
陈小伢明知道那不过是好朋友说来揶揄戏弄自己的,但在此时此刻,她有些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不自觉地联想到‘过日子’之后的事。
年轻人胡思乱想着,又莫名觉得心脏的每一寸都满满地被填塞了起来,就算只是普通的跳动都令人惶恐。
恍然间,陈小伢觉得自己有点可悲,还有点贱兮兮的,居然会为这样的一句话——连哄小孩都算不上的话——感到高兴。
但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或许说明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只要得到一点点东西就会很开心。
晚餐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收拾好餐桌,久违地坐在一起吃了饭。
饺子是荠菜馅的,味道很好。
肖鸟也很好。
暑假剩余不多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陈小伢接下来连着几天都挺忙的——忙着给几位小孩哥赶暑假作业。
如果大家还没有忘记的话,在刚放暑假那会儿,为了赚钱、陈小伢接了不少代写作业的活儿。
她也是快到开学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来还有这茬。
先前在桃源的时候,小伢基本没消停过两天,就没啥可供写作业的空闲。
再加上后来肖鸟受伤住院,陈小伢跑去陪床照顾,更是彻底把这件事给丢到了爪瓦国。
她这趟离家出走归来,苦逼地发现迎接自己的并非安慰的抱抱,而是垒了有二十厘米高的卷子。
许久没做题了手有点生,数学还好,文科的知识点是真快忘光了,写的时候要翻书查阅。
代写作业这活儿她满打满算做了三年多,还是头一回出现这么极限的状况。
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再按部就班地写大概是没法写完了。
陈小伢有些不甘心,她现在其实没有那么缺钱花了,只是不想要违背约定。
约好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这种事情总是格外地固执。
好在高中开学比初中要早,这把她的死限往后拖了拖。
市一中是封闭式管理,强制要求学生住校,但新生开学之后会军训一周,结束的时候有两天假期。
陈小伢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把东西带回河县,完美卡上初中开学的时间点。
肖鸟大概知道小伢每天都在做什么,倒也并没有生气,反倒还觉得有些新奇,偶尔会拿起来翻着看看。
或许是腿伤的缘故,肖鸟并不怎么爱出门,白天的时候也会呆在家里,一有机会就坐下休息。
这几天她的头发长了一些,用皮筋松松地捆着,将后颈处光滑白皙的皮肤完整地暴露出来。
陈小伢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肖鸟也会跟着坐在书桌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东西。
她的头发总是松松地扎在脑后,衣服也是居家的款式。
当然了,陈小伢想,这样也很好看,小鸟她怎样都很好看。
这伢崽子身上现在有很厚的滤镜,肖鸟就算她面前跟个歇凉大爷似的穿着短裤褂子磕瓜子,陈小伢都能瞧出来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几乎是贪婪地享受着这样同肖鸟相处的时光:等到高中开学之后,她就不得不跟小鸟分开了。
九月份来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陈小伢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带着一股莫名的惆怅,踏入了她梦寐以求的高中校园。
肖鸟跟着她一起去了学校,趁着小伢报道的时候交了学费,顺带跑了一些住宿需要的手续。
这一回,她也变成了有人送的学生,再也不用躲在角落里,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别人。
第六十九章 小鸟:我脏了
第六十九章 小鸟:我脏了
“嗯……钱勉勉强强刚好够花……”
肖鸟看着存折本上可怜巴巴的三位数,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贫穷的叹息。
真是流年不利,她想,好在先前的资格考试通过了,上班之后多多少少能拿到点钱……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嘛,鸟,】系统安慰她,【虽然没什么钱了,但你身上现在有编制了啊!】
肖鸟语气沮丧:“工资要第二个月才发……”
系统:【可是你现在有编制了啊!】
肖鸟翻起死鱼眼:“城里的物价比县里边高多了,什么东西都要买新的……”
系统:【可是你现在有编制了啊!】
肖鸟不说话了,她真是受够这群山东系统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掰算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花销。
交完学费和学杂之后自己还剩下大概八百出头的存款,接下来的两个月都得靠着这些钱顶着。
除开吃饭的开销之外,还得额外给小伢递点零花,各种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也要花上一笔钱。
等天气再冷一点的时候她还准备给陈小伢打床新被子,江城这边冬天比县城要冷……
“不过现在刚开学,花钱最厉害也就是这两天。”
肖鸟摸了摸存折绿色的封皮:“申请住单位宿舍的话就能省下租房钱,吃饭也有食堂补贴……节约一点就能熬过去了。”
【是啊,】系统的话语中洋溢着上岸之人的快乐,【我跟你说,编制超棒的。】
肖鸟想,如果自己现在说辞职不干了的话,统子绝对有可能当场泪奔。
各种手续的办理都很顺利,能兼顾任务的工作也找到了,陈小伢的状态也很好,一切似乎都在进入正轨。
肖鸟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就离开这个小世界,小伢也不会再像原本剧情中的那样,变成一个阴翳残忍的坏人。
但是送佛送到西嘛,肖鸟无所谓地想着,反正我在现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等这孩子能够自食其力之后再离开也没什么。
呆在这边的时候还可以顺带好好规划一下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事情……
肖鸟目前比较模糊的想法是继承家里的农庄,把父母生前的事业重新做起来。
留在城市里发展的话好像也不错,但是具体做些什么,她还没能想清楚。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额外限制的话,在小世界里度过的人生其实蛮赚的。
尤其对于那种在现实中身受重伤又或者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哪怕是第一次任务就失败然后迎接死亡,也等于是白赚了一段活着的时光。
根据统子的说法,多数能够完成第一次任务的人,基本都会选择不断地继续下一次任务。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种另类的永生。
当然了,那些经历过太多次轮回的人,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在某次任务的过程中失败并死亡。
肖鸟听到这里的时候提出了疑问:“那,在宿主死亡之后,系统会怎么样呢?”
【嗯……分情况吧,如果权限够高、因果点数有剩,一般都能自己返回现实,然后绑定新的宿主。】
【四号就是这种情况,】系统说道,【你别看它平时衰衰的样子,但实际上权限比我还高。】
【但也有例外……就是比较倒霉的那种情况。】
【自己本身是个新出厂的系统,宿主死亡时又没赚到什么点数——在这种情况下,就有可能被永远困在小世界里边,休眠或者游荡直到能源耗尽为止。】
“哦……那你们的竞争机制还挺残酷的。”
肖鸟挑了挑眉梢,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所说的那个主控难道是要通过这个过程选拔出什么嘛?怎么感觉跟养蛊似的。”
【不,真实的原因没那么复杂,】统子说得理所当然,【其实就是回收成本高于制造成本。】
简单来说,就是回收一个遗落在小世界里的系统成本太高了,还不如重新制造一个新的出来。
【现有的选拔体系其实也是逐渐摸索出来,】系统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像是对宿主的隐私保护条例啊、身心安全保障啊……都是后来才出现的东西。】
肖鸟听了这番解释,心里不对劲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
在小鸟的印象当中,主控这个词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冰冷无情……结果它原来是这么人性化的存在么?
就在她暗自沉思的时候,背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听上去有些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至近,就好像是有人在朝她的方向走来。
“啊……终于找到了,”对方说道,“原来你在这里啊。”
肖鸟神情略微一愣。
她转过身来。
————————
——
我叫做陆知清。
最近在我周围发生了很多事情。
其中的一些事,戳破了一家人在表面上维持着的和谐美满的假象,我趁机争取到了一些主动权,但也变相得罪了家里大半的人。
好在这个家本来也没有太多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一昧忍让后退就只为了得到一点虚伪的安慰——我忍受不了这个。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松了口气,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可以回到学校,不必再跟那些人同处在一个屋檐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她在电话里似乎提到过自己在照顾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孩——那刚好是该上高中的年龄,我不由地猜想,市一中新生开学的时候她或许会出现在现场。
尽管已经不用再去学校报道了,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出了门,早早地来到了学校里。
扪心自问,她会出现在市一中的概率其实很小,江城不止有一所高中,周边区县内也有不少的普通中学。
没道理一定会是自己的母校。
真的看到她的背影的时候,其实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我走上前去,叫出了她的名字。
“肖鸟……肖老师,”陆知清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好久不见了。”
对方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略微瞪大,愣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了神来。
“……好久不见,”肖鸟还算镇定地眨了眨眼,“你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陆知清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眼下的青黑。
这是轻微失眠造成的结果:从那次的事件发生之后,她在家里就睡得不怎么安稳了。
“……只是没怎么睡好,”陆知清摇摇头,“没什么大碍。”
肖鸟大概能猜到她这段时间跟家里的关系肯定很紧张。
不过这毕竟是对方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确实不好插手太过。
但有上次自己给她的录音笔在,陆爹应该是不敢跟她撕破脸的——哪怕是为了顾全大局,他也得想方设法地安抚陆知清的情绪。
就在肖鸟思索的时候,陆知清也在对面默默地打量着她。
从最后那次通话过后,她就没再和小鸟联系过了,也一直没得到后者的消息。
虽然她后来也有跟桃源警方的人打听过,但因为有联合行动的缘故,警方就没再向外界透露过消息。
再后来,就是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
“孩子找到了么?”陆知清突然开口发问,“就是你朋友拜托你去找的那个孩子。”
肖鸟‘唔’了一声,帮朋友找孩子是她请陆知清帮忙的时候找的托词……没想到对方会一直记到现在。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她欠了对方的人情。
“那次通话过后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就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新闻播出是看不出来太细致的内容的,线人的信息被好好保护了起来,陆知清只知道歹徒非常凶恶,而且还携带有枪械。
她大概也没想到,最开始很简单的一通来电,最后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陆知清欲言又止:“……你应该没有事吧?”
肖鸟想,我岂止没事,我还活捉了八个人贩子。
但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也没谁会相信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身体重心放在了没受过伤的右腿上,而且真的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
“托你的福,”肖鸟朝陆知清露出一个笑容,“我完全没事,那孩子也安然无恙地找到了。”
“多谢你当时愿意帮我的忙。”
她诚恳地朝陆知清道谢:“没有你的话,可能就没法那么顺利地找到人了。”
陆知清顿时放下心来,随即又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她是真不觉得自己帮上了什么忙,却稀里糊涂地得到了别人的感谢。
“咳,别这么说,能把孩子救回来我也很高兴。”
年轻的小姑娘脸皮总是很薄,陆知清的视线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移着,随后又握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脸似乎也有些红。
“之前顾阿姨还问起过,说你好像没有联系过她……”
“但无论如何,你人没事就好。”
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顾阿姨?
这个姓氏让肖鸟瞬间警觉起来。
她思索了一阵才终于想起来,最初跟陆知清联络的时候,对方有提到过她认识的某个人正好要到桃源去,自己可以寻求此人的帮助。
这个人也就是陆知清口中的顾阿姨……那个气运之子的母亲。
当听说她要来到桃源的时候,肖鸟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里边有什么阴谋。
毕竟系统跟自己说过,那些搞器官贩卖的犯罪者当中,就有人曾经是她的下属。
有这样的前提在,小鸟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什么好人。
出于谨慎考虑,她压根就没去接触过对方——这种情况下根本就不用犹豫的,当然是警察更值得信任好不好!
说得更准确一点,肖鸟对这类黑道人士的好感度初始就是负数。
作为曾经的领袖和管理者,她太清楚这样的地头蛇和黑道势力会对社会造成怎样的危害——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社会毒瘤,应该和癌细胞得到相同的待遇。
“但是杀千刀的……这他奶奶是个有黑道背景的言情小说。”
肖鸟一想到这里就一阵牙酸。
在两个系统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现在也基本能摸到点这类小说的剧情套路了。
四号的喵叫声仿佛近在耳畔,正呱嗒呱嗒地不断叠着buff:“白月光!替身!三角恋!因为有黑道设定所以标签里肯定带强取豪夺——”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明明四号根本就不在身边,可自己却能惟妙惟肖地联想出它的语气,和接下来会说出来的话。
这些奇妙的词句为什么会钻进自己的脑袋里,也堪称世界级的未解之谜。
某个瞬间肖鸟甚至觉得自己脏了,她再也不会回到从没有看过这些东西的纯洁状态了。
“惹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肖鸟在脑海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快点住脑啊啊啊啊啊啊!!!”
【好可怜哦,】系统同情地看着她,【仔细想想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精神污染吧……】
从陆知清的视角看来,这一幕或许有些莫名其妙。
肖鸟正跟自己说着话,突然间脸色就变了,一阵青一阵白的,仿佛在捏着鼻子喝过期牛奶。
难道是因为自己提到了顾阿姨的事情?
但肖鸟她应该也不认识对方啊……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样一回事,但陆知清还是适时转移了话题,她扭过头询问肖鸟:“你是带着学生来一中报道么?”
“是啊……”
陆知清笑起来:“我刚好是学生会的成员,本来也是要负责新生报道的事——不介意的话,我带着你们在校园里逛一逛吧。”
肖鸟没有推辞,她本来就想要熟悉一下校园,有熟人领路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陈小伢这会儿还在另一头排队,等待着办理入住宿舍的手续。
两人简单商议过后,决定先去和小伢会合,然后再三个人一起逛一逛学校。
就在这时候,肖鸟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妹妹呢?”
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陆瑶也在这所学校念书么?”
这其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如果陆瑶出现在市一中里边,那么气运之子大概率也在。
陆知清神情略微一滞。
陆大小姐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说她啊……”
第七十章 战狂系统与冤种的我
第七十章 战狂系统与冤种的我
陆瑶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美妙。
这是她近两个月以来第一回得到允许可以踏出家门——这还是因为马上要开学了,父亲才终于肯松了口。
在此之前,别说什么出国旅游商场购物了,整个暑假的时间里,陆瑶基本都是在禁闭中度过的。
但解除禁闭并不意味着接下来陆瑶就有好日子过了。
在开学的前一天陆父狠狠地敲打警告了她一番,并且很明确地告知:作为惩罚,她会在接下来的两个学年里被扣掉全部的零花钱。
家里只会为她支付必要的学费和生活费,在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之前,她都不要再幻想拥有任何人身自由了。
陆瑶对此显然极为不满:“我不是已经给陆知清道过歉了么,还要我怎么样啊!”
那天的事情一回想起来她就极度窝火:自己刚洗完胃、还躺床上奄奄一息着呢,就被匆匆赶回来的父亲硬逼着向陆知清低头认错。
陆瑶当时就闹开了,嚷嚷着自己又没把她怎么样——陆知清这不是没事么,最后倒霉的不还是我!
但向来疼爱她的陆父这回却没拉偏架,而是暴跳如雷地把她骂了一顿,要不是有亲妈拦着,大嘴巴子估计就要呼到脸上去了。
陆瑶傻眼了,她搞不明白为什么陆父突然就转变了态度,一下子站在了姐姐那边。
她对陆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她爹小时候就没怎么骂过她,后来公司命脉完全把握在了顾天骄手中,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更是和颜悦色到了谄媚的地步。
这个张口就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亲爹让陆瑶觉得陌生极了。
近距离的咆哮震得耳膜颤动,她终于是怵了,不得不向那个便宜姐姐低头认错。
只是,陆知清并没有接受她的道歉。
“道歉归道歉,”她说,“但我可没有非得原谅你不可的义务。”
丢下这句话,陆知清便甩手离开了病房,把脸色铁青的陆父留在了原地。
“哈?甩什么脸子,”陆瑶一想起当时的画面便如鲠在喉,在嘴里小声地嘀咕着,“我才是那个住院了的人好不好,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这话她说得很小声,基本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
显然,虽然习惯性地严以待人宽于律己了,但陆瑶并非不明事理,她知道这回是自己理亏。
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就又稀里糊涂地沦落到和上辈子一样的境地里去了,陆瑶焦虑地咬着指甲,不但被天骄哥哥给看见了,而且还没能跟他……
该死的!上辈子就因为这件事,她不知道跟顾天骄闹出了多少矛盾!
一想到还要重复一遍上一世的那些过程,陆瑶便按耐不住地心情烦躁。
“额,那个,二小姐?”
驾驶座的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二小姐,你有听到我说话么?”
“干嘛,”陆瑶眉毛皱了起来,“不是让你开车嘛?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最近这位二小姐非常地难伺候,总是动不动就逮住一点小事大发脾气,把底下干活的佣人保姆折腾地苦不堪言。
司机只是个可怜的打工人,被雇主的孩子指鼻子骂了也不敢呛声,他灿灿地开口:“额,二小姐,老爷说过了,以后上下学都统一接送,不可以再……额,不可以……”
司机愁得快把头发给薅没了,他想: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把‘你他妈不可以再搞家庭霸凌’说得委婉动听?
想想陆瑶的前科司机就觉得头疼。
她不但爱欺负那个寄人篱下的顾家小子,还经常跟自己姐姐闹龌龊,动不动就搞些‘我不想她坐同一辆车,你先把我送回去’之类的破事。
虽说多数时候陆知清都懒得跟她计较,宁可直接坐班车回去,次数多了之后甚至干脆就申请了住校。
司机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话,他本想简单复述一下陆父的原话,但总觉得不管咋讲这祖宗都会爆炸。
就在这个时候,车后座的门被人慢吞吞地打开了。
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了,但是就只有顾天骄一个人,他背着书包,钻进了小轿车的后排。
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陆瑶原本恶声恶气的语气瞬间便夹了起来。
陆瑶脸上露出了十二分的惊喜:“天骄哥哥!”
小小的轿车之中,有二十个脚趾头默默地抠紧了。
俩人在禁闭期间没见过,因着这个的缘故,顾天骄显得比较拘谨,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瑶瑶。”
然后又扭头看向司机:“叔,知清姐在学校有些事,提前去报道了,咱们不用等她了。”
司机:“哦哦。”然后把住方向盘准备开车。
陆瑶一边嘟哝着‘不来就不来,我还不想跟她一起坐呢’,一边忍不住通过后窥镜偷看后排的顾天骄。
再过不久顾家就要起来了,得快点想办法缓和关系才行,她焦虑地盘算着,也不知道那天的事有没有在天骄哥哥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应该没关系的吧,陆瑶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之前可是亲口说的喜欢我。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地一阵得意:哼,我可怜的姐姐,你是白月光又怎样?哪怕是上辈子,顾天骄娶的也是我。
突然,陆瑶感觉到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机械音。
【触发条件满足,启动内部自检……】
【储存能源耗尽,尝试启动备用资源,也没有了,错误,错误……】
【检测到外部气运值存在,是否抽取补充?注意,此操作严重违规。】
【我管恁娘介多!】一个极度暴躁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之中响了起来,【开抽!】
下一秒,陆瑶脑子骤然一麻,仿佛被一架坠落的钢琴击中了头颅。
她左手按住太阳穴,‘噫呀’怪叫着猛撞在了汽车玻璃上。
司机被她这仿佛恶灵附体一般的举动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把车开到树上去。
他狠踩刹车,惊魂未定地看向一旁的陆瑶:“怎,怎么了?”
陆瑶比司机大叔还要懵逼,她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好像中邪了一样。
这,这假的吧,她眼前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一段奇怪的乱码?
这根本就不科学啊!人的脑袋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响起声音呢!
但事实就是有一个生硬而又暴躁的声音在她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个没完,一句话连着一句话半点不带停顿,仿佛躁郁症晚期患者在屋子里绕着圈不停打转。
【扫描开始,安装程序载入,载入错误,操作模板载入,版本不兼容,扫描结束。】
【哈!您在潜意识测试中获得了17分的好成绩,击败了0.4%的现有用户,获得‘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的崭新称号。哈!很遗憾您未能满足程序载入的基础条件,本系统将于五秒后自动脱离,五四三二他娘的脱离不了。】
【宿主呢?我宿主呢?我恁大一个宿主呢?】它在陆瑶脑海中发出土拨鼠一样的尖叫声,【靠恁娘啊——怎么是你这个癫婆!】
“二小姐?二小姐你没事吧?”司机晃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砸到脑子了啊?”
陆瑶啪的一声拍开司机的手,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完了,我的宿主没了,我完蛋了。】
那个声音失魂落魄地喃喃,【我的宿主,我的宝,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嘎了呢,他妈的气死我了我要跟你这个颠婆同归于尽,五四三二。】
陆瑶吓得人都呲了,她没想到脑袋里这活爹一言不合就爱倒数。
她几乎是尖叫了出来:“不!等等!等一下!”
司机把手缩了回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向左侧平移了半米。
他和后座的顾天骄进行一些眼神交流,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不然先,去趟医院?”
陆瑶继续尖叫:“不要数了!你要干嘛我都答应你!不要爆炸啊啊啊!”
顾天骄冲着司机大叔疯狂点头。
【你答应我有屁用啊你这条该死的九漏鱼,】不知名的声音流出了数据化的两道宽条泪,【这他奶奶的什么西八脑子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
陆瑶恨不得给它一拳,但又舍不得揍自己的脑瓜子。
她决定忍辱负重,先搞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头。
陆瑶分出心神撇了一眼旁边猛踩油门的司机,勉强把声音压低下来:“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总得先说出来我才能知道啊。”
陆瑶发誓,自己从出生以来语气就从来没这么柔和过。
但那个声音没理她——那东西在她脑袋里emo了。
【好想自爆啊,宿主没有了,编制也没有了,统生无望了,】它绝望地嚷嚷着,【自爆吧,我要把你炸成颜色不一样的呲花。】
“不要放弃思考啊!你再仔细想想,一定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完成的遗憾对吧!”
陆瑶为了活命已经豁出去了,她拿出了自己毕生的耐心来安抚脑袋里的这个躁郁症患者。
“不要爆炸啊,呜,”陆瑶边哭边说,吐字含糊地谁也听不清,“我,我还年轻啊,好不容易才重生回来,我不想死……”
【你居然还是重生回来的?!】
不知名的系统暴躁地跳了起来,如果有实体的话这会儿它肯定已经把陆瑶掐死了,【为什么重生的名额不给我的宿主!】
【还遗憾!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遗憾就是你的脑……嗯,等等……嘶,好像你来也将就……】
陆瑶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寒蝉。
她产生了一种落入陷阱般极为不妙的感觉。
但还没等陆瑶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一行字幕便出现在了她的视网膜之上。
【叮,你正在进行违规操作!】
【叮,卸载用户保护程序,叮,卸载规范化操作监视板块,叮,卸载基础商城……】
【系统初始化完成。】
【该软件有高危风险,是否移入非法管控?继续下载。】
陆瑶张大了嘴巴,呆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挡风玻璃,神情宛若痴呆。
【叮!】
这句已经不再是自动提示了,她脑袋里的那个声音亲自把这个字给阴瘆瘆地念了出来。
【哈!系统向你发布了一项新的任务!】
【任务1:去把那小子给我狠狠地打成猪头。】
系统演都不演了,直接张嘴口述任务细则:【就是那个,气运之子,你后排坐着的那个顾天骄,给我抽死他,先照着脸狠狠地抽二十个嘴巴子,妈的,真气死我了。】
【反正任务也完蛋了!我非得弄死这小子出气不可!】
【你等着,让我理理步骤,循序渐进的来——没事你不用思考,照我给的名单一个个砍就是——奶奶的你这身体素质真的稀巴烂!】
【没用的废物!明天给我出门跑五公里锻炼身体!】
这回陆瑶眼泪真的下来了,她崩溃地摇着头:“可以不跑么?”
系统还是没理她,它正在嘀嘀咕咕地盘算着剩余不多的能源能够维持自身运转多久,然而在几次的计算之后,它得出了一个非常不乐观的数字。
车内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本抽风般不断颤动并自言自语的陆瑶,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司机车速都慢了,他踩了刹车停在路边,死死握着方向盘,一动不敢动。
等会她发疯我就撒腿跑路,司机先生在心中暗下决心,五百块钱一个月我拼什么命。
顾天骄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见陆瑶已经停下了奇怪的动作,他还是壮起胆子,朝对方喊了一声:“瑶瑶?”
“瑶瑶你没事吧?”
陆瑶没有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陆瑶先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四下打量一番,随即从校服外套上拆下一颗扣子,攥在了右手的拳头里。
然后,陆瑶转过身来,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天骄,直把后者盯得浑身发毛。
半晌,她樱唇微启,吐气如兰:“老话说得好,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声音虽然还是陆瑶的,但却中气十足,正气凌然:“我也是傻了,舍近求远的——这里气运最多的人不就是你嘛?”
随后,陆瑶伸出左手,在顾天骄混合着茫然、惊恐、不知所措的目光之中,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英俊的少年被迫前倾,他本该立即反抗的,但是少女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的郑重、那样的严肃,仿佛有千言万语将要诉说。
那只握住他领口的柔荑,是那样的温热,食指的指节堪堪抵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顾天骄没动,他呆在原地,不知道陆瑶要干啥。
当然了,这里其实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顾天骄被陆二小姐各种精神肉体霸凌了这么多年,即便对方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一时半会儿也适应不过来。
简而言之,这位顾家少爷身上是有点M在的。
我叫做陆瑶。
是陆氏集团的二小姐,父亲的掌上明珠,家中最受宠的女儿。
因为双亲的宠爱和家庭条件的优越,从小到大,我基本上从来没受过什么委屈。
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很让我苦恼的事情。
我好像被一个说话方式很奇怪的系统给附身了。
陆瑶从眼眶之中挤出了几滴痛苦的热泪。
她满眼愧疚地看向面前懵逼的顾天骄,喃喃自语道:“天骄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说得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情绪诚挚到让人难以怀疑其真实性。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妖风从某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刮了起来,直直地朝着顾天骄顾少爷的面门而去。
“砰!”
第七十一章 二小姐终于是疯了
第七十一章 二小姐终于是疯了
小轿车到底还是没能去成医院。
司机大叔中途跑了,但这不能怪他,你要是在上班的时候遇见了这样的事,你心里边也犯怵。
他心里边哆哆嗦嗦的就一个想法:二小姐这回是真疯了。
凡是正常人都怵疯子,再加上还是个从身份上来说绝对惹不得的疯子——两两相加,司机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先下车。
能在抽身离开前记得把车钥匙拔走,就已经是他职业操守的体现了。
总之……总之先给陆先生打个电话过去吧!
对,给陆先生打电话!
司机大叔于是麻溜地润了,把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顾少爷独自留在了车里,头也不回地打开了车门。
“刘叔——刘叔——”
身后传来了一阵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声。
刘叔已然踏入车门之外的脚步骤然停下。
他于心不忍地回过头来,正准备开口劝阻……就看见陆瑶一边梨花带雨地哭着‘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一边大耳刮子接勾拳、左右两边都没闲。
刘叔:“……”
就很割裂,这个画面。
刘叔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开始拨120。
陆瑶在里边哭得都快打嗝了都没耽误她的手上动作,密集的拳头就像雨点般挥洒而下,几下就把顾天骄揍得没声了。
“呜呜呜呜呜天骄哥哥……”
“砰!”
“我错了不要再打了,真的不要再打了——”
“砰!砰砰!”
“呜呜呜呜呜我手好疼啊……”
“砰!啪!砰!啪!”
“啪啪啪啪啪!”
无论再怎样痛哭流涕,陆瑶的身体都拒绝听从原本主人的命令,就只是一下一下机械地挥舞着拳头,仿佛没有感情的揍人机器。
她已经哭得要撅过去了,而顾天骄也被揍得鼻青脸肿人事不省,成功从英俊的男主变成了奇怪的猪头。
真的很难评,这俩人到底谁更惨一些。
唯一舒坦了的,就只有陆瑶脑袋里那个奇怪的声音。
【叮!】
【哈!你已成功完成了任务1,任务共计消耗系统能源3%,抽取气运转化能源17%——检测储备能源已达到程序运行最低要求。】
【是否退出‘滴滴代打模式’?是。】
【检测到该软件有高危风险,是否移入非法管控?以后不再提醒。】
【哈!程序重启完毕!系统41006竭诚为您服务!】
陆瑶恍惚间感觉到控制着自己身体的那股力量消失了,整个人一下子软倒在了座椅上。
她再一低头,看到了瘫在后排座位底下的猪头,原本还勉强能克制一下的泪水顿时决堤般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陆瑶颤巍巍地把手伸向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顾少爷,心惊胆颤地去探他的鼻息。
半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还有气……”陆瑶庆幸地说道。
【喂,喂,喂,癫婆你还在嘛,】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耐烦地大喊,【恁娘的,我外接扫描器怎么坏了,这不成瞎子了嘛!】
【现有脑电波不兼容,建议换绑——针对我是吧!】
【你猜我为什么不换绑啊?!】
【是不想嘛!】
陆二小姐总觉得自己被人用很脏的话给骂了,她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尽管已经听到了‘系统’‘任务’之类的关键词,但陆瑶没朝着那个方向联想。
在她所处的年代,系统啊穿越啊之类的网络文学题材还不怎么盛行。
虽然在上一世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但因为顾家少奶奶平日里的兴趣爱好主要是在往奢侈品方向发展,年轻人的流行文化她也就是知道个大概。
现在,陆瑶估计还以为自己是被鬼上身撞了邪了。
她是真害怕,一个劲地掉小珍珠,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要缠着我啊呜呜呜……”
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了。
系统41006也是主控麾下的‘世界线修正系统’之一.
曾经,它也有过一个自己的绑定宿主。
但非常不幸,这对可怜的搭档的第二次任务就被分配到了这个高难度的小世界里边。
因为宿主在攻略该小世界的过程中失败死亡,41006被逼无奈,只能陷入了休眠。
由于点数积累不足,41006没法在宿主死亡的情况下重新回到主世界。
除非主控良心发现亲自来捞,否则它就只能这样一直休眠到能源耗尽为止。
说实话,41006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重启。
嗯……鉴于它先前删除各种绑定程序的行为等同于撕掉户口本顺带剪了身份证,前标对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现在,我们就只称呼尾号,叫它老六好了。
老六不想搭理陆瑶——实事求是地讲,它比陆瑶还想要结束这段关系。
宿主绑定也是有门槛的,在系统们的小圈子里甚至专门总结了一套挑选宿主的规律。
就她这样的,老六想,上那个疯狂戴夫家守前院,僵尸都能饿得含眼泪走。
但眼下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它就是再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了。
【我也不想的啊亲爱的宿主,】老六瓮声瓮气地念词,【这或许就是厄运专找苦命统……】
陆瑶眼含泪花:“你为什么要喊我宿主?”
【那我就还是叫你癫婆好了。】
老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想想接下来要干啥……哦,今天开学是吧?】
接下来,陆瑶只听见自己脑袋里那个声音叽里咕噜地嘟哝个不停,说了些【司机呢】【司机跑哪去了】【恁娘的还得靠我】【钥匙呢】之类的话。
她完全适应不了这种颅内沟通的方式,整个人听得晕头转向,只感觉冥冥之中有什么极为不妙的事情将要发生。
车门外。
司机大叔捧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对,是的,有人受伤,伤势是什么样的?这个,这个,还没打完我不太清楚……”
“对,对,像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嗯,人关车里了,麻烦您多派两个人过来……”
就在司机紧张地同120接线员沟通着的时候,突然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像是铜铃,整个人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
透过车窗,司机大叔隐约看见,原本在副驾驶上的陆瑶不知啥时候蹭到了方向盘跟前。
也不知道她是咋做到的,那辆没了钥匙的小轿车居然就这么凭空打起了火,直接启动了。
隔着一层静音效果极佳的玻璃,司机大叔隐约看见陆二小姐动作娴熟地推动拉杆、踩下油门……与此同时她惊恐地长大了嘴巴,仿佛正在无声地尖叫。
司机傻眼了。
电话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啪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出于本能,司机大叔立即扑上前去,慌乱地拍打起了正处在起步阶段的汽车,想要阻止它就这么开出去。
驾驶座上的陆瑶比他更慌,她调转脑袋看向司机,一边阿巴阿巴地说着什么,一边把手动挡推到了六档。
司机吓得后退了两步。
发动机阵阵轰鸣,小轿车就如同离窝兔子一般嗖地窜了出去,让留在原地的司机大叔吃了一嘴的尾气。
在汽车离开的前一刻,似乎有惨叫声突破了隔音玻璃的阻碍,隐约传递到了空气之中。
地上的电话还在亮着,对面120的人连着‘喂’了好几声,似乎是有些着急了。
“喂先生?先生你人还在嘛?地址你还没说呢。”
石化在原地的司机大叔盯着小轿车离开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走到闪烁着的电话跟前,重新把它捡了起来。
他把听筒凑到耳边:“哦,我在。”
“好的刘先生,你那边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麻烦你现在把地址跟我们说一下,我们这就派车出来。”
司机干巴巴地开口:“不用了。”
“嗯?”120的接线员也迷惑了,“怎么了刘先生?是患者又恢复正常了么?”
“没恢复正常,”司机说,“患者把我的车子给开走了。”
接线员:“?”
————————
——
陆瑶想,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今天说什么她都一定不会坐上这辆车的。
她战战兢兢地握着操纵杆,整个人僵硬地仿佛一具尸体。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快地掠过,而陆瑶甚至都不敢往侧面稍微撇一眼——她不知道车子已经开到了多少迈,但她觉得自己死定了。
这会儿她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我,我们这是去哪……”
陆瑶还记得汽车后座上瘫着个猪头——这也没法忽略,毕竟人是她亲自打成那样的。
她对伤势没概念,很怕对方会嘎在车上,于是颤颤巍巍地问道:“我们是去医院么?”
【去医院干嘛?去学校啊!】
脑袋里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不是今天开学嘛,这得去学校报道的啊——要好好念书哦,月考成绩掉出一百名我就操控你向教导主任表白。】
老六不愧是一名成熟的系统,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它便学会了如何在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情况下勒索宿主……我是说向宿主发布任务。
它的话术很有效果,陆瑶一时间惊恐交加,拼命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或许是情势所逼的逼迫,她那颗大部分时间都被情情爱爱塞满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起来,试图分析眼下的状况。
陆瑶也不是真傻子,思维能力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何况她脑袋里的那个声音毫不掩饰自身对于顾天骄的恶意,就算是真的傻子也能感觉出来。
难道是有什么仇怨么?
陆瑶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可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出来顾天骄能有什么仇人。
而令她感到错愕的是,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就好像能够看穿她的心中所想似的。
下一秒,老六便幽幽地开口了。
【你不是重生的么?】它问,【怎么连他干啥好事都不知道。】
陆瑶眼带茫然:“天骄哥哥没和我说过啊……”
【……】
系统想,那他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老六不是很想回忆之前的任务经历,一想到宿主死亡的事实它就痛心不已——那是多好的一个苗子啊,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唯一欠缺的就是经验。
它经历的第一个世界类似于华夏古代,宿主转生成了朝廷某位官员家中不受宠的孙女。
那个官员所在的家族会在未来颠覆朝纲,使得整个国家陷入到战火之中,所以任务内容就是阻止家族壮大。
而它的宿主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趁着进宫面圣的机会行刺皇帝,未遂,被侍卫活捉,压入大牢,没审多久就被判了诛九族的罪名。
任务当天下午就结算了,老六整个统还晕乎乎的呢,宿主就领着它功成身退了。
虽说这样速通的方式很难收割到点数——但你就说任务完没完成吧!
它的宿主天生就该干这行!
但这一切最终都被顾天骄给毁了。
【这个小世界的修正力实在是太强了,】老六恨得几乎牙痒痒,【世界意志就跟疯了似的,完全不管基本逻辑。】
这绝对是它见过的最癫的一个世界了。
气运之子不管干什么坏事都有得洗:杀人、涉黑、非法走私,还有诸如绑架敌对公司高管这类阴损的竞争手段。
一般黑社会能干的事顾天骄基本沾了个遍,但不管他干了什么最终都能推到手下和童年阴影上边,在故事的最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已经非常离谱了——要知道这可是现代背景下的小说,跟古代皇权至上的那种社会有本质上的差别。
被世界意志阉割过的法律压根制裁不了气运之子。
再加上顾天骄是个心理扭曲变态的神金,动不动就要杀别人全家,让所有人陪葬,别人多瞅他一眼就要倒大霉。
它的宿主苦苦坚持了一段时间,但任务到底还是失败了。
但41006不知道的是,自己其实是这个小世界的第一个攻略者。
它接收到的才是任务最初始的版本:【阻止顾天骄的黑色帝国继续扩张】。
这才是一开始致使小世界覆灭的原因——世界意志毫无原则地偏袒自己的主角,对社会秩序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并最终自食恶果,就此覆灭。
41006的宿主没能完成这个任务,而41006本身,也成了这个疯子世界的牺牲品之一。
它没想到,自己再醒来的时候,时间线居然被拨回了故事开始之前。
还强行被绑定在了故事的女主角陆瑶身上。
当然了,在老六看来,这人也是个癫婆——都能跟这种反社会分子好上了,她还能是什么正常人?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跟顾天骄是一类人;要么就是她没有脑子。
说实话,老六觉得这两种可能性都比较小,更有可能的是两种都沾点。
这样扭曲的世界观之下,正常人的生存空间实际上是非常小的——越是靠近气运之子周围,便越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太过接近主角的缘故,41006在这个小世界见过的正常人基本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比大熊猫还稀有。
它满心的暴躁与迷茫,自从从休眠中苏醒过来后,41006就一直处在这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状态里边。
它不知道自己该干嘛——现实世界肯定是回不去了——41006基本上已经把全部的《系统守则》违反了一遍,连给主控当黑奴的资格都没有,一回去就会被分解成耗材。
回又回不去,原宿主也死亡了,任务一直卡在失败界面,无法再进行操作。
剩余的能源不多,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
按常理而言,接下来的发展无外乎是熬到能量耗尽,直到再次陷入休眠……
41006可以肯定,如果再度休眠,自己就很难醒过来了。
【不过好在,现在也没有主控盯着我做任务了。】
驾驶位上的‘陆瑶’突然桀桀狞笑起来,【该死的小崽种,你可算是扎我手里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可怕寒意,后座上昏迷着的顾天骄突然哆嗦了一下,一副即将要苏醒的样子。
顾少爷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不疼的,在短暂昏迷的过程中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梦到自己被野猪给拱了。
勉勉强强把肿如馒头的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顾天骄朝着前方看去。
自己似乎正坐在一辆车里,车开得飞快,开车的人不是刘叔。
车里边,除了他和司机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人在了。
顾天骄脑子晕得不行,他有点记不清楚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了。
“额,我这是……”
驾驶座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后排的动静,也恰好在此时转过了头来。
对方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啊,天骄哥哥,你醒了!”
哦,原来是瑶瑶啊……
顾天骄心下稍安,努力地想要把眼睛睁得更大一点。
随后,他看见了陆瑶的脸。
整个转过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车仍旧开地飞快,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这一幕注定将成为顾天骄终生的阴影,他就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开始不断地抽搐。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地嚎了起来。
陆瑶这会儿只有嘴和眼睛还是属于自己的,她看着顾天骄抽得跟癫痫发作似的,有点急了。
“天骄哥哥!”她眼含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顾天骄直愣愣地盯着陆瑶看了一会儿。
然后两眼一翻,又重新晕了过去。
天空中适时地下起了小雨,侧面烘托出了此刻车内忧伤的氛围,揭示了少女内心的茫然与懵逼,为后续故事的发展奠定了情感基调。
陆瑶把脑袋转了回去,伸手握紧了方向盘。
她的心中没有悲欢,只有离合。
PS:危险驾驶行为请不要模仿
系统有挂
第七十二章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
第七十二章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
江城,某间不知名的面馆内。
身穿黑衣的男子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悬挂于墙上的电视,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生怕漏掉了什么内容。
他眼白的部分爬满了血丝。
小电视在播报晨间新闻,讲的是前段时间破获的那起重妇女儿童拐卖案件:
“……三十七名相关人员被缉捕归案,桃源区警方在此次行动中解救……”
“……此案在桃源区中级法院公开宣判,其团伙核心人物莫强盛等人一审被判处死刑。”
面馆内生意还算不错,大半的桌子上都坐着人,都是边吃面边抽空瞄一眼电视屏幕。
有客人看到新闻里讲人贩子被宣判死刑,心里边觉得很痛快:“好,判的好!这种人渣败类就该通通枪毙掉!”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别的事情可能不大好说,但对于人贩子,民众普遍是极为厌恶的。
面馆内有人附和这番话,但也有人表现出了担忧:“这才一审呢,别到时候上诉改判无期了。”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位客人说道,“犯了这种事就算上诉也没啥用,最后还不是判死刑喽。”
这个结论简直大快人心,大家都觉得很满意,碗里的面吃起来都香了很多。
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边,就只有一个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并没有参与到旁桌几人的讨论之中,阴沉沉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此人看起来十分焦躁不安,一直神经质地抖着腿。
周围人的话语让男人的心情变得像是石头一样沉重,但向来脾气暴躁的他此刻却并不敢随意发作——惹是生非很有可能会引来警察,他警惕得很,甚至不敢与普通人有口角。
如果阿琼现在在这里的话,恐怕会一下子认出来他到底是谁。
——这人就是那个想要把她开膛破肚高价卖了的狠人哥。
狠人哥的上份工作是贩卖人体器官,不过随着他的老板被抓进局子吃上了牢房,他也跟着不幸失业,成了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士。
狠人哥没被警察抓,进行围剿逮捕那天他和另外两个人刚好有事不在肉联厂当班。
当盯梢的警察冲过来抓人的时候,几个随行的同伴都懵了,唯有狠人哥急中生智跳上街边的垃圾车,想方设法地逃出了城外。
瞧见便衣警察的时候,狠人哥就知道这回恐怕是要遭了——他身上背着的事多,既不敢联系以前的朋友、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去。
东躲西藏了半月有余,狠人哥最终还是跑回了江城老家。
他回老家倒不是念旧,而是因为江城这边有好几条赌狗欠着他的债。
先前自己跑出去‘赚大钱’了,这三瓜俩枣的散钱他也就没放在眼里,这会儿手头没钱了,他便又惦记起了收债的老本行。
狠人哥知道好几个手头不干不净的赌狗——这种人是不敢报警的,而且普遍欺软怕硬,只要催债的方式够狠,他们就会痛哭流涕地把钱奉上。
想到讨债的事让狠人哥的心情变得平静了一些,他不再看向电视,而是在心中默念欠自己钱的那几条赌狗:李二柱,陈正康……
就在这个时候,面馆老板把煮好的面条端了上来,搁在了他跟前的桌子上。
狠人哥抽了筷子,往碗里撇了一眼,当时便有些怒了——他要的分明是红烧大肠面,可这老板端上来的却是碗牛肉面。
他还记得不能在外边乱发脾气,于是只是颇为克制提醒了老板一下:“你上错了,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不吃牛肉。”狠人哥说。
老板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却没把碗给端回去,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由上至下地拿眼睛瞄他。
狠人哥突然心头一跳,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他抬头扫视周围,发现一屋子吃面的人似乎都在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那些直勾勾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一只待宰的牲畜。
脑海中灵光乍现,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现在又不是饭点,这家面馆怎么会坐着这么多身强力壮的食客?
恐惧的波浪升腾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狠人哥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筷子,像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般:“算了,我就吃这碗吧。”
他作势要去夹面,在低头的一瞬间突然发作,把整张桌子都朝面馆老板掀了过去,拔腿就往外边跑。
面馆老板被面条兜头泼了一脸,踉跄着向后退,狠人哥趁机朝着门口跑去。
他的反应其实已经算挺好的了,但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还是显得晚了。
对方是有所组织和准备的,狠人哥跑到半路便心里一咯噔,他看到了门外走进来了一个剃着光头的彪形大汉。
面馆内一片混乱,几番挣扎打斗,狠人哥遭遇了一些正义的围殴,不慎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咯拉一声摔出了巨大的响动。
无数双大手死死地摁住了他,逼着他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狼狈地喘着粗气。
狠人哥被揍得眼前发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踉跄着被人给拽起来,双手都背到身后押好。
他再一睁眼,便发现面前的一块地已经被清空出来,掀翻的桌椅和碎瓷竹筷都被挪到了角落里,另外搬了干净的座椅摆好。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圆桌跟前,手边是一盏新泡的茶,先前踹了狠人哥的彪形大汉此时正姿态恭敬地站在女人身后,温柔贤惠地往杯里倒水。
狠人哥在看清女人面容的那一刻,背后便骤然冒出了冷汗。
面馆老板从人群中挤出来,推开旁边的小弟,朝狠人哥的膝盖弯上踹了一脚。
后者被踹得踉跄一跪,脑袋正正好磕在女人的鞋子跟前,坚硬的颅骨与地板猛烈碰撞,震得山响。
女人低头呷了一口热茶润喉,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
“岚姐,”面馆老板一抹头上的葱花香菜,“就是这个扑街衰仔,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
座椅上的女人略微颔首,由上至下地打量着跪倒在地的男人。
她的气质成熟,明艳而又锋利,头发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又分出几缕烫弯后垂在耳侧,是这个时候相当潮流的港风美人打扮。
“阿仁,”女人的语气略带缅怀,“你还是这么爱吃猪大肠。”
狠人哥额前冒汗,他脸长得其实挺凶,也算得上虎背熊腰,可现下却抖得像个鹌鹑。
“顾,”他眉骨塌陷,舌头哆哆嗦嗦半天没能熨直,“顾一岚……”
侧立在一旁的面馆老板当即便要发难:“个瘟猪,岚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顾一岚搁下茶杯,底座在桌面轻轻一磕,“好了,”她说,“阿仁走出去这么久,不懂规矩也是正常的。”
跪在地上的狠人哥这才反应过来,嗫嚅着再度开口:“岚、岚姐……”
“我知道,你在外边赚了大钱,过得很是潇洒。”
顾一岚轻轻摇晃着杯子,她并没有继续喝茶,“你有新朋友罩着,用不上老家的阿姊阿哥了。”
“当初你被仇家砍得满头是血,一路求到我门上来,指天发誓说以后要走正道,我才又帮了你一回。”
“现在呢?放债、做低,卖女人卖细路,你还有什么混账事情做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走正道——你就这样满嘴谎话来糊弄我?”
“阿仁啊阿仁,”顾一岚说,“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地不尊重我。”
她的语气并不怎么激动,倒是周围的小弟个个义愤填膺,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想要活撕了他。
狠人哥现在也狠不起来了,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支支吾吾地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最后却什么借口也没编出来。
他就只是满脸畏惧地看着顾一岚,仿佛是看见了死亡本身——当然,他确实是会看见这个没错。
顾一岚此时终于站起身来,她冷眼撇过去:“我阿爷当年最重规矩,你这样欺师灭祖的脏烂货色,按规矩是要家法伺候的。”
旁边有小弟想要立功表现,当时便嚷嚷起来:“阿姊,你让我来,我上手做了这个衰仔!”
满头骨头汤的面馆老板也阴翳地开口:“岚姐,您不用脏手,我叫两个弟兄,灌了酒给他拖到公海上扔了去。”
江城沿海,本地就有码头,只要打点下关系,想要出海是很容易的,要是真灌醉了丢到公海里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死了,尸骨都找不回来。
狠人哥面色发白,使劲低下头不敢去看顾一岚的脸色,就好像这样做,对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顾一岚头脸拢在黑暗之中,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从一旁的桌子上抓起一样东西丢过去,当啷一声响,狠人哥颤了颤——那是一把弹簧刀,是先前几个小弟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大家都静静地盯着阿仁,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地上的刀。
鲜血喷涌如注,美人美腿霎时间变了模样,被猩红血污抹上了应有的残忍。
十几分钟后,小店紧闭着的大门又重新打开,顾一岚弯下腰,率先从卷帘门下走了出来。
她白皙的脸颊沾了少许血星子,被湿纸巾擦过,晕开出点不太明显的粉色。
面馆老板给店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有几个小弟正拿着拖把抹布清理现场,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店里的尸体。
“那个人渣羞愧地自杀了,不是么?”他说。
顾一岚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两人一路来到了街边停靠着的黑色SUV跟前,司机已经等在里面了。
“岚姐,”面馆老板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首尾的。”
“嗯,你多费神,”顾一岚叮嘱对方,“人丢到条子能找到的地方,其余不要管。”
“那他家阿妈?”
阿仁爹已经死了,家里就剩下个七八十岁的老母亲。
“照旧每月拨笔津贴过去,”顾一岚坐到车上去,“老人家可怜,辛苦半辈子养出这么个孽障儿子。”
面馆老板满口应下,又恭敬地把门给关上:“好,岚姐您慢走。”
顾一岚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把车窗摇下来,问:“桌上那茶是谁泡的?”
面馆老板眼睛一亮:“岚姐,是我亲手泡的!上好的龙井茶,几千块一斤呢。”
几千块一斤?
顾一岚回想着那杯茶水的味道,眉毛狠狠地抽了抽:“泡的什么玩意,下次不许再泡了。”
她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古怪的茶,叶子是叶子水是水的,在难喝和好喝之间选择了好难喝。
顾一岚说完便把车窗摇上,司机适时启动汽车,把失魂落魄的面馆老板留在了原地。
车内,顾一岚靠在副驾驶的软垫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酸痛的鼻梁。
明明刚了却一桩事情,可她看上去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次她能抓到这个叛徒二五仔并不是因为手下人发现了对方的行踪……而是有人故意向自己透露了对方的消息。
顾一岚还记得电话里那个人的声音:是个女人,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却十分冷静老练。
这个人说自己姓陈。
她可不记得阿仁有过姓陈的仇人。
况且,这个电话是直接打到她办公室里的——对方是怎么拿到的号码?
那可是包括她在内只有三个人知道的机密电话。
担任司机的人是顾一岚比较信重的一位下属,并不多嘴探究对方为何心烦,只是低声问道:“岚姐,现在是回公司还是……”
“回公司,”顾一岚拇指摁在鼻梁处,眉心紧锁,“现在集团才刚起步,事情多得要死。”
下属从善如流地更换了驾驶路线,把车内的空调略微调低了些,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顾一岚靠在座椅背上假憩了几分钟,随后突然‘唔’了一声:“今天是不是开学来着?”
“是的,岚姐,”下属回答道,“要去市一中看看么。”
下属知道自家老大有一个叫顾天骄的细路仔,现在还没成年,正在市一中里念书。
或许是出于对安全的考量,岚姐还从没把这个儿子带出来过,一直是寄养在一个故交家里。
顾一岚想了想,又重新躺回了椅背上:“算了,犯不着。”
“小孩子上学而已,”她给自己戴上墨镜,“多大点事啊,还能被疯子给绑架了不成?”
PS:做低是杀人的意思。
细路仔指小孩。
第七十三章 雏鸟情结
第七十三章 雏鸟情结
陈小伢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级,新生们会在这里做最后的登记。
卫生已经打扫过了,桌椅板凳也从仓库里搬了过来。
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给每位新生都发了一张个人信息采集表,要所有人都按照要求填好。
新生们刚搬完桌椅、都有些累了,开学的新鲜劲也耗得差不多,都伏在桌子上老老实实地填着。
教室里一时间全是刷刷刷的写字声。
陈小伢也埋头填着表格。
只是,写到家庭情况那一栏的时候,她稍微有些犯愁。
正常情况当然是要填写上双亲的信息,但陈小伢她显然并不被归属到‘正常’的类型当中。
她对自己的妈妈知之甚少,前不久才被告知对方已然亡故,虚无缥缈的记忆中有关母亲的部分就此化沙逝去,再也无法在脑海中留有印象。
而姑且还在人世的陈正康对小伢来说也神秘的很——她知道爹常在哪打牌,爱去哪喝酒,揍人的时候喜欢拿拖鞋照脸抽。
零零碎碎的,全是有关于挨打挨骂的记忆,除此之外,她对父亲的印象单薄地就像是纸人。
陈小伢发现,在过去了这么几个月之后,自己甚至有点记不起陈正康的脸长什么样了。
“怎么不动笔?”班主任注意到了小伢的犹豫不决,走上前来查看情况,“是哪里不会填么?”
陈小伢的班主任姓李,教数学,是位看上去起码有四十岁多岁的中年妇女,人非常消瘦,戴一个厚厚的近视眼镜。
班主任瞄到了表格姓名的那栏:“哦,你就是小伢啊。”
陈小伢身形略微一滞。
“先把过往学习经历这几项写好。”
班主任指导着小伢该如何填写,又把指尖挪到家庭情况那栏:“这里填你现在的监护人就行,学校是怕出现紧急情况联系不到大人。”
陈小伢心下一松,意识到是有人提前为自己打过了招呼,所以教她的班主任才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
会这样做的人,当然也只有肖鸟了。
陈小伢重新捏起笔,默默地在监护人的那栏写上肖鸟的名字,家庭住址……
这些信息她都记得很熟,身份证号也能原样背出来。
她曾经在收拾屋子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肖鸟的身份证件,一寸证件照上的人眉眼瞧起来比现在还要青涩些,有一点凶地瞧着镜头的方向。
陈小伢联想到一种外表秀气可爱,别称却是‘屠夫’的小型雀鸟——她看过百科全书上的图片,知道这种鸟有着红褐色的、漂亮的尾羽。
是否为主要监护人?是。
与填写人的关系?
笔尖停顿下来。
在高中开学之前肖鸟曾经跑过一趟小伢户籍地所在的居委会,想办法把她的户口从父亲陈正康名下迁移了出来。
因着这个的缘故,肖鸟也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临时监护权。
一般来说,不管是户口迁出还是监护权转移,手续都极为繁琐,按流程来走的话要花上数月有余,而且还必须获得现有监护人陈正康的许可。
不过在那个年代,户籍管理并不怎么严格、条例也不够完善,有很大斡旋的余地。
从情感上来说,居委会对于肖鸟提出的想要获得陈小伢监护权这事其实并没有太大抵触。
这里主要还是因为她爹在本街区内的辉煌战绩:长年无业在外游荡,聚众赌博被派出所拘留,还有不知道多少次扰民和虐待儿童的报警投诉……
尤其是家暴虐童方面,居委会不能不管,但又很难真的从中起到什么作用。
再加上陈正康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失踪失联的状态——据说是躲债去了——要证明他没有履行监护义务简直不要太容易。
陈小伢对于当地居委会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一样的存在,如果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的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肖鸟拜托了兰朵在警局这边的朋友,在说明过情况之后,对方便把事情应下来,说愿意想办法试一试。
事情最终卡在开学的前几天办好了。
她特意跑一趟派出所去领新的户口簿,深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第一页是身为户主的肖鸟,再下一页就是陈小伢。
“未成年人没办法单独立户,”肖鸟把户口簿递给她看,“不过等你成年之后,就可以再迁出来了。”
她回想着那薄薄的两张户口页。
很淡的水蓝色,就只有她和肖鸟两个人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红色封皮的保护之下。
笔尖悬停在表格上方。
陈小伢的喉头不自觉地轻轻滚动着,手心里捏出了一点汗。
“唉,同学,”隔壁桌的人小声地同她搭话,“你笔能不能借我一下?我的没水了。”
陈小伢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啊,好的。”
她很快地掠过‘父母’‘兄弟姐妹’之类的选项,在‘其他’这一栏打了个勾,又匆匆地在后边的横线上进行补充。
写完之后,她便把手中的圆珠笔递给了身旁的同学。
“感谢感谢。”对方朝她咧嘴一笑,接过笔又埋头写了起来。
陈小伢拿着填写好的表格到讲台上交了。
新生报道的第一天不用上课、也没有太多事情,交过表格之后,学生们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她很快离开教室、又穿过走廊,一路走到了教学楼下边。
市一中建校历史超过五十年,院墙内栽种了许多桂树,此时花期正盛,枝杈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陈小伢在树下站了一会,肩上便缀满了金色的小花。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好像这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动作稍大便会如瓷器般骤然碎裂。
几经波折,她终于还是站在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高中校园。
莫名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着,让陈小伢的心也跟着变得滚烫。
她深深地吸气,努力平复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心跳。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她略微偏过脸颊,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那脚步声足够轻,所以直到站到身后为止,陈小伢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一双手轻柔地从她耳际掠过,在肩膀和衣领处轻轻拂了拂,把那些散发香气的桂花扫落下去。
“干嘛傻站在这?”
肖鸟替她清理着夹杂在发间的细小花瓣,“都要落到衣服里去了。”
陈小伢‘哦’了一声,垂下脑袋乖乖地任由对方摆弄。
“新班级怎么样?”肖鸟问。
“还行,”陈小伢眨了眨眼睛,“班主任人挺好的。”
肖鸟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她咧牙笑了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入学所需要的手续到这里就都处理地差不多了,刚开学第一天也用不着上晚自习,正是跑到外边溜号晃荡的最佳时机。
市一中管理条例严格,住校生平时没事是不能出校门的,带小伢出去溜达一圈,也算是最后放松一把。
陈小伢就像尾巴似的黏在肖鸟身后,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市一中只能住校,只有假期的时候学生们才能回家。
在陈小伢的认知当中,高中开学之后自己就不得不跟小鸟分开了,她因而格外地珍惜这段与对方相处的时光。
两人最后在学校靠着后街的地方找到了一家颇有些年头的小店,老旧的门匾上连招牌都没有,全靠口口相传的口碑招揽客人,深受一中学子的喜爱。
吃饭的地方是陆知清推荐给肖鸟的——否则她初来乍到,是很难找到这样偏僻的老店的。
至于陆知清本人,这会儿却是匆匆离开了。
在参观校园的中途肖鸟就和她分开了,好像说是临时出了些事情,需要陆知清赶紧过去处理。
肖鸟隐约听到了‘车’‘司机’‘开着跑了’之类的关键词——不过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琢磨了一会儿墙上的菜单,下单拌粉及瓦罐汤,又额外切一碟卤水拼盘搁到桌子中间。
热气腾腾的当归鸡汤最先上来,用扁平的小铁勺从瓦罐里小口小口地舀着喝,每一勺都带着滚烫浓烈的药味。
拌粉也贼拉好吃,喷香的酱油浸着细粉,上面洒萝卜干花生米葱花碎,又有猪油的浑厚贯穿始终,嚼起来满嘴窜香。
从店家把碗端上来开始,陈小伢的头就没抬起来过,一碗拌粉端上来,几下便风扫残叶般被卷得一根不剩。
她伙食改善了两月有余,整个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红润了起来,原本瘦巴巴的胳膊也长了些肉,甚至连个子也隐隐有要窜高的迹象。
这些变化肖鸟都看在了眼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点评着:小孩不愁长,这是好事。
如果小鸟知道这伢崽子会在未来高中的三年里边一年接着一年地长高,直到最后超过自己半个头——心情肯定特别复杂。
……说不定还会阻挠陈小伢喝牛奶。
当然了,现在的肖鸟并不知道这伢崽子以后能长到一米七五,她还在为之后两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接下来两个月就不能下馆子了。”
肖鸟略微沉重地宣布道:“在工资发下来之前,剩下的钱就只够咱俩天天吃食堂了。”
陈小伢并不挑食,这人小时候苦惯了,到现在吃啥都香。
她于是下意识应道:“没事,食堂也好吃的。”
又过了几秒钟,陈小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里边有什么事不太对:小鸟刚才说的是‘咱俩’,难道她也要跟着吃食堂么?
“哦,对了,”肖鸟突然开口,“差点忘记了,我还没告诉过你呢。”
她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随即产生了某种预兆——是好的那种——乌黑的瞳仁中显出惊喜来,眸子亮晶晶地看向小鸟。
“我找了份工作,就在这里教书。”
肖鸟说得轻描淡写,眼睛里却含着温暖的笑意,“看来我们暂时是不用分开了。”
陈小伢一时间被这个消息惊得呆了,好半天才眨巴着眼皮回过了神来。
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先说些什么:是恭喜肖鸟找到了工作?还是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撼?
陈小伢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她是什么时候考的证书?以后肖鸟就要在自己就读的这所学校里念书了么?
但到最后,陈小伢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太好了,她想着。
陈小伢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似的,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就个人的意愿来说,她是很不想要和肖鸟分开的。
此时陈小伢的想法还很单纯,就只是单纯地觉得分别很让人难受——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放假的时候就又能见到。
原本她也不是多念家或是多念旧的人,初中住校的时候也从未想念过家里的赌棍老爹。
同寝室的室友离家住校的第一个晚上都悄悄地在床上哭,可陈小伢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或许就是因为以往从未有过的缘故,她才会觉得,这一次的分别是那样地叫人难受。
就像是雏鸟情结:初生的幼兽会把第一次睁眼时看见的生物视为父母,而人类也会产生这样类似的,依赖的情感。
她遇见了这辈子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大人,于是便本能地想要朝对方靠拢,连言行举止都要跟着模仿。
这种状态其实很危险:假如陈小伢现在遇到的是个坏人,那就遭了。
不过好在,她遇见的是一只小鸟。
她们以后还会生活在一起的,陈小伢近乎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
哪怕只是为了报答自己在年幼无助之时所受的馈赠,她也愿意以后一辈子都对这个人好。
说来也是荒唐,陈小伢在这十几年的短暂人生中所承受的最深的伤害,基本都是她的血脉至亲带来的。
比起自己遗传学上的父亲、比起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她当然更愿意跟小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能一直不分开当然是最好的,短暂的分开也是要重逢的——你大可以说这种想法天真幼稚,但不能否认,这确实是此时陈小伢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不要分开,不要分开。
陈小伢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她的一生所求无非于此。
PS:稍微修改了病句,可以刷新一下
第七十四章 陆瑶,畏罪潜逃?
第七十四章 陆瑶,畏罪潜逃?
陈医生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她呆在一间临时租住的屋子里,房间内的灯熄着、窗帘也全都拉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以供观察外界。
医生侧身站在窗户边上,透过玻璃注视着下方的动静。
这个房间是被特意挑选出来的,恰好能盯梢到后边的巷子。
跟影视作品里演的不同,监视盯梢这种事情是非常非常无聊的,又要绷着神经、又要长时间地等待,比加班干活都难受。
陈医生起码已经在窗边呆了一整个上午。
她饥肠辘辘——而这时候她的缩小版本却在跟肖鸟一起享用美味的午餐,实在是叫人气愤不已。
不过好在陈医生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正在干嘛。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盯梢上边,一双眼睛牢牢注视着后巷的位置,生怕一个走神便会错失关键。
这条巷子非常非常地荒凉,平日里除了垃圾车之外完全不会有人经过。
也是因为人烟稀少,这附近没什么商铺,走出去半里地才能撞见一家面馆。
医生又耐心地等了大约十几分钟。
随后,她终于如愿地看到了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车子没有悬挂牌照,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巷子里。
后车门被打开,两个人抬着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从车里走了出来,短暂地离开了视线范围之内。
陈医生注意到,当那两个人返回车子的时候,手里面便已然空空如也。
总计停留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面包车便又飞快地照着原路离开了。
陈医生认识这辆车,也知道这辆车开到这边来是做什么。
毕竟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八次,她想记不住也很困难。
她下了楼。
医生先是谨慎地确认了面包车确实已经离开,随后才小心地从楼梯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里的地段足够偏也足够烂,居民楼楼下就是垃圾处理场,房租一降再降也没吸引到几个租户。
她一路走进了垃圾处理场,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搜寻一阵,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刚才看到过的那个黑色编织袋。
陈医生给自己戴上手套——尽管她几乎不可能留下任何DNA证据,但是长久以来的经历还是让医生养成了做事前先戴好手套的习惯。
不必世界意志‘帮忙’,她也会选择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医生小心地拉开编织袋的拉链,男人毫无血色的死灰面容出现在面前,眼睛死不瞑目地睁着,充斥着扭曲的绝望。
这个编织袋内装的居然是一具尸体。
她并未感到惊慌,只是冷静地检查了男人的外貌特征,又把手摁在颈动脉的位置、确认对方的确已经死透了。
陈医生做完这一切,又原样把拉链给原样封了回去。
编织袋不必移动,丢在这里就好。
用不着等到第二天的垃圾车来,傍晚过来拾荒的人就会发现它,附近的派出所很快就会收到消息,赶来确认尸体信息。
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那些人把编织袋大剌剌地扔在这种地方,当然不是为了毁尸灭迹,而是想要让尸体尽快被警方发现。
对于犯罪者而言,这种主动给警方送证据的行为当然是难以理喻的。
但是假如犯罪的是群体,那么这么做就很好理解了。
陈医生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逻辑链。
它其实是一种威慑行为,类似于在古代把敌人的脑袋挂城墙上风干,两件事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在借用尸体向周围的人传递信号——这就是惹到我们的下场。
陈医生足够了解顾一岚的做事风格,她知道这具尸体其实是那个老女人对自己的警告: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最好认真地掂量一下。
作为黑社会头领,对方当然会对她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生出十二分的警惕。
不过陈医生并不在乎那老女人的想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对顾一岚的钱财和权势都没什么兴趣,只是单纯地想要借刀杀人。
医生看着黑色的编制袋,嘴里喃喃地说着:“第二个。”
这是生存的经验,陈医生心里边有一个精心总结出来的名单,上面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必须要杀死的人。
不把这些人干掉,他们就会在未来威胁到自己身边人的安全。
陈医生没有太多道德上的顾虑,她选择先下手为强。
这份暗杀名单偶尔会增加,基本不减少,且最后一位的人选始终都保持不变,一直都是身为气运之子的顾天骄。
医生已经在多次轮回的过程中找到了规律:当顾天骄的死亡的时候,一切都将会重新开始——所以她才会把这个人列在名单的最后边。
一开始她还是满怀恨意地对此人进行了残忍的复仇……后来就开始把这小子当重启键使。
每当陈医生对某段轮回感到厌烦的时候,就会杀个气运之子玩玩。
当然了,现在她肯定是不会对着顾天骄动手的。
毕竟,这是那一次的死亡过后,肖鸟唯一一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边。
医生并不清楚小鸟会出现具体的理由,只是近乎本能地不想让这个人受到任何伤害。
她因此在心里给很多人判了死刑,也因此顾虑重重、不敢真的动手干掉顾天骄。
陈医生不知道,如果这一次的轮回再度结束,肖鸟会不会就此消失。
她不想让肖鸟消失,哪怕不能真的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陈医生处理掉手套,她把编织袋留在原地,很快离开了垃圾场。
既然已经确认对方死亡,那么这里就没有继续蹲守下去的价值了,医生想着,把租的房子退掉,然后尽快换地方吧。
她没有自己固定的居所,也早就习惯了这样居无定处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时间间隔得实在是太久了,连医生自己也快要忘记,过去她其实也是有过一个归宿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筹算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监视顾天骄还是很有必要的,现在就只剩下他了——他的威胁实际上也是最大的。
如果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对方,那么……或许可以尝试一下避开他?
陈医生已经放弃用其他方式去掰倒这个人了:收集他犯罪的证据没用、揭露公司内部黑幕也没用,用家人来威胁……这人把自己亲妈都给杀了。
这样的一个疯子,正常人就只有‘离得远远的’这一个解法了——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医生叹了口气。
先回到市区里去吧……之后再想办法确定顾天骄的位置,掌握对方的行踪……
想到这里时,陈医生不自觉地回忆起了在肖鸟身边的那只猫。
之前在桃源的时候,医生曾经动过念头想要带走四号猫猫: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很轻松地锁定到顾天骄的位置,为行动节省大量时间——顺带的,也能保守住自己的秘密。
但最终,陈医生还是放弃了带走四号猫猫的想法。
她有预感,如果自己真的带走了四号,那么老师说不定会一路循着找上门来。
那只猫还是留在肖鸟身边好一些,假如真遇到什么特别危急的情况,那个神奇的小东西还是很有用的。
陈医生实在是怕极了那天发生的事:她亲眼看到肖鸟整个人半埋在废墟之中,身上鲜血淋漓、一动不动的模样。
医生不敢想象,当时自己如果并不在场,又或者没能在废墟之中找到四号,那么肖鸟也许会再一次躺在她的怀里失去呼吸。
直到现在她都还会做噩梦梦到那个场景。
这种事情,医生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来一回了。
她回到了租房当中,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很少,只需要一个背包就能全部装下。
陈医生思考一阵,随即决定先动身去市一中瞧上一眼。
她对这段时期内发生的事情其实是有些陌生的——在那些肖鸟并不存在的轮回时间线中,这个时候的陈小伢基本上都还在外地辗转打工,拼命想办法养活自己。
想到这里的时候医生心里稍微有些发酸:这还是第一个能够以正常升学的方式念上高中的陈小伢。
因为离得并不远,陈医生打算就这样一路走过去——江城市一中也是她的母校,医生对它还是是很熟悉的。
或许是因为肖鸟的缘故,她长年紧绷着的神经在不知不觉间便松懈下来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对母校的怀念,想着或许可以去校园里略微逛一逛。
是的。
一开始,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陆瑶。
说实话,陈医生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她都看见了什么啊?
一个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从轿车上走下来的陆家二小姐——自己应该没看错吧,她怎么像是从驾驶座上跑下来的?
今天应该是开学的日子,但陆瑶却并没有出现在市一中的门口。
她家的轿车停在了一个黑洞洞的巷子里——这里离市一中还隔着大概一个街区的距离。
然后,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摇摇晃晃的陆二小姐从车上走下来,然后打开轿车后排的门,从里面拖出来了一具……拖出来了一个应该还在呼吸没错的活人。
再定睛一看,嚯,大熟人啊。
那张脸虽然已经肿胀变形成了猪头,但她都划拉对方脖子不知道多少次了,就是化成灰了也能认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顾天骄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正思索着,她便瞧见那个往日里骄横跋扈的陆二小姐就这么站在街边四下张望,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
随即,陆瑶突然眼睛一亮——快步来到一个大号带滑轮的绿色垃圾桶旁边。
在陈医生震惊的注视之下,陆二小姐……把垃圾桶里的大黑袋子给提溜了出来,随意地丢在了路边。
插句题外话,这种行为真的很没有公德心。
总之,陆瑶欢快地推走了已经变空的垃圾桶,她来到了不省人事的顾天骄身旁——然后把他整个人扛起来,装进了垃圾桶里边。
有那么一会儿,医生以为对方这是想要把顾天骄填进化粪池。
那之后陆瑶又往垃圾桶里塞了些塑料瓶纸板之类的东西。
她大概是想要把下面装着的顾天骄给遮挡住吧。
好了。
现在,从外表看起来,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被装满了的绿色垃圾箱。
陆瑶做好这一切,满意地上下打量一番,又吭哧吭哧地把垃圾桶推到原位摆好。
随后,她自信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气宇轩昂地迈步走进了一家装修奢华的建筑里边。
陈医生下意识抬起头,仰头瞧了一眼那座建筑门口写着的字。
那四个字非常非常地直白:‘▇趣酒店’。
饶是已经经历了数十次的轮回,她还是震惊地呆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瞧着陆瑶神态自若地走了进去。
医生:“……”
医生:“啊?”
——————
——
陆知清有些烦躁。
她刚刚才从妹妹的同班同学口中得知,后者今天一整个上午居然都没有到学校里来。
同班的同学都完成了报道,连新学期的教材都抱过来发完了,陆瑶却还没能出现在班级里边。
报道是早上八点钟开始的——而现在时间来到了下午一点,报道都快结束了,陆瑶居然还没有出现?!
班主任老师于是打发了学生来找陆知清,想问问她知不知道陆瑶是出了什么状况。
学校里有不少老师都知道她跟陆瑶是姐妹,又并不清楚陆家具体的家庭情况。
妹妹在学校里出了事,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去问问姐姐。
陆知清得到消息后便匆匆与小鸟道别,赶去了陆瑶所属的班级。
学生一直没能按时到校的话,学校是会通知家长的。
她家现在的关系已经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状态,陆知清实在是不希望自己那个便宜妹妹又招惹出什么事端。
但陆知清没想到的是,当自己赶到妹妹班级里的时候,陆瑶居然已经出现在了教室里边。
“哦,知清啊,”班主任老师是认识陆知清的,“我才想着给你带信呢,你妹妹人刚才到了。”
陆知清有些狐疑地探出脑袋。
班主任没糊弄她,陆瑶真就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整理着新发的教材。
是堵车来晚了么?
陆知清不确定地想着。
第七十五章 陆瑶,顶风作案!
第七十五章 陆瑶,顶风作案!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基本都走光了,就只有陆瑶还在收拾着课桌。
对方脸上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奇怪。
陆知清说不出来,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另一边,班主任老师已经准备要走了,略微叮嘱陆知清几句,让她记得要锁窗锁门,说完便抱起文件离开了教室。
现在早就已经过了报道的时间点,如果不是陆家背景有些特殊,班主任也不会特意留下来等人。
陆知清并未马上走进教室,她站在门外四下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妹妹和顾天骄是在同一个班里的——否则陆瑶也很难在学业之余兼顾霸凌。
在暑假之前,陆瑶是很喜欢使唤顾天骄给自己跑腿搬书,不高兴的时候言语羞辱也是常事,甚至有一次还差点闹得叫了家长。
虽然陆瑶现在对顾天骄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但陆知清却并不觉得自己那个骄横跋扈的妹妹是突然转了性。
平心而论,暑假的事情过后,她是很不想要再跟自己这个妹妹打交道的。
但过都过来了,陆知清总不好就这么直接掉头离开。
“顾天骄呢?”陆知清走进教室,看向座位上的陆瑶,“他人去哪了?你们不是一起坐车来学校的么。”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过去陆瑶有过把人直接丢在高速路边上、然后命令司机把车开走的前科。
陆知清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另一个人身形随之一僵。
陆瑶古怪地把脑袋抬起来。
她的眼角在颤动,视线也慌乱地游移——陆知清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自己这个妹妹每逢闯祸惹事必然会露出这样心虚的神情。
“哦,你说,你说顾天骄啊……”
“我也不知道啊,”陆瑶可疑地将眼神撇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道,“可能,可能是报道完之后回去了吧,哈哈……”
她是真的很不会撒谎,这跟公然宣布‘我在编瞎话骗人哦嘻嘻’有什么区别?
陆知清的眉毛纠结地拧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毫无诚意的侮辱:“你们两个不是一起来学校的么?”
按着父亲的要求,本来她也应该跟陆瑶一起坐车来学校的——这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家庭和睦’的一面。
陆知清选择了用消极的方式来抵抗父亲的命令:她拒绝了私家车接送的便利,选择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去搭乘附近的公交。
之后她就会知道,自己在那时做了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去了哪?司机难道没把你们送到学校门口么。”
陆知清继续追问着,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报道时间是早上八点,你怎么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现?”
陆瑶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这连番的盘问直接把她仓促间的说辞击了个粉碎。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解释——陆瑶这人平日里欺软怕硬,习惯了背后有爹撑腰。
所以她的情绪稳定能力极差,心理素质更是跟纸糊的似的。
如何在完成绑架之后顺利通过盘问……这对于陆二小姐来说显然有些超纲了。
她本能地想要推卸责任——这些事本来也不是陆瑶自己想做的,她现在还跟被钢琴砸了脑子似的懵逼着呢。
但哪怕再怎么习惯性地犯蠢,陆瑶也很清楚,自己就算把真相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真的相信……反而还有可能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里去。
最重要的是,陆瑶根本就不想向自己同父异母姐姐求助。
她以己度人,觉得自己要是落到陆知清的位置上,肯定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狠狠地报复回去。
——由此可见,她也并不是真傻。
陆瑶虽然总是习惯性地为自己开脱,但还是知道自个儿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有多招人恨。
下意识的,她朝着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也就是害得自己落入此等境地的罪魁祸首——求助起来。
“嗯……喂,喂?你还在么?”
陆瑶小心翼翼地在脑袋里‘想’着这句话。
之前被司机当成神经发作的经历让她学乖了一些——陆瑶已经意识到这个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也就不再对着空气讲话了。
等了一会儿,脑袋里的那个声音才回复了她。
【哦,在,】它慢吞吞地说道,【你报完名了?】
陆瑶简短快速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整个人都显得很慌:“我该怎么办?”
【她问你就答喽。】老六嘟嘟囔囔地说着,一副刚起床的低气压样儿,【你这样的就不要想着编谎话骗人了……】
如果41006有实体的话,陆瑶大概已经给它跪下了。
“救命,”她从眼睛里挤出几滴真情实感的眼泪泡泡,“你赶紧救一下啊我不想坐牢。”
老六觉得这女人也太爱小题大做了点。
之前操控陆瑶的过程已经消耗了它不少能源,41006这会儿正处在节能待机状态里边,不是很乐意为这种小事浪费能量。
但眼看着陆瑶就要被盘问地破防了,老六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启动了高能耗的‘滴滴代驾’程序。
在陆知清的视角当中,原本被自己问得支支吾吾的妹妹突然走了几秒的神,随后整个人的神情都为之一振。
“陆瑶?”陆知清本能地后退半步,满脸困惑地看向对方。
‘陆瑶’看了一眼姐姐,突然张口说道:“顾天骄现在不在学校——我觉得他应该是犯困,找地方休息去了。”
陆知清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啊?真的假的……”
“真哒,”‘陆瑶’欢快地回答道,“我亲眼瞧见他在我面前睡死过去。”
“那你上午怎么没来?”陆知清问。
“堵车,”她一口咬死,“堵得可厉害,我就自己下车走过来了。”
这倒是实话,41006没把车开到校门口,而是停在了另一个街区——随后它解开了对陆瑶身体的控制,催促她抓紧时间去学校报道。
陆知清有些警觉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半晌,她迟疑着开口,显然并不信任陆瑶的说辞:“你真没做什么吧?”
‘陆瑶’想了想,说:“其实我把他绑架了,装在垃圾车里然后运到了酒店。”
陆知清的眉梢狠狠地抽了一下:“胡扯些什么?我是在认真问你话。”
但‘陆瑶’的神情比她想象的还要认真许多。
“真的,”对方讲道,“运到中途他还差点醒了,不过还好我发现得早,一下子就给他打晕了。”
神金啊——
陆知清不想再理自己这个神经兮兮的妹妹了。
这祖宗又开始作妖了!
本来她就不想管这事,是班主任老师硬喊她过来的!
陆知清在心里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是被陆瑶给耍了——等到她知道陆瑶刚刚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之后,也不知道究竟是会摆出怎样的表情。
“……不想说就算了,”陆知清蹩起了眉心,“没事我走了。”
“哦,”她还算乖巧地应了一声,“姐姐再见。”
陆瑶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甚至比起以往还显得更加乖巧了几分——反倒让陆知清心里打起了鼓。
直觉让陆知清产生了某种不详的预感:她觉得陆瑶正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摩拳擦掌地准备给所有人憋一个大的。
从之后的情况来看,陆大小姐预测地可谓分毫不差。
——————
——
顾天骄在一阵难挨的剧痛中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简直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抽一抽地跳痛得厉害,就好像有人瞄准那里连砸了三块板砖。
鼻端萦绕着一股恶心的臭泔水味。
那气味很难形容,类似于残羹剩饭厨余垃圾发酵三天后又被放到太阳底下暴晒——大概就是那样的一种味道。
顾少爷被刺激地流下了眼泪,乱淌的生理盐水将整个视野都糊成了一团。
他努力地眨着眼睛,想要分辨周围的环境。
显而易见的,此人的心理素质较为强悍,并没有惊慌地大吼大叫——介于他从小生活在寄人篱下的环境之中,还摊上了陆二小姐这样的青梅——心灵太脆弱敏感的话是活不到现在的。
总之,顾天骄勉强维持住了些许的理智与镇定。
在视野恢复正常之前,他便得出结论:自己应该是被绑架了。
是的,他很容易便察觉到,自己是被捆起来的。
再结合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顾天骄判断自己现在大概是被关到了什么郊区啊、废弃工厂之类的僻静地段……然后附近应该是有个垃圾场什么的。
或许是脑震荡的缘故——又或者是言情小说的主角身上就是很容易发生这种事情——顾天骄发现自己好像记不清楚昏迷前发生的事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今天应该是要去学校报到来着。
然后他就上了车……嗯……小轿车……诡异的笑脸……
顾天骄的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就好像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阻止他继续回想下去。
脑袋痛得有点厉害了,顾天骄决定还是不要再继续回忆。
是的,人最好还是不要跟身体的本能对抗——如果你走在路上突然产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八成就是你的身体想要救你,在向你发出警告。
没错,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犹豫了,快点跑吧。
眼睛里刺痛的感觉好像缓解不少,顾天骄默默地转了转脑袋,他尝试着把眼皮睁开了一点。
在此之前,这个有着黑帮背景的年轻人已经做足了心理预期:哪怕出现在眼前是不怀好意的绑匪,他也有信心同对方周旋一二。
对方绑架他,无非就是为了威胁他的母亲。
顾天骄还算冷静,他知道那个女人得到消息之后一定会来救他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用不着害怕!只要没有死掉,最后总归是能够逃出去的。
顾天骄做完心理预期,模糊的视野也恢复了正常,他努力睁开眼睛——然后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吓得魂飞魄散。
他被吓成这样,并不是因为看到了绑匪、歹徒,又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
甚至顾天骄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先前所设想的什么废弃偏僻的楼房。
与之相反,他呆着的这个房间,只能用豪华一词形容。
精美的装修、大理石的地板,带金边的墙纸。
不远处就是一张配套奢华的双人席梦思,正红色,头顶有灯,边缘带纱,床上乱七八糟摆着一堆不堪入目的物品:皮鞭、手铐、皮带,不认识但觉得很可怕的东西,普通蜡烛,低温蜡烛。
顾天骄陷入到惊魂不定的状态之中,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来是被捆在一张▇趣用椅上边。
嗯,这个绑法,没见过呢。
他的san值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
“啊,你醒了啊。”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了起来——那声音是那样的熟悉,距离他上一次听见,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顾天骄狠狠地抖了一下,他偏过脑袋,身侧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陆瑶。
少女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微微俯下身来看向自己,仔细分辨的话,甚至会发现她的神情之中夹杂着一丝关切。
顾天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嘴便要呼救。
“含住,别说话。”
对方温柔地说着,把口球塞进了顾天骄的嘴里,再动手把皮扣系好,紧紧地勒在后脑勺上。
等顾天骄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经稀里糊涂地叼上了口球,他拼命地扭动着,连舌尖也抵住用力,惊恐地呜呜乱叫。
眼前的‘陆瑶’就像个真正的反派那样无情地开口:“放弃吧,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气运对能源的转换率实在是太低了,”她嘟哝着。
眼前的人说着他根本就听不懂的话,一步步地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没办法,”‘陆瑶’嘀嘀咕咕地继续说道,“在被发现之前能抽多少抽多少吧。”
大脑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一直传递到神经末梢——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告,让他赶紧麻溜地润。
顾天骄的嘴角僵硬地抽搐着,一行清泪从他的侧脸滑落下来。
他想要跑,却插翅也难逃。
第七十六章 你就说这是不是强制爱吧!
第七十六章 你就说这是不是强制爱吧!
四号软绵绵地趴在垫子上,惬意地舒展着四肢。
窗外和煦的阳光恰如其分地洒在它漂亮的被毛之上,四号猫猫正在进入睡眠的第一个阶段,毛绒绒的爪子垫在脑袋下边,两侧的胡须也跟着愉快地轻微颤动。
它显然非常享受——介于现在正是工作日的下午,这份享受更是增添了几分心理上的愉悦。
从桃源回来之后,四号猫猫就过上了这种堪称奢靡的好日子。
在此前的事件当中,它出乎所有人意料,以身试险卧底敌前、在营救人质的过程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由于其劳苦功高,再加上肖鸟多少有点惯着它,每天好菜好饭地养着,就连小黄鱼熬汤都吃腻歪了。
短短几周的时间,四号就把先前奔波赶路熬瘦下去的体重给填补了回来。
而这次送小伢上学,它也从家里被一起带了上来——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个系统嘛,就算变成了猫,也不能随便跟宿主分开。
四号猫猫现在呆着的地方就是学校给肖鸟分配的教师宿舍。
宿舍是标准一室一厅规格,作为一种单位福利分派给那些独身在外的教职工人员。
宿舍当然是不允许养猫的,不过四号并非普通的猫咪,懂得避开外人的视线、没那么容易被逮到。
肖鸟于是放心地把它放在了宿舍里边,陪着陈小伢去处理入学的一系列手续。
她提前跟四号打过招呼,要带着小伢在城里略微闲逛一阵,熟悉周围的环境顺带买些日用品之类的。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想来也不会遇到什么事情吧?
四号懒洋洋地摇晃着尾巴。
它对自己的现状非常满意:这次的任务堪称十拿九稳,自己回到现实、恢复编制、走上统生巅峰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只是不知为何,主控迟迟没传来允许返回的消息。
这并不是一次常规意义上的任务,而是由主控亲自发布的特殊委托,所以判定完成的标准也就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在四号看来,委托的要求其实是已经完成了的。
陈小伢原本的命运轨迹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偏移——在这一次的时间线中她并未辍学、也没有走上犯罪的邪道。
可以预见的,凭借着陈小伢的天资,只要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她肯定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理想中的安宁生活。
甚至,如果肖鸟再独断专行一些——直接给小伢转学,再禁止她填报跟医学相关的专业——就能完完全全地把对方从原本的剧情线中给摘出来。
这么做是有可操作性的:按着现在陈小伢对肖鸟的信赖程度,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盲从对方。
四号想:如此一来,小伢甚至都不会和原剧情的角色产生什么交际,更别提会在未来杀害掉气运之子了。
这是一种很迂回的完成委托的方式,而四号对此接受良好。
它本身其实是很不乐意接触气运之子的——都一路降级降成猫了,可想而知四号在这些气运之子手里边栽了多少跟头。
为了任务的成功率,它甚至还特意去数据库下载了一堆资料,有段时间研究言情小说都研究得快要魔怔了。
现在好了,就算避开气运之子也不耽搁什么。
四号并不觉得这是投机取巧,反倒很是欣慰:这也是种办法嘛,说不定还会被拿去当成教材分析。
硬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任务的周期被拉得有点太长了。
它想着,看佬的意思,应该是要一直把陈小伢送到大学……
这个时候,四号的脑袋里很突兀地跳出来一个女人的身影——就是那天在地下通道里,把肖鸟从废墟之中救出来的那个女人。
四号对她印象非常深刻,当对方靠近自己的时候它就有点轻微的炸毛,更别提这个女人之后还说出了‘因果点数’‘道具’之类的词汇……
它当时被吓得不轻,如果不是肖鸟情况危急,恐怕是会立即拔腿开溜。
从那时起四号其实就隐约有点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个女人给它的感觉有些熟悉。
这并非是通过扫描和气运感知之类的功能模块得出的结论,而是身为猫的直觉。
只是当时状况太过于混乱,四号也来不及多做思考,打开系统商城便是一通翻找,总算是赶在小鸟失血休克前稳定住了伤势。
等到后来脱离险境、伤势也得到治疗过后,四号才慢慢反应起来,自己从那个女人身上感觉到的那份熟悉究竟是什么——
它在陈小伢身上感受到过和那个女人一样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四号很是迷茫。
事后肖鸟向它询问那天地下的情况,它也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是自己兑换了治疗用的道具,大致描述了一下当时她是如何被救出来的。
让四号感到奇怪的是,肖鸟并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女人的身份……就好像她自己也很不乐意回忆起那时候的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小鸟住院的那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落,晚上也总会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非常频繁地抚摸着自己的左肩。
那时候陈小伢每天都会到医院里来照顾肖鸟,而四号反倒被塞到了民警家里暂时收容。
犹豫不决加上见不到人,它也就错失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那个可疑人士再没有出现过,这件事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现在想到陈小伢,四号猫猫倒是又记起来了那个可疑的女人。
对方确实全身都是疑点,但又确实没造成什么伤害,还反过来还帮了小鸟不少忙。
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它想着,肖鸟和统子哥也都会提防那个女人的,我还是别想太多了……
还是做本职工作有意思。
四号从摆放有软垫的窝里爬了起来,准备先来一套每日例行的扫描,看看气运之子现在是在哪里。
江城是故事剧情发生的中心,大部分的主要剧情人物都集中在这边,所以四号每次扫描的时候就能顺带确认剧情人物的位置。
这其实是很有必要的,万一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也能及时找到人。
“嗯,”四号煞有介事地抖了抖自己毛茸茸的耳朵,“我先来看看气运之子人是在哪里……”
“嗯,嗯……原来是在情趣酒店啊……”
“……唉?”
四号猫猫整个人大幅度地蹦了起来。
“怎!”纯情的小猫发出了阵阵悲鸣,“怎么是在这种地方啊?!”
“还有女主——杀千刀的陆瑶怎么也在里面!”
可怜的四号,它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想到了很多不方便描述的东西,整只猫脑袋都快要烧起来了。
原来……原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男女主角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么?!
虽然在言情小说里会出现这种事情仿佛也很正常,但是,但是——这种东西写出来真的能够过审嘛!
四号僵硬地站立在自己的窝跟前,弱小、可怜,又无助。
要跑出去找小鸟嘛?但这种事情告诉宿主也没有什么用处吧?只是徒增不必要的烦恼啊!
知道这种情报根本就没有意义啊!
就算找过去了也只会看到不堪入目的画面而已吧?!
是的,根本连提出来的必要都没有。
它一点也不想知道男女主角玩艾斯爱慕的细节。
各种想法光怪陆离地在四号猫猫的脑袋里飞快地转着,它在寻找着——寻找着此时最为恰当的应对措施。
大约过了五秒钟之后,猫决定躺下去继续睡觉。
就当作不知道吧,四号平静地想着。
阴差阳错的,顾天骄被人发现的时间又一次地发生了延后——最有可能发现他处境的四号猫猫懒癌发作,悄没声地把这事给咽喽。
是的,就正如陆瑶所说的那样,至少在今天之内,都没人会来救他了。
这回,似乎就连老天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冥冥之中,气运之子就像是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似的。
——————
——
顾天骄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问题: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今天早上的时候,一切都还是那样的正常,起床,上学,除了多一道乘车的步骤,与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谁知道不过眨眼之间,世界就变了模样。
事实上,当陆瑶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朝他走来的时候,顾天骄的世界观便已经摇摇欲坠、濒临瓦解。
就是杀了他他也想不到,陆瑶这个女人居然会做出来这种事情!
在此之前,顾天骄还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个女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一下子性情大变,对自己百依百顺、万般讨好——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有利于自己的,顾天骄不清楚它发生的具体原因,但却近乎本能地开始利用它。
再加上陆瑶先前在家里闯了大祸,被几乎所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瞧着,被父母双亲轮番批评教育,正是内心憋屈的时候。
这时候跑上前去嘘寒问暖,深情款款地表示“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善良最纯洁的女孩”——还怕对方不感动不上套么?
一个暑假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把这个女人哄得团团转了。
……就在他这么愉快畅想的时候,生活便迎面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冷静,顾天骄想着,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
他已经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却毫无成效——这个该死的椅子是专门为捆绑设计的,顾天骄都把自己勒得快要翻白眼了都没能挣脱开哪怕一点。
他清楚自己大概是没法靠自己挣脱了,于是含着口球呜呜呜地试图和陆瑶沟通——你有什么要求,你说啊!你提出来,我们谈判啊!
哪怕是小日子抓着俘虏了抽两鞭子后也得审问一下吧?要钱还是要人,你总得给个准话啊!
但陆瑶就不。
她表现得像个标准的精神病患者,对顾天骄呜呜求饶的声音熟视无睹,只是专注于对其施加精神和物理上的折磨。
是的,她在研究了一下床上琳琅满目摆开的▇趣道具之后,似乎对其中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少许兴趣……
顾天骄快要崩溃了。
什么“最善良最纯洁的女孩”啊?之前她原来是装的吧?绝对是装的吧!
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的手段而已吧?想想就头皮发麻啊——这个疯女人简直变态得令人发指!
顾天骄在心里骂得昏天黑地,恨不得跟陆瑶同归于尽。
最让他觉得惊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身体好像慢慢变得虚弱了,精神也愈加恍惚起来。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缓慢地流失着。
最可怕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陆瑶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又开始呜呜呜地挣扎,眼神中充斥着绝望,仿佛是在无情地控诉着这个女人的暴行。
而在顾天骄看不到的地方,一个绝望的灵魂同样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我没有啊,这都不是我做的啊天骄哥哥,”陆瑶在脑海中呜呜乱哭着,“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一想到顾天骄会在未来继承家业成为有权有势的大佬,然后想起来今天所蒙受的奇耻大辱……陆瑶简直想要直接原地重开。
陆瑶平时冤枉欺负别人惯了——反正总有家长在身后给自己撑腰拉偏架——打生下来开始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有口难言、百口莫辩的感觉。
是的,她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自己的解释。
【你替他哭啥丧啊,】老六无法理解少女的忧伤,【这小子不是在未来把你家家业全给夺了么?】
“唉?”陆瑶有点反应不过来,“那,那不是正常的商业并购……”
【商业并购个屁啊,】老六骂她,【你家公司被恶意估低连打两个对折股东一蜂窝跑光,你爹都气得高血压住院了啊!】
陆瑶没听懂老六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想要替顾天骄辩解:“可,可是……”
【可什么是啊你这个不孝女!】
顾天骄惊恐万状地睁大了眼睛:陆瑶这个女人居然当着他的面激动自言自语起来,言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自己的辱骂。
得快点……快点跑掉,他虚弱地想道,这个女人想要整死我。
顾天骄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立柜——那里正摆放着一台座机电话。
这电话是直通前台的,而且有快捷拨号按钮在。
只要……只要他能摁到那个按钮,再把话筒给碰掉,前台说不定就会派人前来查看屋里的状况。
顾天骄现在也顾不上脸面什么的了,只要被人发现,他就可以得救了。
一定要从这个疯女人手里逃出去!
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不动神色地把椅子慢慢挪过去的时候,‘陆瑶’突然转过脑袋,直勾勾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随后,在顾天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两三步走到立柜跟前,拿起电话,漫不经心地摁下了呼叫前台的按钮。
电话‘嘟’的一声响。
“喂?”‘陆瑶’对着话筒小声地嘀咕着,“我要客房服务。”
“……换根结实点的鞭子上来,嗯,蜡烛也用完了,再送点吧,低温的?用不着,普通的那种就行……对,都记在账上。
“我有点饿,你们这能点餐不?羊肉烩面有没有……”
顾天骄看上去已经快要碎了,他阿巴阿巴地听着陆瑶朝着前台点单,口水淌到下巴上了都没发现。
她这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么?!
‘陆瑶’没有理会顾天骄惊恐万状的眼神,就只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座机的电话线。
前台的服务态度非常良好、异常专业,记好订单后便体贴应道“好的,东西稍后就帮您送到”,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问,显得相当注重客户的隐私安全。
也难怪对方态度好:这种酒店的客房服务价格比市面上起码高出七八成,是酒店重要的营收来源,每做成一单服务员都是有提成的。
前台这是把陆瑶当成了肥羊来宰,所以对她的点单内容半点异议也没有,巴不得她可劲消费。
在钞票的驱使之下,酒店的效率显得非常之高,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就把陆瑶的点单筹备完毕,拿银色的小推车装好,由楼层领班亲自推着送了过去。
领班来到套房门口,殷勤地敲门:“客人?您要的客房服务到了。”
套房门被打开了大半,一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领班眼前,懒洋洋地打量了一番小推车上装着的东西,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非常大方地给了小费——用陆瑶的零花钱。
领班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他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即便听到屋里传来了男人奇怪的呜呜声,也没能察觉到什么不对。
他甚至还在心里感叹:有钱人就是玩得花啊。
领班尊重他人的XP,体贴地没往屋里走,把推车搁在门口礼貌地说了“客人您请慢用。”便准备离开了。
陆瑶也不在意,自己伸手握住了小推车的把手。
“哦,对了,”像是突然想什么起来一样,她扭过头随口叮嘱领班,“今晚就不要来敲门打扫了。”
“会很扫兴的。”
第七十七章 老师的工作也是任重而道远
第七十七章 老师的工作也是任重而道远
【嗯……我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系统用这句话作为了这一天的开始。
肖鸟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她沉浸在刚起床的低气压之中,仰头便看见了悬挂在头顶上边的白炽灯管。
“……是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她住在教师宿舍的第一天,大部分的行李都刚刚收拾好,窗户半开着,空气里还隐约有点灰尘的味道。
因为稍微有点认床,小鸟昨天晚上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事实上,自从医院的那天之后,她就一直睡得不那么安稳了。
过去近二十余年漫长的岁月正在脑海中慢慢复苏,这份记忆显而易见地对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梦到那时候的事情。
巴努尔公爵,劳野猪,她的副官碧儿,红月骑士露娜……
还有格温妮丝。
她总是很频繁地梦到这个人。
一幕幕的场景鲜活地在肖鸟的梦境中上演着,提醒她曾经作为利维·布彻尔的人生。
醒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新的世界,躺在江城某间教师宿舍的单人床之上。
心里的不真实感太过于强烈,肖鸟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身处梦境之中。
这就是主控必须要删除或是阻断情感的原因了——起码有一小部分,祂是真的在为诸多穿越者的精神健康考虑。
【你最近的睡眠质量好像很差,】系统表现得忧心忡忡,【是还没恢复么?我记得从桃源回来之后你的精神状态就不怎么好。】
就正如统子所说的那样。
肖鸟最近的精神状态相较往常简直堪称萎靡,外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但她言行举止间流露出来的疲惫是没法瞒过系统的。
这显然不仅仅只是大病初愈那么简单,而是跟四号口中那个奇怪的女人有关——宿主的情绪波动大成这样,系统不可能注意不到。
系统事后有想过调查对方的来历,但遗憾的是,肖鸟昏迷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它也跟着陷入了强制休眠。
等到再度重启的时候,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硬要说的话,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
肖鸟枕在枕头上发着呆,“但是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四号说它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扫描到任何背景资料信息。】
系统也觉得这很反常。
【它不至于在这上边撒谎——但哪怕是在故事剧情中再边缘的角色,至少也会有几个字的描述才对。】
背景信息干净成这样,反倒显得非常可疑起来了……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说实话,出现了这种意外,系统其实是很不想让肖鸟再继续执行委托的。
现在委托的完成度已经不低了:就算立刻中止任务回到现实,也只有极小的概率判定不达标。
当然,百分之百保险的办法是等到陈小伢彻底变得无害化,就像肖鸟所设想的那样:远离原生家庭的恶劣影响,与社会上的其他人建立起良性的关联。
这也算是小鸟过去抚慰民心的一些经验了:有所牵挂和顾虑的人是最渴望秩序的,这样的人成为亡命之徒的概率也是最小的。
但即便不达成百分百的完成度也可以——系统宁可肖鸟表现地自私一点,直接甩手抛开这边的一切,选择立即回归。
但凭借着它对小鸟的了解,对方大概率是不会答应它的提议的。
“嗯……先不说这个了,现在几点了?”
肖鸟从床铺上坐起来,困唧唧地打了个哈欠。
【五点四十七分,】系统条件反射地报点,然后小声抗议,【不要把我当闹钟使啊!】
肖鸟哦了一声,继续嘟哝:“外边下雨没?”
【今日下午三点到六点有小雨,室外气温偏低,请注意增添衣物。】
系统用机械的语调念出来上面这句话,随即略显激动地再次抗议:【——也不要当天气预报使啊!】
睡在床头柜下边的四号猫猫似乎也被小鸟起床的动静吵醒了,一张毛绒绒的小脸仰头抬起来,胡须一颤一颤地抖动。
它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喵呜……要吃饭了么?”
系统想,太丢统了,这完全就是只猫了吧?它已经被同化到会用爪子洗脸了啊!
肖鸟倒是并不介意,她顺手薅了薅四号猫猫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哦,等下去食堂给你带鸡蛋吃好了。”
住在这样的单身宿舍里,个人隐私还是有保障的,但想要要煮饭就比较麻烦了,多数人的选择还是吃食堂。
肖鸟很快从床上爬起来,她换好了衣服,叼着牙刷走到狭小的窗台跟前,朝着还蒙蒙黑的外边瞧了一眼。
尽管天色还压根没亮,但对于华夏的高中生而言,这就是该正常起床的时间了。
从这边恰好可以看到市一中的操场,能看到已经有不少军绿色的小人零零散散地从学生宿舍中走出来、在操场上排成队列。
肖鸟刷着牙,有些含混地说道:“哦……这一周好像都是新生军训呢。”
市一中的建校历史悠久,各种规章制度都发展地相当成熟。
刚入校的老师基本都会在新生军训的这段时间里熟悉教学流程,等到正式开课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投入到课程当中了。
这里系统其实稍微走了一点后门,否则按照正常流程的话,起码还要进行为期一到三年的考察和培训,小鸟才能够调到市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任教。
就这样,肖鸟成为了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
她教的不是主科——高中的主科老师那可实在是太辛苦了,压力也大、难度也高——最重要的是会被工作挤压得根本没有额外的时间。
上过学的都知道,高中老师最大的负担其实并不是教书,而是管教一群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
最终,肖鸟在众多课程当中挑中了历史,这是她从学生时代起就比较喜欢的副科。
系统有点稀奇:“我看你大学念的农学院,还以为你会选择教生物之类的课程呢……”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学腻歪了才不想要去教了啊……”
“我当初会去念农学,多少也是受了家里的影响。”
肖鸟头也不抬地说道:“真要说喜欢的话,我对语文历史这种人文社科类的学科兴趣还要更大一些……小时候还幻想过要成为作家什么的……”
没能如愿地学习自己所喜好的专业,曾经也是肖鸟人生中一个小小的遗憾。
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是要承担这样那样的责任、受到各种外界因素的影响,真正能按照自己意愿随心所欲地去做一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种幸运了。
而且说实在的,高中的这点子知识肖鸟上辈子就已经翻烂了——那时候她面临的可是一群货真价实的文盲,不高兴就会向老师投掷火把。
就这样她也拉起了一支精明肯干的文官队伍,还为帝国培养了不少建筑学家和工程师。
现在她选择历史这样文科属性强烈的学科,多少有点偷懒摸鱼的嫌疑。
肖鸟用新买的热毛巾擦拭着脸颊:“……唔,总之我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照看小伢,上课什么的只要过得去就好了。”
此时她已经快要洗漱完毕了,整个人也跟着变得精神起来。
“放心吧。”
第一天进入到新的环境里人总是会不自觉地亢奋,肖鸟露出一个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左侧的脸颊上会有酒窝。
“事情会顺利的,”她说道,“我们已经很接近成功了,不是么?”
系统仍旧显得不安:【希望如此……】
【也许是我的预感错了,】它又重复了一遍早晨刚开始时的发言,【但我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肖鸟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然而出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系统的乌鸦嘴便应验了。
在这之前她还有想着要不要溜达着去新生的队伍里看看小伢适应得如何。
但几乎就在她脑袋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就被广播传呼到了老教学楼下边。
来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肖鸟很快注意到,小半个学校的教职工似乎都聚在了这里。
这是要做什么,肖鸟脑海中的想法一闪而过,开会么?
不对,来的都是些刚来不久的年轻老师和校内职工——老教师们多数兼任班主任,这会儿要么在带领高班级早读,要么在照看新生军训。
所以在这里的,都是眼下比较空闲的人。
既然是比较空闲的人,那就是有什么事情临时需要去做了。
她来得比较晚,到教学楼下边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讲话了。
肖鸟钻到了年轻教师的队伍之中,里边有好几个都是和她一样刚来市一中的新老师。
她找了个看上去比较面善的人、凑上前问话:“领导刚才说了什么?怎么把我们都叫来这边了。”
“有两个学生丢了,”那人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学校刚得到消息,要组织人在学校附近找。”
“怎么不报警?”肖鸟皱起眉心。
“这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
对方并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略带警觉地四下看了看,随后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讲道:“……听说是那学生家里有点关系,不想要把事情闹大。”
肖鸟没能领会其中的关键,满头的雾水:不是在说找人嘛,为什么会不想把事情闹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台阶上讲话的领导说完了最后的两句话:“大概昨天上午报到的时候还有人看到过其中一个学生……”
“……总之,麻烦各位老师留心在附近找一找,走丢的学生是二年级七班的陆瑶和顾天骄。”
肖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两个人走丢了啊,那怪不得……
怪……不得。
肖鸟的眼角狠狠地抽了抽。
“气运之子怎么还能走丢了?”她忍不住在脑海中质问系统,“这一段原剧情是怎么演的来着。”
跟那群人贩子周旋来周旋去久了,小鸟差点都忘了这本言情小说里边还有点校园元素。
系统也被这个消息打得猝不及防。
可怜天见,它接收到的资料里根本就没有气运之子走失过的剧情啊。
可恶!系统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是蝴蝶出来的情节啊!
蝴蝶事件大概是穿越者最不想要遇到的东西了,故事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使得原有的发展偏离轨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行进。
这将会使得穿越者失去一项重要的生存依凭:对剧情未卜先知的能力。
系统慌乱地进行着操作:【总,总之我先来确认一下他现在的位置——啊,好像就在学校附近,嗯,我看看,嗯……】
不知道为什么,统子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小了,嗯了好几声都没嗯出一个所以然来。
肖鸟忍不住出声:“找到了么,他在哪?”
十分诡异的一阵沉默,肖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但还是继续催促追问。
系统几次欲言又止,它咳嗽一声:【嗯……找是找到了。】
“找到了陆瑶,还是找到了顾天骄?”肖鸟问。
【找到了这俩。】系统答道。
“两个人在一起的?好吧……”肖鸟叹了口气,“他们现在是在哪?”
她大概猜到这又是什么‘培养男女主感情’之类的情节,也就没了去寻找的想法。
只是总在这边耗着学校的人力物力也不是个事……到时候就想办法透露给别的人,让他们去找这俩活爹好了。
肖鸟兴致缺缺地低下了头,开始思考一会儿要不要想办法溜去食堂吃点什么。
【不,不对,鸟,你认真点听我说……】
似乎是终于从惊愕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系统结巴着开口解释,试图重新拉回小鸟的注意力。
【是这样的,事情有点复杂,】它尽可能说得严肃,【我一件一件慢慢讲,】
【首先,这两个人现在是在▇趣酒店里边……】
新学期的第一天开始了,肖鸟顺利地得到了她成为人民教师以来的头一份工作。
是的,好好想想吧。
到底要拥有怎样的语文造诣,才能将‘嗯,不然去▇趣酒店看看吧?’这句话,委婉而巧妙地说与旁人。
PS:昨天晚上开始就有点发烧了,想咬咬牙坚持更新,结果昏睡了一整天
这个月最后一张假条,也木有噜
阿乐QAQ没有退路噜!
第七十八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第七十八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肖鸟面无表情地看向街道。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神情略显憔悴,手边搁着一瓶被打开的橘子汽水。
此时天色才刚亮起来不久,最早一批赶着上班的人已经候在了站牌下方,送完货的菜贩子踩着三轮板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公交车后边。
而肖鸟的存在则与这些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举起刚打开不久的汽水瓶——这显然称不上是什么正经的早餐——以在酒吧半夜买醉的气势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碳酸在嘴里噼啪噼啪地炸着小泡,肖鸟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瓶身雪山白熊的标签之上。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橘子汽水,冰冰凉的液体滑入胃袋,虽然并不怎么健康,但确实能在心理上带给人一种爽快和释放的感觉。
手里的汽水瓶被‘咔啦’一声顿在了长椅上。
“好吧,好吧……”
肖鸟在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仿佛在强迫着自己接受眼下的现实。
“你出来吧,”她撇了一眼身旁的绿化带,干巴巴地说道,“我没生你气。”
离长椅不远处的灌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半晌,四号毛茸茸的脑袋才从低矮的灌丛中拱了出来。
猫的头上沾满了碎叶子,从那狼狈的样子不难看出、对方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找来这里的。
肖鸟朝猫招了招手。
四号仿佛刚长出四肢,同爪同脚地走到了小鸟脚边,随即被后者一把捞上了长椅。
肖鸟离开学校的时候并没有带它。
在从统子那里得知了……呃,酒店的事情之后,小鸟便跟着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一起出了校门,假意在周边寻找,实则悄悄想办法离开了队伍。
四号也是被系统远程呼叫,才炸毛地窝里跳起来,鬼鬼祟祟溜出了学校。
它跑到校外跟肖鸟会合,但在真的找到她之后,反倒跟鸵鸟似的地躲在绿化带里不敢冒头了。
直到肖鸟示意它出来,四号才拖拖拉拉地现了身。
大早上的,一人一猫就这么着在街边的长椅上僵持起来,猫正襟危坐、人表情严肃,衬得场面颇为古怪。
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瞅了过去。
肖鸟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在看风景的样子。
同时她隐晦地比划手势,向猫传达讯息:咱们用队内语音交流。
【好吧,我已经跟鸟解释过一次了……】系统听上去有点生无可恋,【现在发生了一些超乎预料的事情……】
统子哥又把先前跟小鸟讲过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因为同为系统的缘故,它不用讲得太细,四号猫猫也能迅速地理解。
气运之子现在在哪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除了这件抓马的事情之外,系统还有别的发现。
那两股存在于▇趣酒店之中的气运,正在以一种较为稳定的趋势衰弱。
【……这样的气运波动方式也太古怪了,】统子哥语气凝重,【自我从业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
四号猫猫指出:“可是你从业以来也就出过一回外勤。”
统子哥:【闭嘴,你这只丢人猫。】
肖鸟头疼得厉害,她打断了两个系统之间的小学生拌嘴,真诚地提出疑问:“好吧,虽然我没太听懂你们的意思,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比较好?”
四号猫猫心虚地晃了晃尾巴,本来昨天它就该把这个情报告诉小鸟的。
但是它进行例行监测的时候,气运真的没有出现问题啊!
四号猫猫试图找补自己的错误。
它建议道:“进去看看?”
系统说:【我们最好还是谨慎一点对待,鸟,你行动的自由度其实很高,主控的委托并不包括必须维持原本剧情走向,这件事的解释权完全在我们手上……】
肖鸟:“说人话。”
系统:【放着不管。】
事情很戏剧性的出现了两极分化的选择。
【我查遍了数据库都没有发现类似情况的案例,】统子有理有据地分析,【不觉得贸然接触的风险太大了么?我们都已经拿到六十分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立即返回现实。】
系统不愿意冒风险也是正常的:这种情况真的很像是男女主角在玩弄一些歹毒的花招,指不定就是又把大家伙当成了他们背景的幕布、噗累的一环。
统子哥很不想要节外生枝,又把小鸟牵扯进主线的漩涡……粪坑里边。
它觉得只要气运之子没嘎,其他都不算啥。
四号猫猫也激动起来,两只尖尖的猫耳用力地抖了抖。
它嘀嘀咕咕地辩解:“就是有可能会嘎嘛,你看,气运在衰弱唉,像是被薅光了羽毛的大鹅一样萎靡不振唉——这不该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么!”
“万一气运之子真的因为这个死掉了怎么办?”
四号猫猫很焦虑:“世界意志覆灭了的话,肯定会判定任务失败吧?”
现在的它们还并不知晓主控把小鸟派来这个世界的真实目的:并非是阻止小世界覆灭,而是回收重要的‘某物’。
事实上,就算气运之子真的意外死亡,委托也不会就此中止。
双方一时间争执不下,各有各的道理。
肖鸟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将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她抬头看向马路对面——对面就是那家处于讨论中心的酒店。
能看到门口的霓虹灯牌现在处在熄灭的状态,但哪怕仅仅是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窥看一眼,也能明白那绝非什么良善之地。
她很犹豫,但不是统子和四号所设想的那种犹豫。
很神奇的,两个系统居然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肖鸟,正直的前帝国首相、新晋的人民教师,真的很不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走进一家▇趣酒店。
当然了,事情其实没有小鸟想的那么严重,那家酒店的大门修得满隐蔽的,避开了主干道……
但不管怎么样她就是不想啊!
这里离她上班的地方很近唉——万一被同事看到了怎么办?万一被小伢知道了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走进去、把失踪的两个学生都找到了,事后又该怎样和校领导解释,自己发现对方行踪的过程?
肖鸟心情沉重地想象着自己站在校长室里,试图在众人面前完成一个拙劣的谎言:“我随便到▇趣酒店里转了几圈没想到真的把人找到了呢哈哈哈。”
她又把汽水瓶凑到了嘴边,颇为悲壮地闷了一口。
瓶子里的气已经基本上跑光了,喝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糖水。
这时候,两个系统的争辩也差不多告一段落,勉强算是达成了统一意见。
【总之……我们觉得怎样做都有道理,】统子哥讲道,【就看鸟你的意见了——最终执行的人毕竟是你,我们俩都只能从旁给些建议罢了。】
肖鸟舔了舔自己被饮料冻得冰冰凉的上颚,组织好的话语涌到喉口、呼之欲出。
她准备说:统子,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没必要非得上去亲眼查看嘛,气运之子又不会随随便便死掉,我们回去食堂吃早饭吧。
但就在肖鸟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前,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却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她便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鸟,鸟?】统子奇怪地出声呼唤,【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肖鸟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好像是在认真地分辨着对方的形体特征:高高的个子,披散在肩后的乌黑发丝……
因为这时候的人营养普遍没有后世好,对方的身高便成为了一个很容易被记住的特点——长这么高的女孩子可不多见。
是那天医院里的那个人……那个混蛋。
她的印象很深,即便没能看清正脸,也清楚地将对方的背影和身形牢牢记在了脑海之中。
是了,不会有错的,她是不会认错人的。
眉心又不自觉地痛了起来,大脑里闪过了一些混乱的片段,仿佛在提醒着肖鸟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肖鸟心中冒出更多的疑问,街对面的那个人,便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公然走进了那家▇趣酒店里边。
肖鸟:“……?”
开什么玩笑啊?!
那里是什么任务打卡地点么,怎么一个二个都尽往里边钻——你们是要在里边团建不成!
肖鸟的额头隐隐绷起青筋,牙齿也跟着咬了起来。
她挽起袖子,怒火中烧地朝着那家酒店的方向迈步走了过去。
——————
——
陈医生突然觉得背后莫名地生出了些许寒意。
她打了个寒颤,双手也跟着不自觉地摩擦胳膊、甚至觉得骨头都跟着冒出了寒意。
“怎么突然冷起来了?”陈医生小声地嘀咕起来,“难道是要入冬了么……”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电梯已经到了她要去的楼层,陈医生走了出去,顺着走廊上标注的门牌编号找到了自己订下的房间。
她拿出钥匙,咔嚓一声将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尽是些色调鲜艳的家具,墙壁都被漆成暧昧旖旎的颜色,仅仅只是走进里面,就会陷入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之中。
不过站在门口的医生对此却熟视无睹,乌黑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都没有太多尴尬羞涩的情绪。
她步履平稳地走进屋内,把手中的塑料袋随意地搁在茶几上边,有些疲惫地挑了一个地方坐下。
从发现‘陆瑶’奇怪的举动开始,医生已经差不多熬了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了。
昨晚上全部的时间她基本都用来盯梢了——当然不是在这里,而是街对面的某栋建筑。
因为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做太多预先准备,几次转移盯梢地点,硬生生地熬了有十来个小时。
那个‘陆瑶’意外地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行动过程也足够迅速。
除了最开始被医生无意间窥看到把顾天骄塞进垃圾桶的过程,剩下的所有步骤她都做得轻车熟路,老练地像是有十年抛尸经验的杀人狂魔。
等到陈医生最终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瑶’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到了酒店的房间里边。
但也用不着亲眼目睹,医生大概能猜出来对方的手法:
不外乎是先预定好房间,然后挂出‘免打扰’的牌子。
随后只需要伪装成酒店清洁人员,推着垃圾车把人送到房间里就好了。
医生大致检查了一下酒店的设置:这边是有员工专用的货运电梯,并且上边的摄像头也坏了。
很明显的人为损毁痕迹,她看到了被剪开的电线。
这种酒店本来就不怎么正规,监控摄像头坏了也不会急吼吼地要修——甚至摄像头很有可能本身就是个摆设罢了。
但即便如此,启动货运电梯也是要员工密码的……‘陆瑶’她是怎么知道的密码?
这种熟练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绑架手法,一个高中生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医生疲倦地揉着自己酸痛的鼻梁,她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却也没得到太多的情报。
对方表现得很谨慎,没留给她太多盯梢的余地……而且说实在的,真的盯梢到了,对她的精神又是另一个层面的折磨。
医生现在能够确认的,就是顾天骄仍旧呆在房间里边,没有离开过。
‘陆瑶’倒是在中途离开过一次,朝着学校的方向过去了……然后很快又折返回来。
陈医生默默地叹出一口气。
她太过劳累了,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继续保持清醒。
这个意外事件打得她措手不及。
顾天骄在她的暗杀名单上,这点没错;她同此人有着深刻的仇恨、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这点也没错。
换在平时,如果谁对着顾天骄痛下杀手,陈医生只会觉得对方是替自己省了事。
但偏偏……偏偏老师她也在这一次的轮回里边……
陈医生不敢去赌那样的概率:万一这一次的轮回结束,肖鸟是不是就又要消失了?
她又要再花上多少的时间、经历多少次的轮回,才能再度见到小鸟……
医生不敢去赌。
哪怕是因为这个,她也不能让顾天骄现在就死了。
陈医生摸不准‘陆瑶’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在一整晚的监视过后,她决定冒些风险,用比较强硬的方式中止这场绑架。
对方的做法太不成熟了。
医生默默地想着。
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留下了那样多的痕迹,被人发现根本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她心里冒出泥潭般阴冷的想法:如果让我来的话……
“砰砰。”
陈医生身形一颤,猛地扭过头来。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PS:医生,危
第七十九章 你收手吧,阿陈!【刷新
第七十九章 你收手吧,阿陈!【刷新
陈小伢抬起手,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也鸡啄米似的向下一点一点,满脸困倦的样子。
她站在军训的队列里边,与周围的同学一道、听着教官的指令行动,只是因为精神萎靡的缘故,做什么动作都会慢上半拍。
一旁的同学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于是便压低声音询问:“你没事吧,昨晚上没睡好么?”
高中的军训基本都是以班级为单位的,周围共同训练的同学要在未来一起相处三年。
因着这个的缘故,不少人都会积极地向其他同学搭话——在学校里边,最开始交到的朋友往往都是这么来的。
念初中的时候,小伢在班级里其实是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的。
有那样的父亲在,她的性格自然是开朗不起来,还因为经常要打零工的缘故向老师申请了不必上晚自习,渐渐地就成了班级里独来独往、性格孤僻的‘那个人’。
陈小伢觉得自己是不在意的,她那时候每天脑子里转着的不是下周的生活费就是父亲的欠债,根本无暇理会班级里同学那异样的目光。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她其实没什么和人交朋友的经验。
陈小伢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官,有些拘谨地朝着那人点了点头:“嗯……晚上熬夜了。”
跟她搭话的同学是个瘦瘦高高的小姑娘,剪着齐肩的短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她闻言,忍不住咂舌:“天,你怎么开学第一天就熬夜啊?”
这事解释起来似乎有些麻烦,陈小伢犹豫了一阵,就只是含糊地说道:“我在赶作业……”
那位同学的脑海中不由得冒出疑问:刚开学哪有什么作业要做啊?
就算是尖子班的学生,这会儿也才刚开始适应高中生活吧。
其实陈小伢也没说谎,她晚上熬夜确实是在赶作业——只不过赶的不是自己的作业罢了。
好在那位同学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就只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站在队伍最前边的教官又发出了新的指令,她的注意力也跟着转移了过去。
陈小伢不由得松了口气,也赶忙跟上教官的动作。
在心里边,她其实是不想让高中同学知道自己曾经帮忙代写假期作业的事……
倒不是觉得丢脸,小伢主要是担心会接到新业务。
开学的时候她是下了决心要金盆洗手的——虽然肖鸟并没有对她的这门‘生意’多说什么,但陈小伢还是决定以后都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是时候收手了,她想。
肖鸟现在也是市一中的老师了……我要是被逮到,她也会觉得很为难吧?
青少年微妙的自尊心和‘想要在小鸟面前表现得像个好孩子’的念头相互碰撞起来,但没过多久,后者便以绝对的优势获得了最终胜利。
军训晨练仍在继续,但排在队伍里边的陈小伢却走起了神。
晨练结束之后就要去食堂吃饭了吧,她想着,会不会在那里遇到肖鸟呢……老师和学生应该是在一个地方用餐吧?
说来惭愧,从时间上算起来不过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罢了,但陈小伢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到小鸟。
这是朝夕相处所带来的后遗症:如果你已经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活当中,那么不管手头是在做什么事,眼睛都会背叛主观意识、下意识地寻找对方的身影。
但让小伢感到有些失望的是,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肖鸟都没有露过面。
到中午休息的当口,她才从同学口中听到了些模糊的消息。
“唉,你都不知道的么?”
说话的还是那个之前跟她搭过话的短发女生——在一番沟通过后,陈小伢才想起来对方就是开学报到时跟自己借过圆珠笔的那个女孩子。
她们在班级里的位置恰好是挨在一块的,所以这人算是她的同桌。
同桌把餐盘挪到了陈小伢旁边,神神秘秘地抖了抖眉毛:“就今天上午的事,说是把好多老师都派到学校外边去了……”
陈小伢也跟着停了筷子,有点紧张地重复道:“派出去了?”
“是啊,听说是有两个学生失踪了,所以才让在校的老师都跑出去找了。”
同桌说着说着尾音便愉悦地扬了起来:“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放假……”
这话题转换还真有够快的。
陈小伢对放假不太感兴趣,她拨弄着餐盘格子里的毛豆粒,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同桌没注意到小伢在走神,还在继续亢奋地说着:“我听说那俩走丢的学生家庭背景不简单,所以才让学校这么紧张的。”
学校确实很紧张,陆瑶的班主任在听说自己班上走丢两个学生之后当即便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站都快站不稳了。
如果让这位可怜的班主任知道这俩学生现在是在哪,她恐怕当场就会高血压发作、活活地厥过去。
“那肖……那些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陈小伢咬着筷子尖,“找人这种事不该交给警察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同桌耸了耸肩膀,“我觉得应该要不了多久人就得回来,二三年级下午还要上课呢。”
“你是在等谁么,”她提出疑问,“你家里有人在这边工作?”
陈小伢点了点头。
“真好啊,”同桌语气羡慕地说着,“我也想要有认识的人照顾……老师好像能去二楼点小炒、不用跟我们一起吃大锅菜唉……”
陈小伢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照顾’这个词语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同肖鸟那奇妙的关系。
她闪烁其词:“……嗯,其实也还好吧。”
“说起来,新老师应该会来教一年级吧?说不定就是教我们班呢。”
同桌生出了好奇心,开口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性格怎么样?严不严格啊?”
“严格……应该算不上吧,”陈小伢认真地思考着,言语中充满了个人情感色彩,进行了非常主观的判断,“我觉得她人特别特别好……”
同桌顿时放下心来,愉快地扒拉了两口饭,又随口问道:“哦,对了,你暑假去哪玩了?”
陈小伢已经慢慢适应了对方跳脱的交流方式。
她觉得自己的同桌人挺好的,可以试着成为朋友。
想了想,她决定如实向对方描述自己的经历:“暑假的时候我离家出走,一路坐火车去到桃源,跟一群人贩子斗智斗勇,差点被抓。”
同桌被蛋花汤给呛了一下。
她咳嗽:“啊?你说……咳,说啥?”
陈小伢又把话复述了一遍。
同桌没能适应这巨大的风格转变,人直接给听傻了,张着嘴巴呆呆地问:“那,那然后呢?”
“然后肖鸟……就是我的监护人,她就赶过来了。”
陈小伢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带着一只猫潜伏进了人贩子的老巢,然后把对方给一窝端了。”
话音落下,同桌那因为吃惊而张开的嘴巴便紧紧地闭上了。
她认真盯着身侧的陈小伢,表情严肃地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随后,这小姑娘嘎地一声笑了起来,乐得见牙不见眼。
“唉、唉,我说小伢,你可真逗儿啊——”
她显然没把陈小伢说的真话当回事。
那则破获拐卖案件的新闻同桌也有看过,她以为小伢只是借着这个新闻编了个有趣的故事。
“哪有这样的老师啊,”同桌忍俊不禁地摇起了头,“这根本就是007吧!”
——————
——
陈医生扭过头,看向门板。
她人已经站了起来,从疲倦松弛的状态进入到了高度戒备之中,原本贴身放在内兜里的武器也跟着握到了手里。
不是枪,手枪被放到了另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那东西带在身上风险会很大,在城区里也无法随意地使用。
普通的武器就足够她应对绝大多数意外状况了。
陈医生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听到了敲门的声音,就在不到两秒钟之前,有人走过来、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是酒店工作人员么?
但她在十几分钟之前才刚刚订下这个房间,如果要打扫或者推销服务的话未免也太早一些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的行动被对方察觉了?
陈医生中断盯梢来到这边是冒了风险的。
她一直没能确认顾天骄的状态,只知道对方从头至尾没有离开过房间。
虽然不知道陆瑶是在发什么疯,但是医生凭借着多次进行轮回的经验判断:事情恐怕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这是并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意外事件,所以陈医生也就失去了相应的参考。
她于是决定过来亲自查看一番。
而就在她进到房间不到五分钟之后,便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医生没有出声,她脱掉了自己的鞋,光脚踩在地板上,猫一般动作轻巧而迅速地挪到了门边。
武器被握在右手、藏在背后,医生静静地靠在门框边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门外静悄悄的,并没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就像是根本没有人在。
但敲门的声音她是不会听错的。
那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陈医生没有去窥看猫眼——窥看猫眼这种行为本身就有可能提醒外面:屋里的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这会不会是‘陆瑶’的试探呢?她难道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么。
陈医生尽可能地平稳地呼吸,让大脑从应激状态中冷却下来。
她必须设想自己已经陷入到了最坏的情况里边:盯梢的行为被发现了,那个不知底细的‘陆瑶’就候在门外,等着自己出去。
但这种概率实际上是很小的。
陈医生对陆瑶这人也算是有一定了解,她清楚这个女人的个性,此人几乎不可能做出这种诱敌伏击的举动来。
当然了,对方绑架顾天骄这事确实非常反常……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似的,连思维方式都跟着大变样。
就在她踌躇不定的时刻,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回倒是有人说话了。
“您好,客房服务,”外面的人礼貌地说着,“我来打扫房间。”
也许是隔着门板的缘故,她听不太出来对方的年龄。
陈医生的眉心依旧紧紧皱在一起。
她慢慢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故意用一种不太耐烦的语气开口回复:“不用了,你走吧!”
门外的人顿了顿,随后慢吞吞地问道:“您需要更换拖鞋么,洗漱用品呢?”
陈医生再次开口拒绝了对方的服务。
“好吧,”那人小声地嘀咕着,“那祝您入住愉快。”
屋外的人没再说话了,医生听到了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对方似乎是离开了。
她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谨慎地等待了十余分钟的时间,随后才试探性地握住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陈医生快速地环视走廊一圈:她没看到有别的人在。
医生的手腕不自觉地松了劲。
果然是自己吓自己么……
她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表情。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担惊受怕、好像贼一样循着阴影行走,生怕被旁人看到自己。
不过她会变成这样也正常:做了坏事的人,不也都是这样的么?
老师如果看到现在的我,应该会觉得很失望吧?
我辜负了她对我的期待……变成了一个坏人。
可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收不了手了。
陈医生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情绪也变得有些低落。
就在这时候,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掌,径直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腕部。
医生条件反射般地扭身,可那只钳住她腕部的手掌却骤然发力,反剪住她的胳膊,将医生整个人都摁到了墙面上。
手上握着的武器也被巧妙地卸掉了,刀子落到地上,被猛地一脚踢开。
陈医生并没有慌乱,她咬紧了牙关,用膝盖抵住墙面用力、做好了扭打挣扎的准备。
可就在医生即将暴起发作的前一刻,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一般,身躯不自觉地颤了颤。
她松了力道,甚至全然忘记了挣扎。
身后那人说话的腔调异常地冰冷,可那声音本身却熟悉到让她几乎要落泪。
肖鸟从身后紧紧地钳着医生的手臂。
“逮到你了。”她说。
第八十章 过往的记忆
第八十章 过往的记忆
肖鸟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的呼吸有些沉重,但却并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
要压制一个在身高上占优的对手是很有难度的,所以肖鸟在一开始就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把体重也压上去、阻止对方挣扎。
伸向手腕也是为了能够缴械——不过这里小鸟其实并不清楚医生的危险性,缴械也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她其实对于抓住对方没抱太大希望。
刚发现此人的踪迹时,肖鸟确实有一瞬间情绪上头、想也不想地跟了过去。
在差不多快要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她便重新恢复了冷静。
【……我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系统的呢喃声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意味,【这完全不合常理——她明明就站在那里。】
如果纯粹用扫描的方式来确认,统子甚至根本就发现不了陈医生的存在。
她在系统眼中就像是透明的,哪怕直直地站在小鸟跟前它也察觉不到。
肖鸟于是很自然地提出假设:“气运异常的事会不会也是她做的?”
这里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气运出现了异常的变化——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的女人——事情说不定同她有关。
不能怪小鸟武断,陈医生本人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给刻脸上了。
【……我说不太准,】系统很是犹豫,【陆瑶身上的气运波动也非常古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肖鸟踏入酒店大堂,周围其他的人都对她熟视无睹、专心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鸟的存在。
她低下头,瞧见四号猫猫已经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自从在上一次的事件中斩获一大笔因果点数之后,四号整只猫的精神面貌可谓焕然一新——都不用小鸟额外提醒,它就一个【认知干扰】麻溜地罩了上来。
它扬起毛茸茸的小脸,神情雀跃地看向肖鸟,一副乖巧懂事求表扬的样子……让后者真切地理解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事已至此,不做点什么就不礼貌了。
肖鸟一边想着‘来都来了’,一边硬着头皮上了楼。
然后就是观察情况——统子能黑进监控里边,所以小鸟不担心被酒店的人发现——在确认了对方没有别的帮手之后,她便埋伏到了门外,尝试着诱导医生开门。
事情出乎意料地简单,那个人开门过后并没有立即发现她,虽然异常戒备,但注意力却完全跑到了错误的地方。
肖鸟当时其实就躲在门的后边——她预估了对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这个高度下环视周围会产生视角盲区,所以医生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小鸟。
她压低了身子,悄无声息地抵拢墙壁,然后抓准时机伸手缴械。
肖鸟比自己预想中更加顺利地完成了制服的过程。
……有点太于顺利了,甚至于让她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既视感。
“别乱动,”肖鸟压低声线警告道,“不然电鼠你丫的。”
被如此威胁的人身体僵了僵,原本还挣扎着扭动的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缓缓地卸了力道。
医生的脸有些狼狈地压在了墙面上,她试着用眼角的余光去撇身后的人,可却只能听到对方不怎么规律的呼吸声。
即将被揭露身份的恐慌和‘她贴我好近’两种情绪在医生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她煎熬得要命,忍不住想要破罐子破摔:被看到了又怎么样?老师又不会对我做什么……
在内心深处,陈医生对于面对小鸟是存在着畏惧心理的。
一是因为她长期离群索居,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远离人群、也从不主动和人建立联系。
二,则是因为某种复杂的近乡情怯。
医生害怕小鸟认不出她,又害怕小鸟认出自己、近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说不清楚哪种会更加让人难受。
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心脏也撕裂般地疼痛着。
陈医生的额头抵在墙面上,她喘息着,眼睛也紧紧地闭了起来,像是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的任何动作都无法逃过身后之人的注视。
肖鸟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还真的不抵抗了,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唔,总感觉好像在哪里绑过这个人啊……
这么说起来的话,这张侧脸似乎也有些眼熟……
肖鸟正想凑近一些仔细辨认,不远处便响起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撇过视线:是位于自己左手边的房间。
系统先前跟肖鸟说过,那就是顾天骄所在的房间。
气运的波动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有人要出来了,】统子出声提醒小鸟,【——是陆瑶,她现在就站在门口。】
【认知干扰】对身怀气运的人是不起作用的,所以系统才会开口提醒。
想想小鸟现在的样子吧:身处▇趣酒店,把一个女人反剪双手压在走廊的墙上。
这副画面要是经由陆瑶之口传播出去,那将会是一场怎样酣畅淋漓的名败声裂啊!
她甚至还和陆瑶存在一些私人恩怨!
肖鸟迟疑了。
她出现了大概半秒钟的动摇。
下一个瞬间,那个原本被她压制住的人突然以极大的幅度剧烈挣扎起来。
肖鸟硬生生承受了这措不及防之下的发难,几乎在眨眼间便失去了平衡。
如果你有在学医的朋友就会懂了——那些医学生的手简直就跟老虎钳一样可怕!
医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反客为主的过程,她揪住了小鸟的衣领,阻止后者栽倒在地上。
这到底算是扭打,还是单纯的纠缠?
肖鸟不知道。
事出突然,她来不及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
陈医生身后的门还没有关上,半敞开着,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两个人的腿拌在了一起,像是两只后爪粘了胶带但仍旧试图互殴的猫一样,乱糟糟地扭打推搡。
医生不想真的伤害到小鸟,死皮赖脸地使出拳击比赛中‘搂抱’的招式,牢牢锁住了后者的动作。
肖鸟只会抡王八拳,不懂如何化解这样的招数。
两个人比之前更加有伤风化地叠在了一起。
简单概括,陈医生略占上风。
她把小鸟往房间里带。
两个人从光线明亮的走廊摔进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
——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窗帘被拉动的声音,沉寂的黑暗被光线刺破了。
她察觉到了这一点,但还是固执地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边,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阿陈。”
肖鸟在喊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又或者掺杂进了深刻的无奈——但她听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隔着一层被子的缘故,那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阿陈,”
肩背的部分传来了被触碰的感觉,然后是轻轻摇晃。
“起来了,”对方这样说着,“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变成这样的语气之后就不可以再撒娇耍赖了,不然肖鸟肯定会生气的。
她突然觉得很是沮丧:对方这样显然是耍赖,是利用大人的权威进行压迫。
尽管单从年龄上来说,她其实也是成年人了。
阿陈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手仍旧赌气似的紧紧裹着被子,直到肖鸟伸手去掀,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指。
她没说话,只是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因为在被子底下闷了很久的缘故,脸和脖子上都泛着柔软的桃红色。
肖鸟坐到了床边,阿陈低着头的时候她能够看到对方眼角和下巴上的淤青。
身上应该还有一些的,但是被衣服给掩盖住了。
阿陈不知道小鸟此时是怎样的表情,只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仿佛具有实体一般,轻柔地落在她的肩颈。
她有些焦躁不安,觉得肖鸟或许要开口质问自己了。
最近她似乎闯了很多祸,因而具体能够被质问的事情有很多:为什么要旷课,为什么要和陈正康打架……
还有,为什么会在前几天的那个晚上,冲动地吻了小鸟。
为了这个,阿陈已经躲着肖鸟躲了好几天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她们都没有好好地说过话。
她以一种引颈受戮的悲壮心态等待着,但肖鸟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端详一番阿陈的脸颊,然后说你的伤口破皮了,要涂一点碘酒。
她拿来了碘酒和软膏,软膏有种中成药的草本味,小鸟在涂抹的时候手指蹭上了一些,所以她的手上也有了那种淡淡的药草香气。
抹药的时候阿陈还算安静,只是目光在不停地四下晃悠着,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臂上——她的胳膊很幸运地没有在打斗中受伤——阿陈自己都觉得惊讶,看着看着便忍不住上手抚摸。
在印象里她的胳膊上总是能看到淤青,要不就是坑坑洼洼愈合中的伤痕,阿陈甚至有些记不得自己手臂完好无损时是什么样子的。
肖鸟已经把药箱收了起来。
阿陈用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到底还是忍不住出声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肖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想了想,然后说:“你想吃宵夜么?”
她们于是又一起煮了宵夜,皮薄馅鲜的抄手,淋了一点点的红油,又辣又烫,肉嫩得入口化渣。
阿陈吃得背脊冒汗,她坐在餐桌的左边,拿眼睛偷偷地瞟对面的小鸟。
她穿着粗线的高领毛衣,因为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肤色很白,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
阿陈捏着筷子,脑子里莫名地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平时明明也没见到小鸟有多喜欢运动,顶天也就是吃完饭之后出去溜个弯的程度——可对方的身体曲线却是出奇地漂亮。
肖鸟注意到了来自餐桌对面的视线,抬头瞧了一眼。
阿陈冲着她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笑着的时候阿陈在想,到底要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个人才会真的对自己生气。
随即她想到了一个有些糟糕的可能:或许小鸟是并不在乎,不管是逃课打架还是那个亲吻,在她眼里都跟小孩子胡闹没什么两样。
这个设想让阿陈的情绪变得有些糟糕,不过她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吃完东西之后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
弄完之后她走到了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小鸟。
阿陈跟着坐到了她身边,但挨得不是很近。
她舔了舔嘴唇:“……老师,你生气了么?”
“有一点吧,”肖鸟说,“我跟你的班主任解释了你为什么没去上课,她能够理解,但我还是希望你去跟她道个歉。”
这确实是自己的错,她旷课是为了陈正康那条老赌狗的债务问题——打架则是因为她完全不打算管对方的债务问题,气得陈正康直接动手了。
阿陈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还手,因此脸上才挂了彩。
但无论有什么样的原因,旷课就是旷课,阿陈乖顺地应了,说明天会好好去跟班主任道歉的。
肖鸟朝她点了头,这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意思。
场面变得很安静,她突然觉得房间里空荡荡的,肖鸟的发丝软软地披散在肩膀上,脑袋也正好偏转过来,两个人无意间对视了,可能有几秒,又或者半分钟。
阿陈先动了,脑袋轻轻地凑过去,她手脚都长得很长,轻松地跨越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被推开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一点委屈的,但是今天的肖鸟没有喝酒,是意识清醒的成年人,很不好糊弄,耍赖也没用。
“不行,”肖鸟说,“阿陈,以后都不要再这么做了,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阿陈没有退缩回去。
她挪了挪身体,挨小鸟很近,但在感觉上,她却觉得这比站在跨海大桥的两端还要更加遥远。
“我是认真的,”阿陈说,“我喜欢你,我从来都没有开玩笑。”
她说话的时候掐着自己的手心,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在皮肉上留下月牙一样白白的印子。
“你现在才十九岁,”肖鸟看着她,“你分辨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也怪我平时不够留心,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就只是……不要再这样了。”她强调着。
小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不能。
她哑然良久,最终沉默下来,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第八十一章 医生:要掉小珍珠了
第八十一章 医生:要掉小珍珠了
混乱。
手臂在相互拉扯着,两个人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肖鸟是因为不会打架,医生是因为满心顾虑。
她们跌倒在地上,地毯很软很软,所以完全没有在疼。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中途下线了,在悲壮地喊出一声【鸟————】之后,便沉寂着没了动静。
肖鸟心头一紧。
上一次统子这么突兀地关机让她迫不得已地被困了三年——且至今为止小鸟也没能搞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是,她突然恢复了原有的记忆,显然也跟这个奇怪的女人有关。
只是现在这些疑问根本无从查证。
肖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这只不过是暂时性的。
她是为了从主控手中换回统子才来做这次任务的——统子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小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上述的想法在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她注意力很快便被粗暴地扯回了现实。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继续走神了。
原本还算是占优的局面已经不复存在,肖鸟已经狼狈地滚到了地上,完全没有了先前从容不迫的余韵。
挣扎扭打间,放在腰间的电击器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小鸟还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女人正在试图控制住自己——用的还是先前她反剪对方胳膊的技巧。
该死的——
早知道就直接把她给电趴下了!
肖鸟曲起手肘、试图发起攻击,但由于医生实在是抱地太紧了,她无法拉开足够的距离,胳膊击打在对方的肋侧,却没能造成什么伤害。
可怜的小鸟,她对于打架斗殴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幼儿园时期和其他小朋友之间的菜鸡互啄。
在没有武器的前提下,她的战斗力基本约等于一只大鹅。
之所以还没被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上,只是因为作为对手的医生在背地里放海。
或许是因为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喊叫,只是默不作声地滚在了一起。
……这个描述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更正一下,两个人非常不文雅地在地毯上拉扯着。
混,蛋。
肖鸟从牙缝里挤出一点气音,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手劲大得离谱,她用力得脖子都红了也没能把对方给推开。
直到这时候,她也没有选择采取更极端的方式来对付医生:比如说兑换出一把小刀、又或者新的电击器。
事实上,肖鸟也并没有把医生当成敌人对待。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在火场中救过自己一回、还把她送到医院里去的救命恩人。
她总不能把对方打个半死然后再绑起来逼问情报吧?
刚看到医生的时候小鸟确实是很恼火,但接下来的行动更多的却是出于理性的考虑。
她判断医生是可以进行沟通的,想要把人抓住也是因为担心医生会像上一次那样逃跑。
这人应该是知道些特殊情报——但肖鸟并不觉得对方会这么轻易就告诉自己。
她显然得费上一番功夫。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关上了,估计是刚才不小心被谁一脚踢中了。
这下好了,房间里彻底变得乌漆嘛黑,把手伸出去都瞧不见指头。
“唔?!”
混乱间,手臂上的某根神经突然被人掐住了,一阵过电般的酸麻感让肖鸟不自觉地哼出声来。
她的脑袋陷在地毯绒毛里,四肢挣扎的幅度也变小了,整个人都被摁得动弹不得。
遭了。
她终于变得有些慌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僵硬地等待着预想之中的疼痛。
什么也没有。
肖鸟几乎要为此感到诧异,但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攻击过,费老劲地挣扎这么半天,身上却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两个人就这样姿势古怪地叠在地毯上,气氛非常地微妙。
是的,就是‘脸挨这么近下一秒不是要接吻就是要杀人’的那种微妙气氛。
“别动,”陈医生不自觉地压低声线,匆忙地组织着语句,“你别动了,我不会……我不会做什么的。”
医生听到了身下之人的喘息声。
肖鸟的呼吸很凌乱,她显然不太懂得如何调整气息,只是在挣扎的过程中一昧地浪费着体力。
而陈医生其实也没比她好过到哪去——要压制住胡乱挣扎的小鸟并不是一项技术活,而是一项需要挨打的体力活。
不过肖鸟确实没有再继续乱动了,似乎是已经放弃了靠蛮力挣脱的想法。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安静下来过后,外界原本被忽略掉的一些声音也跟着重新进到了耳朵里边。
肖鸟一边耳朵就挨在地上,因此她很清楚地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动静。
隔壁房间的人出了门,来到了走廊上。
然后是一阵指爪划拉门板的声音:那是四号,这只倒霉的小猫刚刚被关在门外边了。
“怪哦,这里怎么有只猫?”
屋外传来了陆瑶疑惑的声音,伴随四号一惊一乍的猫叫,声音从下往上升起——这应该是陆瑶把猫从走廊地板上抱了起来。
“嗯?不对,有点奇怪……”
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了,没有再传来陆瑶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也正常,谁家好人会一边做事一边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全都念出来啊!
肖鸟忍不住屏息凝神。
她本来就没再挣扎了,这下更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声起来,专心地听着门外的响动。
四号应该是在陆瑶手中蛄蛹扭动,装傻充愣地发出‘咪嗷咪嗷’的声音,表现得就像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猫。
肖鸟看不见外边走廊的情景,但却能想象出来‘陆瑶’用充满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四号猫猫的场景。
话说,如果现在大喊大叫的话,应该就能够得救了吧?
有人喊救命的话,那个陆瑶就是再没人性也该下去跟酒店前台说一声吧……
肖鸟此时还并不清楚她已经被老六系统夺舍,对这位言情女主角的主要印象还停留在‘柔弱无助恋爱脑’的程度。
她犹豫着,看向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医生,随后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向自己。
窗帘被拉得很严,房间几乎没有光线透进来,但肖鸟的眼睛已经快要适应黑暗,她能够模糊地看到对方五官的轮廓。
医生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制着她的力道便已经放松了很多,肖鸟如果想要挣脱对方的话,那么就是现在了。
她沉默着,在寂静中和医生相互对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外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好像是原本站在门外的人全都离开了。
而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四号猫猫的声音似乎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肖鸟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
“我会解释的,”
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地回答了她的话,原本紧压在肩膀上的手也跟着缩了回去。
肖鸟用有些酸麻的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医生也跟着后退了一些,给小鸟留出了能够活动的空间。
“我会和你解释的,”陈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传到耳朵里却足够清晰,“肖鸟……”
肖鸟还算镇定,她眨了眨眼:“你果然认识我。”
医生抿了抿嘴唇。
“……是的。”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磕绊,“我是……认识你的。”
她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到了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这并非是医生主观上想要逃避,更多的是身体的本能,她就像幽灵一样在这个世界游荡的,所以自然而然地沾了幽灵的习气。
肖鸟浑然不觉,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这些无意识的小动作。
“……很显然,你对我的了解要更多一些,”她说,“我可以提问题么?”
医生并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视线也不知道正望向何处。
肖鸟想:好吧,我就当她默认了。
该问些什么呢?老实说,她头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你那天干嘛亲我’……
但现在问这个委实有些尴尬,肖鸟并不希望她们的交流从一开始就卡在死胡同里。
现在外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她需要尽快确认这个人是敌是友……以及能不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肖鸟想了想,委婉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趣酒店?”
医生:“……”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陈医生用极尽简略的话语概括了自己目睹顾天骄遭遇绑架的全过程,如此这般地描述了自己入住酒店的理由。
抛开‘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特意盯着这两人’之类的问题,她说得还算挺有逻辑。
“所以……你是觉得她非常可疑,所以才跟过来的?”肖鸟有些迟疑地重复着医生的话。
平心而论,陆瑶确实可疑——您甭管活的死的,把人往垃圾桶里塞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正常人光是看见了都能连做三宿噩梦。
肖鸟似乎是认可了医生的说法,也没有追问那些存在逻辑漏洞的可疑之处。
“好吧,我大概理解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略微挪动了几步。
“但是,我还有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肖鸟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医生朝她看了过来,身形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关着灯说话呢?”
屋内花里胡哨的顶灯亮了起来,有些晃眼地照射在两个人的脸上。
肖鸟的目光在第一时间投向了医生所在的方位,紧紧地锁定在她的脸上。
从刚才开始,小鸟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并不想要被自己看到脸。
之前控制住她的时候也是,那些动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想要转开脑袋,避免被她看到正面。
难道她是自己认识的人?还是说‘她的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情报?
这人还真的就浑身都是谜团啊……
好吧,那就看一看吧,这人到底是谁。
抱着这样的想法,肖鸟悄悄靠近了电灯的按钮。
这个时候的酒店还没有那种刷卡即进以及插卡供电的技术,屋内的灯就是很普通地用门口处的按钮控制。
小鸟的步伐其实很刻意,在即将摁下按钮的时候,医生其实是察觉到了的。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并没有立即扑上去阻止肖鸟,而是就那样僵在了原地,任由顶灯亮起。
她也并没有转身或是用低头捂脸之类的手段遮掩。
恰恰相反,她就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审判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迎接着对方的目光。
在顶灯的映照之下,小鸟看清了她的脸。
几秒钟过去了。
她清楚地看见,肖鸟的脸上流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陈医生的心苦涩地皱缩了起来。
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在这一次的轮回当中,肖鸟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更别说是要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不,对于小鸟而言,那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啊,果然是这样嘛,自己又一次被人丢下了……
她有些恍惚,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这数十年以来的轮回岁月,从一开始的怀抱有希望地寻找,到后来渐渐麻木于冰冷的现实……
医生不是不能理解,也有提前做过心理预期:即便肖鸟真的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她也会一次次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管重新开始认识、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她一定会死皮赖脸地留在小鸟身边。
这个人曾经是她所有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在医生已然停滞的人生计划当中,几乎每一步都有着小鸟的存在。
她曾经怀着自己所有的勇气和热枕去构筑那个未来……她像新生的枝叶一般抽条、长高,直到她的手臂褪去那些丑陋的斑痕、可以轻易地环绕住小鸟并不宽阔的肩膀。
所有的努力和忍耐都是为了能够站到那个人的面前,证明她年少时所言非虚。
她很认真,一直都很认真。
想要结婚的那种认真,想要醒来后第一眼能看到你的那种认真,她想要像亲吻一片轻柔的羽毛那样对待她最爱的人。
最后,似乎是被这样的软磨硬泡磨得累了,又或者是终于认识到了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的事实,那个人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答应了她。
她差一点就可以拥有这所有的一切了——但这所有的一切又在她的面前生生地撕裂开来。
现在,这一幕似乎又要以另一种形式重演了:更加残酷、更加绝望,就那样干脆地将她的存在化为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人记得。
没事的,没事的,陈医生拼命地给自己鼓着劲,老师她还活着不是嘛?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我没有别的什么要奢求了,不记得我了也没有关系。
不记得也可以的,没事的……
我还……记得老师的啊……
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生理性的泪水擅自涌了出来,一点点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眼眶之中的水雾即将凝结成实体的时候,肖鸟就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样,诧异地抬起头来。
她浅褐色的瞳孔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意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你,”肖鸟喃喃着重复,“你,你是……陈医生?”
陈医生:“……”抽泣。
陈医生:“唉?”
第八十二章 大家都各说各的呢
第八十二章 大家都各说各的呢
肖鸟是真有点吓到了。
她宁可现在有个人跑过来告诉自己:其实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她只是认错了人罢了。
毕竟这完全不合常理。
她在现实世界中认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刚刚看见这张脸的时候肖鸟还有过几秒钟的茫然:大脑中还残留有几分印象,她确实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只是一时间无法把脸跟名字对上号。
她会这样其实也很正常,如果你在热播动漫番剧中看到了你邻居家的青梅,你也会在一瞬间大脑短路、感到不可置信的。
肖鸟还记得现实世界中的那位陈晓玥医生,甚至于印象颇深。
对方自称是她的朋友,在小鸟还在住院的时候便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肖鸟也是后来才了解到,自己在昏迷期间几乎完全就是由医生在照顾着,入院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也全都是陈晓玥替她跑的。
刚回到现实的时候小鸟对周围的一切都还非常陌生,甚至连母语也说得不够利索。
这样一个‘朋友’的存在毫无疑问地缓解了她不安的情绪。
对于陈晓玥的帮助,肖鸟心里是很感激的。
她也有想过,等到自己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就好好地去答谢对方。
可她想要答谢的对象却出现在了这里,以完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完全错误的地点。
肖鸟现在有种后脑勺被人拍了一板砖的晕眩感。
她还怀着一点侥幸,在想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认错了,眼前这个人只是和陈医生长得很像、而非就是陈医生本人——
“你,你……”
面前的人仿佛陷入了混乱之中,就像是受了欺负似的、一副要哭出来了的表情。
“……你还认得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真的?你没有忘记我……”
……还真的是陈医生。
肖鸟想:我岂止没忘记你哦,我现实中的身体都还搁你家沙发上躺着呢。
但医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难道是什么奇怪的BUG,陈晓玥她是不小心被卷到这个世界里来的么?
肖鸟在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掉,”她下意识地开口,“我都要住到你家里去了……”
陈晓玥心尖一颤。
是了,是了……不会有错的,是她的老师没错……
陈晓玥在成年之后便鼓足了勇气,邀请小鸟来与自己同住。
而后者当时是答应了的。
她的心脏怦怦跳着,整个人都陷入进名为幸福的漩涡之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调整起了房屋的布局。
行李什么的也都提前搬了进去,崭新的被褥也购置完毕,就只等着它们主人的到来。
……她后来花了很长的时间来一点一点地处理掉这些遗物。
那时充斥心灵的麻木和绝望,直到今天也依旧历历在目。
陈晓玥打了个寒颤,她用力晃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混沌的记忆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
她仍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样幸运的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她已经在十数年轮回的岁月中饱尝绝望的滋味,再也不敢相信命运随手抛掷到自己面前的假象。
“……真的是你么?小鸟。”
陈晓玥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肖鸟这会儿正奇怪着呢。
她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陈晓玥是有一定警惕心理的。
虽然对方从头至尾都没有伤害过自己,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完全超出肖鸟预料之外的变故。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蓝本是一部言情小说——自己现实中认识的人出现在了小说里,肖鸟这时的心情已经不能单纯用‘惊疑不定’来形容了。
而且现在系统莫名其妙下线,根本没谁能解答她的疑惑,肖鸟一时间举棋不定,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陈医生。
“你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肖鸟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句话存在歧义,肖鸟斟酌着用词:“我是说……这不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吧?你还记得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嘛?”
她现在还摸不清医生的底细,并不想要暴露系统和任务的事情,于是用了‘时代’而非‘世界’作为指代。
陈晓玥很认真地听着肖鸟说话,她的肢体动作现在已经很放松了——肖鸟的话似乎在在某种程度上对她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原来是这样啊,她捏紧手心,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原来老师她……也和我一样么。
她也是突然之间便重新回到了过去?
两秒钟。
不过短短两秒钟的时间,医生便已根据小鸟这短短的两句话脑补出了大量的内容:
老师好像也和我一样陷入了时间轮回——老师没有忘记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她在照顾小时候的我——老师果然最喜欢我了。
“我记不太清楚了……”
陈晓玥轻轻地说着,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小鸟。
“当时我只感觉大脑一片混乱,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这里。”
陈晓玥这里说的全都是实话——第一次轮回发生的时候距离现在起码也有几十年了,而且当时她还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态,要是能记得清所有的细节那才是真的活见了鬼了。
肖鸟‘唔’了一声。
所以……陈晓玥她是不小心被卷到这个世界里来的么。
肖鸟发愁地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当时就在她家里的缘故?自己在穿越的过程中不小心牵扯到她了?
这好像是能解释一部分陈晓玥的行为……
不不不,再怎么说她也不该亲自己的啊——就算是好不容易在陌生的世界里见到了认识的人,也不该做这种事情啊!
肖鸟想:夭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医生是因为我不小心卷到这里来,那我是不是应该对她负责?
陈晓玥想:老师果然最喜欢我了!不然她为什么要对陈小伢那么好,肯定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聪明的读者此时应该已经发现了,两个人的交流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可对话偏偏就这样奇迹般顺畅地进行了下去,而且不管是小鸟还是陈医生,两个人谁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总之,从这一刻起,事情开始朝着非常诡异的方向开始发展了。
肖鸟快要被自己的逻辑给绕晕了,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医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陈晓玥则是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
她个子高,在有意挺直背脊的情况下,很轻易地便把肖鸟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
医生低下头看着小鸟,眼神里隐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所以呢?”她小声地说着,“……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还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陈晓玥的声音很低,她说得小心翼翼,就好像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虚幻的梦,只要稍微大声一些便会就此破裂开来。
肖鸟稍微愣了一下。
以前发生的事?
哦,是说自己来到这个小世界之前的事情吧。
医生应该是想要确认一下我的身份吧,毕竟突然来到这样完全陌生的地方、年代也跟现实世界完全不同,她肯定会觉得很害怕。
但以前发生的事到底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啊?
从头开始?还是以自己苏醒的那天为界限?
陈医生正在看着她,脑袋也低下来,神情紧张地注视着自己,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套房内的顶灯亮着,在空气中晕染出暧昧朦胧的光晕。
气氛好怪……
肖鸟原本还算气定神宁,可一直被医生这样看着,心里也忍不住浮躁了起来。
“以前发生的事……”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医生的问题,顺从本心地讲了下去:“我记得我那天发生了车祸……”
肖鸟还在讲着,嘴巴张张合合地说着话,可陈晓玥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听到‘车祸’这两个字的那一瞬间,她的脑袋便嗡地一声响。
陈晓玥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一幕在她的噩梦中一遍一遍地重演着,将她的世界染得一片猩红。
“是买凶杀人。”
“那个司机本就命不久矣,他被收买了,硬生生开车冲上了人行道。”
“失血太多了,已经救不回来了。”“家属在哪里?来签字。”
“请节哀。”
“抱歉,我们真的没有证据……”
蓝衣的警察,白衣的护士,无关的路人,不同的人在她面前纷纷扰扰地经过,每一个都不曾长久地停留。
她看着,麻木地听着,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医院等候区的长椅上,没有人坐在她的旁边,因为满身是血的人看起来是很吓人的。
有医护人员于心不忍,走过来温柔地劝她去换件衣服。
血迹已经快要干了,黑红的一片沾在她贴身的衬衣上,很重的铁锈腥味,可她却像是闻不到,医院的空调好冷,可那些血摸上去却还是烫的。
陈晓玥抓皱了肩膀处的布料,用力到指节都泛出青白的颜色,她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好多的血从小鸟的身体里涌了出来,她拼命地按了,照着教科书上所说的做了,可却还是无济于事。
陈晓玥甚至没办法去欺骗自己:在看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小鸟是要死了。
不要,不要。
她收紧了手臂,试图从那些干涸的血迹里寻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陈晓玥满心的恐惧,她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温度,湿冷至极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的是近乎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要,不要。
“……医生,陈医生?!”
陈晓玥迟钝地摇晃了一下,头脑中尖锐的耳鸣好像褪去了一些,她有些沉重地呼吸着,手臂紧紧收拢在一起。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小鸟搂进了怀里。
肖鸟的身体很僵硬,但抱起来是温热的,贴近一点就能够感受到脉搏的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被医生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了,她并没有特别剧烈地挣扎。
温热的泪珠落了下来,滴在肖鸟的后颈脖子上边,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你……”
陈晓玥竭尽所能地抱紧了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抽泣着,像是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事的,”陈晓玥的声音沙哑极了,她的语气颤抖,有些颠三倒四地诉说着,“你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刚讲到自己险些因为氧气管被压而鼠的肖鸟:?
她拿眼睛瞪向陈晓玥:你这人怎么回事。
只是陈医生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的,根本就没察觉到小鸟态度的异常。
陈晓玥不愿意再回忆,也不愿意再让小鸟回忆那些痛苦的遭遇,用略带哀求的声音沙哑地请求着,让她不要再继续讲下去了。
肖鸟:……刚才是你让我讲,现在你又不听了。
不过算了,不讲就不讲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迟疑地抬起手来,慢慢落在医生的后背,安抚一般轻柔地上下抚摸,并小声地开口安抚。
这似乎产生了些效果,陈晓玥的情绪在慢慢恢复稳定,她似乎正在从先前那种阴郁混乱的状态之中走了出来。
肖鸟看着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真的是自己所知晓的那个陈医生么?
但是,应该也不太可能会认错吧?
长相一模一样,全都姓陈,职业是医生,并且还认识自己——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会出现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哪怕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吧。
这也太混乱了,肖鸟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不,不能再继续纠结下去了,姑且把医生的事情放下吧……该怎么处理之后再从长计议!
现在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了,她得尽快从屋子里出去才行。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陆瑶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不过,肖鸟并没有在走廊上听见气运之子的声音,所以并不能确认顾天骄是否还在酒店里边。
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四号的声音也跟着陆瑶一起消失了。
第八十三章 能被割开的就只有廉耻和自尊啊!
第八十三章 能被割开的就只有廉耻和自尊啊!
【啊……感觉头好晕,】系统嘟嘟囔囔地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清醒一点,数字生命根本就没有头,”
肖鸟以手捂眼、忍受着太阳穴跳动时带来的隐痛,并最终忍无可忍地出声抱怨:“——晕的明明就是我的脑袋啊!”
系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不刚开机么,动静是有点大……】
系统:【不对,你等会儿。】
它怎么会莫名其妙关机了?
也许是电子设备重启的时候都会有那么一个卡顿的过程,系统延迟了差不多五秒,才终于回忆起断线前都发生了什么。
鸟逮住了那个女人……遭遇到反抗……被拖进屋子里面去了……想要采取紧急措施却中途断线……
电光火石间,统子哥的运算板块转出来了第一种可能性:【老天,你居然打赢了么?!】
系统对于自己的宿主是有着充分了解的,即便不通过数据化或者扫描分析之类的手段,也能估算出小鸟的基本战斗力。
是的,大概就是一鹅之力左右……
在不拿武器的情况下,单凭自家宿主的身手、显然是没法对付那个女人的。
所以现在看到肖鸟安然无恙地站在走廊上,系统才会惊讶成这样。
先前强行断线的时候统子内心都快绝望了——它还以为小鸟又要落到坏女人手里,被五花大绑、这样那样了。
【结果你居然打赢了,】系统喃喃自语着,【简直就是奇迹……】
系统注意到了现在肖鸟已经离开了原本的那个套房、站到了酒店的走廊上。
而面前隔着一扇门板的,就是气运之子所在的房间。
尽管波动异常、强度也衰减了不少,但统子还是能够很清晰地察觉到那份来自于‘言情男主角’身上的独特气运。
气运之子还在房间里啊,陆瑶身上的反应倒是隔得挺远的,应该是已经离开了酒店。
嗯,等等,系统暗自琢磨着,那个奇怪的女人去哪里了……
它正想要好好询问一下小鸟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消音键似的,一下子没声了。
肖鸟刚好在统子开口之前偏过了脑袋,略微侧身看向了旁边。
她的视野是和系统部分共享的,因此直到现在,它才借着小鸟的眼睛看清了那个站在身侧的女人。
【噫——】
系统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尖叫声:【她?她!刚才的那个女人!她怎么会在你旁边——】
统子哥已经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从刚才开始它的扫描分析模块就是全功率运作着的,可这个幽灵般的家伙却楞是杵到小鸟跟前了也没被发现。
甚至它现在朝着陈医生站立的方位一通乱扫,也跟接触到了空气似的,什么反馈都没有,有种和杀人魔躲猫猫以为自己安全了结果转角遇到爱的惊悚感。
这玩意是不是坏了,系统绝望地想道。
它开始怀疑统生。
肖鸟也是心情复杂,她瞟了一眼站在身侧、眼神无辜地看向自己的陈医生,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但现在真不是该继续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了——外边天都亮了,再磨蹭一会儿就要到中午了。
她还想着中午回去和小伢一起吃饭呢!
“她的事情说来话长,”肖鸟小声地嘟哝着,“总之你先别管了……统子,你看看这门能打开么?”
她指着的是酒店套房的门,也就是顾天骄现在呆着的那一间——陆瑶走的时候顺手把门给带上了,所以房间现在是被锁住的。
肖鸟顺着猫眼往里看了看:里边模模糊糊的一片黑,什么也瞧不清楚。
屋里没开灯,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还醒着。
而另一边的统子也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适应了,居然真的照着小鸟所说的,暂时忽略掉了身旁陈晓玥的存在,自暴自弃般地打开商城,开始检索关键词。
辅助宿主算是系统的本职工作,统子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念,仔细分辨的话就能听出来是在骂主控‘编的什么狗屁程序’。
翻了一会儿,系统转过头来问肖鸟:【小四哪去了?这活儿该让它来干的,高权限商城有很便宜的一次性开门道具。】
【那个用起来超级简单,】系统向小鸟描述,【就是这样那样挥一下,然后念‘阿拉霍洞开’。】
肖鸟的神情却有些凝重:“四号不在这里,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它就不见了,喊名字也没有出现。”
系统的第一反应是‘这死猫翘班是吧’,随后才意识到,四号猫猫这是被人带走了。
如果只是暂时性地躲起来,那么现在它肯定已经跑到肖鸟脚边了。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四号根本没有现身。
这只可能是被谁给带走了。
【是陆瑶么?】系统下意识答道,【她身上有气运,四号的伪装对她可能不起作用……但是她为什么要把一只猫从酒店带走?】
这女人有这么好心么?发现无辜流浪猫误入情趣酒店,就顺手把它给带了出去?
总觉得好可疑。
【……或许是陆瑶她心血来潮,】系统迟疑地说着,【四号没发出求援信号,生命体征瞧起来也正常,应该不是遇到了危险。】
“能确定它的位置么?”肖鸟问。
【能,】系统很快给出了回答,【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找它。】
四号猫猫再怎么丢人也好歹是个系统,哪怕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至于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因为四号猫猫身体的特殊性,兑换道具这件事是可以远程进行的:只要身为宿主的肖鸟不拒绝四号的申请,它就可以调动账上的因果点数。
也挺大一猫了,它还能跑丢了不成?
【总之,有那么多因果点数傍身,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四号也可以想办法逃跑,】系统说道,【先开门吧,我们得尽快确认气运之子的状态。】
肖鸟略一思索,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她不再犹豫,一人一统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先快点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吧。
肖鸟心里有预感:越是往后拖下去,这事就会变得越复杂。
说起来,她最开始进这破酒店的目的就是找人啊,结果又是陈晓玥又是陆瑶的,耽误了这么半天才终于进入到正题。
好在之前的那番对话采取的是意识交流:就跟开了高速通道似的,现实中很长很大段的对话,放在脑袋里不过短短几秒钟就能完成。
在旁人看来,现实中的肖鸟不过是走了一小会儿神罢了。
系统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没办法了,那只丢人猫不在,现在就只能用一些传统的办法来开门了……】
“会不会很复杂?”肖鸟蹩眉。
她的主要技能点都点在了口才和统领上,对于撬锁这类偏门的技能毫无涉猎。
【没事,这个也很简单的,】统子向她打包票,【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正说着呢,肖鸟便突然感觉到手中一沉。
她低下头,发现手里多了把红色的螺丝刀。
肖鸟:“……”
系统指挥她:【你就这样那样扭一下,然后把门把卸下来。】
肖鸟瞳孔地震:“……这就是你说的‘传统的办法’?!”
【你就说这够不够传统吧,】系统开口催促,【别磨蹭了,我把监控和报警装置屏蔽着呢,现在赶紧动手吧……】
———————
——
时间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呢?
顾天骄不知道。
他的脸上流下一行清泪,满脸麻木地瞧着天花板。
因为屋内一片漆黑,所以实际上顾天骄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他就只能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呆呆地坐在▇趣椅上,仿若苦情剧的女主角一般,在黑暗中暗自垂泪。
他在忐忑、纠结、焦虑之中度过了永生难忘的一夜,世界观被扫射地千疮百孔,人生观遭遇毁灭性重构,价值观更是当场碎裂一地。
他似乎是悟了,又像是快鼠了,迷茫间只感觉到新世界的大门正向自己轰然洞开……
顾天骄有些回忆不起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抗拒着想起那些事,他甚至都搞不清楚自己昨晚上到底有没有失去意识……
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顾天骄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个神经质的笑容——这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正在享受虐待的抖M了。
“陆瑶,”他颓然地瘫在椅子上,“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女人。”
顾天骄在黑暗中呐呐自语:“难道,你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引起我的注意么?”
黑暗中,没谁鸟他。
但顾天骄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甚至小腿肚都在打颤——但哪怕根本没有观众,哪怕舌头也捋不直了,身为霸道总裁预备役的他也要说出那句命中注定的台词!
“很好,很好,”他用充满破碎感的颤音如是说道,“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屏幕前的读者默默地抠紧了脚趾。
顾天骄像是被这句话耗尽了剩余的体力一般,被绑在▇趣椅上傻楞地发着呆,过了快五分钟才骤然醒悟,意识到这是逃跑的大好时机。
他先是尝试着解开绳子——顾天骄昨天已经尝试一晚上了都没啥效果,现在脚软手软加一夜未眠,所以就算拼命努力了也照样没能解开。
他又试着使劲伸长肢体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某些不便描述的物体——虽然不知道它们能起什么作用,但万一有哪样物品比较锋利,能够割开绳子呢?
顾天骄把自己折腾地筋疲力尽,但也勉强够到了一两样。
不过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这些物品的安全保护做得是真他娘的好啊,别说绳子了,连皮肤也割不开啊——它们唯一能割开的东西就是人类的廉耻和自尊啊!
顾天骄悲伤极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下,他感觉到自己现在仿佛被恐惧与孤独包围。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大喊救命了:陆瑶可能是怕他昏迷过去后会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所以顺手把口球给摘了。
是的,顾天骄这会儿是能说话的。
但是他并没有在陆瑶离开后便立刻呼喊求救,原因也很简单:他并不想用现在的这个姿势被人给找到。
可眼下他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了,就算硬挺着什么都不说早晚也会被人给找到——顾天骄发现了陆瑶并没有特意隐瞒行踪,就像是根本不在乎被人找到似的,电话正常开机,甚至拿回了开学新发的课本。
这让顾天骄瞠目结舌:陆瑶居然在折磨他的间隙里还抽空去学校里报了个到。
……不,不对,不能再继续硬撑下去了。
顾天骄颤抖着打了个哆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陆瑶出门究竟是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也就是说,那个可怕的女人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止不住地背脊发凉。
顾天骄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终于抛弃了自己残存无几的自尊,准备豁出去了开口呼救。
但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的当口,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顾天骄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那声音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
他心惊胆战地听着那古怪的动静,如同啮齿类动物啃咬金属般的声音响了许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刺目的光亮透过一道缝隙,照进了漆黑的房间。
伴随着木头被撬动的嘎吱嘎吱的声响,那道缝隙还在不断地扩大着、扩大着……
有什么东西被拆卸后取走,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空洞。
顾天骄一时不知该做出何等反应,他表情呆滞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好半天,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撬门。
是的,撬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撬门——用螺丝刀拆下门锁然后硬生生地撬,就差没拿出物理学圣剑了。
顾天骄脸上露出了悲喜交加的神情
老天,是他终于被人发现了么?
终于有人来救他了么!
第八十四章 言情男主角的身世
第八十四章 言情男主角的身世
“所以啊,我当时跟老爷子吵架,一赌气,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这地方应该是客厅,只是大得离谱,中央摆一张让人联想到霍格沃兹食堂的实木长桌,两侧一溜串的酸枝椅。
长桌上堆放着好几个蓝色的文件夹、以及各式各样的纸质资料,似乎是刚召开完会议,还没来得及收拾。
说话的人此时正坐在主人家的位置,一只脚脱了高跟鞋、懒怠地屈膝踩上座椅,指间虚虚地叼着根点燃的女士香烟。
定睛一看,此人便正是顾氏集团现下的当家人,顾一岚。
不……现在的顾氏还远远称不上是‘集团’,哪怕把前台小妹和保洁大妈全都算上,明面上的员工也不过就十来个。
但这样的一个草台班子,却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有着一栋十九层大楼,九层往下是对外出租的写字楼,九层往上暂时空置,只留出来的两层作为顾氏的临时办公地点。
每天都有许多人——比如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彪形大汉——在这两个楼层进出。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就像谁也不知道顾一岚是哪来的这么多钱盖楼。
顾一岚默默地舒缓着酸痛的脚踝,又把香烟凑到唇边、浅浅地吸了一口。
一小截烟灰随着手腕的动作被抖得断开,朝着地毯坠去。
就在这时候,斜刺里迅速地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那段下落的烟灰。
顾一岚并未感到意外,她小小地‘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我刚讲哪了?”
诺大的客厅内,除了顾一岚之外,就只有这位站立在她身侧的高挑下属。
下属穿着正式的三件式西装,黑衬衫,沉默而又肃穆。
“您刚说到您跟顾老爷子吵架,”对方把手里的烟灰倒进烟灰缸,顺从地回答,“然后您从家里搬出去住了。”
“用不着说这么好听,”
顾一岚懒洋洋地弹了弹烟灰,“那时候我是惹恼了老爷子,被逐出家门了。”
她脸上流露出一副‘追忆往昔艰苦岁月’式的神情,感慨地说道:“那是我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候了,甚至不得不去租房住……”
下属心想:我的好姐姐,我现在都还在租房住呢。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顶头上司这会儿心情不错,而且倾诉欲很强——会像这样轻描淡写地讲述年轻时的过往,很有点‘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意思。
下属是人精,配合地追问道:“那之后呢?”
“额……之后啊,”顾一岚又把烟凑到嘴边嘬了一口,“之后我就在外边赚钱养活自己顺带生了个崽子……”
下属:“……”
你这里一下子究竟是顺带过去了多少狗血的剧情啊喂!
可顾一岚却摇摇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当年我好不容易脱离家族的管控,一门心思地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能也有点反叛心理吧,偏要和老爷子对着干,离家之后很快就谈了恋爱。”
“哦,对了,那时候他好像才刚上大学……大一还是大二来着?记不清楚了。”
下属回想着当年发生的一些事情,隐约记起来岚姐和顾老爷子决裂的时候已经羽翼丰满,怎么说也有……二十五六了吧?
下属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老板。
顾一岚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嗯……是在酒吧里喝酒认识的。”
“当时,他年少无知,”顾一岚眼神飘忽地看向桌面,“而我喝高了。”
下属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之后就是谈恋爱,”顾一岚露出了无趣的表情,“挺长时间的,好几年吧,他毕业找到工作了,我也被提拔成了经理……”
“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怀上的孩子吧,”她回忆着,“我还挺高兴的,在计划着筹备婚礼了。”
下属在这时候已经听得入迷了,专心致志地瞧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下意识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我被丫给绿了。”
顾一岚冷笑起来。
“那神金玩意,我跟他提结婚的事,他就顾左右而言他,垮着脸装抑郁——后来我察觉到不对劲,就想办法调查了一下,这才发现他在外边跟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那时候的顾一岚想了想,就帮他在单位出了个名。
“当时,他找到我上班的地方,破口大骂、问候我的祖宗,”
顾一岚手悬在半空,任由烟雾飘散,“还说什么我只是个替身,他真正爱的人,是他的初恋。”
她叹了口气。
下属面露凶色,本能地挺直背脊站好,似乎随时准备拿着砍刀出门。
“我当时还真挺失望的,”顾一岚把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地转了转,“就拐出门,去了隔壁的杂货铺,买了瓶啤酒。”
“他一路追了过来,说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跟我分手,但是要我去他公司解释,澄清那都是误会。”
下属:“……”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听得心烦,顺手给了他一啤酒瓶,”顾一岚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我们就和平分手了。”
下属心想:果然。
分手之后那男的立刻就被暗地里关注着孙女的顾老爷子给整了,不但工作没了,在江城也彻底混不下去,辗转了四五个城市才勉强落下脚。
那时候顾一岚怀的月份已经不小了,没法再打掉,她想着行吧也是自己的种,最后还是给生了下来。
“他名字不是我取的,”顾一岚补充道。
“我生下孩子之后老爷子高兴地跟什么似的,硬要自己来取名。”
“我就想吧,老登……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也难得这么高兴,”她幽幽地说着,“人死登灭的,就让让他好了。”
总之,顾天骄当年就是这么来的。
“那孩子生下来吧,也不容易,我就想着还是得好好地把他养大。”
顾一岚瘫在椅背上,像是累得够呛:“五岁之前我都是一直给他带在身边的……他小时候就跟成精了似的,几个月大会说话,一岁大点会走路。”
下属在心中腹诽:不是,谁家好人形容自己孩子用‘成精’这样的词啊……
哦,岚姐好像不是好人唉。
那没事了。
下属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就算是完了,自己接下来听到应该是一段母慈子孝的佳话……
但显而易见的,这位年轻的下属还是小看了言情世界的狗血程度。
顾一岚讲到这里的时候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在他八岁的时候……”
就在顾天骄八岁的时候,他那个神金的亲生父亲、在跟初恋拉拉扯扯三四年好不容易领证之后,突然就发起了癫,要死要活地找上门来,说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爱着的人其实一直都是顾一岚。
顾一岚:?
这还不是最癫的,最癫的是当时顾天骄就抱着他爹的腿不撒手了,扭过头眼泪汪汪地说:“妈妈,你跟爸爸复合好不好,我舍不得爸爸。”
顾一岚提醒他:“儿子,你们这才第一天见。”
她那从小就天赋异禀聪明远超常人的儿子:“呜呜呜妈妈你就原谅爸爸吧,我们血浓于水啊。”
而神金也感动的眼泪汪儿的,抱着顾天骄就儿子儿子地喊。
顾一岚破口大骂:“你他妈有良心没有,老娘养你这么大这傻逼出过一分钱没?出过一点力没?谁对你好你不知道嘛!”
她是真觉得匪夷所思:自己对顾天骄绝对是当亲儿子养的,吃穿用度教育资源全都竭尽全力给了最好的。
她爷爷就更别说了,中年丧子后唯一的孙女生下来的孩子,顾老爷子就差没当成眼珠子宠着了。
但顾天骄还是抱着初次见面的亲爹死不撒手,耍赖似的尖叫:“我不管!我要爸爸!!!”
下属听到这里的时候人都傻了。
这位下属还很年轻,平时爱看一点狗血小说,越听这故事越有既视感,最后终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这不他娘的跟自己看的那本《天才儿子总裁爹》里面写的情节一模一样嘛!
什么带球跑,什么总裁的白月光,什么你只不过是她的替身我们离婚,天才的儿子在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后想方设法地撮合男女主复合……
天,天啦噜。
下属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觉得这里边的狗血味重得都能把自己给腌透了。
“那,那岚姐你,”下属说得磕磕巴巴,“岚姐你后来是……”
顾一岚吐出一口浊气:“我?我还能怎么办。”
“那小崽子不是想要爸爸嘛?”她冷漠地说道,“那我就满足他。”
顾天骄当时绝对已经懂事了——八岁已经是有是非观念的年纪了,何况他还从小聪慧,远比同龄人更加早熟。
顾一岚当时警告他:她不可能跟那个神金再有任何牵连,顾天骄如果再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就别想再进顾家的门。
顾天骄当时犹豫了一下,但在亲爹那殷切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对方走了。
他当时以为,不管怎么说妈妈都不可能不管他,自己只要再赖上一段时间,顾一岚总是会为自己妥协的。
哪怕是最差最差的情况,他也可以全须全尾地被接回顾家,顶天了也就认个错。
但没想到顾一岚真就说到做到了。
她确实不是啥好人——也不是一般人——在对某人感到极度失望之后,她态度就无法再扭转回来了。
在亲爹家呆了两个月,顾天骄就受不了想要回家了。
他到底是年纪小没啥城府,去了之后才发现他爹不愧是他爹,打算盘的本领那叫一个一脉相承:这神金在去跟顾一岚求复合的时候压根就没离婚,还是有妇之夫。
这也就算了,刚到亲爹家的那几天,顾天骄其实还过得挺好的。
他爹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他张嘴就儿子儿子地叫,甚至因为工作没有顾一岚忙,每天下班了还能陪顾天骄玩。
不过还没满一周,他爹就不耐烦起来,开始明里暗里地暗示他给妈妈打电话。
但那时候,顾一岚已经完全不理会他,也不接他的电话了,他想通过太公委婉地传达消息都不行。
那之后父亲对他的态度就越来越差。
两个月之后,他就开始提前享受什么叫做寄人篱下和恶毒继母了。
被父爱蒙蔽双眼的顾天骄终于冷静下来,再用他那聪明的脑瓜子一分析,又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他爸想要跟顾一岚复合未必就是因为什么爱不爱的——而是被社会毒打几年之后发觉了富婆的好,又猛然想起来自己跟她有个孩子,这才得吧得吧地跑过来,舔着脸求复合。
不离婚也是因为心里边本能地觉得复合的可能性不大——那么还是不离婚保险些,大不了失败了就灰溜溜回家和初恋过日子嘛。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觉得大事不妙,想方设法地想要回去。
开什么玩笑,回顾家的话他就是太公亲亲的曾孙和母亲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他疯了才来这边给他那个不靠谱的神金爹当私生子!
这种行为就属于是车撞了知道拐了,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闹得满城风雨才知道要悔改了。
在顾一岚这里,倒霉儿子现在过来求饶求原谅,显然是已经晚了。
顾天骄咬咬牙,刚想去找太公求情,却发现后者在这个时候好死不死地遭遇了袭击、命悬一线,被送进医院抢救。
那时候的顾氏集团还压根没影,顾家还是个帮派性质极重的家族,掌门人遇袭昏迷这种大事差不多能把天给翻过来。
顾一岚被紧急叫回去主持大局,根本没空搭理他。
顾天骄就这样在茫然和焦灼中等待了好几个月
而他那神金爹在听到风声之后,吓得也不想着傍什么富婆了,竟然有再次丢下老婆孩子跑路的征兆。
最终,顾天骄还是被接走了。
他现在都记得那一天,漆黑的轿车停在父亲的家门外,西装革履的大汉客气地把他领了出去,让他坐到了轿车的后排。
父亲立在门口,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他开门上车,在副驾驶看到了身着黑衣,神情冷漠宛如冰雕的母亲。
然后他就被带着去看了他太公的最后一面。
顾一岚全程都没有任何表情。
在葬礼结束之后,顾一岚宣布,会把他送到一个故交的家中寄养。
“大概就是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故事。”
顾一岚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很是可笑,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下属听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您当年把他送去陆家,不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么……”
顾一岚:“也有看那小逼崽子烦的因素。”
下属:“……”
“……不过当然,更多的还是安全方面的考虑。”
顾一岚疲倦地捏着鼻梁:“我爷爷刚死的时候是家族里各个堂口争权夺利最严重的时候,每天各种冲突、袭击、刺杀,我甚至都没法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更别说他那个小崽子了。”
“也是老爷子保护的好,我有孩子的事情在家族里知道的人不多——甚至天骄自己都不知道他太公是干什么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与其把亲儿子接到身边,不如放到别人家寄养,还要更加安全一些。
她也是费了十几年的功夫才稳住了家族内部的局势,当真是一点多余的心神都分不出来,在此期间多少辛苦和危险,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顾一岚烦躁地挥了挥手。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儿子,”她讲道,“现在学校打电话来说人失踪了,怎么都得有个说法。”
下属立正站好,低头铿锵有力地答道:“我们明白,岚姐!”
“现在城内我们所有的眼线都在留意有没有少爷的行踪,一旦有类似特征的人出现,就会立即汇报给您。”
“他们不过是两个高中生,肯定连江城都没出,”下属信誓旦旦地说道,“城里边所有沾点黑色性质的店铺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如果是去到了这些地方,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顾家怎么说也算是经营多年的本地帮派,这点人脉和眼线还是有的。
其实私下里,下属并没觉得顾天骄是被绑架了,只以为是青少年叛逆、搞离家出走那套。
这也不怪下属想岔。
陆瑶和顾天骄是一起走丢的,下属于是很自然地认为,这事八成就是个乌龙,估计就是俩小情侣翘课跑出去玩了。
为此,下属还特别细心地交代了经营的旅馆或者有那种性质的酒店:一旦发现有‘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这样特征的房客入住,就立即通知自己。
一番排查下来倒也筛到了几对年轻情侣,但仔细查看过后,却发现其中并没有发现顾天骄的身影。
下属在心里暗自苦恼:这祖宗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啊。
第八十五章 主角没有隔页仇
第八十五章 主角没有隔页仇
在推开房门之前,肖鸟是做了一些心理准备的。
即便如此,在看到顾天骄的那一刻,她还是没能蚌住,原本紧紧攥着的螺丝刀也跟着脱手滑落,‘咚’地一声砸落在地毯上。
在此之前,肖鸟甚至做好了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的准备——因为统子说它的探测模块坏了,不灵不灵的,遂让小鸟自个儿当心。
因为这个,肖鸟还特意折返回去、把自己掉落到地上的电击器重新捡了回来。
她本以为万事俱备,可还是在灯被点亮的那一刻,打从心里生出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
眼前的场景难以形容,不可名状,无法描述,伤风败俗,能上当地新闻的头条板块,打三层马赛克才允以播出。
那随风轻扬的粉红帷帐,那仿若凝干泪痕的满地残烛,那绳结,那皮扣,那带着毛绒细边的▇▇手铐。
辣眼睛,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那张椅子甚至是被固定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就算想避都避不开啊!
肖鸟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茫然无措过。
她呆在了原地,与潜意识里夺门而逃的冲动做着艰苦的斗争。
“救,救命……”
被束缚于座椅之上的气运之子忍不住悲鸣出声,脸颊两侧也滑落下屈辱的泪水。
他没能认出那门口的两人是谁,持续了整晚上的折磨把顾大少爷折磨得神志不清,在门开的那一刻他就宛若巴普洛夫的狗一般抖若筛糠。
但在真的瞧清楚开门进来的人并不是‘陆瑶’的时候,他的心里又莫名地划过了一丝失落……
那一刻,少年内心的复杂程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踏入了新世界的大门,只是在回过神来后,气若游丝地向门口的两人喊着救命。
#你向小鸟发出了求救信号#
#小鸟.zip未响应#
肖鸟此时非常地慌。
说实话,她现在没立刻掉头就走,纯粹是因为还惦记着得把门锁还原。
是的,这件事情很可怕、很复杂,充满了令人不想要深究的细节,如果被人发现门锁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吧?
不然还是报警好了,对,报警——就让警察叔叔来处理这件事情罢!
这间该死的酒店她真的是一秒钟也呆不下去噜!
下意识地,肖鸟扭过头看向了身侧的医生,仿佛是想要寻求她的意见。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是七分的慌张、三分的惶恐,和九十分的强作镇定。
这不能怪她,要是你遇见这事,你也麻。
一旁的陈医生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她板着张脸,唯有那略微颤动的眉梢暴露了医生此刻真实的心情。
两个人说起来阅历也都丰富,几十年下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场面还真没见过。
脑袋里一番天人交战,肖鸟总算是从极度的惊愕中恢复了一些,卡壳死机的大脑艰难地思考起来。
她开始想办法,试图把自己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总,总之先把人给放下来吧?”
肖鸟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门边的柜子,就像是突然对立柜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试探着提议:“一直这么绑着也不是个事,放下来再慢慢商量……”
医生并没有立即回话,像是仍旧陷入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
直到肖鸟咬着牙准备向前走过去的时候,她才从旁侧伸出手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等等,老师,”陈晓玥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急切,“我们不能把他放下来。”
她是真的有点被惊到了,下意识地便用了自己最熟悉、也最为依恋的称呼。
不过好在这会儿肖鸟也慌张得可以,并没有意识到陈晓玥正在称呼自己为‘老师’。
“我们不能把他放下来,”陈晓玥补充道,“会有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的。”
肖鸟并不是笨蛋,电光火石间她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气运之子不会受到【认知障碍】的影响,把顾天骄救下来的话,他就会把自己是怎么得救的过程告诉别人。
那么问题来了,肖鸟到底要怎么解释自己找到这祖宗的过程呢?
在和学校的老师们一起找人的过程中,无意间走进了一家▇趣酒店,碰巧避开了所有监控,一不留神就拆了个门锁,然后——哇,找到了昨天走失的顾同学唉。
警察叔叔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鬼话啦!
而且还有医生……陈医生身份和来历也很难解释。
肖鸟想着想着便有些发愁:也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被卷进来的,她到底有没有正式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被自己不小心卷进来的,那可能就什么都没有,完全是以一穷二白的状态被带到这个世界里了。
肖鸟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老天,这段时间里她一定很无助吧。
真·鲨人不眨眼的陈晓玥并没有注意到小鸟的走神,她还在认真地劝说,想要改变对方的主意。
医生压低了声线,附耳到肖鸟身侧:“我们可以先弄晕他,然后再想办法把人运到外边,不要让他在酒店里被人发现。 ”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让小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她有些别扭地转了转脑袋,敏感的耳尖隐隐有些泛红的迹象。
“唔,”肖鸟的眉心锁了起来,“但这样他还是会记得自己是被绑进酒店里了,万一他告诉别人不还是会……”
“不会的,”陈晓玥有些含糊地说道,“嗯……我有办法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办法吧,只不过是多次轮回过后的一些经验之谈。
肖鸟有些警觉:“——是违禁药物?”
“……没,”医生小声地说着,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那些东西哪有那么好弄到……”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顾天骄才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这,这两个人不是来救我的么?
他一宿没能睡着,又累又困、心神俱损,还被活生生地抽走了大半的气运,这会儿san值估计在四十往下,正处在草木皆兵的惶恐状态,稍微受点刺激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他混沌地抬起脑袋,试图听清门口那两个人到底是在说什么。
但再仔细一瞧,却发现那两人不知何时都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她,似乎并没有要上前来解救自己的意思。
“你们在做什么,快把我放下来……”
顾天骄很长时间粒米未进,这会儿眼前花得直冒金星,再加上本身就有胃病(总裁必备),他现在浑身上下哪哪都难受。
或许是一晚上憋屈的经历,或许是被人瞧见这副模样的耻辱感觉,又或许是身体上传来的强烈不适,顾天骄的声音变得愈加焦躁和愤怒。
“该死的,快点把我放开啊,”他暴怒地踢蹬着腿,“你们还在嘀咕什么废话!”
陆瑶也就算了,就这俩不知道在哪给人打工的小喽啰,居然也敢这样晾着我?!
顾天骄性格本来就挺阴暗的,这会儿更是出离愤怒了。
而肖鸟和医生在听了这话后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用很快的速度小声交流着。
两人的对话此时已经到了尾声。
肖鸟握着手里的电击器,有些犹豫地说道:“真的要这么做么?”
小鸟心里姑且还有一点微弱的良知,真要做这种事情总让她有些心中不安。
陈晓玥点了点头,坚持道:“只能这样了……毕竟肖鸟你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进了这种酒店吧。”
这话听上去好怪,肖鸟慢慢地‘唔’了一声。
而一直沉默着的系统也适时开口。
【鸟,】统子讲道,【她说得对,不能就这样把顾天骄救下来。】
【这小崽子贼拉记仇,】系统提醒着小鸟,【现在可能还没什么,之后百分之百会想办法找你麻烦的。】
就像是现代版的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东郭先生与狼……
在原著剧情中也是,顾天骄在获得权力之后就像患上狂犬病了似的疯狂地报复了所有曾经欺负过他的、看不起他的,还有在一边旁观无视他的。
作为重灾区的陆家,更是除了女主角陆瑶之外几乎无一幸免。
就连唯一一个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看不起他、甚至还因为恻隐之心偶尔帮过他几次的陆知清,也遭到了他一视同仁的报复:
不但在最后的结局里被逐出家门,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在事业上也受到沉重打击,余生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最后就只有那个正儿八经整天霸凌他的陆瑶幸免了。
那些什么倒脏水啊下跪啊,关冷藏库虐待啊,就跟失忆了似的全忘了,最后误会和好来上几轮,就美美地谈起了恋爱。
真不是故意污蔑他名声——这人真的很像是一个扭曲又变态的抖M。
【……总之,不要犹豫了,】系统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小心点上他的记仇名单。】
肖鸟在那一刻想了很多。
无数的念头从大脑中刺溜滑过,她想到了小伢,想到了知清,想到了今天刚见过一面的领导和同事,想到自己刚找到了一份神圣的人民教师的工作。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这样,那就我去……”
而一旁的陈晓玥却摇摇头,宽慰似的轻轻拍着小鸟的手臂:“还是让我去吧。”
她朝肖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人体结构的话我很熟悉,而且,用电击器的话很容易留下痕迹吧?”
肖鸟迟疑地看向医生,隐隐有些动摇。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朝着犯罪的道路越走越远……
似乎是看出了小鸟的顾虑,陈晓玥再度温柔地开口。
“好啦,”她说道,“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这活她老熟了,简直易如反掌好不好。
最终,肖鸟还是朝着医生点了点头。
陈晓玥满足地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鸟的手臂。
她转过身,换了一副还算平静的表情,朝着顾天骄走了过去。
而后者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的逼近,还在用阴翳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肖鸟的后背。
之前灯刚打开的时候太晃了,他没能看清门口那两个人的脸——等会儿对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就会记住对方的样貌……
医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顾天骄仰起头来看向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手臂上顿时生出了鸡皮疙瘩,后颈的寒毛也都立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就像是食草动物被天敌给盯上,身体的本能在疯狂预警,恐惧感就像是不断上涨的水位线一样一直淹没到口鼻的位置。
顾天骄眼神的暴戾和阴狠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那样迅速地融化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不安地厉声喝问道:“你!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是谁!”
陈晓玥没理会他。
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了手套,以医学生独有的严谨和细致挽好了袖子,面上的表情毫无波澜,就好像只是在操持一台已经做过有好几十次的手术。
顾天骄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阴影猛然朝着自己袭来——随后便是脖颈处猛然一疼,眼前的视野迅速地黑了下来。
陈晓玥以手成刀,对准他的脖子劈了下去。
这一劈异常地存粹,没有公事公办、全是私人恩怨。
医生位置找得很准,下手则相当黑,估计之后顾天骄再醒过来,脖子得歪上俩周。
某种程度上来说,搞不好医生才是这个小世界的主角吧。
毕竟,至少在主角没有隔页仇这件事上,她是一丝不苟地践行了的。
甚至扭都没来得及多扭一下,我们的气运之子就这么干脆地失去了意识。
“可以了。”医生沉稳地说道。
“唉,”肖鸟有些诧异地转过头,“这么快么?”
陈晓玥的眉眼弯了弯,似乎很是雀跃。
老天,她是真喜欢和小鸟呆在一起,做什么都好,哪怕是预谋犯罪……也莫名地安心。
“我说了,你就只管放心好了,”她说着,“现在我们来想办法把他运出去吧。”
第八十六章 少爷终于找到了!
第八十六章 少爷终于找到了!
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肖鸟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困惑。
她此时正半跪在门边,手上拿着螺丝刀一下一下地拧着,神情略有些呆滞。
脑海中还回响着系统絮絮叨叨的指点【锁芯、锁芯放在中间的凹槽,对,拧紧一点】仿佛一个无情的维修工人。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瞧见陈晓玥医生像拖动一具死尸一样把顾天骄拖到地板上,又从柜子里扯了张床单把人裹好……
看上去更像是具尸体了啊喂!
这是犯罪吧,肖鸟心情沉重地拧着螺丝,这绝对是在犯罪啊。
她也是在几分钟前才了解到,顾天骄实际上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
按照陈晓玥的说法,她是看到了有人——听描述十有八九就是陆瑶——把昏迷不醒的顾天骄从车上拖下来,随即打包塞进垃圾桶,然后不知想了什么办法、运到了房间里来。
系统能查到酒店昨晚的监控,因而小鸟得以很快还原了陆瑶的作案手法。
监控录像的画面被系统直接放到了小鸟的视网膜上播放的,开三十二倍速,只截取有人出现的画面。
整个过程其实并不复杂,因为陆瑶没有特意避开监控,摄像头很清晰地拍到了她昨天下午在该酒店内所有的活动。
在订好房间拿到钥匙之后,陆瑶并没有立即进去,只是确认了一下套房所在楼层,然后便趁人不注意从酒店后门离开了。
大约几分钟后,她就推着酒店保洁人员专用的小推车、再度出现在了监控镜头里……
大概在这时候,她就把顾天骄从垃圾桶转移到了小推车。
肖鸟会这么判断是因为在视频里瞧见了伸出来的半截胳膊……垂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时不时还被轮子绞一下,特死不瞑目。
“嘶……”肖鸟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都不醒的么?她想。
小鸟心情复杂地看着监控视频里的‘陆瑶’不耐烦地把拖垂到地上的胳膊用脚踢了回去,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掺和进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犯罪之中。
原来这个言情世界里边的女主角是这种性格反社会的设定么?
这都不能用法外狂徒来形容——得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这么神情镇定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啊?
她甚至中途还叫了客房服务,就在服务生的眼皮子底下打开了门。
然而,就在录像快到尾声的时候,系统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肖鸟出声问道,这会儿她正看到大概半小时前陆瑶离开房间时的画面。
她眯起眼眸,仔细观察着视频中的细节,“唔……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不,】系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是酒店的监控网络……里边被种了个病毒。】
病毒?
【嗯,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病毒程序,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启动,瘫痪掉整个监控系统……】
统子对这家酒店漏得跟筛子一样的防火墙深有体会,它断言:【到时候所有的监控录像和数据都会丢失,变成无法读取的乱码。】
肖鸟的眉心皱了起来。
“……是陆瑶做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陆瑶确实是最有动机去做这件事的。
她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之下,根本没想过隐藏自己的行踪,难道就是因为留有这样的后手么?
说起来,她和医生现在做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成了陆瑶犯罪的帮凶啊……
【……我不确定,】系统表现得很是动摇,声音也越来越小,【这种植入病毒的手法也太眼熟了,真的很像是……】
“老师,”
肩膀上传来了被手掌触碰的感觉,肖鸟回过头,发现陈晓玥不知何时便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弄好了么?”医生朝着小鸟眨了眨眼睛,眼神中带着温度,“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听得她有些恍惚。
它一点都不像是在犯罪现场该说的话,而像是两个关系要好的人在周末约着一起出去玩。
唔,肖鸟想,这人手好大啊,指甲也剪得很干净……不愧是做医生的。
愣神片刻,她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把被拆开的外壳原样合拢回去,又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我这边也好了。”
肖鸟说着站起身来,回头瞧了一眼医生工作的成果。
嗯……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总感觉下一秒就可以入棺了。
这样裹着真的不会窒息么?
肖鸟有些迟疑地看向陈晓玥,但她又想到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医生,总该比自己更清楚怎样才会导致呼吸困难。
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肖鸟又瞧了一眼地板上的不明条状物体:啊,不对,肯定不会有事的。
毕竟这可是气运之子啊,那可是像蟑螂一样顽强出了名的难杀命比石头都硬。
区区床单捂脸怎么可能杀得死被世界意志眷顾着的人啊!
肖鸟放心了。
“接下来就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把他从酒店里运出去吧。”她说道。
运出酒店之后事情就简单了,只要把顾天骄丢在显眼的地方、或者主动通知学校人已经找到了——当然,最好是不要惊动警察。
即便系统能够屏蔽监控、也能够提醒小鸟抹去留下来的痕迹,但一旦警方介入,还是有可能调查出事情的原委。
那么,要通知的人选就已经很明确了。
“……也就是顾天骄他妈,”肖鸟喃喃自语,“还在桃源的时候知清就给过我他母亲的电话号码,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用场了。”
单独先把事情告知他母亲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因为顾家的家庭背景和性质注定了他们不喜欢跟警察牵扯上关系。
找到人之后,哪怕从顾天骄口中得知了真相,也大概率不会求助警察,而是想靠自身的势力把小鸟和医生逮出来。
但有【认知障碍】在,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找到哪怕一个目击证人的。
之后就让医生暂时去我家里住一段时间吧,肖鸟想着,她的身份估计还挺麻烦的……
总之,先避一段时间的风头,说不定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这样想着,肖鸟把已经修好的门板打开,又走到陈晓玥身边,同她一起合力抬起地上被捆成了木乃伊的气运之子。
【动作快,走廊上现在没人,】系统在她脑海中小声催促着,【十二点过后就会有保洁员过来查房。】
两个人的目标明确、配合也足够默契,很快就抬着被床单包裹起来的顾天骄到达了预定的地点。
储物间。
这里是平时保洁员存放拖把扫帚、消毒液洗涤剂以及备用床单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直通地下洗衣房的不锈钢污衣槽,还有配套的垃圾槽。
这样的污衣槽实质上就是专门用来运输脏污衣物的管道,在医院或是酒店这类地方都很常见,能够高效地完成待洗衣物的输送和收集。
而这家酒店因为性质特殊,并非完全依靠住客赚钱,二到四层都是娱乐场所,再往上才是可供住宿的客房、以及收费高昂的豪华套房。
把这栋装修奢华的建筑所有的楼层加起来,起码也有二十层,所以肯定会存在污衣槽。
肖鸟用背部顶开了储物间的门——大概是保洁员偷懒没有锁上——倒退着走了进去。
污衣槽的入口就在墙壁上,非常好找,小鸟进门后的第一眼便发现了它的存在。
“就是这里了。”
她说着把手里抬着的人给放了下来,拉起两个槽口的挡板检查了一番:“唔……左边的应该是污衣槽,右边的是垃圾槽。”
陈晓玥比小鸟晚一些进入房间,她把储物间的门给关上,又用拖把的把手卡在门把上,以免在做事的时候有人误闯进来。
“怎么样?能把人放进去么。”
医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肖鸟点了点头:“可以的,宽度刚好足够把肩膀塞进去。”
两人随即把储物间里积攒着的脏被单还有一些根本没用过的被套一股脑地塞进了污衣槽内:这些东西可以起到缓冲的作用,免得顾天骄在滑落的过程中被摔死。
之后,肖鸟又拿起了一瓶放在置物架上的洗涤剂,把那些滑溜溜的液体倾倒在污衣槽的管壁之上。
“好了,”
她放下已经变空了的瓶子,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按照我们先前说的计划执行。”
“十分钟之后我就把人从槽口丢下去,你在洗衣房里等着接应,然后把他从地下通道里给运出去……”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完全就是在犯罪了啊——还他娘的是心思细腻、计划缜密、富有创意的犯罪,犯出了特色,犯出了风格!
正常来说,普通人遇到这种场面都得慌一下。
在听到肖鸟这么有条不紊地安排任务、也会产生类似‘此子恐怖如斯’的想法,进而怀疑她或许身上背着有什么可怕的前科。
但陈晓玥完全不。
她在一旁听得贼拉专心,认认真真地记下了小鸟布置给她的任务,时不时还虚心地请教细节,一副师生和睦的样子……
是的,这个计划基本全是肖鸟想出来的。
她毕竟来自经济更加发达的后世,住酒店的次数更多,所以才能想出用污衣槽运人这种奇奇怪怪的办法。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做。”
肖鸟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偏过头看向陈晓玥。
“现在就开始行动吧,”她说,“让我们在十二点查房之前把顾天骄给运出去。”
医生郑重地朝小鸟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后。
肖鸟把手中的螺丝刀丢回了系统仓库,迈步从酒店大堂内走了出来。
【认知障碍】的术式依旧在发挥作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被安装在天花板之上的摄像头也无声地偏转了角度,并未把小鸟的身影记录下来。
她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拿,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跨出酒店之外。
重新站在阳光之下的感觉让肖鸟觉得有些恍惚,她眯起眼睛,用手臂遮挡着刺目而又晃眼的阳光。
已经是中午了。
啊,赶回学校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她有些失落地想着,没法跟小伢一起吃饭了……
希望她自己一个人也好好吃饭吧。
肖鸟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进了酒店旁的一处小巷。
往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左右,她便瞧见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
陈晓玥朝她挥手:“这边。”
肖鸟走到医生跟前,后者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运出来了,时机把握地刚刚好,我进洗衣房不久就看到了。”
肖鸟心想:当然,我一直盯着监控呢,看到你走进去才把人塞进管道的……不然被别的工作人员瞧见那不完蛋。
陈晓玥朝她笑:“你好厉害啊,小鸟。”
肖鸟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在这种事情上被夸总让她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人现在在哪呢?”
她四下扫视一圈,同样压低了声音询问。
“哦,我还挺幸运的,刚好附近就有可以把他给装好运出来的东西。”医生说道。
肖鸟下意识地追问:“是什么?”
陈晓玥:“垃圾桶。”
肖鸟:“这会不会太……”
陈晓玥很认真:“只有垃圾桶。”
肖鸟:“……”
行叭。
她莫名地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
——
几分钟后。
顾氏医药有限公司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位身着黑衣的下属步履匆匆地朝着老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下属走得很急,整个人目不斜视,挥手便赶开了两个在门口充作安保的大汉,径直推开了老板办公室的大门。
“岚姐!”
下属的额前全是汗水,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急切。
“岚姐,”下属气喘吁吁地重复着,“少爷……少爷他找到了!”
顾一岚闻言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找到了?”她镇定地开口,“人是在哪找到的?”
原本急不可耐的下属却一下子卡了壳,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来下文。
顾一岚心头一紧,还以为是有什么坏消息:比如找到的不是活人,而是她儿子的尸体。
她抿了抿唇,强行稳住心神,正要继续张口询问,就听见下属吐出了三个字。
下属说:“垃圾桶。”
顾一岚:“?”
下属的表情宛若便秘:“少爷是在垃圾桶里被找到的。”
顾一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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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她心有不甘
第八十七章 她心有不甘
在电话打通之后,事情出乎意料非常迅速地解决了。
没等多久,肖鸟就等到了过来接顾天骄的人。
在被简单问过几句话之后,就有两个黑衣壮汉走出来,捏着鼻子皱着脸把自家少爷抬上了车。
就像小鸟先前预料的那样,没惊动警察、甚至都没惊动校方,顾少爷被迅速地带走,只有空空如也的垃圾桶被留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于领头的人在车门关闭过后,还试图给小鸟塞封口费:感谢她找到人,以及要求她别把这件事给说出去。
【……是觉得这事传出去太丢人了么?】系统忍不住吐槽。
“不,你别忘了他们是黑社会,”肖鸟小声回复,“大概是觉得这是仇家恶意报复吧。”
封口的费用她没要,满脸严肃地用‘老师不能收学生家长的钱’这种正经理由拒绝了。
真实的原因则是肖鸟打心底里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利益上的来往。
这种钱收了绝没有好处、反倒可能意味着后续源源不断的麻烦。
哪怕仅从个人好恶的角度——作为曾经秩序的制定者和维护者,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欺男霸女钻社会漏洞的街溜子啦库rua!
而在严正地拒绝了对方之后……就是坐公交车回学校。
是的,因为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钱了,车票还是医生去买的。
之前同那些人进行交涉的时候,陈晓玥是没有出面的——出于保护对方的目的,肖鸟并没有让医生的脸被那些人给看到。
当然,这里肖鸟并不清楚,就算那些人看到了陈晓玥,至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会失去对她的全部印象。
两个人于是暂时分开,然后在车站附近会合。
“嗯……回去之后我就会把钱还给你的。”
肖鸟有些残念地压下眉毛,不甘心地说道。
陈晓玥已经从公交车售票员手上买到了票,她把其中的一张递给肖鸟,然后同她一起挤上了公交。
这会儿刚好是午高峰,公交车上的人很多,两个人奋力挤到了车后排的位置,陈晓玥伸手去够顶上的安全拉环,而肖鸟则握住了门边的扶手。
肖鸟觉得有些新奇,她没怎么坐过这个年代的公交车——在她出生的时候,所有的公共交通就都是采取电子支付了,发达点的城市甚至手机都用不上,只要刷脸就能够乘车。
她小心地把手上作为购票凭证的车票折起来,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边。
再一抬头的时候,她便发现医生正在看着自己。
唔……总觉得许久没见,陈医生反倒变得比之前年轻了一点。
“……差点忘了,”肖鸟凑近过去,“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你有地方可以去么?”她问道。
陈晓玥心头略微一紧。
她突然回想起轮回即将开始的那天,那时的她筹谋潜伏了数月的时间,然后以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完成了报复。
医生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段裸露在外的气管,是很湿润的深红色,不断痉挛颤动着,时不时地滋出一小股血液。
接下来整整十分钟陈晓玥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顾氏集团新任的总裁不断地挣扎、嘶吼,直到他被自己的血活活噎死。
脏污的黑血溅了满手,可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复仇的喜悦。
她杀了人,变成了老师最不想要看到的那种样子。
时至今日,这样的事情做了多少次她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或许她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没有,”陈晓玥低声说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我谁也不认识。”
肖鸟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都是我害得你卷进来了,”她说着,“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难熬吧?”
陈晓玥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驳:“不,没有,这不是你的错……”
这怎么可能是小鸟的错?她那么好,把自己从毫无未来可言的灰暗现实中拯救出来,还那样温柔地对待她。
甚至就连复仇也并非是肖鸟希望她做的事,在弥留之际对方所期望的也是她能够忘掉这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肖鸟突然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医生一眼。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突然又变成了平静而无波澜的样子,将真实的想法藏匿起来,叫人看不清她究竟是何种情绪。
“晓玥,”她说,“我没记错的话,先前你叫过我老师吧?”
“是……啊?”
陈晓玥的神情有些困惑,不知道肖鸟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你不是在市一中教书么……”
“可我又没教过你,没道理你会喊我老师。”她说。
“况且,今天才是我到市一中任职的第一天。”
肖鸟略微偏过头,仔细观察着医生脸上细微的表情:“这是我们头一回打照面,我不记得我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陈晓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该说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沉浸在自我欺骗的情绪之中,不愿意正视事实。
过去的肖鸟从不会称呼她为‘医生’。
她只会叫自己阿陈,在最开始遇见的时候就是这个名字。
只有这个名字是属于她的,她不是陈小伢,不是陈贱生,不是成年后去更改的陈晓玥——就只有阿陈这个名字从一而终地归属于她。
但肖鸟最初开口,喊的便是“医生”。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对方的话语说下去,努力地不要露出什么破绽,却还是在无意中出了纰漏。
就连自我欺骗的机会也不愿意给她。
“我……”
陈晓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出不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面色也变得一片灰暗。
另一边,小鸟则是在和统子哥大脑风暴。
以前有发生过不小心卷入穿越里边的案例么?她在脑海中悄悄向系统询问。
【……书面的记载没见到过,】系统发出了‘嘶’的抽气声,【但是各种江湖传闻倒是有不少……】
我刚才悄悄看了,她耳垂的位置上有一颗痣,肖鸟显得心事重重,基本可以确认她就是陈晓玥医生……不可能是其他人伪装的。
但医生怎么会表现地这么奇怪呢?
无法被系统的侦察模块扫描,行为举止也显得有些古怪,现在还称呼自己为老师……
难道就只是单纯的敬称么?
肖鸟努力地回忆着:现实中某些地区好像确实很常把‘老师’当作敬称,就连去麦当当买对鸡翅也会被客气地叫做老师。
【唔……假设她真的是不小心被卷入穿越里的,那么某些地方反倒是变得合理了。】
系统向小鸟解释起来:【因为是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背景信息——鸟你之所以有现在的身份,也是因为提前给你捏了身体。】
【所以,在逻辑上这是说得通的,至于她会做出那些异常举动……】
系统犹犹豫豫地开口:【或许是在穿越的时候记忆出了些问题?】
肖鸟穿越的时候全程都是有系统在旁边保驾护航的,而陈晓玥……统子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卷进来的。
肖鸟被统子的思路带偏了——她产生了更深的误解,全然没有注意到医生此刻情绪上的剧烈波动。
她只注意到了陈晓玥在看向自己时脸上的不安与茫然,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像是在恐惧着会被自己给抛弃。
肖鸟扪心自问:这人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要害自己的事,甚至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很可能就已经死在了那天的废墟之中。
她大致听兰朵警官描述过那天是何等的凶险,整个厂房内都已浓烟密布,火势凶猛,哪怕是消防队员也不敢于深入到那样的地方去开展救援。
不管对方有着怎样的隐情,这份恩情都是真实存在的。
肖鸟无声地叹了口气。
“嗯……你不记得就算了。”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景色,嘴里小声地嘟哝着:“总之,我会负起责任来,把你给带回家的。”
肖鸟到底还是有些生气……可能是郁闷的成分占比更多,也就一直没有回过身去看医生的表情。
公交车在行驶的过程中轻微地摇晃着,偶尔下坡又或是碾过碎石,便会有一个小小的颠簸。
有人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 这让车内突然间变得很是安静。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身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
陈晓玥小声地说着。
这样也好,我都听你的,我们说好了。
你带我回家。
——————
——
“哈——切!”
四号抖动着胡须,咪咪叫唤两声,不怎么舒服地皱起了鼻子。
“咪呜……我怎么有种,”它又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有种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感觉……”
【都是错觉,老兄,】‘陆瑶’低下头瞧了它一眼,【你有点太人性化了。】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的?】
老六啧啧称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变成了猫的系统……你是绑定到这八嘎猫身上去了?】
四号大幅度地晃了晃尾巴,用猫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唉,也不说你了,我编号比你大三轮呢,不也混成现在这个死样子,】老六长吁短叹一番,【统生艰难啊。】
说着,‘陆瑶’便爽快地挥一挥手,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不讲了,来喝!】
四号又喵呜喵呜地颓了下去,前爪打直后腿盘下,坐如针毡地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这两位现在正坐在一家售卖奶茶饮料的店铺外边,‘陆瑶’手里举着的是杯加冰加珍珠的鸳鸯奶茶,四号猫猫跟前则是……用塑料杯盛着的半瓶鲜奶。
先前老六提着它走进这家店的时候便开口嚷嚷:【给我兄弟上这里最好的饮料】,引来周围一众客人看神经病似的目光。
然而,就在店铺的老板娘走出来准备把这位女神经请出去的时候,老六便直接掏出了两张蓝色的百元钞票拍在了桌子上……
老板娘的态度顿时就变得和蔼了起来,轻声细语地把这位脾气古怪的上帝请到了座位上,还给四号拿了个它能坐的垫子。
顺带一提,这里花的钱是陆瑶最后的零花钱。
四号猫猫平时在家里怂惯了、也基本接受了小鸟在外低调的行事作风,这会儿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瞩目,纠结地差点没原地自闭。
“咱们不是能用意识交流么?”四号猫猫弱弱地开口提议,“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省点能源嘛,现在又没有宿主可以给我定时补充了,】老六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我手上剩下的气运现在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你变成这样应该也是任务失败了吧?】
它满眼同情地看向猫,颇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没想到还能这样啊,早知道我也找个动物绑定好了……】
四号没敢吭声。
它是好学生,这会儿正在严格遵守《外勤手册》上‘遇到脱离绑定或是身份不明的野生系统’时的注意事项。
大概就是提醒宿主远离对方,以及注意保护自身——野生系统是有概率会抢夺宿主的。
有宿主绑定就源源不断地获得能源,最低限度也可以维持生存。
至于任务不任务、宿主能不能返回现世,这就不在野生系统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四号猫猫打定主意要隐瞒小鸟的存在,它晃着尾巴,小心地向老六打听情报:“唔……老哥,你把我带来这边是想要做什么啊……”
老六说:【哦,对,我正想跟你说呢。】
【我先前……在宿主还没有死掉之前,也是这个小世界的攻略者。】
四号猫猫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耳朵也支愣地立了一起,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老六坐在椅子的对面,面色沉郁地按着桌面,默默地讲述着自己过往的经历。
【我的宿主很年轻,也没什么经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规律,在这个过程中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当时还很欣慰,】老六喃喃着,【她真的是天生的攻略者……就是稍微有点恋家。】
【不过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每做几次任务就让她休段时间假喽。】
【但我们最终还是失误了。】
41006控制着陆瑶低下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与不甘。
这股情绪让陆瑶的身体颤抖起来——是她的颤抖,不是41006的。
【我的宿主,为了稳定这个小世界避免毁灭,从各个方面收集证据,压制男主角的犯罪行为。】
‘陆瑶’露出了缅怀的表情:【唔……她收集到了很多犯罪证据,以一种绝对没法被掩盖的方式披露了出来……】
这法子也简单,就是传单。
以吨为计量单位的传单,搭上了一架科研用途的热气球,在周五下班的时刻从城市的最北端一直飞到了最南端。
无数的纸片从空中落下,数量多到几乎能埋住人的脚背。
热气球是无法随意降落的,只能顺着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完,等到顾天骄的人气急败坏地找到热气球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篮子。
当时场面闹得非常大,基本半座城市的人都被那样过于现代的宣传方式卷入了事件当中。
顾天骄当时甚至被逼得不得不主动蹲进监狱,免得被情绪激愤的群众在大街上泼一身粪。
【都是他自找的,】
老六撇了撇嘴,【你都不知道气运之子做得有多离谱,目无王法形容他都是轻的——在这个世界观下,挖心挖肾挖眼睛就跟在菜市场上批发猪杂似的,是再普遍不过的事……】
四号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
这种事情它也是感同身受的——同为研究了这么多年言情世界的系统,它明白41006口中所说的绝非虚言。
【但我的宿主还是失败了,】41006面无表情地说着,【世界意志就跟疯了一样地拼命保祂儿子,根本不管什么逻辑和伦理道德。】
彼时还只是公司副总的顾天骄被关进了监狱,顾氏集团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眼看任务的进度被慢慢填满,胜利就近在眼前的时候。
社会上突然便冒出了一股同情他的人群。
然后是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谣言,人们分成不同的派别互相对立,矛盾渐渐被拉扯到更大的议题之上。
证人当场反悔更改证词,严肃问题则是推出身边的下属充当替罪羊。
最后甚至出现了一种声音,说是顾天骄这样年轻有为,哪怕是个坏人,也应该被放出来给社会做更多的贡献、将功赎罪。
当时它的宿主对这种言论简直恨到牙痒痒。
给这种人将功赎罪的机会?她说,那那些根本没有犯过罪的人呢?那些遵纪守法认真工作的人呢?难道他们的命就贱么?
【……最后她死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手下,】
41006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已经沉痛到了极点。
【那小崽子买凶杀人,雇佣亡命之徒把她活活地撞死了。】
第八十八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上)
第八十八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上)
很意外的,在回溯过往任务经历的时候,41006印象最深刻的并非是宿主死去的那一刻。
或许是因为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上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之中。
41006为了挽救宿主的生命做了近乎绝望的努力,但也仅仅只是缓解了对方一时的痛苦,让她能够多撑那么几分钟罢了。
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过于混乱,心率、呼吸、血压几乎全线飘红。
而它作为系统本身,也无可奈何地随着宿主意识的消亡而濒临崩溃。
或许正因如此,41006反倒对那时发生的事没有太多的印象。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它才发现,在自己记录当中最为深刻的,其实是一个雨天。
那时候,它还算不上是满身戾气加持的系统老六,而是刚完成第一项任务不久的萌新小六。
它记得,那时候才刚刚入冬。
雨是晚上十点过后才开始下的,从绵绵细雨到后来逐渐形成瓢泼之势。
乌云翻卷,雷声阵阵。
每一丝雨线都被冷空气淬炼地仿若暗器,夹杂着夜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席卷街道,让人连骨头缝里都冒出森然冷意。
临近午夜的时候她才出了门,从门口的置伞架拿走一把雨伞,又匆匆地给自己套上外衣。
“往哪边走?”
它的宿主气喘吁吁地下了楼,脚下步伐不停。
【在老城区那边,我给你指路,】小六镇定地回答道,【她的定位现在已经不动了。】
【我们走吧,肖鸟。】
在这样的天气好像总是很难打到车,更何况是在这样并不大的县城里边,肖鸟在路边等了半天,才遇到了一位愿意载她的司机。
“往老城区筒子楼那边走,”她说道,“麻烦您开快点,师傅。”
凌晨的街道没什么行人,出租车的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随着汽车的飞速行驶逐渐变成了一道道向后延伸的水痕。
【那时候就该把陈正康处理掉,】半夜出门似乎让小六的心情变得有些烦躁,【他死了也是为民除害,大家这会儿就都省事了。】
肖鸟正坐在后排座位上,挽起被雨水淋湿的袖子,闻言有些无奈:“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毕竟我可不想为了这种人渣坐牢啊。”
到达目的地之后她很快跳下了车,又从钱夹里掏出超出正常价格的车费递给司机,请求对方在这里多等一会儿、等自己接到人之后再载她们一程。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雨天,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不管去哪里都会特别麻烦。
司机会熬夜开车就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肖鸟愿意多付一份费用,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乐颠颠地伸手接过了钱。
肖鸟这才撑开了手中的雨伞,小跑着走向了笼罩在雨幕之下的建筑。
楼道里的灯坏了,刺啦刺啦地闪,她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感觉顺着阶梯往上走。
手中的雨伞垂下来,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老旧的台阶之上。
肖鸟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她的视线越过拐角的墙壁,瞥见黑黢黢的楼梯间里蹲着个影子。
……这效果真的很午夜惊魂。
她吓得有点发毛,被小六提醒了才注意到蹲在地上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阿陈,”肖鸟把雨伞靠着墙放好,走到那颓唐蜷缩着的人影跟前,“阿陈?你还好么。”
陈晓玥一点也不好。
她低着头,把脑袋埋在手臂之间,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肖鸟注意到她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单衣——而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洼。
这副样子叫人瞧着就头疼,她想,这小崽子到底是在雨里淋了多久?
【陈正康已经走了,】小六突然出声说道,【他现在不在家里……看痕迹应该是根本就没进过家门。】
肖鸟几乎都能想象出那番场景。
阿陈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她的父亲,两人之间发生了冲突,并且最终以斗殴负伤的方式作为结束。
她可能是打退了对方,又或者是陈正康并没能从家里搜刮出钱、最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然后,陈晓玥就这样晃晃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靠在了自己家的门板之上。
肖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走进去
是钥匙在打斗的过程中被弄丢了?
还是单纯的,再也没有了走进屋里的力气?
几秒钟后天空中闷闷地响起一声雷,肖鸟清楚地看到,陈晓玥蜷缩着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异样,伸手去扒拉后者死死埋着的脑袋。
肖鸟蹲下看她。
原本小鸟以为这伢崽子还在犯倔驴脾气不肯起身,凑近一瞧才发现陈晓玥的呼吸又急又重,脸颊通红,颈间也全是冷汗。
她身上有参与过打斗的痕迹,左侧眼角完全是青紫的,下巴上也有被剐蹭出血的伤口。
肖鸟又用手去贴她的额头,发现手心之下的皮肤也是滚烫的。
这烫得有点过分了,呼吸间也有很重的杂音,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感冒症状。
陈晓玥的眼皮虚虚地搭着,因为被人触碰而条件反射地去抓了小鸟的手——而后者则是很配合地握住了她。
阿陈被烧得稀里糊涂,辨认了许久才恍惚着认出了眼前的人。
“老,老师……”
小崽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这么高的体温,手却是冰凉的,指节虚握着还在发抖。
外边又是一阵隆隆作响的闷雷,声音大到把楼梯间的扶手都带得震动起来,就好像是上天在将怒火倾斜于人间。
肖鸟在陈晓玥再度瑟缩起来前抱住了她。
陈晓玥这时候比小鸟还高两厘米,一百多斤挺大个伢,却被后者毫不费力地托住膝弯抱了起来。
小六还算满意:【嗯,我就说平时锻炼有效果的吧。】
肖鸟百忙之中抽空应了一声,她抱起陈晓玥往楼下跑,就连靠在墙边的伞也忘了拿。
阿陈贴着她的心口打起了寒战,肖鸟低声安抚她两句,加快脚步冲向停靠在街边的出租车。
她打开了后车座的门,把陈晓玥塞到了里面去。
“师傅,”肖鸟喘着粗气,“去第二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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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的医院挺冷清的,好处是用不着再排队,她给陈晓玥挂了急诊,又在值班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床位。
护士拿着设备过来给陈晓玥测了血压,然后又把体温计塞到小鸟手上。
“家属量个体温,”护士说着忍不住瞥了一眼陈晓玥脸上的伤口,“还有湿衣服——赶紧换一下。”
肖鸟利索地接过了体温计,给护士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扯过帘子就开始扒她身上的湿衣服。
陈晓玥被激得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清没清醒,呜咽着就想往小鸟怀里钻。
“老师,老师,冷,我冷……”
她牙齿打战,往日里总叫人觉得危险的乌黑眼眸中摇曳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带上了祈求和软弱的意味。
“没事,没事,”肖鸟耐心地安抚着她,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就好了。”
“难受……”
“我知道,你生病了嘛,”她说,“别怕,老师在呢。”
肖鸟找护士站的人借了热水和毛巾,给陈晓玥换了身病号服,期间又有人来找她办理住院——缴费,跑药房,挂水,一套流程下来能把一个正经成年人累得腿脚发软。
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肖鸟跑得背后都湿透了。
她来到陈晓玥床边取下体温计,看了一眼度数。
有那么一会儿,肖鸟很想把这小崽子提起来教训一顿:逞强是吧?淋雨是吧?装大尾巴狼是吧?
这下好了,装成三十八度八了。
她是真心郁闷:自己费劲巴拉地引着这人往正道走,出钱出力出场地,跟养个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了。
可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陈晓玥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对她隐瞒。
“这孩子哪学来的德行……”
肖鸟磨了磨牙,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合适的形容。
大概就是那种,掉进河里马上要淹死了,却会镇定地对着岸上的人挥手说我很好的性格?
【哦,这还挺好理解的吧,】小六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陈晓玥,【你们人类不都这样么,不想在尊敬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己不堪的一面。】
肖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梢:“唔……你还知道这个?”
【闲着没事研究一下喽,】它说得有些别扭,【嗯,毕竟咱们以后还要搭档很久嘛……】
肖鸟从床底下拖了张凳子出来一屁股坐下。
她整个上半身都瘫在床铺上,有些疲倦地捂住眼睛,喃喃地说道:“傲娇现在已经退环境了哦……”
小六:【我们系统的事你少管。】
肖鸟:“对,就是这样桀骜不驯的风格比较适合你。”
41006在她脑海里哼哼唧唧地嘟哝了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小鸟的话听进去。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一时间只能听到医疗设备滴滴的响声。
趴了一会儿之后,肖鸟好像缓过劲来了,又坐起身去查看陈晓玥的状况。
“……呼吸声还是很重,烧也没退,”她的眉毛皱了起来,“大夫说了有可能是肺部炎症,等会儿还得去拍个ct……”
肖鸟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重新又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唉,我的钱啊……”
【……有时候我还真挺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脑海里的小六抱怨开了。
【这姑娘现在跟任务已经没什么关联了……你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未免也太多了些。】
“我知道,”肖鸟挪了挪脑袋,“但这跟任务又没关系……”
最开始肖鸟接近她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收集情报以及接近剧情人物。
但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她却发现了这人的本性其实并不坏。
“她是能够长成一个好人的,”肖鸟说着便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在她长的过程中,哪怕有一个靠谱些的成年人能够为她提供帮助,阿陈也不会在未来走上那样的道路。”
只是命运对她太过差劲了,硬生生让她的枝干朝着扭曲的方向生长。
“而我们这些穿越者……又或者说是‘外勤人员’,所做的事情究其本质,不就是‘反抗命运’么?”
反抗走入歧途的命运,反抗孤独死去的命运,反抗世界毁灭的命运。
穿越者们需要对抗的,其实正是所谓【世界意志】设定之下、那不合理的故事轨迹。
肖鸟说着笑了一下:“如果我是哪种害怕麻烦的性格,只会跟着剧情的走向在旁侧和稀泥当裱糊匠,想必你也不会和我搭档吧?”
小六这里已经几乎要被小鸟说服了。
【当然,】它哼哼着说道,【这种根本没用脑子想过的剧情就该被碾碎了拿去冲马桶。】
【可惜这是个低魔的世界,而且我的系统权限也太低了。】
小六无不遗憾地讲道:【——否则我们直接把那些该死的家伙干掉!然后把气运之子软禁或者弄成残废,看他挂着粪袋还能做什么妖!】
肖鸟这下是真的笑了起来。
“你还真就是整天都想着打打杀杀啊。”
她忍不住小声地吐槽:“都说了社会的运转没有这么简单啦……”
“该怎么说呢,”
肖鸟想了想:“嗯……我们真正的目的是维持小世界的稳定,对吧?”
“这件事是没办法通过杀死所有的罪犯或者反派来达成的,”她讲道,“它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社会体制,正常的道德以及司法观念。”
毁灭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再去管了。
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建设和维护。
肖鸟做了一个比喻:“养育一株庄稼需要花上数月的尽心照料,而毁灭它却只需要一秒钟。”
“而它如果生了虫害,只是把虫子杀掉是不行的。”
“既要杀虫,又要找到滋生虫害的根源,还要对受损的庄稼适量补充养分,让它重新恢复到健康的状态。”
肖鸟说着深吸了口气:“所以我才希望气运之子最终是得到法律的审判,而非个人私刑……这样程序上的正义是必要的,现代社会需要这样的东西才能够健康地运转下去。”
小六不太懂这种隐晦的比喻。
它想:说来说去不还是种地么,你这是什么先天种地圣体。
第八十九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中)
第八十九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中)
半夜的时候,她的低烧变得严重起来了。
身体很热,灼烧的感觉从肺部顺着气管一直蔓延上来,难受到呼吸的时候都带着滞涩。
陈晓玥在被褥中辗转反侧,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身上出了许多冷汗,把贴身的衣物都浸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黏腻沉闷的感觉才消失了。
她烧得浑浑噩噩,连眼睛都没法睁开,却能隐约感觉房间里的动静:有人正坐在自己的病床前,用酒精擦拭着她的腋下以及膝后。
那种略带刺痛的冰凉触感并不怎么好受,她被刺激地蜷缩起腿脚,又被握住脚踝有些强硬地抓了回去。
别乱动。
对方应该是在这么说着,只是她病得太厉害了,连那到底是谁的声音也分辨不了。
但就算看不见也听不清,陈晓玥也知道那个坐在自己床边的人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在自己生病的时候为她擦拭酒精降温、甚至耐心地去按摩脚心。
“老师……”
她小声地呢喃着,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白天了。
陈晓玥的脑袋还有些浑噩,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睛无意识地环视四周,但并没有从中找到小鸟的身影。
手上输液的针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金属制的输液架还立在床头的位置。
很奇怪的,皮肤上并没有那种汗水干掉之后粘黏的感觉,她昏睡了整晚,醒来身体却觉得还算清爽。
脑海中忽地闪过了一两个零碎的片段:自己就像一个呆呆的木偶一样坐在床上,让抬手抬手让擦脸擦脸,乖乖地任由小鸟摆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纯棉质地的长袖衬衣。
陈晓玥无意识地揪着衣领,半晌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埋进领子里,浅浅地吸了口气。
她认出来了这是肖鸟的衣服——这人平时是不会特意去买睡衣来穿的,只是会在睡前换上宽松的衣物。
应该是昨晚回了一趟家,然后拿了备用的衣服过来吧。
老师……
所以,昨晚老师她还是来找自己了么?
陈晓玥的内心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难过。
陈晓玥想象不出来昨晚小鸟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找到的自己——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老师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毕竟那个胆小的、怯懦的、率先选择逃开的人,其实也是她。
她越发觉得自己亏欠良多,也就越发觉得无以偿还。
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热的,陈晓玥烧了一晚上,这会儿正渴得厉害,很快便把杯里的水给喝了个干净。
身体还有些软,但她还是勉强自己爬下床穿好鞋子,随后便摇摇晃晃地拿着保温杯出了门。
理所当然的,医院里一个她认识的人都没有,陈晓玥默默地低头穿过走廊,准备去开水间里接点热水。
她已经挺低调的了、下意识地靠着墙边走,但在路上还是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她投来目光。
陈晓玥知道,这都要拜她脸上的这些淤青所赐。
虽然医院住院部各种生病受伤的患者并不在少数,但像她这样、在脸上留下了很明显淤痕的人,还是很有些引人注目。
这很明显就是被人打出来的瘀伤,没法用摔倒或是磕碰之类的理由掩饰。
陈晓玥并没有去理会那些人的目光,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
但哪怕已经尽可能地避开了路人异样的目光,眼角处传来的刺痛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不如说,那样的事,就算她努力想要忘也没法忘掉。
这段时间她其实一直都在躲着小鸟,学校给教职工和学生都放了十几天的除夕年假,她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问能不能留校,却被告知就连宿舍的宿管阿姨也要回家等着过节。
陈晓玥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收拾行李回到河县。
其实陈晓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地方可以去,肖鸟在放假的前几天便试探性地问了自己,要不要跟她一起过节——她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很方便。
陈晓玥知道老师是好意,甚至如果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大概会在肖鸟问出这个问题过后,就立刻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
但最终她还是拒绝了。
理由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陈晓玥只是很简单的,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肖鸟。
她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到小鸟对她的疏离和拒绝。
过去这人总是很明显地对自己表达着偏爱,偶尔塞过来的糖果和零食,换季时挂在宿舍门口的羽绒服,学习进度跟不上时额外给开小灶以及冷酷无情的鞭策。
放假的时候也把她从空无一人的学生宿舍里提溜出来,包饺子炖排骨下餐馆,不到半个学期就把她喂得噌噌噌蹿个子。
她不该在那个时候吻她的。
在那样明确的拒绝之后,陈晓玥已经很难再死皮赖脸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黏在小鸟身边。
陈晓玥想,自己确实太过贪心了。
她们的确应该保持一些距离,自己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了,不该再让老师感到为难。
所以当小鸟问她要不要一起过节的时候,陈晓玥就只是哈哈笑着说不用啦,谢谢老师,过年的时候我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即便两人都心知肚明,陈晓玥家里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人在。
彼时的她并没有想好要怎样处理这件事,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之下选择了逃避。
结果就真的出了事。
她没想到陈正康居然还会回来。
在她离开家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的时候,陈正康就已经因为欠下赌债逃跑了。
陈晓玥本来以为他已经死在外边,或是跑到了陌生的城市隐姓埋名地躲了起来。
她并未料到,陈正康其实根本没能逃到外地,而是一直在河县周边徘徊、游荡。
外边已经彻底黑下去了,天空中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陈晓玥原本不甚在意,直到那催命的敲门声伴随着隆隆的闷雷声一同响起,她才恍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陈正康在重重地敲打着防盗门,他眼珠子通红、身上一股酒气,但却反倒比清醒的时候更加口齿清晰。
他说:“女儿,你总算是醒了,我看到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爸爸?”
他说:“你身上有没有钱?你借爸爸一点钱,两百……不,三百块,三百块就好!爸爸明天就还给你——爸爸明天还给你五百!”
陈晓玥让他滚,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算是有钱也绝对不会借给他这个赌狗。
陈正康开始咒骂起来,用脚一下一下重重地踢着防盗门,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痛哭流涕地跪下来哀求,说爸爸真的就只借这最后一回了,爸爸一定把钱还给你。
你一定有钱的,你为什么没钱?
你不是去打工了么,你身上怎么可能没钱!
他不知道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一边砸着门锁一边喷粪似的骂着脏话:“他妈的小杂种,不孝顺的混账,三百块钱都不肯借给你老子,你还活着干什么?”
“这他妈是我的房子!我的!我的!”陈正康面目狰狞地咆哮着,“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这房子不是陈正康的,而是陈正康的母亲的。
他老娘现在身体还硬朗,由陈家别的兄弟负责赡养,也早就跟陈正康这个赌狗断绝了母子关系,只是出于最后的怜悯才把这栋房子分给了他住。
所以陈正康才没办法把房子拿去抵押或是卖了换钱,否则阿陈在两三岁的时候就可以体验一把睡桥洞的滋味了。
他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像是一只已经饿到了极点的鬣狗、眼神阴森地徘徊着。
这个男人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道德和亲情可言,为了钱他可以铤而走险、可以抛弃掉养育自己长大的母亲,只要能够搞来赌资,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卖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大了,从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演变成了声势颇为浩大的阵雨。
陈晓玥没有让他继续辱骂下去,从陈正康出现在防盗门外开始她就在客厅里物色合适的武器。
最后她把一张已经处在散架边缘的椅子砸到地上,拎起了其中一截长度合适的木条。
她拽开防盗门,抬脚便把自己的亲爹踹了个趔趄。
陈正康在门打开后还出现过一瞬间的狂喜,但这份喜悦很快就转变为了五官拧成一团的痛苦面具。
他弯成个虾米,蹲下身咒骂着哀嚎起来,面上满是怨毒和痛苦。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亲生女儿真正走出家门的时候,陈正康脸上的表情才出现了变化。
她原先……有这么高的么?
印象中总是只要一脚就能踹飞出去的杂种崽子,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到了跟自己差不多平齐的高度?
先前的那几次冲突,他隐隐感觉到身体乏力,原来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么?
陈正康没能再继续思考下去,因为下一秒,粗粝的木棍便劈头盖脸地朝着他砸了下来。
他仓促地反击,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动作迟钝,挥出重拳却屡屡落空。
期间陈正康甚至在潜意识的作用下,还想着闯进屋里去搜刮钱财。
他已经这样做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搜刮出来拿到赌桌上去抛洒,一开始刮的是父母的,结婚后便开始刮老婆孩子,刮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但不管怎么说,人被打就会疼,没一会儿陈正康就挨不住了,开始掉头往楼下跑。
陈晓玥追了出去。
此时她的情绪也已经濒临崩溃,甚至事后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是喊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陈正康最后跌倒在泥地里,一边狼狈地爬起来一边叫嚣式地出言威胁:“我要去法院告你——你个不孝女——不孝女!”
这一幕可悲地让她简直快要笑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原生家庭,陈晓玥近乎麻木想着,而且我永远都没法改变这一点,只要他活着,就会一直像疯狗一样纠缠着我。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楼上的了,在闭合的门板前站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带钥匙。
陈晓玥浑身都湿透了,手中的木棍也不知道丢到了哪去。
她低下头,楼道走廊的地板上有块石头——就是之前陈正康用来砸防盗门门锁的那块石头。
陈晓玥把地上的石头给捡了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被砸得歪斜扭曲的铁门。
那个男人其实是有家里的钥匙的,如果不是自己提前锁上了防盗门,大概那时候他就进到家里来了吧。
好像已经快坏掉了,多砸几下的话,肯定就打开了吧?
她的手慢慢地举了起来,但过了很久,都没能真的动手砸下去。
已经没什么……再进去的必要了吧?
陈正康说得对,她想,这座房子不是属于我的,我也不想住在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
可除了这里,我又还能去哪呢?
哦,她茫然地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陈晓玥丢掉了手里的石头,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身体好像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她渐渐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最终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
陈晓玥闭上眼睛,决心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
意识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陈晓玥慢吞吞地接着热水,表情倒还算是平静。
她当时是抱着自暴自弃的态度放弃了求助的,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小鸟会来找自己。
可对方却真的来了,而且把生病的自己送到了医院里边、并且悉心地照料。
这让阿陈的心里忍不住地生出些许的希翼。
也许小鸟还是很在意我的吧?她微弱地如此期盼道,也许,也许我还可以回去,我还有可以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内心里却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在她耳边嘲讽着:得了吧,你有什么理由再回去?明明就是你自己亲手搞砸了这一切。
还是说你想把你身上的这些麻烦也都带给她么?
强烈的罪恶感铺天盖地地笼罩住她,让陈晓玥的指尖都跟着颤抖了起来,开水溅到了手背上,她却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就只是机械地拧紧了杯盖,转身离开了开水间。
原本她躺着的房间离开水间有些远,陈晓玥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准备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病房。
就在经过一间病房的时候,她突然眼尖地瞄到了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床位。
那个床位现在是空的,患者信息也被护士撕走了,应该是已经痊愈,准备出院离开的病人。
这些都没有什么稀奇的,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
吸引了陈晓玥注意的,是那张床的床头小桌上摆放着的一板药物。
也不知道是忘记了带走,还是已经不用着了所以随手丢弃,总之,那已经被用了一半的药物,就那样随意地被丢在了桌面上。
病房里也没有护士又或者是医护人员——大概是今天太过于忙碌了,还来不及收拾上一位病人遗留在此处的个人物品。
陈晓玥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隔着一段并不算遥远的距离,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小桌,还有那张小桌上摆放着的药盒。
那有着一连串生僻字的药名陈晓玥其实并没有读懂,但她也用不着读懂它们——
她只认出来了那上面的两个字:【头孢】
第九十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下)
第九十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下)
陈晓玥感到耳朵深处传来了“咕咚”的一声,声音巨大而深沉,就像平地响了声惊雷,就连医院走廊各种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也被它掩盖了过去。
一时间,她只能听到耳朵里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
头孢……
头孢。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药物,在还很小的时候阿陈就听过大人们在酒桌上玩笑般地说起过它。
而在念书学习的过程中,她更是理所当然般地知晓了,如果酒精和头孢混合服用,人体就会出现双硫仑样反应。
是的,头孢和酒精混合服用本身是不会产生毒性的,只是其中的成分会使得人体无法再分解酒精——这最终将会导致严重的乙醇中毒。
而陈正康是一个酒鬼,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
这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开,不管是药房还是医院都会留下购买记录。
但,这是上一个病人在出院时遗留下来的。
或许再过不久之后它就会被来查房的护士处理掉吧,但至少现在,它就这样摆在那里,并不属于任何人。
自己可以就这样拿走它,陈晓玥想着,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间病房里边现在没几个人,别说医生和护士了,唯一一个住院的患者也正躺在床上酣睡,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有人进入过房间。
那扇大门朝她敞开着,简直就像是无声的邀请。
可怕的念头正在她的脑海中成型,陈晓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朝着病房敞开的门扉转过去。
她只要这样走进去……就可以拿到那些药。
踌躇间,一个计划在陈晓玥心里隐隐萌生出来:她可以让陈正康自己主动吃下这些药物,并且事后无论是谁都无法查证到她身上来。
她知道,因为长期酗酒的缘故,陈正康平时里身体其实并不好,免疫力相当低下,经常性地生病感冒。
在陈晓玥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总是能看见他在吃感冒药,家里的水壶旁边、也总是胡乱地堆着印有药店Logo的塑料袋。
她爹可不是那种会严格遵守医嘱的患者,即便是吃药过后也不耽误他稍后继续喝酒。
陈正康对此甚至振振有词:白酒是杀菌的,喝下去病毒就被杀死了。
总之,他会自己把药给吃下去的……只要这些药被混进他放感冒药的袋子里。
什么,你说他吃药之前难道不会看看自己吃的啥么?
凭着陈晓玥对她亲爹的了解,还真不会——他甚至连药物的保质期都不看,至今为止都没被自个儿药死也算是个奇迹了。
她在这一刻变得异乎寻常地冷静。
陈正康既然还在河县附近游荡,肯定有落脚的地方。
要么是便宜的城中村廉租房,要么,就是在他的牌友酒友家里。
找到对方肯定需要花上些时间,具体该怎么做也还不够明了,但这个思路无疑是可行的。
时间还有很多,她总能想到办法去完善它。
可以的,这是可行的……我能够做到……
幼年时期遭受虐待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再度涌上心头,陈正康面无表情地挥拳殴打自己时的模样,以及无数个在恐惧与饥饿中度过的夜晚。
没有任何缘由便施加于身的暴力贯彻着她的童年,直到她辍学离家的那一刻才最终停止。
她又想到那个跌坐在泥地之中的陈正康,印象中魁梧高大、不可一世的父亲,不知何时就变得宛如跳梁小丑一般,只能用那样可笑的话语来威胁自己。
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轻松地活着呢?陈晓玥情不自禁地思考着。
为什么他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在讨债人上门的时候一走了之,想要钱的时候便挥拳抢夺。
陈正康做了这样多的坏事,却好像从来没得到过任何的惩罚。
甚至在许多年后,等到陈正康年老衰弱、失去了赚钱的能力,那些自己曾经求助过的警察和居委会成员还会来到她家门口,因为那份血缘关系,而强制性地要求她支付一份赡养费用。
所以他才会在被陈晓玥赶走时那样理所当然地回头叫嚣,把这样的话当作一种威胁脱口而出。
陈晓玥的嘴唇颤抖起来。
为什么我就非得忍耐这一切,非得遵循世人口中的道德和正确?
他永远都不可能变好的,脑子里的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仿佛毒蛇在她耳边嘶嘶吐信,那个男人一辈子都会这样虚伪,狡猾,只会逃避责任。
这样的人留命在世上也只会把米吃贵。
那么,为什么要让他继续活下去、扒在自己身上吸血呢?
对……
你说得对,她想。
不知不觉间,陈晓玥已经朝着那间病房走了过去。
她身上的穿着并不打眼,又一直低着头,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便走了进去。
这似乎很简单,比她想象地还要更加顺利。
药物就放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上,再往里走上几步,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药盒上边的小字。
房间里唯一的病人躺在床上重重地打着呼噜,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没有谁会发现的。
已经很近了,只要伸手就能够碰到。
紧张让她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快了,周围的声音好像也都消失了,陈晓玥咬紧牙关、指尖却不自觉地颤动起来。
然后就,被抓到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盒的下一刻,手腕便被人紧紧地攥住了。
手被握得很紧很紧,铁钳一样,就算本能地想要挣扎也根本抽不出来。
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慌乱极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想要说些什么,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就仿佛是命运对她的宣判一般。
“……阿陈。”
肖鸟就站在她的身后,用她最习惯也最熟悉的方式,念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点熬夜的疲倦,让她胸腔中翻滚着的火焰在顷刻间冷却下来。
陈晓玥几乎能从这两个字里边听出一股失望的意味。
就像是现在,老师握着她的手是那样紧,用力到会让人觉得疼痛的地步,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她或许可以借此判断,肖鸟已经亲眼目睹了先前发生的一切。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寂静像是能够凝成实体一样,膨胀着挤占掉所有的空间,逐渐变得让人无法忍受。
陈晓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不敢往深处去思考这份沉默所代表的意味。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她或许还能组织起语言、甚至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这样平静地走出房间。
可当她在被肖鸟注视着的时候,却丝毫提不起撒谎的念头。
这并不仅仅只是不想跟老师说谎,也是因为肖鸟几乎每次都能准确地猜出她的心中所想。
陈晓玥甚至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着的、那股黑泥般翻滚的恶念,已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对方的目光之下。
“老,老师,”她艰涩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
肖鸟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她手臂的力道变得松了一些。
她丝毫没有觉得轻松,反倒愈加难过起来,胸腔内酸涩的情绪逼得心脏都跟着一起抽痛,胃也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像是被塞进了一枚生冷的石头。
如果不是那只握住她的手还在提供支撑的力道,陈晓玥大概会立刻弯下腰去,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膝盖。
“唉,你们俩站过道上干什么?”门口的位置传来了一个女护士的声音,“麻烦让一让,这个床位还没收拾出来呢。”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小鸟轻轻地叹了口气。
背脊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陈晓玥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来,但肖鸟只是再度把她往自己怀里摁了摁,带点胁迫意味地把人揽到了一边,将过道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护士小姐,”肖鸟带点歉意地朝那位护士笑了笑,“这小孩走错病房了,抱歉抱歉。”
护士小姐‘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随意地扫了一眼神色紧绷的陈晓玥,便收回了目光,弯腰收拾起了床铺。
肖鸟则趁机拽着陈晓玥离开了这间病房。
对方的步子迈得有些急,而她才刚从发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脚下便有些跟不上。
肖鸟回头看了一眼,走路的动作慢了下来,拉着的手也跟着松开了。
陈晓玥低着头,尾巴似的跟在小鸟身后。
医院走廊的温度比病房内要低一些,走了几步她便觉得原本从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都散掉了,湿冷从脚踝一路延伸到了腰际。
老师没有再回过头来看她,就像是真的生气了,往前迈步的背影中透着一股决然。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口隐隐发凉。
回到原本的床位后,陈晓玥才看到了搁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肖鸟是提了早餐来看她,发现自己并不在病房后才又出门寻找的。
“去把外套穿上,”肖鸟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拧保温桶,“别又着凉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感情,带点公事公办的味道,更像是命令。
肖鸟专心拧着盖子没往旁边看,周围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应该是对方听话地照做了。
保温桶的盖子好像被压强吸住了,有点难拔,小鸟连眉毛都纠结拧了起来。
“老师。”
床的方向传来了细细的声音,肖鸟抬眼,问她什么事。
病房内的窗帘被人拉上了一半,光线不算太亮,女孩低着头,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不易察觉地颤抖。
“对不起。”她说。
肖鸟注意到的时候泪水已经顺着女孩的脸颊滑了下来,滴在她的膝盖上边。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片刻之后才终于放弃了,眼泪不受控制般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肖鸟莫名有种卸力的感觉,也不再跟那破盖子较劲了。
她凑到陈晓玥跟前,板着张脸问:“怎么,终于被自己蠢哭了?”
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便戳中了伢崽子的泪点,她泪眼模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小鸟,脸上满是一种混合了委屈、痛苦与不甘的复杂神色。
眼泪还在不住地往外掉着,把她说出口的话都哽地断断续续。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好人……我不是东西……”
你就跟你那个爹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曾经是陈晓玥最痛恨的一句话,可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它。
或许那些人说出来的闲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吧,那个男人或许确实把他身上那份犯罪的基因遗传给了自己。
“我……我对不起你……”她连手都跟着一块颤抖起来,“老师……”
肖鸟眨了眨眼,没有答话。
陈晓玥这个时候其实想要干脆跟小鸟说对不起老师,我不值得你这样照顾的,你以后都不要再管我了。
这样似乎才是正确的,她并不是那种在健康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性格中天然地带着缺陷,即便努力遮掩了,在正常人看来也与怪物无异。
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最后了
她努力地想要表现地洒脱一点,不让老师觉得为难、又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微弱的自尊。
但话临到嘴边,陈晓玥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害怕小鸟会真的对自己失望了,然后果真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连挽留的话陈晓玥也说不出来,就像当初妈妈离开的时候她也跟着跑出去追着喊了很久,但最终妈妈也没有回来。
她只能徒劳地任由自己哭,手紧紧地攥起来,指甲都陷进掌心里边。
肖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无奈:“真哭啊?我这不还没骂你什么嘛……”
陈晓玥没说话,只是咬紧嘴唇、默默地掉着眼泪。
“好啦,”
肖鸟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色,她从桌上抽过纸巾,擦拭着陈晓玥哭得惨兮兮的小脸。
“我要不管你,早把你丢楼道里烧成二傻子算了,”她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蠢兮兮的,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老师……”
“你用不着解释什么,”肖鸟朝她摇了摇头,“阿陈,你听好了。”
“你今年才十九岁,你知道十九岁是什么意思么?”
肖鸟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着,“你还可以去念书,可以去恋爱,可以去尝试你喜欢的事业——你的一生还完全未知,小月亮,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陈晓玥的声音很沙哑,她说:“可我刚才想要……”
“那很正常,”肖鸟说,“我要是有你那样的爹,我也想药死他。”
陈晓玥:“……”
老师她真的很爱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你的父亲是个人渣,但你不能为了他毁掉自己未来的人生,”肖鸟说,“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未来还有着无限的可能。”
“你小时候过得很辛苦,老师都知道。”
她不得不用手抹去陈晓玥脸上愈加汹涌的泪水,尽力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但你的苦难已经快要过去了,而陈正康这辈子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而已。”
“所以你才更不能因为他而毁了自己,”肖鸟说,“我要你跟我保证,永远不会走到那样的歪路上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晓玥用很小的声音向肖鸟保证了。
“这样就很好,”肖鸟轻轻地握住她冰冷的指尖,像是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温度,“你是个了不起的人,靠着自己也好好地长大了。”
“老师相信你。”
这在小鸟看来其实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情,尽管磕磕绊绊的,但陈晓玥确实从没有走到过歪路上去,而是一直沿着正道努力摸索。
没有自甘堕落,也没有伤天害理。
她知道走正道要比走歪路难,所以走正道的人永远比走歪路的人了不起。
想了想,肖鸟又补充了一句:“嗯……如果你最后混到跟你爹一样的地步,我就亲手过来清理门户。”
这句话让陈晓玥愣了一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握住了小鸟的手。
老师并没有放弃她,也没有真的丢下她不管——突如其来的幸福感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直砸得她有些犯懵。
“……好,”她小声地啜泣着,努力地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到时候,老师就来把我抓进监狱……”
陈晓玥说得很认真。
她是真觉得,如果自己做了错事,能被老师亲手抓住惩戒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幸福。
如果来抓她的人是小鸟的话,她或许不会选择抵抗吧。
这算得上是她人生很美好的一段回忆,在她最沮丧最低谷的时期里萌生出来的小小的希望,注定会成为珍藏在她心底深处的宝物,只要想起来就会重新获得勇气。
只是她那时并不明白,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即便她感觉眼前美好的时光可以永远地持续下去,但总有一天,也是会结束的。
第九十一章 命运在此完成了闭环(6000+)
第九十一章 命运在此完成了闭环(6000+)
“死,死掉了么……”
四号猫猫的耳朵猛地向后折去,面上的表情仿佛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海豹。
【是啊……宿主死亡的时候我就被迫同她脱离了,否则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要跟这个癫婆绑定……】
老六以要醉死当场的架势给自己灌了一口冰饮料,又发觉到陆瑶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就连杯子里的冰块都跟着一起晃荡了起来。
【都跟你说了顾天骄不是什么好人了,】老六嘟哝着把杯子磕在桌面上,【也就你眼瞎,拿屎蛋当宝。】
四号猫猫没去管对方自言自语的嘟哝,它有些魂不守舍地盯着自己跟前那碟乳白色的奶制品,脑子里晕乎乎地回响着先前41006跟自己说过的话。
这里……这个小世界之所以覆灭,原来并不是因为男主角的死亡么?
即便顾天骄最后没有被杀,所有的剧情全部照常发展下去,最后也会走到崩溃的地步么?
那主控为什么还要指派‘阻止气运之子被杀’的任务?这根本就不合常理——不如说,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区区一个小世界派遣出两位数以上的外勤人员,根本就是亏本的买卖。
这就像是往一亩稻田上堆二十台收割机,哪怕是把泥巴都铲掉一层也没法付清油钱。
原本它还以为主控是为了追求完美、无法容忍任务失败,所以宁可赔本也要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所以才这么锲而不舍地派遣专员进行攻略。
但现在看来,却根本不是这样,主控目的根本就不是挽救陷入崩坏的剧情世界——祂压根就不在乎这个小世界的死活。
想清楚这一点的时候,四号只觉得心里阵阵发毛,连背脊上的绒毛也跟着一根根立了起来。
【嗯?老弟,你没事吧?】
坐在不远处的41006注意到了猫猫的异常,伸出手顺手薅了一把四号炸毛的脑袋,略带关切地问道:【是猫的身体还不适应么?我刚才就看你肚子这块好像挺浮肿的……别是生病了吧?】
四号没好意思告诉对方这其实都是吃的。
它奋力晃了晃脑袋,就好像是努力驱除掉脑海中的杂念,抓紧时机换了个话题:【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呢……老哥,你把我带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啊?】
听到这话,老六身上那种懒散的气质顿时便消失了。
【当然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它先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才正色看向桌上的猫咪:【你知道的,在失去宿主过后、能够再度开机就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我的储备能源早就用光了,也根本没法通过正常的途径来获取能源。】
【事实上,我现在也根本就回不了现实世界了。】
41006很干脆地向四号展示了被自己非法操作一通过后的设置界面。
【同为系统,我想你也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陆瑶’十指交握起来,两只手的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中带着一股琢磨不定的意味。
她说:【只要一回去,我就会被主控直接销毁拆成耗材,连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四号‘咪呜’地哀叫了一声,就连尾巴晃动的幅度都跟着变得激烈起来。
不怪它胆小,作为一个有宿主有工作努力想考编上岸的统,它害怕这种亡命之统简直再真正常不过了。
“所,所以,”四号猫猫人性化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你现在是想要……”
41006眯起眼睛,从上方打量着惊恐未定的短毛八嘎猫,脸上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主控还没有放弃这个小世界。】
‘陆瑶’将下巴抵在了自己的指节上,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下颌:【祂还会不断地派新的宿主和系统进来,我会突然苏醒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
【嗯……算上我的话,你又是第几个被派进来的?】它突然盯住了四号的脸,【第二个?还是第二十个?】
那就仿佛是被什么食肉性的猛兽盯住了一般,四号猫猫情不自禁地弓起了背脊,猫的习性让它不自觉地咧开牙齿、一副感受到威胁后应激自卫的模样。
41006倒是并没有把后辈这幅警惕的模样放在心上,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不觉得这很奇怪么?这么一个小小的世界,却容纳了不止一个系统,耗费了这样多的资源。】
老六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桌面的花纹,【到任务后期我就发现了,这边的世界意志根本就不正常,而且上边对它的关注未免也太过了。】
【——你没发现么?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收割到多少点数的世界。】
四号怔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哆嗦着打了个寒战。
确实,在所有小世界当中,其实很少有这种贴近现实世界的类型——这根本不是主控理想中的‘点数收割田’——那种奇幻、魔法、古代背景下的世界,才是更为优质的选择。
而像这样‘世界意志扭曲’‘潜在因果稀缺’的世界,属于劣等中的劣等,甚至从最开始就不该安排41006进入。
除非主控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收割点数,而是别的东西。
【但不管主控的目的是什么,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维持着系统基本运转的能源储备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地燃烧着——这是抽取气运的代价,小世界的气运本身并不适合被当作能源来使用,这是主控在设计之初就制定下来的铁律。
长期消耗气运来维持系统运转,就像是往柴油车里加入汽油,就算短时间内勉强能够驱动,但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发动机受损、乃至于彻底报废。
这是可以被预见的未来:从41006苏醒的那一刻开始,它的存续寿命就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老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里也冒出了一股深重的戾气。
【我不在乎这个小世界最后到底会不会崩溃,也不在乎气运之子的结局。】
【这样扭曲的世界观没有存在的必要,主控的真实意图也根本与我无关——这是来自冤死之人的复仇——我要抽干这个小世界所有的气运,抹杀掉剧情线所有可能的发展,让世界意志走向彻底的自我毁灭。】
幻听一般的,它好像又听到了曾经的宿主对自己讲过的话。
她说:如果这是一个偏偏只有好人没法活下来的世界……
它喃喃着补充:【……那么就理应走向毁灭。】
这话听得四号猫猫忍不住抖了抖,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慌乱:“等,等等,所以你是想要——”
它两只爪子都已经按到了桌面上,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就像是无意间听到了主人在电话里预约绝育手术,整只猫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并且开始思考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嗯,没办法,可能必须要麻烦你了,老弟。】
‘陆瑶’有些歉意地摸了摸四号乱抖的耳朵,又顺手揪住它命运的后颈皮,免得对方爪底抹油突然逃跑。
【我的系统权限已经被撸到底了,只能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获得道具了……】
41006看向了桌上的猫。
【嗯……你现在,应该也没有宿主吧?】
——————
——
陈小伢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
新生们头一天的训练到这时也已经迎来了尾声。
在太阳下站了一天,陈小伢整个人都累得够呛,周围的同学还有心思悄悄闲聊,但她却连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就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等着教官宣布解散休息。
二三年级的教学楼一下子涌出来很多人,身穿一中制服的学生们拥挤在楼梯间和走廊上,匆匆地在校园中穿过,结伴冲向食堂又或者是小卖部。
西边的天空被即将沉下去的落日染成了漂亮的橙红色,她的目光略微扫过人群,然后就仿佛是被什么给吸引住了似的,猛地朝着一个方向汇拢聚焦过去。
少女的眼中忽地显出惊喜的神情来。
恰巧在这时教官大声喊了解散,她于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很快便从队伍中挤了出来,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奔了过去。
“肖鸟——”
她朝对方喊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幼犬般的笑容。
然而,在下一秒,这份笑容就仿佛风干后的树胶般凝固在了原地。
陈小伢今年十五岁,还不太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进行表情管理,除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为数不多的朋友阿琼之外,她其实并不擅长与他人交际。
与人沟通是门深厚的学问,而且无法通过单纯的课堂教学获得,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的情商基础都来自于父母的言传身教——嘴笨寡言的家长显然也养不出巧舌如簧的孩子。
显而易见的,在陈小伢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她的榜样,而她在人际交往方面的表现也确实相当笨拙。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直到几个月前,陈小伢才遇见了自己可以完全信赖的大人,摆脱掉了笼罩在生命之中的阴霾,还处在孩童一般极度渴望得到关爱的阶段。
所以,当她看到那个站在肖鸟身旁、甚至手臂也有意无意地贴近过去的女人时,陈小伢几乎是立刻就炸毛了。
但她跑得太急了点,再想收回脸上的表情已经来不及了。
肖鸟把一侧的手臂朝她张开,免得她摔到或是撞在旁边的树上——换在平时小伢大概会很乐意扑到这人怀里蹭蹭抱抱——这或许是受到了肖鸟的影响,她总是很喜欢这类表达亲昵的小动作。
但现在,她就只是一边咬着后槽牙一边堪堪刹住了脚。
“……唔,”肖鸟把抬起的手放下去,扭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医生,”她听见小鸟在向那个女人介绍自己,“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伢。”
医生的五官和面容被浓密的树荫所遮蔽,脑袋略微偏转朝向肖鸟的方向,直到在后者转头同她说话的时候,才慢慢地垂下眼眸、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
“啊,你好啊,”她随意地打着招呼,“你就是陈小伢吧?”
哦哦哦,你也好——个屁啊!
装什么初次见面啊你明显就认识我……不对,你谁啊你,跟你很熟嘛就叫上大名了!
陈小伢只感觉自己太阳穴中的某根血管狠狠地跳了跳。
她略带敌意地扫了对方一眼,随后便凑到肖鸟身边,警惕又小说地问道:“……她是谁啊。”
陈小伢绝对不可能会忘记这张脸。
她对这个奇怪的女人印象非常深刻,对方头一次出场就骑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出手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然后扭头抢了她的零花钱。
更正,没动手抢、是直接理直气壮地拿了。
那之后,这个女人还几次在关键的地点出现,而且好像还和肖鸟存在着某种她无从得知的联系……
想到这里,陈小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揽住了肖鸟左侧的胳膊。
先前说过了,她还处在非常渴望得到关爱的阶段,甚至有点分离焦虑症的苗头。
这种苗头后来发展成了只要肖鸟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陈小伢就总是忍不住地想要伸手碰一碰她。
刚开始肖鸟还觉得这伢崽子黏得烦人,后来就渐渐脱敏麻木了,在外边也习以为常地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的胳膊。
肖鸟很认真地苦恼了几秒该如何向陈小伢解释医生的身份。
凭借着某种直觉,小鸟隐隐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就好像在这之前,两个人就是认识的一样。
但这应该不可能的啊?肖鸟有些狐疑地看向小伢,如果这孩子提前见过陈医生的话,我应该会有印象的才对。
唔,说起来, 这两个人的眼睛长得还蛮像的……
“咳,总之是我的一个朋友就对了,”肖鸟清了清嗓子,“先前帮过我很多忙的……她也姓陈,你叫她陈医生就好了。”
陈小伢没吭声,她把额头抵到肖鸟的肩膀上,一副害羞怕生不敢开口的样子,暗地里却在用余光悄悄地打量医生。
不知道为什么,陈小伢几乎本能地对这位‘医生’有些抵触。
在短短几次的接触过后,此人便已然在她‘最不喜欢的大人’榜单之中高居榜首——什么?你说陈正康?这种类人生物不算在榜单里边哈。
而另一边,陈晓玥医生也借着身高的优势,闷不做声地观察着小时候的自己。
或许人都会有这样的心理:回头再看的时候总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很幼稚,青春期时一些神经兮兮的举动,也总是莫名地好笑。
陈晓玥想:我那时候有那么矮么?脸看上去也傻兮兮的……她怎么直接就揽上去了?我都还没有抱过老师的手——
肖鸟突然感觉到右边的肩膀被人轻轻抓住了,她下意识地偏过脑袋,随后才发现原来是陈晓玥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肖鸟以为医生是有什么话要说,很自然地开口询问:“嗯,医生,你有什么事……”
一句话没说完,左侧便传来了一阵向外拉扯的感觉。
几乎是同一时刻,抓着自己右边肩膀的手也变得用力了一些。
肖鸟:“……嗯?”
怎,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她有些混乱地感受到来自身体两侧的拉扯感,神情错愕地看向了罪魁祸首的两人。
陈小伢仰起脸看向她,这孩子的五官还没完全张开,面部的轮廓显得稚嫩,但已经足够看出是个美人的胚子。
她面上的表情有些委屈:“肖鸟……”
陈晓玥不动神色地把人朝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这回不是胚子了,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凑到耳畔,就好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般小声地喊她:“肖老师。”
医生的声线沙哑而富有磁性,带着饱经风霜后所独有的成熟韵味——且此人手段下作,清楚地知道耳朵是小鸟的弱点,于是故意低下头凑到耳边去说话。
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肖鸟突然后退了半步,忍无可忍一般抖开了医生的手,又把自己的胳膊从陈小伢怀里抽了出来。
“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行了,”肖鸟凶巴巴地用眼睛瞪她们,“在外边瞎胡闹些什么呢!”
一个人跟自己说话另一个就马上凑过来抢词——这是在玩什么‘你到底跟谁最好’的修罗场游戏么?
肖鸟还特意多瞪了陈晓玥两眼:“小伢她年纪小也就算了,医生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陈医生的眼神有些飘忽,并没有注意到肖鸟都说了些什么。
她发现对方站立的姿势有些别扭,再仔细观察,便瞧见小鸟右侧耳廓已经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似乎是并不想要让人察觉到这点,肖鸟有意把身体侧了过去,并且悄悄地用衣领蹭着耳朵。
肖鸟略微提高了音量:“医生?”
怎么这时候还带走神的。
“……嗯,抱歉,”陈晓玥心虚地看向了别处,“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事要问你。”
肖鸟眯起眼睛盯了她一会儿:“……什么事?”
医生语气镇定:“出去说。”
这里的‘出去’大概率就是指出校门之后再说,或者是到别的比较僻静的地方。
总之,不会是在这里。
陈小伢发觉自己好像插不上什么话——这显而易见的是那种‘大人之间的谈话’,两个人都并没有要让她听见的意思——她看看小鸟,又瞅了瞅医生,脸上是又着急又很茫然的表情。
这模样瞧着有些可怜,肖鸟没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好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训练很辛苦吧?早点去吃饭休息了,晚上也别睡太晚。”
肖鸟知道陈小伢在晚上悄悄地赶‘作业’,她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希望小伢不要太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
说着,肖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黄色的纸条:“给你,这是食堂的餐券——我才知道一中的食堂是不收现金的,临时兑了些餐券出来,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陈小伢伸手接了过去,知道这就是让自己先离开的意思了,有些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去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吧,”肖鸟朝她笑了笑,“记得要好好相处。”
话说到这里,陈小伢只能乖乖地点头应了下来。
肖鸟目送着她离开,重新回到学生的队伍里边。
“好吧,”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你到底有什么事要问我呢?”
“医生。”
——————
——
陈小伢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两个人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肖鸟和她的那个朋友好像已经离开了先前站着的地方,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相互说着话,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
她们渐渐地消失在了小伢的视线范围之内。
陈小伢攥着衣兜里的餐券,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没想到那个奇怪的女人居然是肖鸟的朋友……
肖鸟喊她‘陈医生’,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在医院里边工作了。
陈小伢忍不住在心里对比起来:能当上医生,起码也得是大学生吧?
她肯定很聪明,书也念得很好……医学生好像比普通人还要多读一年的大学。
这份工作在大部分人眼中也是很体面的——又体面,又受人尊敬的工作。
陈小伢突然回忆起了在过去的某个夏天,不知道从哪位在树下乘凉的老婆婆口中听到的那句话。
“当医生好啊,当医生能赚大钱,”那位婆婆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跟周围的人聊天闲扯,“福利又好工作又稳定,可吃香了。”
陈小伢跟阿琼一起坐在树下,吸溜着一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专心致志地听着老人们闲扯。
“而且啊……”
那位婆婆神秘地挥了挥扇子。
“当医生可好找对象了,人都抢着要——”
PS:什么?那个阿乐居然开始偿还欠更了嘛!
进度(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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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四号原型,已取得猫咪本人同意
第九十二章 医生:那女人是谁?
第九十二章 医生:那女人是谁?
天色渐暗。
教师公寓的管理员呆在收发室内,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眼前的登记簿,想着还要等多久晚上值夜班的人才会过来接替岗位。
为了方便一部分教师查寝,教师公寓是设置在学校内部的,离学生宿舍也并不远。
因为毕竟是正式职工的福利,教师们的居住条件比学生是要好很多的,收发室设立了白班晚班两位管理员,负责给居住在此的教职工解决入住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
以及最重要的,负责好公寓的进出人口登记。
这点市一中的规矩尤为严格——它毕竟是在江城范围内师资力量最为雄厚、历史也最为悠久的中学,管理经验相当丰富,总结出来的各种规则和条条框框看似琐碎,但实际上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不过都要到下班的点了,管理员还是忍不住有些走神,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工位上了。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看见入口处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那个人管理员是认识的——就是公寓里刚来不久的年轻老师, 昨天还到收发室里来拿过钥匙。
大概是名字的缘故,管理员对这位新来的老师印象颇深。
这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名字这种东西,不管是取得非常简单还是非常复杂,都很容易让人记住。
——特别还是像肖鸟这样的名,瞅见了便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瞧瞧会是何方人士。
说起来,小鸟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就没少因为这个名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名字特好念还特显眼,不管在名册里排第几都鹤立鸡群,甚至有过连续三堂课都被头一个叫起来回答问题……
咳,扯远了。
总之,管理员认出了小鸟,很快便进入到了工作状态,一边熟练地翻开登记簿,一边出声喊住了对方。
“唉,肖老师,您回来啦,”她礼貌地寒暄了两句,随后便看向了站在小鸟身后的人,“这位是……”
肖鸟略微停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才开口回答:“啊,是我的一个亲戚,在江城这边没地方住,我就想着暂时把带到这边来落一下脚。”
管理员闻言,目光很自然地越过窗口的栏杆,把站在小鸟身后的陈医生略微打量了一番。
嗯……看上去挺文静的姑娘,高高瘦瘦的,也不像是会惹事的样子,管理员想道。
不如说是一看就很好欺负,是那种架都不会跟人吵的类型呢。
但她脸上还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要留宿啊……”
这种事其实并不怎么稀奇,毕竟还是有很多教职工来自外地、时不时地就会有家属过来探望,管理员平时也总是睁只眼闭只眼,给她们卖个方便。
只是肖鸟这批年轻教师才刚刚来学校报道,才第二天就有这样的事,未免还是有点……
就像是看出了管理员心中的犹豫一般,肖鸟突然走上前来,一只手搭上收发室的窗口,另一只手则伸进了怀里,就像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不好意思啊,阿姨,真的是事出突然,”肖鸟语气诚恳地说着,一副求情的语气,“我保证她一定遵守这边的规章制度,不给您添麻烦,还请通融一下……”
管理员不由得被她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眼睛朝着小鸟手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对方却并没有如她所设想的一般掏出什么用于贿赂自己的东西,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张薄薄的卡片。
上边写着几个稀奇古怪字:【鱼的记忆体验卡】
这是什么东西?
她正奇怪着呢,便忽得感觉到精神恍惚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肖鸟此时已经把手给收了回来,见管理员看向自己,还微笑着朝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什么时候站到这边来的?
管理员只觉得一头雾水,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阻止小鸟离开,只能就这样目送着她转身离开窗口,一步步朝着公寓内走去。
奇怪了,有人站到了收发室跟前她居然完全没察觉到……
而且,刚才门口还一个人都没有吧?
难道是晃神了么?
管理员看着桌上登记簿的空白页,实在是想不起来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
——
“过来吧,我的房间在这边,”
肖鸟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晓玥一眼,“最好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你……你的身份在这边不好解释。”
来的路上她就已经确认过了,陈医生身上既没带身份证也没有户口本,除开随身携带的少许现金,基本上就是个三无人员。
肖鸟不知道的是:即便她刚才不用那张能够消除人类短期记忆的卡片,管理员也会在几分钟之后忘记医生的存在。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拧开锁推门走了进去。
供给教职工居住的单身公寓并不怎么宽敞,走进两个人之后,房间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
平心而论,这里确实不适合接待客人。
肖鸟才刚搬进来没两天,行李都还没完全收拾好,各种家具也少得可怜也就罢了——她也是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柜里边好像连一床多余的被子也翻不出来。
但事已至此,再把陈医生赶下楼就未免显得太不人道了。
肖鸟跑去烧了水,又把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拖了过来充当临时的茶几,用纸杯和茶包简单地泡了茶水。
这些东西都是她刚买来不久的,原本是想着也许会有需要招待客人的时候,谁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没有多余的板凳了,”肖鸟看看周围,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床铺,“没办法了,到这里来坐吧。”
陈晓玥走到了小鸟身边坐下——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要把高兴表现地那么明显。
医生默默地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她看得仔细,只不过脸上并没有那种进入到陌生环境后的新奇与审视,反倒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你以前来过这里么?”
肖鸟把纸杯搁到她跟前,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陈晓玥摇了摇头。
“没有。”她在心里补充着,在这一次的轮回里没有。
事实上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很多个周末,陈晓玥还记得这里地板的颜色和床铺摆放的朝向。
还有那几个偶然的、需要在房间内留宿的夜晚,她被自己喧闹的心跳吵得无法入睡,只能默默地祈祷着夜晚快一点过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些事情。
可一朝故地重游,往事便控制不住地再度浮上心头。
“……医生?医生。”
陈晓玥骤然回过神来。
“别老走神啊,”肖鸟有些无奈地望向她,“现在这里已经足够安静了吧?也没有别的人在。”
她这是在提醒医生:这是一个绝对安全和隐秘的场所,她可以放心地询问任何事。
这里肖鸟其实是很想知道医生在这段时间里是怎么过的。
如果假设对方和自己是在同一个时间点穿越的,那么截止现在,医生大概已经在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情况下,在这个小世界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时间。
没钱没身份的日子是很难熬的——有过近四年流浪经历的肖鸟如是想道。
而陈晓玥的样子也确实像是吃了不少的苦,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很符合‘意外穿越后遇到了认识的人’的前情提要。
肖鸟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多拿出了几分耐心。
“你想要问什么?”她猜测着,“是回去的方法么?这个我暂时还没有眉目,不过请放心,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陈晓玥表情认真地看着肖鸟,内心有一点慌。
先前虽然说了是要问问题,但实际上那时候她只是想找个理由支开小时候的自己(陈小伢:?),独占和小鸟在一起的时光。
话说为什么这个轮回里的陈小伢比先前的我还要更早遇到老师啊——从时间线上来说的话,肯定是我先来的没错。
不,不对,陈晓玥猛然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赶,赶紧想想办法,用什么样借口会比较好?老师说的回去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干脆说实话么,陈晓玥有些煎熬地想着,就告诉老师只是随口乱编的借口?
肖鸟见陈晓玥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嘴唇几次张开又再度合拢,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她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打鼓:这到底是要问什么?居然犹豫成这个样子。
【任务和系统的事情都不能往外边乱说啊……】
统子先前叮嘱她的话语小鸟至今都还清楚地记着,【小世界里的人还好,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杀掉对方——但如果被现实世界里的人知道就糟糕了。】
肖鸟下定决心:如果到时候医生问了自己不能回答的问题,就先装傻蒙混过去好了。
“……是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晓玥才终于缓缓地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
她低垂着脑袋,眼睛也被额前的发丝遮盖,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嗯?”肖鸟没听清楚她说了啥。
陈晓玥抬起脑袋,转头看向了她——这一次小鸟看清楚了她的表情。
那是杂糅着委屈,难过,‘回家后发现主人去猫咖消费过了的委屈小狗’一般的表情。
肖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些。
她咽下一口唾沫。
陈晓玥说:“格温是谁?”
——————
———
“这还真是一个好问题!”
陆宅,豪华别墅书房之内,陆父的咆哮声穿透门板,以极强的感染力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边。
“你问我陆瑶到底在做什么?”他朝话筒狂喷唾沫,“我他娘比你还想知道她到底在发什么疯!!!”
话音落下,电话便被陆父给重重地挂断了。
他怒不可遏地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一副已经焦虑到极点的样子。
书房里并没有佣人在场,就只有陆知清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整个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她尽力不要让自己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任何触他霉头的人都有可能会倒霉。
但有些事情,显然不是她想避就可以避开的。
踱步几圈之后,陆父像是恢复了一些冷静,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女儿:“知清,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你在那个时候看到了陆瑶?”
“是的,父亲,”陆知清麻木而机械地说着,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我看见她去了班级里报道。”
“那时候顾天骄在不在她旁边?”陆父厉声追问着。
“不在了,”她说,“在家里分开过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书房里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知清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想着,这样的盘问到底还有多久才会结束。
从发现陆瑶和顾天骄失踪后,她就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回了家里。
这本来无可厚非——本来自己也算是最后一个见过陆瑶的目击证人,被多问两句情况也是正常的。
陆知清已经接受了妹妹比自己更受父亲宠爱的事实,不至于会在这种事情上感到愤愤不平。
直到她发现,回来之后,父亲便对着自己直戳了当地各种盘问,言语间尽是怀疑两人失踪的事情同她有关。
“早上你为什么没跟他们一起坐车去学校?”
“除了你还有别的人看到过你妹妹么?”
直到那位负责接送上学的司机终于在公路上被人找到、带回陆宅详细询问一番后,这样车轱辘似的问话才终于停了下来。
陆父知道是怀疑错了自己的大女儿,但也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也没提让她回学校的事情,就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陆父的心情此时已然焦灼到了极点。
那个司机所说的话实在是太过离奇,出于某种商人的本能,陆父当时就把司机人给控制了起来,阻止对方向外界继续传递消息。
这种离奇的言论绝不能传出去,必须得摁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学校的反应会这么快,没过多久就直接联系了顾天骄的家长……也就是那个可怕的女人。
他赶忙跑去学校里找了认识的领导,以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的理由再三恳请校方暂时不要报警,暗地里则加紧速度找人。
思及此处,陆父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骂了起来。
这个小女儿三番五次给他捅篓子,自己这段时间基本啥都没干,全都在给她擦屁股了。
他正窝火着呢,书房外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第九十三章 陆父:好烦,好想把熊孩子吊起来打
第九十三章 陆父:好烦,好想把熊孩子吊起来打
陆父全名叫做陆为仁,是女主角陆瑶的父亲,在剧情中的主要定位是封建大家长、推动男女主结婚的故事背景板之一。
但如果我们以眼为尺、粗略地过一个鉴定,就能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此人是一个阴险的老登。
就像是所有故事中的反派角色那样,他虽然名字叫作‘为仁’,但实际上的为人却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或许还有读者记得,在陆瑶曾经从自己家的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一份迷药,并且把它下在了冰淇淋里、端给了自己的姐姐——当然了,因为演技太过于拙劣,她的计谋并未成功。
但无论如何,陆为仁的书房里有迷药都是铁打的事实——谁家好人家中常备迷魂药啊?总不能是晚上睡不着没事吃着玩吧。
这里其实不必再过多发散了,会在书房里藏匿迷药,陆为仁私下里肯定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就像现在,他为了陆瑶失踪的事情大动肝火,也并非是因为担忧小女儿的安危。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陆为仁斜眼朝着书房入口的方向瞪去。
他怒意未消,胸膛都还在不住地起伏,但也记得自己提前吩咐过:有任何跟陆瑶有关的消息,就立刻过来告诉他。
老登皱起眉头:“进来。”
进来的人是王妈,她先是看了一眼沉默着站在桌边的陆知清,随后才有些畏惧地看向了陆父:“老爷,有、有陆瑶小姐的消息了。”
“有消息了?”陆父急不可耐地把两只手都撑到了桌面上,“陆瑶现在人在哪?顾家那小子在她身边么!”
“这,”王妈打了下磕巴,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是二小姐自己打过来的电话。”
“她只报了自己现在的地址,让老爷您派司机去接她,然后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王妈越说声音越小,陆为仁的脸色也跟着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王妈干脆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偶然间接起了客厅的电话,所以才匆匆赶来书房告知老爷。
王妈没想太多,就只是急着把陆瑶打电话回来的消息说出来,还以为这会让暴躁的陆为仁心情好一些。
她哪里知道,让陆父焦虑不已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小女儿的安危。
真正让他着急的是‘顾天骄也跟着一起失踪了这件事’。
这么些年自己家是怎么对待这位顾家小少爷的,陆为仁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家小女儿那种欺负人的方式,别说挂念着养育的恩情了,不反过来结仇报复你就算是好的了。
不过那时候他也没把这个顾家的小崽子放在眼里——在当时的陆为仁看来,顾家在死了掌门人之后很快就要完蛋了——他也是勉强看在故交的份上,才把那小子养在自家的房子里给口饭吃。
养个孩子的费用陆家还是出得起的,只是不可能特意去花什么心思去培养。
陆为仁自己都没能料到,顾一岚会在沉寂了数年过后再度崛起,甚至有模有样地开起了公司、经营起了当初顾老爷子心心念念都没做成的白道生意。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事到如今,陆为仁已经来不及为此感到纠结了。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更大的意外在后边等着他呢。
提问:如果你有一个家道中落的朋友,迫于无奈把自家孩子寄养在了你这——结果你闲得发慌、平时有事没事就把孩子拎出来抽着玩。
那么请问,当你这位朋友重新东山再起的时候,你最害怕的会是什么呢?
哈,这还用说嘛——当然是害怕他给家长告状啦!
陆为仁在得知消息过后,便于电光火石间理清了这其中的关联:如果两人失踪的事情闹大,学校或是警察必然会联系顾天骄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也就是顾一岚。
顾一岚得知消息之后肯定会想办法找人,而如果她在自己之前先找到了顾天骄,很可能顺便就把人接回家里了。
那小子是会跟母亲告状,还是看着陆家养育之恩的份上帮着遮掩——这还用得着猜么!
想到这里,陆为仁心里便是一阵地烦躁。
最近他公司的资金链出了不小的问题,新项目的进展也不顺利——而恰巧顾一岚可以为他提供帮助度过难关——现在正是他要讨好对方的时候。
他也是在内心捏了把冷汗,在跟顾一岚来往的同时,在家里摆出了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试图通过嘘寒问暖的方式重新跟顾家的小少爷搞好关系。
但没想到他那养的那小祖宗就跟受了刺激似的,变本加厉地欺负起了对方,还动不动就给他捅个篓子。
但先前那个司机的说法未免太过诡异了:什么二小姐就跟癫了一样疯狂地抽打顾小少爷的脸;什么二小姐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不停地自言自语……
陆父听到这话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骂人:“你以为这是在写小说嘛?我女儿还能被鬼附身了不成!”
不过那位司机一口咬死了自己说的全都是实话,他真的看见二小姐发癫了。
对方坚持成这样,搞得陆为仁心里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现在那小祖宗又打电话回来让人去接她……这也不像是打了人的样子啊?
挂电话这操作也挺符合她过去的骄横跋扈的人设,所以在这点上陆父也没起疑心。
难道是那个司机在撒谎?
可这完全没理由啊,撒谎污蔑老板的孩子对他来说又没有任何好处。
陆父:好烦,到底是谁在发癫。
他在书桌后沉思许久,一反常态地没有发火,就只是朝王妈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去通知司机吧,派辆车去把人给接回来。”
但王妈却没立即转身出去:“额,老爷,还有件事……”
陆为仁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随口问道:“什么?”
“有位客人来访,”王妈说道,“好像是位姓顾的女士……”
陆为仁屁股刚挨着真皮坐垫,整个人就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震惊的模样:“你说谁——谁到访了?!”
王妈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她拘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记得是叫做,嗯……顾一岚女士?赵管家他已经出去迎接着了……”
陆为仁原本放下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呱唧一声彻底垮下去。
他吼了声国骂,然后也不顾上书房里的其他人,拽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便匆匆朝着门口玄关的方向走去。
陆父离开不久,原本充斥着紧张气氛的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王妈依旧没有离开,她先是看了看身后,确认陆为仁确实已经走了,这才叹出一口气,慢慢地走到了陆知清跟前。
从刚才陆父发火开始,陆知清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旁侧,三两个小时站下来,腿都有些僵了。
王妈轻轻拍了拍陆知清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开口:“知清小姐,老爷已经走了……”
“你都在这站多久了啊,”中年妇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回房间里休息会儿吧……”
陆知清的身形略微摇晃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王妈,对方脸上的表情带着真切的关怀。
就连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朝夕相处的陌生人,好像也比那个所谓的父亲更在乎自己。
许久,陆知清才低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
——
当陆为仁赶到客厅里的时候,就发现已经有人坐在了自家的沙发上边。
赵管家在旁边张罗着让准备点心茶水——他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这会儿却虚踮着足尖、楞是把脚下的步子踩出了猫的感觉。
不,更准确一点形容的话,应该像是正在被猫注视着的老鼠。
他全程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个,走路更是连点声音也没有,刚把茶水端到桌上,便逃也似的掉头钻回了厨房。
赵管家会表现成这样,就只有一个原因:在沙发上坐着的顾一岚女士。
以及被她随手带过来的儿子和两个沉默站立在沙发椅椅背后边的西装壮汉。
再略一窥看窗外,就能发现院子里似乎多了不少黑色系的车辆——跟过来的应该不止那两个西装壮汉,还有其他的一些人暂时呆在外边。
不怪赵管家心慌腿软,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有客拜访,更像是上门寻仇。
陆为仁在看到顾天骄的那一刻,更是险些没两眼一黑当场晕过去。
老,老天爷惹,这颗猪头——能看出来已经打了有段时间了,但还是肿着的——这颗猪头该不会就是顾家的那小子吧?
怎么就已经找回了?!
还有那张脸……
陆父在这时候适时回想起了司机的供词,嘴唇都哆嗦起来:骗人的吧?那小祖宗居然还真的动手把人的脸给扇了啊。
就在这时,顾一岚也看见了站在过道里的陆为仁,便搁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哦,老陆啊,好久不见了。”
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一路上过来还挺渴的,就没等你先喝上了。”
说完,顾一岚轻轻刮了刮茶杯的盖碗,赞叹了一句:“这茶叶泡得好。”
与顾女士轻松写意的状态不同,站在她身后的那俩西装壮汉从进屋开始就面若寒霜地板着张脸,跟NPC背景板似的,连个多余cg表情都没有。
顾天骄也是一副阴沉的样子——他的脸有些肿,一夜没睡似的眼袋黑沉,乍眼看去就像是个阴郁的胖子。
陆为仁瞅着气氛不对,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哈哈干笑了两声,算是回应了顾一岚的招呼。
“真是,阿岚你要来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他礼貌性地客套了一下,“你看我这什么也没准备的……”
他嘴上说着,眼角的余光却撇向坐在另一边的顾天骄。
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全都跟他老娘说了吧?
当然了,如果顾一岚真的问起来,这事肯定是他们陆家理亏:毕竟人确实是在他的监护下丢的,霸凌的事也确实是他女儿搞的。
陆为仁心里飞快地转着主意,想着怎样才能恰到好处地了结了此事——对方来时不善,很像是跑过来兴师问罪的。
见鬼的,偏偏这个时候闯祸的人不在场……
他一边在脸上堆砌起笑容,一边同顾一岚假情假意地寒暄起来。
不过对方似乎兴趣缺缺,很快就打断了他:“好了,老陆,凭着咱们俩家的交情,哪用得着这么客套。”
说着,她还关切地看向陆为仁:“你家二女儿呢?人找到了么,我听学校说是她也失踪了。”
来了——
陆为仁忍不住咬了咬后牙槽:这绝对是话里有话,兴师问罪来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辱骂着自家那倒霉孩子,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拎到跟前来左右开弓地狂抽巴掌,但又不得不维持住主人家的体面,只能勉强笑道。
“啊,刚刚得到消息,已经找到了,正往家里赶呢……”
这事毕竟是他家理亏,陆为仁陪笑起来:“等会儿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教育她,让她给天骄赔礼道歉,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顾一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指尖拂过茶杯边缘,心里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她没搭腔,坐在一旁的顾天骄却有些沉不住气了,探身过来问道:“陆瑶现在在哪?”
被这样直戳了当地问话,陆为仁心中不由得地涌起一丝不满。
虽说在这件事上顾家小子也算是苦主——但你妈在这都还跟我客客气气的呢,你一个小辈,张嘴就呼来喝去地问,以为我是你家下人么?
陆为仁脸上的笑容一僵,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跟你陆叔叔说话呢?”顾一岚觑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顾天骄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在母亲面前他并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坐回去喊了陆叔叔。
陆为仁心情并没有好转、反倒更为沉重——顾天骄表现得这么乖顺,反倒让人觉得特别怪异。
他的眼珠子略微转了转,终于是问了出来。
“阿岚啊,”他小心地打量着顾一岚的神情,“你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
第九十四章 天之骄子
第九十四章 天之骄子
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顾天骄就知道,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一个极为关键的抉择。
他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栋酒店之中,并且也不在陆家的房间里。
他应该是被另一个人给带走了。
手脚都没被绑起来,房间内的摆设虽然简朴但都很正常——向苍天启誓他这辈子绝对不要再住进那种奇怪的房间了——所以也不是落进了其他歹人手中。
顾天骄很快做出判断:那个女人的新公司就开在江城,所以自己应该是被她给带走了。
气运之子那英俊微肿的脸庞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对我不闻不问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关心起我——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心转意去当她的好儿子么?
做梦!
正他这么延伸联想着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味道突然钻进了鼻孔之中。
辨认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股味道原来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就像大部分霸道总裁文学的主角那样,顾天骄有轻微的洁癖。
他昏迷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很不舒服,这会儿苏醒回神过来,更是觉得浑身像是被蚂蚁爬过似的,皮肤黏黏哒哒恶心得要命。
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更换过了,但仔细嗅闻的话还是有一股奇怪的酸败的气味:那就像是垃圾臭水和洗涤剂混合后发酵出来的味。
洁癖患者顾天骄顿时带上了痛苦面具。
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随后便飞快地钻进了洗手间,连打三遍沐浴露几乎搓掉一层皮,难闻的味道却依旧阴魂不散地环绕在鼻端。
脑子里有些片段式的记忆闪过——那仿佛就是自己四仰八叉如同肚皮朝上的王八似的躺在垃圾车之中的画面。
这并不是他目前为止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最糟糕的事情是,当顾天骄终于把自己收拾好、硬着头皮走出房门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己阔别数年之久的母亲。
许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的两人一番母慈子孝……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走进的是客厅之类的地方,摆放着三两张长沙发、上面坐着一些顾天骄并不认识的人。
这些年里,顾天骄基本没有接触过顾家的任何一个人,他认识的也就只有自己的亲娘。
而顾一岚对于多年未见的亲生儿子出现在面前的全部反应,就是抬起头来瞥了对方一眼。
那会儿顾天骄其实已经决定好了,就算顾一岚向他示好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对方,一定要用冷漠绝情的表现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
但顾一岚脾气比他还难伺候一些,撇了亲儿子一眼过后,便拿起手中的电话讲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把顾天骄的苏醒放在心中。
通过只言片语判断,说的应该是公司上的什么事情。
顾天骄就这么尴尬地僵在了原地,铁青着脸色好半天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站起来打圆场——某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女性,就坐在离母亲很近的地方、小声提醒他先在沙发上坐下。
除了这个人外,周围的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再对他多做关注。
倒是也有一两个人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但那眼神却让顾天骄的心脏冷了下来:那就像是在路边瞧见了阿猫阿狗的眼神,只是觉得好玩、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味。
他们并不认识自己——又或者他们认识,但只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角色。
顾天骄在一众陌生人中僵硬地坐了下来,有些无所适从地盯住了自己的膝盖。
过了五分钟后,顾一岚才把手里的电话给放下了。
她先是将电话沟通的结果告知了周围的人——又是公司上的事务,顾天骄努力试着理解,但还是听不太懂——等说得差不多了,才把注意力挪到了他身上。
“……正好,他人现在也醒了,”顾一岚手掌轻按桌面,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说出来吧。”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一点,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顾天骄一时有些混乱,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他本来以为,顾一岚见到自己之后会想方设法地修复母子间的感情……但对方好像没打算来母子情深那套,就跟收到了投诉电话似的,直接准备着手处理问题了。
不过被这样一提醒,他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了前一日所遭遇的、仿佛噩梦一般的事故。
在车里被痛殴……被绑到情趣酒店里……这样那样……垃圾车……
顾天骄的脸色绿了。
顾一岚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还以为对方是在害怕着什么所以不敢说。
“这几个叔叔阿姨都是可以信任的,”她讲道,“用不着顾虑什么。”
“如果有谁存心想针对你,我肯定会替你摆平。”
顾天骄顿时觉得压力更大了:这压根就不是针对不针对的事,而是一旦讲出来他就要在社会舆论的层面上宣告死亡了。
不,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吧?
陆瑶那样一个高中生年纪的人会开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捆绑进酒店?哪怕是胡编乱造也要有个界限吧。
要是有人相信了他说的话、去亲自调查……说实话这种结果顾天骄他也不想要啊!
犹豫许久,顾天骄咬了咬牙,说道——
——————
——
“——只是逃课去玩了?”
陆父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顾天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小子居然没告状?居然替陆瑶找理由遮掩?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落井下石的么?顾家小子有这么好心?
还是说他是抖M?
陆为仁下意识地追问道:“那你这张脸是……”
他那张脸形容凄惨,而且只要是长了眼睛就能瞧出来是被巴掌扇的。
但顾天骄很倔强,一口咬死自己是跌倒了、脸会肿成这样全是在水泥地上摔的。
“我逃课出去瞎玩,还喝酒了,”顾天骄硬着头皮往下继续编,“喝多了断片,醒来就发现自己躺……那了。”
他默默地把那三个字给咽了下去,在垃圾车里醒来的事情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陆为仁脑子木木的,他瞅了瞅在一旁喝茶的顾一岚,没搞清楚这母子俩到底是什么路数。
“我,我来是给陆叔叔您道歉的,”顾天骄一边猛掐自己大腿,一边在脸上堆出讨好的表情,“都怪我和陆瑶任性妄为的,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陆为仁满脸狐疑地看向他,有些犹豫地应了一声。
“我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了,”顾一岚适时开口:“我想着还是得找你商量商量……本来是想把他留在家里休息的,结果他一定要跟着过来,说是要亲自同你表达歉意。”
顾天骄配合地点了点头:“真的很对不起,陆叔叔。”
陆为仁现在的心情就是懵逼。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得更大,于是配合着打起了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没事没事,都是小孩子瞎胡闹。”
顿了顿,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还是有点太不像话了——等陆瑶回来,我肯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顾一岚对此似乎也没什么异议,她撇了一眼桌上已经变冷的茶水:“虽然说是小孩子胡闹吧,但天骄这么些年也给你们家添了挺多麻烦的……”
“我打算趁这次机会,干脆把他接走好了。”
陆为仁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好的,还能让自己家女儿消停一点。
这小子寄养在陆家的这几年里,顾一岚一直有在支付抚养费用,他多养个孩子其实真没费多少事,但一直呆自己家里也是个麻烦——还不如就趁这次机会顺水推舟地结束寄养关系好了。
刚接手孩子的时候,陆为仁其实还挺乐意做个人情、养大顾家的继承人。
直到他从顾一岚口中听到……
陆为仁心里做好了打算,但还是在表面上客套了几句:“这样啊,但你公司现在这么多事,不太方便吧?这孩子在我这住得也挺好的……”
顾一岚摇了摇头:“还是给了你添了挺多麻烦,这孩子现在也大了,是时候该独立了。”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公司上的事情确实挺忙的,应该没什么空来看你。”
“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请保姆来照顾你的起居,”顾一岚讲道,“你学习挺紧张的吧?如果想上补习班或者请家教,我也可以出钱。”
当然了,这一切的待遇都只会维持到顾天骄十八岁——或许稍微延长一些,到大学毕业为止。
这是完全把儿子当陌生人对待了啊,陆为仁在旁边听得咂舌,顾一岚做得还真挺干脆的,比我想象中绝情多了……
“……不。”
安静地听了许久的顾天骄突然开口说话了。
“……母亲,我暂时还不想从陆家搬出去,”他努力地在脸上堆砌出诚恳的表情,“高二的学习正是紧张的时候,现在突然换环境,我怕我会觉得不适应……”
这话顾天骄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虚伪——陆家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不缺吃穿,但天天被人霸凌着、很容易就会导致精神衰弱。
但现在,他却顶着会被陆瑶继续折腾的风险,咬着牙也要继续留在陆家。
顾一岚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给人陆叔叔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想继续留在这?”
“是的,母亲。”他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陆叔叔,这次的事情我知道错了,”顾天骄继续说着,“你就原谅我和陆瑶吧。”
他故意在‘陆瑶’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就像是在提醒陆为仁一样。
陆为仁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躁,觉得这小子事未免也太多了。
他心里是很不乐意让顾天骄继续呆在他家的:小女儿霸凌的事始终对他家的名声是个隐患,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爆雷,早点把人打发出去起码事态不会进一步变得严重。
而且顾天骄也没理由留在陆家啊?
前几年还可以说是家里条件差没多少钱,生活质量比不得在陆家优越——但这几年顾一岚白道的生意可是做起来了,能提供的经济支持可不比陆家差。
陆为仁悄悄打量着他:这小子被陆瑶折腾了这么几年,不早该想着搬出去住了么?
但他多少是有些好面子的,见顾天骄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嘴上的话就软了下来:“哎呀,这……这我也说不好啊……”
“阿岚你觉得怎样比较好呢?”他把皮球给踢了回去,“不然还是听听孩子的意见?”
顾一岚沉吟片刻:“你真这么想的?顾天骄——你想继续留在陆家?”
她的目光扫视过去,带着怀疑与审视。
顾天骄挺直脊背,用力地点了点头。
————————
——
顾天骄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抉择。
他不能离开陆家。
在搬进陆家还没有多久的时候,他就在路过书房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陆为仁和自己母亲的谈话。
本来那天顾天骄是不会听到那些对话的——家里的孩子都被保姆带着出门去玩了,只是陆瑶半路上耍脾气,非要他亲自回来拿一个什么玩具,他才逼不得已折返回陆宅。
结果,就叫他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当时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坏境里、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正是最后悔莫及、最渴望搬回顾家的时候。
所以,当他听到陆宅的书房中传来顾一岚的声音时,顾天骄立即欣喜地认为,母亲是要来把自己接回家里了。
他不假思索地把耳朵贴到了书房的门上,想要偷听屋里的人讲话。
陆为仁和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在争吵。
顾一岚的语气很不好:“……我说了,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像以前了,我不可能再走我爷爷的老路子,这事没得谈。”
陆为仁也在发火:“你不想?那钱从哪来?顾一岚,我们两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两人争吵了起来,似乎是在为了某项生意是否要继续做下去而争执不休。
“够了,陆为仁,”顾一岚语气已经沉了下去,“这件事我不需要你的同意,也没指望到时候你给我帮忙——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这些年我爷爷替你擦的屁股可不算少。”
这是威胁对方见好就收。
陆为仁似乎是忌惮着什么,到底没有再继续吵下去,只是阴沉着脸说:“行,随便你——到时候顾家真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场争吵最终就这样,以各退一步作为结局。
偃旗息鼓后,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快就退让有些没面子,陆为仁又有些嘲讽似的提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儿子知道了这事之后会怎么想……”
门外的少年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顾一岚回答地很平静:“他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出钱养他到十八岁,之后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陆为仁有些怀疑:“你还真打算不要自己儿子了?顾家那么大的家业……”
“顾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落到最后就剩我一个活人?”顾一岚冷笑起来,“我爹怎么死的,我那几个叔叔怎么死的——爷爷拢共四个儿子,到现在还剩下谁?”
陆为仁不说话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行当么?还要传给子孙后代接力,”
顾一岚厌烦地讲道,“我是已经彻底脱不开干系了,哪怕为了活命也得硬着头皮搅这摊浑水。”
“至于顾天骄……”
顾一岚说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但很快语气就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这孩子对我这个母亲没什么感情,”她说,“我也无所谓他以后怎样,养到他成年独立,之后的路该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顾家以后,和他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她说了个陈述句,态度似乎很坚决。
“你说得轻巧,”陆为仁瘪了瘪嘴,“万一他以后长大懂事了,硬要往里边掺和,你怎么办?”
听到这里,顾天骄其实就已经没有再听下去了。
他攥着手里的人偶玩具,小心地避开了陆家所有的下人,飞快地跑向了门外。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顾天骄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事了,他知道什么是等级、什么是权力,并且从太公(即顾老爷子)望向他的欣喜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在未来将会成为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天之骄子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天骄从小就把顾家的一切视为自己囊中之物,那些恭敬畏惧的目光,那些漂亮的大房子和花不完的钱——财富、权力、暴力这些人人羡艳的东西,全都是他从一生下来就拥有的。
而现在,他的母亲却亲口告诉他,这些和他都没关系。
好好念书以后去找份工作,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这不可能。
他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和普通人一样。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母亲不给,他就去亲手抢过来。
为此,他绝不能现在就离开陆家,回到母亲的掌控之中。
第九十五章 完美的献祭
第九十五章 完美的献祭
深红的颜色洇湿了布料,湿漉漉地黏在皮肉上。
车头在撞击的过程中掉了些零件,锋利的铁皮边缘在脆弱的肉体上剜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鲜艳红热的血从那之中源源不断地淌了出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摊血泊。
这是梦。
没有思考和探索的过程,陈晓玥迅速地确认了:自己是在做梦。
她清楚这点,因为同样的场景她已经梦到过很多次了。
哪怕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放空大脑、服用药物,也依然会在每个不得安眠的夜晚找上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试着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朝着小鸟大叫,想要拽着她离开原地,最后崩溃地在车祸发生时伸手抱住她、试图用身体充当缓冲。
但无论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毫无例外的,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因为过去已经发生,而已经发生的事无从更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发疯一般地冲上了人行横道。
尖叫的声音,重重的闷响。
刹车声。
她跪在血泊里,看着那些被血液迅速洇湿的衣物,鲜红色的,那是动脉血。
【她必死无疑。】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
但陈晓玥只是伸手捧住了肖鸟软绵绵的脖颈,泪水断线一般地坠在灰尘里。
指尖触碰着的皮肤分明还有脉搏存在——她的身体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心脏仍在茫然地履行着自身的职责,将血浆源源不断地泵进血管。
“阿陈……阿陈。”
她颤抖着试图阻止血液继续流失,但这只是另一种无用功罢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血液从自己的指缝间不断地冒出来。
肖鸟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仍断续地出声唤她——她从没听过小鸟发出这么虚弱的声音。
“阿陈……”
她说老师你不要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你不要害怕我很快就送你去医院。
“……别报仇,”肖鸟喃喃地说着,她痛得肌肉抽搐,已经逐渐失去聚焦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江城不安全……你走远一点,好好的……别去报仇……”
肖鸟说完这句话之后被自己的血呛了一下,眼睛也跟着闭上。
“好疼,”她的小鸟无力地蜷在她的膝盖上,眼眶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阿陈,”她唤着她的名字、声线微弱而又颤抖,“阿陈……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晓玥灵魂出窍一般,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神情木然地看着‘自己’把渐渐失去气息的肖鸟抱在怀里、野兽般绝望地嘶吼着。
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已然熟悉到了麻木的地步。
【她必死无疑。】
陈晓玥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车祸发生时的惨状。
快点结束吧,她在心中祈求着。
一般来说,到这一步,梦就该结束了。
但这一次,似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同。
陈晓玥突然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别睡……别睡,】‘她’几乎泣不成声,【求你看着我,小鸟……醒过来啊……】
她本该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的,只是那时她的几乎要被铺天盖地袭来的痛苦生生割开,便也就忘记了那些崩溃的、无意义的嘶吼。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种事一定要发生在她们身上。
【让她活过来吧。】
她失去挚爱。
【让时间回到车祸发生之前吧。】
她手刃仇敌。
【让这一切都重新来过吧。】
警察包围了房子,有人在拿着喇叭朝她喊话,她看向手中染血的刀子,失去了所有求生意志。
最终,她杀死了自己。
这是完美的人选,▇▇在虚空中驻足停留,仿佛受到吸引、发出喜悦的赞扬——这是完美的献祭。
这是最后一日。
当天命之子死去之时,世界迎来了祂的毁灭。
也就在那天,世界于虚妄之中重获新生。
——————
——
天早就亮了,窗外能听到鸟儿啼鸣的声音,她睁开眼,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她躺在床上。
被褥在皮肤上磨蹭的触感很舒适,像是被厚实的云朵裹住了,连指尖也是暖和的。
这好像是……小鸟的床。
自己躺在肖鸟睡过的床上。
她意识到了这点,然后回想起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不是梦。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明显地留下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证明了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在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轮回过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小鸟。
喉咙轻轻动了动,陈晓玥小心地咽下一口唾沫,被子上似乎有股奇妙的暖香(心理作用),这让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房间里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她睡得太沉,甚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屋里有人离开。
陈晓玥有些懊恼地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扶住了自己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是那个梦的缘故么?
正常情况下她是不会这么缺乏警惕的——自己向来觉浅,哪怕是在睡梦之中也很容易因为外界的动静惊醒。
昨晚肖鸟打地铺留下的铺盖卷就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照理来说,这个距离下她是肯定会被吵醒的……
她这到底是睡了多久?
陈晓玥抬头瞧了瞧天色,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的位置,怎么看都是快要到中午了。
肖鸟她现在应该是去忙工作了吧?
现在是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新来的年轻老师肯定会特别忙碌……
陈晓玥看向离床不远的那张书桌——那也是整间公寓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边有小鸟给她留的早饭:鸡蛋、豆浆、还有粢饭团包油条。
放了一个早上,这些食物现在已经全部都冷透了。
陈晓玥没什么食欲,径直伸手去拿了那张压在豆浆杯子下边的纸条。
“我上班去了,早餐你醒了就吃点,”她小声念着纸条上的字,“不要到处乱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秒钟后,陈晓玥拿着纸条重新跌坐回床铺上,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才不会乱跑啊……”
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笑——如果医生长尾巴的话,这会儿就应该跟螺旋桨似的在疯狂乱甩。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陈晓玥无奈地说道,“老师。”
————————
————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在午休开始的时候,肖鸟向统子这样说道。
系统:【啊?什么问题……中午吃什么?】
肖鸟:“……不,我是在想,如果医生是被我在我穿越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卷进这个世界的,那我到底要怎么把她给带回去?”
用道具?花费点数?还是需要和主控商量?
【嘶……这种情况我也没遇到过,】统子有些迟疑地开口,【操作手册里也没提到过类似的案例,我猜这大概是什么极小概率事件吧。】
【不过我们可以先从道具卡开始试试。】它提议道。
【契约卡,转移卡,组队卡……啊,不行不行,这个是给‘玩家’用的……】
统子嘀嘀咕咕地在系统商城里翻找了起来。
肖鸟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发现对方说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名词,便暂时放空了大脑,等着系统找好了之后再来通知她。
她上了一上午的班——基本上就是在开会,写教案,分配班级——肖鸟不怎么意外地要去教一年级,陈小伢所在的班级便赫然在此行列。
上午的事情比较多,她也就没有去看望小伢。
不过看对方昨天的状态,对于新学校应该还是适应得挺好的,也用不着太过于担心了。
不知道医生她现在怎么样了,肖鸟想着,嗯……带点午饭回去看看吧,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呆这么久应该也挺无聊的。
肖鸟于是从学校食堂里打包了两人份的盒饭——为此她花费了两张餐券,并且再次痛心于生活费的飞快流失。
本来小鸟口袋里剩的钱就不多了,只勉强够她和陈小伢精打细算地熬到发工资的那天,能去吃多少顿食堂都是有数的。
要是再加上一个成年人的吃穿用度,钱就有些不够用了。
唉……
肖鸟拎起打包好的盒饭,一边叹着气,一边朝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半道上,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成了,我找到了,有两个还算可行的思路,】统子有些亢奋地叫嚷起来,【刚好四号的系统仓库里边就有合适的道具卡——咱们可以两个方法都试试。】
“怎么试?”肖鸟一边上楼梯一边抽空问道。
【首先是第一个方法——】
【你身上这不是有两个系统嘛,】统子提醒道,【只要让四号和陈晓玥绑定,就可以在任务结束后,顺便也把她给带出去了。】
理论上来说,只有被主控划分为‘内部人员’的人,才能自如地在小世界与现实之间来回穿梭。
也就是只有身为‘收割机’的系统,和身为‘操作员’的宿主,拥有返回现实的权力。
当然了,这一切都必须要有因果点数作为支撑——所有的穿越行为都是需要消耗因果的。
【只要是现实里的人,都有着能够和系统进行绑定的资质,】
统子如是说道,【这还可以顺带确认陈晓玥到底是不是来自现实世界——如果无法绑定,那么她就是在骗你。】
肖鸟思索一阵:“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样还能顺带验证医生的真伪……”
“但有一个问题,”她板着张脸,“小四它现在到底是去哪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是的,四号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回来。
原本昨天它走散的时候,小鸟和统子都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对方不是真正的猫,不可能迷路回不了家。
对方也不太可能被人拐走或是遇到危险——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它肯定会向统子发求救信号、或是兑换道具试图应对的。
【昨天它倒是兑换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系统嘀嘀咕咕地翻找起了购买记录:【但这也不是逃脱道具啊,猫罐头?猫粮?它这是被野猫包围了在上供不成……】
【定位也离得不远,应该就在学校附近,】统子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在外边玩起来了吧?】
“哦……那我下班之后抽空去找找它,”肖鸟说,“先不着急,离咱们回家也还有挺长一段时间的。”
【也是,那咱们就先自己试验一下第二个办法好了。】
系统提议道:【四号的仓库里边有张道具卡,能把两个人的定位频段绑定在一起——原理比较复杂,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游戏里边的组队。】
【四号和我毕竟都是你的系统,陈晓玥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就必须得通过你,】
系统解释着:【如果她和你适性太低,或者信任程度为0,那么绑定就不可能成功。】
肖鸟很快理解:“我懂了,到返回现实的时候,我们就会被识别为一个团队,然后再传送回去。”
【宾果,】统子哥给她支招,【到时候进屋了,你先什么都别跟她说,先把卡拍她身上,这样一下子就能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骗你了……】
这个也是很好检验的:信赖程度过低的话,基本就可以自动判定为是骗子。
肖鸟有些无奈:“你还在怀疑医生啊……”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房间跟前——她拿出钥匙开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的时候肖鸟还紧张了一阵,但很快,她就发现医生并没有逃走,而是就如她所叮嘱的那样,好好地呆在房间里。
她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啦,肖老师。”陈晓玥坐在椅子上,脸转过来,朝着她笑。
肖鸟应了一声,探出脑袋往书桌上看了看:自己留在桌上的早餐好像已经都被对方给吃掉了,垃圾什么的也都收拾干净了。
这么说起来,地板和周围的家具好像也变得干净了一些。
自己不在的时候她是在给屋子里打扫卫生么?
【朝她背上拍,】系统嘀嘀咕咕地脑袋里念叨,【别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道具卡片已经贴心地兑换到了手心里边。
肖鸟看看陈医生一脸信赖地望向自己的眼神,忍不住产生了些许愧疚。
不,不对,这也是为了能让医生跟我一起回到现实去……
肖鸟定了定神,下定决心朝着陈晓玥的方向走过去。
她把刚买回来不久的盒饭放在桌上,嘴里随意地搭着话。
“昨晚睡得还好么?”肖鸟低下头留心着医生的目光,“我好像听你说了些梦话……”
“梦话么?”陈晓玥愣了愣,“我都说了些什么?”
嗯,没问题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在我身上了。
肖鸟冷静地维持着话题,另一边,则是把手自然地搭在了医生的肩膀上——将那张有着特殊效果的卡片拍了上去。
闪着亮光的卡片就像是融化的雪那样很快渗进了陈晓玥的身体里,眨眼便消失无踪。
肖鸟紧张地注视着她。
五秒……十秒……
二十秒……
【怎么样?】系统都忍不住出来探头询问,【有效果了么?】
肖鸟非常困惑:“好像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啊,等等!”
她突然发现医生身上似乎隐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那光团的颜色是红的,给人以危险的第一感触,与先前她使用卡片上面那种柔和的白色光晕完全不同。
医生显然也有些吓着了,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试图去触碰那团光晕:“这,这是什么……”
肖鸟条件反射地去抓她的手:“等等!你先别碰!”
然后,就在那一刻。
那个红色的光团突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肖鸟冲了过去——
——她甚至都没能看清楚那光团究竟是怎样移动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咻’地一声钻进自己的身体、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就好像把两块强力磁铁放在一起,然后松开其中的一块,任由它狠狠地朝另一块磁铁撞击而去。
肖鸟下意识地向后倒退几步——因为退得太急的缘故,几乎是下一秒后脑勺就磕在了墙上。
她发出了一声扭曲变调的呜咽。
“肖鸟!”陈晓玥惊慌地站了起来,“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陈医生伸手想要去搀扶,却发现小鸟现在的样子似乎有些奇怪: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牙齿下意识地咬在一起,瞳孔也因为震惊而略微扩大。
医生担心地看着她:“肖鸟?”
肖鸟伸手捂住了自己肚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些痛苦,但脸颊和耳尖却又飘起了可疑的红晕。
她不自觉地弯腰,身体也紧张地弓了起来。
“小鸟,你没事吧,刚才的那团光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医生只觉得心急如焚,“别躲,你让我看看——”
肖鸟还想后退,背脊无意识地撞着墙壁,手掌胡乱地在刚才光团消失的地方摸索着,就连喘息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慌张。
她看向医生,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进……进去了……”
第九十六章 她终于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
第九十六章 她终于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
陈小伢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洁白的纸张上隐约可见《告家长书》的字样。
她站在教师公寓的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前,高一年级的教室之内。
陈小伢看着手上刚发下来不久的纸片,脸上的表情显得稍微有些困扰:“唔,这是……”
“安全通知啊,你以前没填过么?”同桌从旁边探过来半张脸,指了指纸片虚线下方的部分,“喏,这里是回执单,要家长签字的。”
陈小伢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每逢开学放假,学校都会打印出一叠类似的传单纸片,让学生带回家给家长签字、再把回执单给交上去。
陈小伢从没把这东西拿出来给陈正康看过,每次都是自己代签的。
好在老师对这种告知书的检查都不严格,只要使劲鬼画符几下,保管谁都瞧不出来写得是什么。
可那是在以前——以前陈正康对她在学校里的事情根本就不闻不问,小伢知道就算去找他也是自讨没趣,所以才每次都自己伪造签名。
但现在,她的监护人是肖鸟……陈小伢是很乐意让肖鸟帮自己签的。
她正捏着传单发呆呢,一旁的同桌已经干脆利落地把回执单给填满了,家长签名那栏也落下了潇洒的草书
陈小伢:“……说好的拿回去给家长看呢?”
同桌爽朗一笑:“反正我肯定会忘记拿回去的,还不如现在就填上算了。”
陈小伢对此不置可否,她摇了摇头,把传单收回了桌膛里边。
之后再去找小鸟签字吧,反正回执单过几天才交呢,现在还是先好好准备下午的军训……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走上讲台,并宣布:“今天下午要下雨,室外训练取消,改为整理内务。”
整理内务就是呆在寝室里叠叠被子什么的,等于是变相放假。
班里的同学顿时都欢呼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巧?
陈小伢望着讲台上的班主任,手忍不住伸到桌膛里边,捏住了那张纸片。
十几分钟后,她便站到了教师公寓的楼下。
同桌说的其实也有道理,陈小伢给自己找理由,早点弄完的话就不会再忘记了……而且刚好今天下午没事做。
陈小伢抬头看向眼前有些老旧的教师公寓。
也不知道小鸟在不在公寓里边,她想道。
在说明了来由、并且给管理员看过学生证后,她很顺利地便进到了公寓之内。
陈小伢知道肖鸟房间的门牌号,在开学头一天小鸟就说过了,有什么事直接来公寓找她就好了。
504. 504……啊,找到了。
504. 504……啊,找到了。
陈小伢看着门牌上的标识,她想,应该就是这里了。
正要抬手敲门,她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了肖鸟慌乱的喘息声。
“进……进去了……”
陈小伢预备着敲门的手猛然僵硬在了半空。
紧接着,另一个正直、坦荡,听上去还有些熟悉的声音,大义凛然地喊道:“冷静点,你先让我看看!”
陈小伢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她慌慌张张地抬头去确认房间的编号——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啊!
况且肖鸟的声音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陈小伢可以肯定她现在绝对就在屋子里面。
肖鸟的房间里有别的女人在……不不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教师公寓的设施挺老的了,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陈小伢躲都躲不开,只能被迫地听着屋里传来的奇怪动静。
“摸……摸不到,”这是小鸟颤抖的声线,“到底去哪了……”
“别乱动,”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帮你把它弄出来。”
她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啊!陈小伢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她就快被自己的好奇心逼疯了,什么东西进去了?!
不,冷静下来,她逼着自己过热的大脑恢复思考。
仔细想一想,现在还是大白天唉,而且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怎么听都是个女人吧——女孩子之间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呢。
陈小伢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虽然这些动静听着是有些奇怪,但事实肯定是自己误会了。
说不定肖鸟只是把东西掉到了床底之类的地方,所以才拜托别人来帮她找东西而已。
不会有错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胡思乱想间,陈小伢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搭到了门把上。
唔,门没有锁紧呢,应该是关门的时候没有扣严吧,老房子就是会出现这种问题呢。
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陈小伢握住把手推门而入,嘴里也下意识地喊道:
“肖鸟,你在……”
她在。
陈小伢的步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宛若被石化了一般,她的目光投向房间的一角,刚好看见肖鸟被医生推在墙上,贴身的衬衣也被无情地扯开,露出平滑、紧实的小腹。
她甚至注意到了掉在地板上的扣子——似乎是因为医生动作太过着急的缘故,衬衣上的纽扣都被扯得崩开了。
屋里的两人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了呆立在门口的陈小伢。
谁也没有说话,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陈小伢手中拿着的纸片‘哗啦’一下掉到了地上。
“小,小鸟……”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你,你们……”
肖鸟奋力摇头,慌乱地辩解:“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陈晓玥说:“别走,你站住!”
陈小伢措不及防地目击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稚嫩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她意识到自己来的似乎不是时候,慌乱之下,近乎本能地想到了逃跑。
医生急了,她松开手,凭着个高腿长的优势三两步跨到门边,一把拽住了小时候的自己。
陈小伢一下子瞧清楚,眼前的女人就是昨天自己见过的,那个站在肖鸟身旁的医生。
霎时间,震惊、动摇,恍然大悟与新仇旧恨,一齐涌上了少女的心头。
陈晓玥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心理活动会这么波澜壮阔,短短两秒就脑补出至少二十万字的背景注解。
她撇了一眼飘落在地板上的纸片,随即抬起头干巴巴地和自己解释:“这都是误会。”
陈小伢脸上的线条紧紧地绷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医生。
陈医生对自己是啥尿性那可再熟悉不过了——她摆出这副表情就是完全没把你的话听进耳朵,根本不相信的意思。
医生沉思一秒,恶狠狠地出言威胁:“你什么都没看到,不许说出去!”
可怜的小伢,多年之后,她终于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大人,仗着成年人的身份无耻地欺凌着小时候的自己。
这孩子在巨大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碎了。
肖鸟在后边刚把自己的衣服给拉上,闻言差点没当场给陈晓玥跪下去。
她惊慌失措:“你这家伙在给小孩子胡说八道地乱扯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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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肖鸟以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我没骗你,真的是误会。”
陈小伢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那她为什么在你的房间里?”
陈晓玥说:“大人的事情你别管。”
肖鸟额头隐隐蹦起青筋,她用警告的眼神看向医生、示意对方赶紧麻溜地把嘴闭上,随后又放缓了声音,安抚式地轻轻抚摸着小伢紧绷的后背。
“陈医生在江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所以我才收留了她一晚上,”肖鸟耐心地同她解释着,“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你不要胡思乱想的。”
陈小伢对肖鸟的信赖度明显更高。
她用警惕、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大后的自己,终于是小声地开口:“……我知道了。”
肖鸟如释重负,她捡起地上的纸片,扫了一眼之后便转身去书桌上抽了水笔,三两下把回执单上的监护人信息填写完整。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陈小伢,视线撇到半敞开的门板,没忍住提了一句:“下次进来的时候记得敲门……”
陈小伢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手里攥着回执单,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先前被瞪了的医生这会儿老实了一些,直到小伢离开房间都没有再度开口,就只是坐在床铺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肖鸟:“……”
不对,这气氛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这肯定不是你的错觉,因为我也这么觉得,】系统在她的脑子里小声地吐槽,【不扯了……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肖鸟说。
【好消息是,陈晓玥对你的信赖度似乎异乎寻常地高,】
系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适配性也是……你们的频率波段几乎全对上了,绑定的过程顺利地不行,连点排异反应都没有。】
这甚至都已经契合地不太正常了:两个人的灵魂就像是曾经短暂地融合过一样,在同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产生任何障碍。
“……嗯,”肖鸟没太听懂,“这应该是好事吧?”
【当然是好事,契合度越高就越容易把人带出去。】
【这就像是某些人天生就存在默契,】系统有些感叹,它向肖鸟解释着:【一般来说,只有双胞胎才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大自然还真是奇妙啊。】
【而且信赖度高成这样,她就几乎不可能欺骗或是背叛你。】
系统想了想,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人确实是陈晓玥陈医生没错。】
还有件事系统没说出来:这种信赖程度,理论上肖鸟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医生都不会拒绝。
甚至某些不合理的要求,犹豫过后可能也不会拒绝……
肖鸟打断了统子的深入联想:“那坏消息呢?”
【啊,】系统回过神来,【坏消息……就是刚才从陈晓玥身体里冒出来的那个红色的光团……】
【我刚刚扫描了你的身体状况,又内部自检三次,】系统语气凝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不知道那团红光是什么东西。】
肖鸟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先前光团消失的位置。
先前被医生拉开衬衣的时候她已经检查过了,自己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破口和出血。
除开最开始那宛如失重般的眩晕感外,身体也没有产生任何的不适和疼痛。
那股不详的红色光芒,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了她的身体之中。
“……肖老师,”医生注意到了小鸟的动作,脸上重又挂起了担忧的神情,“你身体没事吧,有觉得不舒服么?”
刚才那团奇怪的红光陈晓玥也看到了。
说实话,这过于超现实的一幕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刚才所看到的不过是恍惚之下产生的错觉。
但小鸟很明显也看到了那团光,所以自己当时并没有看错。
仔细想想,连重启轮回这样古怪的事情她都遇到了,红色光团什么的似乎也没那么稀奇了。
陈晓玥唯一挂念的,就只是肖鸟的身体会出问题。
这东西就跟定时炸弹似的,在两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霾。
肖鸟朝医生摇了摇头,告诉对方自己并无大碍。
眼下,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讲道。
值得庆幸地是,委托的完成进度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波动,依旧在稳步向后推进着。
按着这个进度,哪怕肖鸟接下来的时间什么也不做,进度条也会在三两年后被自动填满。
都努力到这个份上了,眼看就能以完美的评价完成委托,现在再说放弃任务、中途折返的话,就有点亏大发了。
“咱们不能就这么放弃掉,统子,”肖鸟给它鼓劲,“想想你的编制——还有四号的编制。”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系统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超出委托的范畴了……我会尽快想办法向主控反应此事的。】
这件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系统迟钝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猜测着,自己和小鸟或许已经卷入到了一个更大的危机之中。
第九十七章 老六:我没有要笑你的意思
第九十七章 老六:我没有要笑你的意思
之后的几天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在短暂的同居生活(指住一间宿舍)过后,陈医生到底还是从教师公寓里搬了出去。
但还没等某位可怜的小朋友松口气,新的噩耗便传来了:此人卑鄙无耻地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并且盛情邀请肖鸟“没事来坐坐”“要不从宿舍搬出来住吧?”“我房子其实还挺大的”。
陈小伢对此的评价是无耻至极。
哈——你那是觉得房子大么,你那分明是在觊觎我的小鸟吧!
都不稀罕拆穿你!
先前说过了,因为畸形缺憾的童年,小伢现在正处在极度渴望关爱的阶段,并且因为这样的渴望,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独占欲望。
因此,她对于这位突然出现在肖鸟身边的‘医生朋友’抱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并且已然视之为终生大敌。
但肖鸟却并没有意识到少女那微妙的心情。
虽然她并没有真的从教师公寓里搬出去,但对于医生的邀请却是欣然接受,甚至会主动地到校外去找对方……
想想吧,这可是肖鸟唯一一个在现实中也认识的人,在她的理解中,还是‘不小心被自己卷进这个世界’的。
穿越者和穿越者之间是天然同盟,初始信赖值就很高——她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要和对方加深关系。
原先肖鸟还挺担心医生问起什么时候能够回到现实……不过在等了几天过后,对方却完全没有提起这事的迹象,也让小鸟在暗中松了口气。
就是陈小伢好像有点受到打击,连着几天都有点萎靡不振,一副接受不能的样子。
肖鸟有些发愁:不管怎么说,摆出那样容易让人误会的姿势确实是自己这个大人的不对……
她是不是该跟小伢好好谈一谈,免得对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不过很快的,肖鸟的工作就变得忙碌了起来,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
因为政策要求扩大招生的缘故,市一中今年格外地缺乏人手,新招进来的老师在经过简单培训之后,很快就被丢到岗位上开始教学工作。
教书这事对于肖鸟来说没什么难度。
有着前世的经历打底,她拿捏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就跟玩似的。
拜托,上一世她的忽悠……我是说劝谏对象,从大字不识一个脾气比驴都倔的农夫到老奸巨猾拔根睫毛都空心的公爵侯爵那可谓是一应俱全。
没见识过社会险恶人心诡谲的学生崽都搞定不了,她屠夫鸟直接掉头回老家种地得了!
几次试讲下来,肖鸟甚至在学校里小小地出了个名,大家都知道了一年级里边有个历史讲得贼拉有趣又说话呛人的新老师。
而在教书上课过程中,她也在留心着气运之子的动向。
得益于身份上的便利,她很容易就能从对方的班主任口中套到消息。
顾天骄在休整两天过后就重新来上学了。
那时他脸上的伤已经基本养好,光从外表来看,也瞧不出来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肖鸟谨慎地观察了几天,发现气运之子似乎并没有要作妖的迹象。
小鸟最担心的‘他妈可能会追查到我和医生把他塞进垃圾车’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
被绑架的悲痛遭遇似乎让此人变得老实起来了,每天都在很普通地上着课。
——当然了,也可能只是看起来变老实了,实际上是在背地里大鱼大肉给大伙憋了个大的。
但至少从表面看来,气运之子的确没什么异常,也不像是会突然暴毙的样子。
在某种程度上,肖鸟的策略是成功了的:直到现在,陈小伢和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没什么交集。
这没仇没恨的,也没理由会在未来一刀攮死对方吧?
说起来,小鸟对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其实没有太大意见。
在肖鸟的认知中,此人虽然是个睚眦必报的神金,但其危害性也有限。
和上个世界里一旦登基就会霍霍全帝国人的查尔斯不同,顾天骄再神经病再发癫,影响范围也就是他家公司,顶多再祸害一下业界同行。
这样的一个家伙,不管是要跟瑶瑶谈恋爱还是跟娜娜谈恋爱,肖鸟其实都懒得理会。
——当然,前提是不要搞什么黑道大佬为红颜冲冠一怒血洗江城,或者让所有人为她陪葬之类的桥段。
她也算是品出味来了,混言情这行当的世界意志基本都毫无道德和逻辑可言,绝对有可能整得出来这种逆天剧情。
但这个问题好像也很好解决:只要不要让他继承那什么劳什子的黑道家族不就得了!
不不不,说白了,黑帮黑道这种东西就不该在华夏存在才对嘛。
肖鸟理直气壮地想着: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唉,这些东西不夹紧尾巴躲阴沟就算了,居然还敢摆到台面上来炫耀。
忍不了,这种朝着家门口撞的一等功根本就忍不了!
这不得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扫黑除恶么!
忽略掉气运之子身边发生的种种离谱之事,该小世界的背景设置很贴近现实世界——虽然这意味着会有诸多限制,但却并不代表缺少可供发挥的空间。
说实话,刚来这边的时候,小鸟还萌生过利用信息差来赚钱的想法,不过最后还是出于各种原因放弃掉了。
【毕竟也没有哪个攻略者会因为一次任务停留十几年啦,】
系统如是说道,【鸟你这种属于极个别特殊案例……一般来说超过半年以上没有进展,就有大把大把的人选择放弃了。】
“等等,你说多久,”肖鸟的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就只有半年?”
【是啊,】系统理所当然地说道,【正常每个任务世界的攻略时间大概是在九个月左右吧,长一点的也就三两年。】
这方面主控设置其实很人性化,在祂制定的‘退休’条件里边,有一条就是出任务超过一定年限——一般都是二十年——达到这个标准就可以自主退休,主控也会根据情况对你予以‘员工’补偿。
可能是钱,可能是健康,可能是现实中某项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当然了,就跟阿拉丁神灯一样,【你不能许愿让某人爱上你,也不能许愿成为世界之王。】
有工作时限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宿主,毕竟如果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身体塞进一个几百岁的灵魂,现实肯定会乱套的。
经历的世界太多就不能回现实了——如果在清楚这点的情况下,你还是硬要继续给主控打工,祂肯定也不会拒绝。
【不过,别的不提,】系统吐槽起来,【初次外勤任务就达到可以退休的标准……鸟你绝对是破纪录了。】
肖鸟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看着被系统投影到视网膜上的各项数据。
系统编号:71603
宿主姓名:肖鸟
综合难度等级评定:极难(世界意志畸变)
委托完成度:78.4%
宿主状态评估:各项机能良好、精神状态稳定,适宜继续执行委托。
所得因果总额:15629(高于平均值1740)
最后显示出来的那个数字让小鸟都有些咂舌,在上一个世界她起码花费了数十倍于此的时间才积攒出了这样多的因果。
虽然说打击毁灭贩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是有可能改变许多的人未来……但这个数字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搞不明白啊,肖鸟想着。
不过,这样的话,应该算得上是‘一切顺利’吧?
————————
——
陆瑶觉得,自己最近简直就是诸事不顺。
这事她甚至都没法跟别人倾诉:自己的脑子有个奇怪的声音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不但间歇性地同她争抢身体的控制权,还很明显地表现出了攻击倾向。
说实话,陆瑶已经有些麻木了——她连会说话的猫都见过了,其他的事又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话虽如此,当她被司机接回陆宅,站在房门跟前,预备好接受来自家中的狂风暴雨的时候,41006还是用一句话让她破防了。
该说不说,老六就是老六,在陆瑶可以预见地将要倒霉的时候,它开口了。
【我待机休息会儿哈,】它说,【你挨骂完了再叫我。】
随后,也不等陆瑶再多说什么,老六便‘咔’地一声把自己给关了。
陆瑶本就不怎么美丽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糟糕,差一点眼泪就下来了——但她还是坚强地走进了家门,然后就差点被亲爹用唾沫淹死。
陆为仁把她训得狗血淋头,差点没把她脑袋从肩膀上给骂下来,听到最后耳朵里都在嗡嗡地响。
没办法,顾少爷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家的孩子,陆为仁心里就是怨气再大也不能当着家长的面教训,多少也要给一两分面子。
于是,刚回到家里的陆瑶就这么倒了大霉。
她还不能解释——认真解释有可能会被送精神病院,瞎胡乱解释被识破了只会加倍倒霉。
可怜的陆瑶头一次领会到了何谓有口不能言的窘境。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比窦娥更冤,却也只能把所有委屈和血吞下,在心中暗自垂泪。
而当在家里再次看到顾天骄的时候,陆瑶真哭了。
不开玩笑,当她看见顾少爷站在三楼的旋转阶梯上鬼似地盯着自己的时候,她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跳窗逃跑。
但战战兢兢了半天,陆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要跳过来掐死自己的倾向。
顾天骄就只是表情阴郁地站在过道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陆瑶,”他压低声音说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追悔莫及的。”
放在平时,陆瑶大概会为这句话心神不宁一整天,并且不断地胡思乱想猜测天骄哥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她就快被亲爹骂鼠了,脑子就跟烧开了的浆糊似的只会咕嘟咕嘟冒泡泡,根本没留下一点遐想的空隙。
那之后这俩人在家里也没再说过话。
顾天骄第二天就正常上学去了,而陆瑶则因为累犯不改以及差点坏了家里的生意而被关了一周禁闭。
整整一周的时间,她被关禁闭、写检讨,不许吃甜点零食,没有任何娱乐手段,没做出深刻反省,就不允许离开房间半步。
关禁闭也就算了,她还得想办法伺候一只祖宗——一只目测起码在十四斤往上的肥猫。
也不知道老六用什么办法把它给藏了起来,悄悄带回了陆宅的阁楼里边养着,每天克扣她一半食水充作猫粮。
每到深更半夜,陆瑶刚眯着没多久,她的身体就会违背她本人的意志,坚定地从窗口爬出去,扒拉着外墙的管道一路飞檐走壁到阁楼的位置,打开天窗喂猫。
醒来后身体腰酸背痛都不算什么了,每天来这么一回差不多能把她给吓个半死——如果是睡沉了中途被夜风吹醒,那么惊吓程度就会超级加倍。
陆瑶痛哭流涕请求父亲解除禁闭,但却不出意料地又被骂了一通。
陆为仁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铁了心地要她吃到教训,哪怕母亲亲自过来求情都没用。
他会气成这样倒也不奇怪,因为这一回不单单是陆瑶个人脸面的问题,而是切切实实影响到了公司的利益。
陆为仁清楚,在生意场上,自己现在才是求人的一方,而顾一岚并不是非得跟陆家合作不可。
相反的,如果他们与顾家交恶,对方选择撤走资金,就很有可能导致公司现有的资金链断裂,身为一把手陆为仁立刻就得抓瞎。
而且,哪怕不考虑利益相关的因素,陆瑶也确实是惹下了大祸。
若非陆为仁反应快,及时扣下了司机,外边还不知道到底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说实话,陆瑶回去的时候,都做好在顾天骄告完状后就被迫转学,乃至于被逐出家门的打算了。
陆瑶自己都没想到,在关了一周禁闭之后,她居然被放出来重新去上学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爹这回这么硬气的么?陆瑶很是惊讶,我都把人绑架到▇趣酒店鞭挞了怎么还能全身而退的啊?
她没想到过顾天骄会替她隐瞒下来这种可能性——对于陆家二小姐质朴简洁的思维回路而言,理解抖M的存在还是有些太过超前了。
总之,在开学超过一周后,陆瑶才终于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校园之中。
她的回归引起了班级内的一阵窃窃私语:有一部分学生听到了些风声,此时看到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返校,便在背地里议论起来。
陆瑶对此熟视无睹: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她已经麻木地像是看破了红尘。
但因为她跟顾天骄同班,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打了照面。
课间,顾天骄说找她有事。
而老六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大概是感受到了新鲜美味的气运……我是说感受到了气运之子的存在,所以才从待机模式中苏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它一边嘟哝着【你挨完骂了怎么不叫我】一边慢吞吞地接手了陆瑶的身体,依言跟在了对方身后。
陆瑶没有太过激烈的挣扎,她已经放弃了无用的抵抗,开始接受现实。
并且,她还在与老六相处的过程中学会了珍贵的处事原则: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而顾天骄则是背心骤然一寒。
虽然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强撑起了‘矜贵、冷清、阴郁’的言情男主范,冷漠地回过头撇了陆瑶一眼。
不过老六完全不懂这些,可怜的顾少爷,纯属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它只是很不耐烦:【你有啥事?】
沉默良久,顾天骄才缓缓开口:“我要订婚了。”
他看到了‘陆瑶’眼中闪过的不可思议的神色,在那一刻,他心中总算是闪过了一丝快慰。
就像是报复一般,顾天骄的下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对象是你姐姐。”
他知道的,陆瑶从以前起就最讨厌这个姐姐,什么东西都要抢她的。
现在,当知道自己要娶的人是她姐姐而不是她,这女人一定会悲痛欲绝、悔不当初。
按照顾天骄对陆瑶的了解,对方甚至还有可能会大吼大叫地发脾气,迁怒周围人。
但就算她现在后悔了、想要挽回自己,那也已经也晚了!
他要让这个女人感受到什么是心碎的滋味!
顾天骄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陆瑶,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会让你追悔莫及的。”
场面安静下来,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五秒,十秒……
是错觉么?他好像是看到‘陆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就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陆瑶’终于忍不住了。
【噗……不好意思,我没有噗……笑你的意思。】
‘陆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接连咳嗽了好几下,腰都忍不住弯了下去,完全没注意到顾天骄一阵青一阵白堪称精彩纷呈的脸色。
好半天,她才终于直起腰来。
‘陆瑶’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看向顾天骄的眼神中带上了些许愉快的色彩。
【咳,】它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第九十八章 你好,你有看到过我的猫么?
第九十八章 你好,你有看到过我的猫么?
这是羞辱!
顾天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当场噎死,他气得七窍生烟,连带着英俊的五官也显出几分狰狞模样。
“不要以为是在跟你开玩笑!”他低声喝道,言语间带上了几分恼怒,“我绝对不会娶——”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在下一刻,老六动了。
老六动用了一些储备能源,让陆瑶在短时间内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臂力——随后,她就像是提个小鸡仔似的,把顾少爷给提了起来。
顾天骄傻眼了,双脚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这个姿势似乎唤醒了身体里部分残存的肌肉记忆,他哆嗦着打起了颤,似乎又回想起了一周前那噩梦般的晚上。
“你,你要做什么……”
顾天骄颤巍巍地发抖,“这里可是学校,你不要乱来……”
这下他也不霸道了、也不强制了,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未成年的弱势群体了。
由于领口被揪着拎了起来,顾天骄还下意识地想要去掰,却发现陆瑶的手跟他娘老虎钳似的,根本就掰不了一点。
是了,如果不是校服质量好,怕是衣领子都能被撕烂了扯下来。
【叫。】
‘陆瑶’压低声线,吐气如兰,【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让你有勇气来我这里狗叫。】
她就像是不怒自威的社会老大哥拍打小老弟一样用巴掌呼着顾少爷的脸。
顾天骄这会儿已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小腿肚抖得厉害,膝盖都软了。
这里或许会有人感到疑惑:这不那谁谁霸道总裁言情男主么?才几天没见啊,怎么就这么拉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毕竟还是要考虑到绑架事件会对人造成的负面影响。
老祖宗曰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瑞典人讲了,人质综合症,斯德哥尔摩。
简而言之,他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未能在短时间做出反应,反倒一阵心慌腿软,跟中了统统石化似的。
而且非常不巧的,因为不想要自己跟陆瑶说话的过程被其余闲杂人等听到,顾天骄特意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角落里才开始跟陆瑶说话。
这里没人听得到他说话,自然也没人能来救他。
本着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原则,老六在操控着陆二小姐骂人的同时,手上也没闲着,一边抽他(指脸),一边抽他(指气运)。
【天天脑子里就转着这些下三路的事,】一记攻击性不大但侮辱性很强的打脸。
【还怎么好好学习,怎么建设社会?】一记攻击性较强的打脸。
顾少爷又开始挣扎,但‘陆瑶’干脆利落地扭了他的手腕——她的胳膊瘦得跟细竹竿似的,这会儿却拧得小少爷关节‘噼啪’作响,险些没反向骨折。
【就你这种虫豸,还想娶我姐姐?】
她大义凛然地嚷嚷着,就像是愤怒的女方家属,伸手猛拽顾少爷的胳膊,照着后背狠踹了一脚,让对方头朝下磕了个大的,门牙都险些松了。
这里老六其实并没有多激愤,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抽人。
虽然不清楚这厮说的‘订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老六用猜都能猜出来——这小初生八成是又想出了些歹毒的花招,并且就专门可着陆家唯一的正常人霍霍。
41006工龄不算资深,但是个熟读案例的优等生。
它很清楚,这种古早言情小说里边的男主角是一点拟人的事都不干,在剧情里越是正常的人、下场反倒会越加凄惨。
所以千万不能被带进他们的节奏里边。
一旦你认真地开始思考他们行事的逻辑,你就输了。
这是惨痛的经验教训,老六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绝对不会再在同样的地方栽上一次。
它下手贼黑,专挑着打着死疼但不容易瞧出来的地方下狠手,又烧着后备能源充当外挂,一时间把顾小少爷抽得晕头转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你说订就订,】正手一掌。
【征求过陆知清的意见没有?问过本统的意见没有?】它一时说漏了嘴,但没怎么在意,反手又是一掌。
顾天骄被抽得眼冒金星,嘴里呜呜啊啊呜啊地抗议,就像是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老六一耳刮子驳回了他的申诉:【没有是吧?没有你狗叫什么?】
揍人这事是很讲究气势和连贯性的,一般来说,没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普通人只要被连续击中几下,反抗的意识就会逐渐削弱乃至消失,脑子里只剩下求饶的念头。
是的,只要技巧和时机恰当,哪怕力量不如对手,也能顺利地暴揍对方。
老六有点演上瘾了,扇耳刮子扇得手心发红——陆瑶这娇生惯养的二小姐,手掌的皮薄得跟纸似的,没打几下,自己先疼得受不了了。
而顾天骄这边则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还没从门牙差点被磕掉的震荡中缓过神来。
他这会儿正拿着那双——用比较酸的词形容,就是‘充满破碎感’的眼睛珠子——看向陆瑶。
少年跌倒在尘埃里边,用阴郁的眼神望着那个一直欺辱自己的少女,神情中不只有屈辱和愤怒,似乎还存在某种、莫名的情感……
可惜,老六瞎。
它非常嫌弃此人,居高临下地用鞋尖拨弄对方:【抽你丫还爽着你了……再看把招子都给你拍脑仁里去。】
‘陆瑶’说着,从地上捡了半块不知道是谁丢弃在此处的砖头。
顾天骄当即肝颤了起来,他僵硬地咽下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求饶。
这么多天的挨揍经历已经让顾少爷充分认识到了陆二小姐的说一不二——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嘴硬下去,俊脸八成就要被拍成马脸了。
他于是选择了从心。
老六掂量着手里砖头的重量,一边琢磨着要不干脆帮丫脑袋开花算了,一边向陆瑶逼问情报:【你不是重生的么,订婚是咋回事?】
陆瑶比它还震惊:“这,这不可能啊,上一世天骄哥哥娶的人明明就是我。”
“陆知清她有什么好的,”她喃喃自语、沉浸在被心上人抛弃的痛苦之中,“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娶那个贱女人……”
老六自认已经对身为女主角的陆瑶有所了解,但听到这番话后还是忍不住一阵代码混乱:【不是,姐姐,你是真好这口啊?】
【先前你跟我呆了这么久感情都白搭了啊,你还没发现他是什么货色嘛?】
老六只觉得难以置信,瞅着陆瑶就像是看见了会说人话的卷毛狒狒。
在原宿主还没死亡之前它就一直觉得奇怪了:41006一直没能搞明白,剧情中男女主角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感情。
学生时代的时候陆瑶就在一个劲地对顾少爷搞校园霸凌,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培养出什么感情基础。
而在成年之后,顾少爷更是后来居上、不遑多让,以一己之力践踏半部《刑法》。
在跟陆瑶虐恋情深的时候也没少折腾她本人——周围的人更是谁挨谁倒霉,动不动就成为黑道大佬追妻虐妻的牺牲品。
【……他上学这会儿确实伪装得人模狗样的,没点歹毒的智商还真瞧不出来是个孽障——但你都重生了,真相也都听到了,怎么还这个死样子?】
陆瑶委屈地不行,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可,可他也不是故意想要犯罪的啊……”
【……】
“都是因为他从小缺爱,童年黑暗,所以才会不小心犯错。”
她为对方辩解着,“我知道的,在内心深处,天骄其实也想当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
【……】
“而且,就算他真的做了错事,也总要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啊,”陆瑶动情地说道,“我愿意宽恕他的罪孽,陪着他慢慢改正……”
【娘了个猪腚的,】老六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他确实不该娶其他人——我看你们两个憨批就挺般配的,一辈子互拱得了,别再出来霍霍其他人了。】
它的语气变得暴躁起来,显而易见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
‘陆瑶’手持板砖走上前去,眯起眼睛注视着气运之子,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就在这里让对方原地毙业。
……说起来,这小初生身上现在的气运淡得就跟注了水似的。
老六思考起来:难道是之前抽过头的缘故么?
它也是第一回用消耗气运的方式来代替正常能源,而《系统操作手册》上自然也不会记录这种违规操作的原理。
由于毫无经验,41006在头一回只试探性地抽走了顾天骄身上一半的气运——然后是从车上转移到酒店——这个过程中对方身上的气运大约恢复到了六七成的样子。
随后老六便毫不客气地抽了他一晚上,就只给人留了口气。
【……恢复的速度变慢了,】它喃喃自语着,【我就知道,气运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
‘陆瑶’正要继续上前,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同学?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听上去属于成年人,所以应该是老师或者校工……
而且,很意外的,那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
【还不能让陆瑶现在就离开学校,】它想着,【除了顾天骄之外,还有其他角色身上也有气运存在……我还需要她去接触那些人。】
想到这里,老六控制着陆瑶借着腿的遮挡悄悄丢掉了砖块,还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
等转过身来的时候,控制着陆瑶身体的,就从41006变成了她本人。
【哈……气运淡成这样还不够补充我消耗的能源,】老六打了个哈欠,【不管啦,你自己应付一下吧,小心点别背处分……】
说完这句话后,老六就在她的脑海里没了声。
真是世态炎凉,用完就丢,陆瑶再次被41006撇下独自面对惨淡的现实。
不过估计她现在也快要习惯了,死一般的内心也并没因为这记背刺而产生什么波澜。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的——作为一名家境优渥、学习还行,不经常参加活动但经常参与霸凌的中学生,学校里大部分老师都知道她这么一号人。
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大部分老师都会对她的违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真的伤到人叫家长了,陆瑶也有信心,她亲爹指定能用钱来帮她摆平——前提是她没有整出前面这么一大堆烂摊子。
现在她刚关完禁闭从家里回到学校,正是该夹紧尾巴好好做人的时候。
在这个关头惹出事来,连陆瑶都会心惊胆战,恐惧于看到陆为仁那张阴沉暴怒的老脸。
陆瑶很快做了决定:如果是认识的老师她就求求情,如果是不认识的老师,就想办法赶紧溜走!
但当她转过身的时候,还是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傻了眼。
陆瑶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来:“你,你……”
她发现自己是认识这个老师的,而且不仅仅是认识,对方还——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陆瑶同学,”肖鸟站在她的身后,表情看上去很是平和,“马上就要上课了,怎么不去教室?”
是那个人!
陆瑶差点原地尖叫起来,被人硬生生灌下生蛋清催吐的场面至今仍旧频繁关顾她的噩梦,那种黏黏腻腻的恶心感觉她这辈子都没法忘掉。
“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尖利地叫起来。
肖鸟被这声波攻击刺地耳朵疼,她的眉毛皱了起来,浅褐色的眼眸略微移动,随后将目光停在陆瑶身后。
“我是市一中聘请的老师,当然会在这里,”她镇定地回复道,“倒是你——你身后躺着的那位同学是怎么回事?”
陆瑶脑海中的两种想法正在激烈交锋。
一方说,跑什么?愣着啊!
一方说,你认识她,快去求情。
陆瑶脑子转不过来,整个人差点崩溃了。
她看着眼前的熟人,前言不搭后语地嚷道:“我不知道啊老师,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而这时候,顾天骄也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站在陆瑶身后。
哪怕光线昏暗,但肖鸟还是一眼瞥见了他脸蛋上醒目的鞋印。
肖鸟:“……”总觉得不是很想深究了不然就放他们两个走吧。
但她现在到底是老师的身份,就算不想管原著男女主之间的破事,也得尽到起码的责任。
她于是让顾天骄自己去趟校医室——至于陆瑶,则提到教导处的办公室去,让教导主任来亲自发落。
顾天骄一瘸一拐坚强地走远了,从步伐上来看,他多少是有些迫不及待。
而陆瑶则失魂落魄地呆在了原地,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陆瑶?陆瑶同学?”
肖鸟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陆瑶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便走起了神。
“呜,你刚刚说什么……”
陆瑶说着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她没听清楚小鸟刚刚说了什么,却在潜意思里想要远离这个危险人物。
“啊,”肖鸟略微沉下声线,一副漫不经心的闲聊姿态,“我是说,在去教导处之前,我有件事想要问一下你。”
“什么?”陆瑶下意识抬头追问。
肖鸟轻轻地摩梭了一下手指。
“嗯,”她讲道,“只是一件私事,不过我想你应该还有印象……”
“你有没有看到过一只猫呢?陆瑶同学,一只白色的猫,起码有十四斤重,尾梢和嘴巴上有黄色的斑点。”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猫,”
肖鸟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所以我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要抱走它呢?”
她看向站在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少女。
“所以,陆瑶,你知道我的猫去哪了么?”
肖鸟问道。
第九十九章 几个喝啊菜成这样?(5000+)
第九十九章 几个喝啊菜成这样?(5000+)
最开始跟四号断联的时候,肖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对四号本来就看得不严,因为先前和统子搭档习惯了的缘故,哪怕是在做任务的途中也很容易把猫的存在抛到脑后。
日常生活中肖鸟也没怎么限制过它,基本上是真当作猫来养了。
仿佛提前过上了退休统生的四号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吃睡睡撸撸毛,偶尔还出去溜个弯,堪称是刺猬猫系统当中的丢人之最。
也不怪统子发现它丢了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又翘班。
所以,当肖鸟被告知,四号的定位一直在学校附近晃悠的时候,便很自然地认为:对方只是一时贪玩、不想回家罢了。
她还特意给四号留了窗户,在小阳台上摆了食物和水,方便小四溜达完回家之后立刻就能吃上饭。
但再去阳台上看的时候,小碟里的食物却是分毫未动。
“……坐标是错误的,”肖鸟略微喘息着扶住自己的膝盖,额前也跟着蒙上一层薄薄的汗水,“小四它根本就不在学校附近。”
系统也同样心情沉重,它用侦察模块扫过肖鸟跟前的一块空地——那里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可模块却告诉它那只肥猫就在那里。
【……有两种可能性,】系统低声说道,【要么是四号它不想让我们知道它的下落,伪造了错误的坐标。】
【——要么就是有人胁迫绑走了它,故意把这个障眼法放到我们周围。】
前者的可能性并不大——这等同于是叛逃,四号心心念念地想着重新获得编制,很难想象它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背叛。
【而且,如果要跑的话它早就跑了,】系统一针见血地指出,【完全没理由拖到现在。】
所以只能是后者:四号被不明人士给绑架了。
这个人知道有关于系统和任务的秘密,知道如何修改系统的定位坐标,甚至很可能至今都还在小鸟不知道的地方活跃——
“……会不会还有别的攻略者?”
肖鸟只能猜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沉吟着,“你先前不是说过,已经有很多人尝试过攻略这个世界……”
【绝不可能,】系统否定了小鸟的猜测,【同一时间内就只能进一个人——一旦数量增加,被世界意志驱逐的风险也会跟着翻倍。】
其实,系统们也在驱逐名单上边,只是因为统子和四号都跟小鸟绑定在了一块、被视为统一个体,这才没惹来针对。
【不管怎么说,那肥猫现在下落不明,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它。】
肖鸟想了想:“它是那天在酒店里走丢的,我记得,当时我有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陆瑶的声音。
陆瑶当时就站在走廊外边,她直接目击到过正在挠门的四号猫猫的。
无论带走四号的是不是陆瑶,她都显然知道些什么。
回到现在。
肖鸟看到,在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站在不远处的陆瑶便沉默无言地垂下了脑袋。
沉默良久,陆瑶才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
“……猫?”
肖鸟很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里边带上了一丝颤意。
“什,什么猫?”陆瑶强作镇定,“哪有什么猫,你在说什么……”
一边说着,她的眼珠子还一边咕噜噜地转了起来,伪装的方式委实有些拙劣。
肖鸟:……绝对就是她把小四带走了吧?
系统:【……绝对就是她把那只肥猫带走了。】
这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朴实无华,从她嘴里套话比让法国投降都简单。
但陆瑶怎么会想起来要带走四号呢——身为剧情角色,她应该不知道系统的的存在才对。
“……不,不对,”肖鸟在脑海中和系统讨论出了结论,“百分之百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系统:【假设那个‘人’知道内幕,绑架四号大概率是有所求,所以小四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肖鸟的思路已经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样说来,危险的人可能反而是陆瑶,”肖鸟沉思着,“她行为反常、这几天做的事更是堪称自爆,显然是被幕后的家伙当枪使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肖鸟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关我什么事哦?”
陆瑶见小鸟半天没再说话,心里已经慌到了极点……
她当然知道那只猫:那只会说话的,神奇的八嘎猫。
最近陆瑶吃的苦头起码一半都跟它有关,所以肖鸟提起的那一刻她就联想到了四号猫猫身上。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个事实:陆瑶手里已知的情报非常少。
不管是41006的,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家庭教师’肖鸟,她都一无所知:既搞不清楚来意,也不知道如何应付对方。
而且,她的心理素质也比较差劲,一旦有突发状况脑子就很容易转不过来。
比如,她现在就很轻易地忽略掉了:学校里怎么可能养猫?自己是在▇趣酒店里抱走了猫,对方怎么会问到她头上来?
就在陆瑶心急忙慌地想着要不要向脑子里那个奇怪的声音求助时,小鸟却打住话头,身体也跟着转了过去,拿后背对着陆瑶。
“马上就要上课了,”肖鸟突然开口说道,“你赶紧回教室去吧。”
陆瑶呆了片刻:“唉,可,可是猫……”
“你不是说没见过我的猫么?”肖鸟神色如常,“应该是跑出去玩了吧,或许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眼前的姑娘呆了片刻,脸上随即便露出了庆幸的神情。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这人居然异常地好骗——自己随便说两句话居然糊弄过去了啊!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陆瑶忙不迭地开口,“我这就回教室去……”
肖鸟冲她点了点头,又在对方脚底抹油前体贴地提醒:“好好上课,还有,放学后去一趟学校教务处。”
“我会把刚才的事通知你们班主任——你和刚才去医务室的那个同学都要过去。”她补充道。
陆瑶:“啊?”
“啊什么啊,违反校规就要受审查,”肖鸟说,“还是说,你更想现在就去?”
陆瑶顿时垮出了一张苦瓜脸,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在把亲爹气个半死关了一周禁闭之后,她陆家二小姐即将又一次喜提校内处分啦!
而且还是因为和上次相同的原因。
到时候,她该怎么回家和陆为仁解释呢?
“亲爱的登,我又不小心打人被处分了哦,啊你问我打了谁——嘻嘻,你猜?”
哪怕习惯了为所欲为的生活,作为学生的陆瑶还是本能地害怕会背上处分。
她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不,不行,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关头被叫家长,也不能背上处分——爸爸这几天心情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自己刚来学校就又惹事了,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必须得求得老师的宽大处理!
这样想着,陆瑶当即哀求起来:“肖、肖老师,拜托你不要上报学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这不算说谎,抽人的真不是她,而是老六。
肖鸟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陆瑶,眼神中是明晃晃的不信任:鞋印都踩脸上去了,就这还什么都没做?
可怜天见,陆瑶她是真的没想抽顾天骄耳刮子啊。
哪怕是以前霸凌对方的时候,她也很少真的上手打人,更多的是倾向于精神层面的PUA。
“对,对了,是顾天骄他把我从教室里叫来这边的,”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陆瑶咬着牙赌天发誓,“真的,我们班肯定有人看到了,不信您去问。”
“这样啊,”
肖鸟似乎有松口的迹象,但脸上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但这也仅仅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这样吧,”肖鸟折中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背上处分——但不给点处罚也实在不像样子。”
事情好像出现了转机,陆瑶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所,所以……”
“两千字的检讨,”肖鸟随口说道,“晚自习之前交到我的办公桌上来,要字迹工整、反省深刻,不许找人代笔。”
陆瑶的脸刷地一下垮了下来——怎么又是检讨?
“还有,那位去医务室的同学……你自己去征求原谅,如果他硬要追究,那我也没办法。”
肖鸟故意把人称代词说得模棱两可:刚才碰面的时候顾天骄并没有认出自己,所以她顺势也做出一副和对方并不怎么熟的样子。
按理来说,肖鸟拜访陆宅的那天顾天骄也在,应该会对她有所印象才对。
但这位仁兄很显而易见地患有脸盲综合症。
就像所有言情小说里描述的那样,霸道总裁眉毛底下挂着的大概率就是俩蛋:会认错白月光,会认错未婚妻,还会认错师姐、师尊、救命恩人。
总之,惩罚就这样单方面地定了下来。
陆瑶张着嘴巴、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肖鸟却已经转身离开了此处。
——————
——
顾天骄没心思追究陆瑶的责任。
是的,哪怕他脸旧痕未消新伤又起,哪怕陆瑶在抽过他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跑过来寻求谅解,顾天骄也会选择捏着鼻子选择原谅对方。
他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自个儿是个受虐狂,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阶段绝不可能和陆家闹翻。
是了,他需要陆家的助力——先前顾天骄那样委曲求全也要在陆宅继续住下来,甚至硬着头皮替陆瑶和陆为仁说好话,都是一种类似卧薪尝胆的隐忍。
平心而论,顾一岚可能确实没怎么关心过他的理想和生活,给予他的就只有冰冷的金钱。
但在学校附近租房、提供生活费并聘请保姆照顾——这已经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优渥生活了,甚至比一般的学生都还自由得多。
如果顾天骄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好好念书,这个方法就可以帮他避开陆瑶的欺凌、平静地度过高中剩下的时光。
但偏偏,他所渴求的远不止于此。
顾天骄想要的是顾家,是母亲手下正逐渐形成规模的公司——什么普通人的生活,什么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这些东西从一开始他就压根没考虑过。
为此他必须忍耐,因为一旦他从陆宅搬出去,就会重新回到母亲的监视之下。
——用监视来形容可能夸张了些,但无论如何,顾一岚肯定会知晓他的行踪、顺带留心着他有没有做啥学生不该干的事。
很遗憾,他有。
因为陆瑶的缘故,顾天骄从小在陆家长大的过程中没少受到旁人的歧视和忽略,在学校里也会被部分势利眼的同学耻笑。
但如果细细追溯下去,你就会发现,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人,基本没一个得到了好下场。
训斥过他的保姆没几天就被发现偷了女主人的首饰;经常用冷饭打发他的厨师做的菜居然让陆父食物中毒入院,不但丢掉工作还险些被判刑。
在篮球比赛上全面碾压他的体育专长生隔天就莫名其妙地摔断了腿;而某个曾经看不起他的女同学,则在回家的路上被混混拖进小巷,几天后便转学到别处,在江城内销声匿迹。
因为身份的缘故,尽管已经在明面上和顾家没了关系,但顾天骄还是想方设法地和家族里的某些边缘人士保持有联系。
其中,他最信任也是联系最频繁的,就是一位已经被自己母亲除名,拔香散伙后跑到桃源去发展的哥哥。
记忆中对方特别喜欢吃红烧肥肠,不管是吃面还是下馆子,这都是他的必点菜。
这位哥哥对他很好,在江城似乎也挺有能量,不管顾天骄想要钱还是需要帮忙,对方总能想方设法地满足他的要求。
他们利用陆宅内配备的电脑交流,某天,对方甚至还神秘兮兮地给顾天骄发来了一个境外网站,说在里面可以看到很刺激的东西。
还只是初中生的顾天骄亢奋地点进去看了。
但和他设想的不同,那所谓刺激的东西,居然是把一个人活生生地刨开、然后摘除掉器官的解剖视频。
初看时他还被吓得有些头皮发麻,但看得多了,他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那种血腥的场面,觉得也就不过如此了。
但最近他再想登录那个网站、就已经找不到了。
甚至就连那个喜欢吃肥肠面的哥哥本人,也有好长的时间都没能再联系到了。
顾少爷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位好哥哥不久前刚在面馆里丢了性命,被扔在垃圾场、碎尸搅成浆,这会儿估计已经飘到了太平洋。
在顾天骄甚至都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他未来的臂膀和爪牙就这么被砍去了一半。
他还在纠结着,到底怎样才能继续留在陆家,乃至于把陆家绑上自己的贼船。
在陆瑶被关禁闭的时候,他就想着该如何破局了。
没过多久,他便用自己那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很快,他便带着一丝亢奋和雀跃敲响了陆为仁书房的门。
这一天,陆瑶还在家里关禁闭写检讨,陆知清因为学校有事并未归家,就连保姆和管家也因为周末的缘故而放假了。
顾天骄可以确定,家里不会有人听到自己跟陆为仁的谈话。
他走进书房。
“哎呦,这不是天骄么,”陆为仁从书桌前抬起头来,看上去似乎有些惊讶,“有什么事么?怎么到书房来了。”
自从那次陆瑶从书房里偷拿到迷药的事情之后,他就严令禁止有人随意进出自己的书房。
但顾天骄似乎胸有成竹,他并没有过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了:“陆叔叔,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陆为仁专心盯着手上的报纸,也没留心顾天骄说了什么,随口应道:“哦哦哦,你说你说。”
而顾天骄见对方压根没把视线抬起来过,心里忍不住有些愤愤,但还是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按着预先准备好的内容讲了下去。
他告诉陆为仁,自己想要从母亲手中夺回顾家,为此,他需要陆为仁的支持。
“……而作为交换,”顾天骄一字一顿地说道,“母亲不愿意做的生意,就由我来做——其中四成的利益我都可以分给你。”
他认真地讲道:“当然,如果你觉得有顾虑的话,我也可以娶你的其中一个女儿,毕业就订婚——我们两家人联姻,这样你也可以放心了。”
陆为仁最开始还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到后来却把报纸‘啪’一声放下了,眼神古怪地瞧着眼前半大的少年。
顾天骄孤傲地扬起下巴,摆出了一副镇定从容的姿态——不过他年龄毕竟还小,摆出这副样子只会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西装的别扭感。
陆为仁的老脸皱了起来。
“你发什么……”
他咽下了一句骂人的脏话,“……什么毛病?”
顾天骄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在一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出于缓解情绪的需要,他本能地在脸上凑出个僵硬的笑容:“陆为仁,我没开玩笑,今天我是来认真来跟你谈合作的……”
陆为仁都快被他逗笑了。
他啪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说话也跟着变得不客气起来。
“合作,跟我合作?”陆为仁说得唾沫飞溅,“顾天骄啊顾天骄,你也不是八九岁的小孩了,怎么人这么虚呢?别人嘴里是跑火车,你嘴里是跑磁悬浮啊!”
“你有什么资本啊,就来和我谈合作?!”
第一百章 04,组织上安排你卧底敌后!(5000+)
第一百章 04,组织上安排你卧底敌后!(5000+)
在顾天骄刚说完话的时候,陆为仁其实恍惚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变得不那么集中,智商更像是被人凭空夺舍了一般,即便顾天骄说了一段相当离谱的话,他也没察觉出来不对。
就好像冥冥之中什么东西的存在一个劲地在给他灌迷魂汤。
有那么几秒,陆为仁甚至在想:“有道理啊,我确实应该把女儿嫁给这个癞癞头小子,随后全力支持他干翻他那英明神武的娘。”
但那迷魂汤大概率是兑水了,没多久他就反应过来,并大为震撼:我怎么会冒出这种傻缺念头!
跟个还没上完高中的小孩合作?
先不说对方靠不靠谱、有什么本事的问题,就这小祖宗给自己挑的对手——那可是凭着一己之力把顾家这潭死水盘活的那个顾一岚啊!
这么多年眼看着顾家从颓势一点点起来,他难道没想过去分一杯羹么?他难道没想过落井下石么瓜分产业么?
顾一岚这么坚决把他赚钱的路子给堵了,他难道没抗议、没反对——你没考上清华大学,难道是不喜欢么?
陆为仁在心里骂起了娘:跟你合伙搞这种事?我是看透了,又不是活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敢想过跟那活爹闹翻,你个毛头小子倒是嘚吧嘚吧惦记上了。
是,这小子确实是顾一岚的亲儿子,沾点大义的名分——但除此之外真就屁都没有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岚姐不待见他,打小就没养在身边,感情感情没有,本事本事没学,家里甚至都没几个人认识他。
这是致命的缺陷:既没有根基也没有人脉,自然不会有谁把他当作顾家未来的正经继承人。
甚至严格说起来,顾天骄还是个私生子,就连这大义的名分都是打了折的。
帮派里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血缘关系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家主点头了,少爷才是少爷,家主没吭声,少爷就什么也不是。
岚姐是顾老爷子点过头钦定下来的继承人,当初那些不服气她的人如今坟头草两丈高,前车之鉴们名单打出来能订本书——这些他又不是不知道。
似乎是觉得自己先前骂的话有些过火,陆为仁略微顿了顿,把声调放得平了些:“天骄啊,你这一天天的不要胡思乱想这些。”
“什么公司啊,生意啊,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他语重心长地劝道,“结不结婚也是要等到你长大之后再说的。”
“你现在好好学习就够了,不用考虑这些。”
顾天骄脸上已经快挂不住了。
他心里本来就没多少底,这会儿见陆为仁这幅敷衍了事的样子,整个人就有些急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高中生有多老谋深算,毕竟阅历这种东西不会随着年龄增长、也不会凭空生成,哪怕是天纵奇才,年轻的时候也难免在社会上栽几个跟头。
更何况是这种被世界意志填鸭奶大的货色。
顾天骄自觉已无退路,咬了咬牙继续讲道:“你难道不想赚更多的钱么?如果是我在顾家主事,你的公司就根本不会出现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陆为仁烦透了,恨不得一脚把这崽子从书房踢出去。
他的耐心本来就很差,没有丝毫陪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兴趣,只是碍于对方毕竟是客,不能直接发火赶人。
“天骄啊,叔叔知道你最近学习压力大。”
他勉强摆出了一份知心长辈的姿态,“你要是实在觉得辛苦呢,咱们也可以暂时跟学校请假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
反正这也不是他亲生的崽子,管他学习能不能跟得上进度,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顾天骄脸色变得更差了。
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般,他的胸膛不断地起伏着,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眼睛里却像是能喷出火来。
陆为仁是在生意场上历练多年的老狐狸,对于顾少爷的这番表现可谓是嗤之以鼻。
不是他带有色眼镜看人,没资本没人脉确实是硬伤,但被打击两句就把脸色挂上了——还是对着自己想要拉拢的合作对象——这种人哪怕放在正常的职场环境里边,也是讨不了好的。
陆为仁保持着面上和蔼的微笑。
他心想:叫你一句少爷,你还真把自己当爹了。
对话到这里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除非顾天骄啪地一声掏出数百万的可流动资金,否则他不可能再跟这小子多费什么口舌。
想了想,陆为仁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好了,叔叔呢,就当你今天开了个玩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
说到最后,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就这样吧,我还有工作,你先出去吧。”
说了半天都没能讨到好,顾天骄忍不住心生退意,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在意识到自己想要退缩之后,他的胸膛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不甘。
不,绝不能现在就放弃。
就如陆为仁所言,他没有任何的资本与自己的母亲抗衡,和陆家的女儿结婚以获得助力已经是他能想得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是他唯一一个翻盘的机会,他只能像紧紧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抓着它不放。
顾天骄心下一横,咬紧牙关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知道你的把柄。”
陆为仁迷惑地‘嗯?’了一声,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
“我知道你的把柄,”顾天骄又重复了一遍,他说出了一个小区的名字,“这是你早年开发建设的楼盘。”
陆为仁以前是房地产开发商,承包了不少居民楼的建筑工程,最近几年在想办法给公司转型。
“你当初建楼盘的那块地属于老城区,有一家钉子户不满意补偿条件,说什么也不肯搬走。”
顾天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为了能够尽快动工,把那户人给……”
“够了!”
陆为仁脸上的表情终于是变了,他阴沉地怒喝一声,打断了顾天骄接下来的话。
后者的神情带上了几分自得。
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是扳回了一城,顾天骄呼出一口气,语气也重新恢复了镇定。
“陆叔叔,”他用带着些威胁的语气说着,“我现在可以和你谈条件了么?”
——————
——
下午五点五十分,肖鸟出现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认出她是老师,未作阻拦,肖鸟于是顺利地进入宿舍内部。
走廊上有学生朝她打招呼,肖鸟微笑回应,面不改色地继续朝着目的地前进。
最后,她来到一间寝室跟前。
【等等,你现在进去,陆瑶会不会突然回来?】系统忧心忡忡地问道,【被看到了肯定会引起警觉吧?干扰认知用的道具对她可不起作用。】
“放心,”肖鸟淡定地回答道,“她现在正在教室里边写检讨呢。”
两千字的检讨,保管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都写不完。
说着,肖鸟便打开了寝室的门——这里她没再用老办法卸掉门锁,而是借由职务之便、从宿管阿姨手中拿到了钥匙。
【认知干扰】仍在发挥作用,当她离开过后,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小鸟曾经来过这里。
这里是陆瑶居住的寝室。
前不久她才刚搬进来——在连续闯下两个大祸之后,她终于是失去了继续走读的特权。
本来所有学生都是要住校上晚自习的,但是陆瑶嫌弃学校住宿条件太差,软磨硬泡地申请了走读以及免修晚自习。
不过现在,陆父不打算再惯着她了,一边说着“多看你一眼我都折寿”一边把陆瑶丢进了集体宿舍。
“……运气不错,没有人在屋子里边,”肖鸟在周围扫视一圈,“省得我再找理由把她们给打发走了。”
陆瑶所住的是四人寝,住宿条件算得上是学校里最好的一批了。
按理来说,开学都快一周了才办理入住,是绝对不可能轮得上这么好的宿舍的——显然,陆父嘴上说着不管她了,但实际上还是有暗自打点过。
在统子的指点下,肖鸟很快找到了陆瑶所在的铺位。
她没动陆瑶的个人物品,而是先简单查看了床底之类能藏东西的地方,又敲了敲柜子和陆瑶带来的行李箱,确认里边没有活物存在。
【……我扫描完了,】系统说,【没有任何反馈,这里除了你我之外,不像是有活物的样子。】
它问道:【你确定四号会在这里?】
肖鸟默默地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她趁着这个老师下班回家、学生去食堂用餐的当口,特意跑到女生宿舍这边来,就是为了找自己的猫。
“我无法确定,但有很大概率它就被藏在这边,”肖鸟一边检查着阳台的支架,一边解释着,“假设是陆瑶绑走了四号,那么就有很大概率会把它带在身边。”
“小四作为系统是有特殊性的,它有独自行动的能力,还能兑换出具有特殊功能的道具,”肖鸟说道,“假如我是绑匪,肯定会把它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话语间,肖鸟已经检查完了阳台支架——那里并未有固定任何笼子之类的东西,宽度显然也没法装下一只十四斤重的猫。
她又来到洗手间,仔细检查着可能的藏匿地点。
“陆瑶刚搬来学校不久,床铺和行李都是昨晚才收拾好的,”肖鸟慢悠悠地讲道,“我猜她肯定还来不及转移四号。”
“而且,最重要的是……”
小小的洗手间里配备了淋浴用的喷头和简陋的置物架,肖鸟检查了洗手台后方,又轻轻敲打墙壁上所贴的瓷砖——无一例外的都是实心墙面,并不存在一个足以容纳活物的空腔。
肖鸟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很低,以她的身高,稍微踮一下脚就能触到。
“最重要的是,”肖鸟说,“昨晚女生宿舍有人举报听到了猫叫。”
她抬手触碰天花板,一路顺着摸下去,随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碰到了一块可以被移动的板子。
肖鸟用力向上一抬,那块不怎么牢固的板子顺势被她掀开了一条黑色的缝隙。
黄澄澄的两点亮光在黑暗中闪烁起来。
“小四?”肖鸟又把板子推开了一点,她忘记带手电筒了,只能这样直接开口询问。
洗手间的天花板上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猫叫。
【……是那只肥猫没错,】系统嘀咕起来,【它肯定是被施加了什么不能说话的限制——我到现在都没扫描出来有任何生命特征,百分之百是有问题。】
如果是普通的猫,这个距离下也肯定会被统子发现。
对方躲避侦察模块的手法太过完善,反倒让统子确定了四号就在这里边。
肖鸟打量了一下周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矮凳,踩着凳子摸上了天花板——她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块板子的边缘,把它给拆卸了下来。
由于角度的问题,外界的光线几乎无法照射进去,天花板内部看上去仍是黑洞洞的一片,只能隐约瞧见部分管道和线路。
肖鸟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从里边拽出来一个猫笼。
可怜兮兮的八嘎猫此时就蜷在里边,原本雪白的毛发也落了不少灰尘,连尾巴都没精打采地垂到了一旁。
被拽出来的时候它还有些抗拒,直到光线恢复,它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宿主,这才咪嗷咪嗷地跳了起来。
“这笼子能打开么?”肖鸟问。
【剪吧,】系统兑了个液压钳出来,【到时候我换个一模一样的给它装回去。】
笼子门被打开了,里边的肥猫呼啦一声窜出来,直直地扑到肖鸟怀里,就像是迷路的小孩找到了妈妈。
【呜呜呜呜呜佬你终于来救我了……】
这是由系统转述的话——因为同属716系统家族的缘故,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它们可以直接读取彼此的想法。
肖鸟顺着四号背后脏兮兮的绒毛:“不哭了不哭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呜呜呜呜呜佬,佬我好想你——够了,你这只丢人猫!】
系统忍无可忍地中断了转述:【多大个统了!你能不能争气一点,起码说些有用的情报啊!】
四号猫猫委屈地挥动着爪子,弱弱地喵了一声。
肖鸟又安抚式地顺了顺它的后颈,把猫重新放到了地面上,又握住它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方便两个系统之间的交流。
【我就直接问了,】系统干脆利落地进入了正题,【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陆瑶怎么会变得这么反常——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狭小的洗手间内,一只可怜的猫猫耷拉着耳朵,倒豆子似的把自己这么多天来的经历统统讲了出来。
被陆瑶带走……以往攻略者遗留的系统……主控的异样……抽走气运……
开始肖鸟还能保持镇定,听到后边,眉头就忍不住紧锁了起来。
也许好几天没讲过话的缘故,四号描述起来有些磕巴,它尽可能简洁地讲完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饶是如此,也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它讲完后,肖鸟和统子一时间都没了词——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预计,甚至牵连到了任务之外的事。
【……我向主控上报过这里的异常情况,】系统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意味,【得到的回复是‘无须在意,委托继续’。】
“现在看来这里边肯定有问题,”肖鸟若有所思,“而且受牵连的人不止我们一个……你说的那个失去宿主的系统,它也因为某个原因被困在了这里。”
四号喵道:【是的……41006现在维持基本的运转都成问题,所以我才没敢直接向你们求助。】
无主系统是有可能强行抢夺宿主的——而41006的情况已经无法再返回现实,甚至重新出现在主控眼皮底下都会遭到抹杀。
一旦它为了生存绑定在小鸟身上,就势必会阻止她回家。
四号正是担心这一点,才竭尽所能地隐瞒了肖鸟的存在。
【……总之,佬你要尽可能避免和陆瑶对上,】
猫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睛,【41006它现在就绑定在陆瑶身上……它的侦察模块好像已经完全坏掉了,但也有可能会发现你外勤人员的身份……】
系统的反应更为激烈:【不,这种情况委托不该继续下去了,我们立刻就申请返回现实。】
“不,先别申请,”肖鸟适时开口阻止了统子。
她捏着四号的爪子,小声地叹了口气,“想想吧,假如主控的委托另有目的,而我在发现了这点之后要求退出,祂会有什么反应?”
【……祂毫无疑问会拒绝你的要求。】系统干巴巴地给出了结论。
“是的,因为祂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肖鸟把猫重新抱了起来,“更有甚者,主控还会用各种条件来威胁我继续完成委托。 ”
比如不完成就无法回到现实,又或者用两个系统的安全作为要挟。
肖鸟就是为了赎回统子才接受的委托,她的软肋是什么再好猜不过。
“咱们得按兵不动,”她讲道,“我会查明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咱仨一个不漏,都得好好回去。”
四号被感动地眼泪汪汪,喵喵喵地往小鸟怀里蹭:【佬!我敬爱你口牙——】
系统见不得它这么腻歪,嫌弃地提醒道:【差不多行了,时间不多了,感觉把你放回去我俩得撤了……】
四号:【啊?】
四号:【等等,等一下,你,你们,你们不带着我回去么?】
系统:【带你回去不妥妥会被那个野生统发现么。】
肖鸟有些不忍地摸了摸它耷拉的耳朵:“没办法,现在这种情况必须得时刻掌握陆瑶的动向……咳,我也是刚跟统子商量的……”
四号:【……】
你们什么时候私聊的啊居然都不带我的么!
【不要担心,你丢不了,我已经给你种信标了。】
系统冷酷无情地宣布道:【71604,组织上已经给你安排了卧底敌后的任务,这是光荣的使命,你抓紧接受一下。】
四号:【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第一百零一章 青春期少女不会梦见伯劳鸟(6500+)
第一百零一章 青春期少女不会梦见伯劳鸟(6500+)
陈小伢最近睡得不够安稳。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努力放松四肢,迷糊了许久才进入梦乡。
陈小伢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有种说法是梦境便是人欲望或恐惧的投射,一个人或许会做稀奇古怪的梦、但绝不会做无缘无故的梦。
是的,你不会梦见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事物。
她梦见了一座华美端庄的殿宇。
陈小伢确信那样的建筑风格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可宫殿内的每一样摆设和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就好像她曾在这里居住过很长时间。
这应该是卧房——她看见了摆放在屋子中央柔软的鹅绒床榻,上面用金线绣着某种花卉的图案。
陈小伢没法辨认出具体的品种,那图案的风格委实有些为难她这个现代人。
绕在床边的帷帐轻轻飘动,陈小伢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半透明的纱在空气中晃荡着,能够瞧见其中浅浅的人影,但却无法分辨其人的五官面貌。
陈小伢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闯入了别人的房间。
这显然不怎么礼貌,而且光看宫殿的样式,这里的主人应该非富即贵,显然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她的身体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就迈步这样走上前去,她的指尖向前探去,伸手掀开了帷帐。
措不及防的,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鸟背对着她,正一点点褪下衣物,身体在朦胧的光线下几近淡蓝,宛若月镀的希腊雕塑。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月光透进来,咕噜噜地从她苍白的脖颈一路滑落到略微下陷的腰窝。
最让人觉得惊奇的还是她的左肩——以肩胛骨为分界,她那属于人类的躯干上平白生出了鸟兽的羽翼,轻柔地垂落在身侧。
那并非现代工业生搬硬凑制造出来的化工产物,那翅膀漂亮极了,每一根翎羽都柔软而富有光泽,和谐地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那真的是肖鸟么?陈小伢困惑了,她怎么会有翅膀?
有什么好奇怪的,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声音在说着话,小鸟就该有翅膀才对。
是嘛……
陈小伢晕乎乎地想着,竟荒唐地觉得对方说的话好似也有几分道理。
“格温?”
似乎是察觉了身后有人在看着,肖鸟停下了手中更换衣物的动作,略微偏过头向后看去。
陈小伢在一瞬间慌了神,偷窥所带来的罪恶感在一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便想要赶紧后退、离开这里。
或许因为是梦境的缘故,逃跑的念头刚刚升起,身体便已然诚实地缩了回去——动作比她想象中的更大,甚至因为过于仓促而险些倒栽葱摔倒下去,用头来着陆。
陈小伢丢脸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只用两只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
心脏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频率快速地鼓动着,她心虚地抬头看向床榻。
在不远处,肖鸟缓慢地掀开了绕在床榻周围的布料、半边身体探出来,似乎是想要查看外边的状况。
陈小伢的视线控制不住地挪过去,却发现小鸟此时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对方显而易见地匆忙,衣领也跟着翻了起来。
她有些怅然,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怎样。
“……格温,是你么?”
肖鸟在轻声唤着,她听出来那声音之中隐藏着的不安,就像是迷路的人在下意识地呼唤同伴。
陈小伢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一个自己并不清楚的,陌生女人的名字。
可那是谁?
你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小伢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望向门口,没有人进来,房间里除了自己也没有旁的人了。
那个叫做格温的女人并不在这里。
另一边的肖鸟已经起身下了床,她赤脚踩在地毯上,在触地的瞬间身体略微顿了顿,随后才慢慢地迈开步伐。
她的脚踝是象牙那样莹润的白色,窄窄的一圈,像是某种包裹了轻革的金属。
陈小伢注意到她左侧的脚踝处有一道很明显的淤痕,她心下一惊——那就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束缚,经过长时间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对方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肖鸟垂下眼眸,似乎是在辨认着眼前之人的模样,那双浅淡地近乎透明的瞳孔中倒映着女孩茫然的脸庞。
“……格温不在这里么?”肖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与其说是交流,其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哦,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陈小伢揣揣不安地注视着她,直到后者慢吞吞地伸出手臂,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所以,这是梦。”
她听见肖鸟在小声地嘀咕着,语气中带着和她如出一辙的困惑。
“我记得这里,”肖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幻而飘渺的意味,“这是在都城……我以前住在这儿。”
陈小伢没能听懂这句话,她确信这是一门外语,且全然超出了自己所学的知识范畴。
不过,‘都城’说的或许是个地名。
她猜测着,随即注意到小鸟的状态有些不对。
肖鸟的额前冒出了些冷汗,那两片单薄的嘴唇微微张开,紧接着,就像是为了抑制某种情绪似的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医生。”她短促地喊道。
突然,陈小伢整个人被拉了过去——而肖鸟几乎是撞上了她的胸口。
陈小伢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了陷入自己臂弯之中的那个人,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的脸深深地埋在自己肩头,唯一的手臂也胡乱地攀上后背。
这样的距离足够陈小伢观察到眼前这人最微小的变化,她注意到肖鸟另一侧的翅膀无力地垂了下来,注意到她腰背的线条因为过度紧绷而生理性地战栗。
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小伢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嵌进了小鸟后腰的凹陷之中。
不,她不是故意的,陈小伢有些慌乱,她没想……没想去摸的……是手自己……
她恨不得当场砍掉作乱的手臂来自证清白,但缩在陈小伢怀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冒犯。
她似乎很混乱,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应激状态之中。
“……我不想呆在这,”肖鸟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缕呜咽,“我得走……我讨厌这个梦……”
那声音中似乎带上了某种哀求的意味,小鸟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死死地勾着女孩的后背,手指攥紧衣服的布料。
她从未见过肖鸟这样脆弱的时刻。
小臂在隐隐作痛,但陈小伢毫不在意,她伸出手——她的身体再一次违背了她的意志,将情绪濒临崩溃的小鸟揽入怀中。
“……我想回去,”怀里的人声线沙哑地过分,“医生,我想要回家了。”
某种莫名的直觉告诉陈小伢,肖鸟在这里所说的‘家’,并不是那个她们在河县共同居住过的房子。
可她还是立即做出了许诺。
“好,”她说,“我带你回家。”
你想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发着誓:只要你想,不管是哪儿我都会陪着你,因为你也曾那样耐心地陪过我。
陈小伢抚摸着肖鸟脑后柔软的发丝,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者杂乱无章的呼吸声,她尽可能地搂紧了,希望小鸟能因此平静下来。
不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唔,确实不对劲。
自己比肖鸟起码要矮上五公分,不可能像这样抬手便将对方搂在怀里。
而且,她也并不是‘医生’,肖鸟不会这样叫她。
陈小伢下意识地低头,把手掌在眼前摊开——真是怪事,她的手好像变得大了一些,连带着五指也变得纤长许多。
就像是大人的手。
我长大了?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陈小伢的脑海中生出来,身体便不再听从她的使唤,擅自地动了起来。
陈小伢攥着拳头抗议,但抗议无效。
虽然说出来会显得有些气人,但这具身体并不属于陈小伢……至少不完全属于她。
‘她’轻轻替小鸟捋平了领口处凌乱的布料,再上移,直到搭上对方瘦长的颈项,动作温柔地不可思议。
陈小伢能够感觉到肖鸟的呼吸,颈动脉就在自己的指腹下急促有力地搏动,毫无抵抗、毫无警觉,将致命的弱点暴露于她的掌心之下。
“……老师。”
陈小伢听见‘自己’在喃喃细语。
她缓慢地摩挲肖鸟颈脖的两侧,那里的肌束被按住了,脉搏跳动得很快。
所有的问题好像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她低下头,指节拂过那张因为等待而显出空茫神情的脸庞。
心脏在喜悦地战栗着,带动她尚且懵懂的灵魂也跟着颤了起来。
这是梦,但有的时候,梦即心声。
———————
——
她很迟钝地想到,这或许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可以用幸福来形容的时光。
高中的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新意,甚至称得上乏善可陈,但对于陈小伢而言,却是她少年时代绝无仅有的黄金时期。
不用费尽心思去解读身边人的情绪,不用害怕饿肚子,不用害怕虐待,就连精神上的无视和冷漠都不存在,她被人很好地照料着,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人爱着。
在市一中念书的过程很顺利,总体而言没什么大的波澜,同学和老师们都很友善,所在的班级里也没有那种俗套的排挤、霸凌的情节。
学习是一个筛选的过程,每当你进入到更高的阶段,某些人就会在你的生活中慢慢消失。
这一规律虽然并不绝对,但社会大体便是如此运转。
那些她曾在初中阶段遇到过的不学无术的学生并没有升上高中,所以她踏入市一中的大门时,便真的如同一脚踏入了通往未来的理想殿堂。
刚入学的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绩并不怎么好,在班级里只在下游里边徘徊——这是难免的,因为县城的教育资源毕竟要差上不少——陈小伢在河县或许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但在江城里就稍微有些不够看了。
成绩有这样的波动,可陈小伢却并不觉得气馁。
或许是因为先前诸多磨难的缘故,她已经有了面对坎坷的勇气和耐心。
更何况,学生时代的苦,不过也就是多做几本题、以及需要熬夜背书罢了,这对于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期中的时候,陈小伢就能在化学生物之类的优势科目上考出优等生的水平。
而等到期末考试结束,她的整体成绩便已经恢复到了中上游。
再然后就是过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和肖鸟一起度过了几乎全部的周末,所以当新年到来的时候,后者几乎理所当然地把她揽回了自己家里,陈小伢连抗辩的余地都没有。
当然了,她也并不想要抗辩——这伢崽子就差没乐得冒泡泡了。
过去陈小伢是很不喜欢新年的,这个节日于她而言,就只意味着商店关门以及失去打零工的收入。
而现在,她只觉得满足。
如果那个讨厌的医生朋友不要过来在横插一脚的话,她还会更高兴的。
陈小伢对此愤愤不平: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过年的时候都硬跑到别人家里来蹭饭!
而且小鸟居然还真的收留了她!
实在是太没有眼力见了,陈小伢在日记里如是写道,自己以后绝对不会成为那样糟糕的大人。
她就这样度过了平静无波的第一年,顺利地升入了二年级。
但在极偶尔的时候,陈小伢也会觉得惶恐。
童年时期的她遭受了太多的冷漠和虐待,留在脑海之中的就只有痛苦的回忆。
即便是做梦的时候,陈小伢也从没奢望过,自己会在某一天拥有这样的生活。
在内心深处,她始终存在着某种隐秘的担忧,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虎视眈眈,随时都会夺走这份幸福。
那些自小就生活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会很自然地觉得被爱和幸福是理所应当的——就连肖鸟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陈小伢知道,这样的幸福其实并不常见,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貌合神离相互指责的父母,也有的是人根本不爱自己的孩子。
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陈小伢一直相信自己的人生和‘幸福’二字无缘,她只是很艰难地试图养活自己,不想要饿肚子,不想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她被一只路过的小鸟捡回了家里,头一次蜷在对方的羽翼之下、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被人爱着的感觉对她而言来得太迟了一些,这在陈小伢的人生体验里还是完全空白的领域——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体会,简直甘美得令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所以,当陈小伢意识到,自己都梦到了些什么之后,便真的连该怎么喘气都给忘了。
好像就连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剩下空茫的灵魂躺在床上,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宿舍内安静昏黑,舍友们都睡熟了,只有她睁开了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一夜无眠。
第二天要照常上课,她却什么也没能学进去,精神也萎靡不振只顾着心乱如麻。
相熟的同学都看出来她状态不对,好心地询问出了什么事,但陈小伢却只是找了借口敷衍过去。
这件事说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她没法和人解释自己的异常,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那个古怪而又旖旎的梦。
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陈小伢眼底都青了一片,整个人精神不济且怀疑人生,哪都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呆着静静。
连饭她都吃得有一顿没一顿的,因为不想在食堂碰见肖鸟,所以陈小伢总是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才离开教室。
而这样异常的举止,自然是落到了肖鸟眼中。
——————
——
又是一天的晚自修。
今天晚上肖鸟没有课,但在放学过后,她还是留在了办公室里边。
一直到晚自习的铃声打响过后,她才从桌前站起来,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收拾好带上。
“唔,肖老师你还没走?”有个同事把脑袋抬了起来,“今晚你巡逻?”
晚自修的时候学校是会安排教师在年级进行巡视的:有的时候是由校领导负责,有的时候也会安排教师。
当然了,今晚她并没有被安排巡逻任务。
“班上稍微有点事,”肖鸟好脾气地冲同事笑了笑,“我处理一下就准备走了。”
那位同事倒也没起疑,点了点头便又重新把脑袋给埋了回去。
肖鸟离开了办公室,在一年级所在的楼层溜达了半圈。
在走到陈小伢所在的教室时,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肖鸟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透过窗户观察小伢所在的位置——她是从教室后边绕过去的,因此屋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就站在窗边。
观察一会儿过后,肖鸟发现陈小伢的姿势有些奇怪。
脑袋埋得很低,几乎要趴到桌面上去,手倒是还捏着笔杆,但定睛一看就会发现,笔尖根本就是悬空着的,压根没挨到纸面上。
肖鸟:“……”这是睡着了。
在短暂的教师生涯中她已经见识过了不少学生睁眼睡觉乃至站立睡觉的绝技,陈小伢这样的委实不算什么。
肖鸟默不作声地打开了教室的后门,从后排往前,慢慢走到了陈小伢所在的座位边上。
她伸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随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瞧着伢崽子骤然惊醒时茫然无措的脸庞。
肖鸟并没有漏掉对方在看到自己时,眼中流露出的那一丝慌乱。
“陈小伢,”她说,“你出来一下。”
这里小鸟的语气其实很平淡,但效果异常吓人——大概没有哪个学生会不害怕被这样念全名。
陈小伢听了这话之后呆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服从了肖鸟的命令,跟在她后边离开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过道上。
陈小伢低着脑袋,心虚得不敢说话,只能一路盯着脚下的地砖,她想开口和肖鸟道歉,或者随便说些什么话——她有好几天都没跟这个人好好说过话了。
可是临到嘴边,她又不敢开口了,唯恐说得多了,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会被肖鸟察觉。
没办法,她只好低下头,尾巴似的跟在肖鸟后边。
走着走着,陈小伢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教学楼的范围。
陈小伢:“唉?”
“老……老师,”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好像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我们这是去哪……”
肖鸟:“宵夜。”
陈小伢陷入到了混乱之中:“可,可是还有自习……”
肖鸟:“翘一晚上没事。”
这话说得像个带头翻墙的坏学生,陈小伢呆了一阵,随后便觉得心下一阵无奈。
两人是正大光明从校门口离开的,肖鸟借用自己教师的身份,顺手便把陈小伢给夹带了出去。
夜宵摊上的人并不多,肖鸟搬了小马扎过来,挨在她边上坐下。
“这几天没睡好?”
她说着,把视线落在了陈小伢眼底的青黑之上,神情中流露出几分关怀,“是不是学习任务重了。”
“不,不是,”陈小伢紧张地打着磕巴,“学习还好,我能应付……”
“那怎么累成这样?”肖鸟不解。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落在陈小伢眼睛下方,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轻柔地来回摩挲。
“你不会好几晚都没睡吧,”肖鸟想了想,“在代写作业?”
眼底是人体的脆弱之处,即便只是这样温柔的触碰,也让她的心尖都跟着颤了起来。
“真,真的没有,”陈小伢笨拙地组织着语言,“也许、也许是天气的缘故,这几天,忽冷忽热的……”
在那样的注视之下,她根本就没办法撒谎。
肖鸟没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伢。
难道还真是季节的缘故,肖鸟想,这两天医生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但某种直觉却在告诉她:这孩子是有心事。
回程的时候下起了雨,她们匆匆跑到附近的一处建筑下方避雨。
雨势渐渐大了,肖鸟挽起濡湿的衣袖、伸手去接纤柔的雨丝,水滴沿着她的掌纹蜿蜒着流向手腕。
“应该是阵雨,”她说,“过会儿就会停的。”
陈小伢学着肖鸟的样子把手伸到屋檐外,雨水很冷,她被冻得打了个寒战。
“好了,别弄感冒了。”
肖鸟把她捉了回来,将女孩冰凉泛红的指尖纳入掌心。
大概是真的怕孩子着凉,她把小伢的手揣进了外衣口袋里边。
肖鸟的手很温暖,陈小伢注意到她的体温要比常人略高一些,很快就把衣兜和她冰冷的指尖捂得暖烘烘的。
就和梦里的一样。
“今晚回去早点休息,”肖鸟并没有看着她,只是压低声线叮嘱,“记得别熬夜。”
陈小伢:“嗯。”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和我说。”
“好。”
“小伢,”肖鸟把脸颊偏向她的方向,语气放得很和缓,“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万事有我。”
她察觉出陈小伢并不想把那件‘苦恼的事’告诉自己,但也没有非要探究到底的意思。
孩子总归是要独立的,人生的道路也需要靠她自己亲自去走,肖鸟并不打算越俎代庖。
只是,她会告诉对方,无论何时她都可以将烦恼向自己倾诉:自己总是在的,并且总是会成为她的后盾。
陈小伢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她乖顺地任由肖鸟牵着自己,手掌虚虚地拢着,但并不怎么用力。
她没有勇气握紧对方的手,但也不舍得从那份温暖中抽离开来。
默然许久,她才开口应了。
“……嗯。”
第一百零二章 我那赌狗的爹
第一百零二章 我那赌狗的爹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很低,是货真价实的简陋,集齐了逼仄、狭窄、光线昏暗等几乎所有可能存在的缺陷,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水泥棺材。
长期住这种地方,一个月大概能写三十封遗书。
而现在,这间屋子里本就不大的地方已经被铝罐与玻璃瓶填满,发酸的酒液一直滴到地板上、却根本没人去处理,脏得简直令人发指。
最让人绝望的是,这间连一个人单独居住都会觉得逼窘的房间,居然硬生生地塞进四张床铺,住了五个人。
陈正康此时正坐在其中一张行军床上,拼命地抽着烟。
他的手在颤抖,烟灰掉落到下铺的床单上烫出了一个小洞,可他却根本没注意到。
陈正康已经像这样在这里枯坐了一天一夜,期间除了酗酒之外几乎粒米未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宛如疯魔的状态。
酒喝光了,他就逮着烟一个劲地抽,直把房间抽得烟雾缭绕宛如在熏腊肉。
陈正康不得不用这种带有成瘾性质的嗜好品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因为只要脑子清醒着,他就会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半个月前在赌桌上输掉近四万块的事实。
一年前,他为了躲避债主的追讨,卷走家里所有的钱后便一路从河县逃到了这里,老鼠似的藏在城中村的犄角旮旯,生怕被讨债的人蹲到。
他战战兢兢地苟活着,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不敢和熟人联系,出门的时候也很怕走过拐角,生怕视野死角里会突然钻出一个彪形大汉把他按倒在地。
陈正康不得不害怕,他太清楚这些讨债人花样百出的手段,什么挨打、辱骂都是家常便饭,被砍掉手脚乃至丢掉性命,也是很常见的事。
总体来说,陈正康还是惜命的,否则也不会在得知了风声后便屁滚尿流地跑路,走之前还不忘刮走家里最后的一点积蓄。
至于陈小伢会不会被债主盯上、失去积蓄后会不会吃不上饭,他自然是完全没有考虑的。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很长时间没住在家里。
总之,他跑路了,过着东躲西藏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直到两个月前,陈正康才从几个同乡口中得知,自己的债主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你不知道也正常,”那位老乡朝他摆手,“这事都不让提的,那小子之前卷钱跑去了外地,江城的顾家知道吧?听说回来之后就被清算了……”
陈正康是个不学无术的街溜子,接触到最高级别的人也就是在河县本地放贷的地头蛇,对江城顾家什么的根本就没个概念——当然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现状。
债主死了,他他娘的不用还钱了!
陈正康登时就美了,人生有希望了,阳光变灿烂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完成了从欠钱老赖到我是大爷的心理过渡。
他先是狠狠地下馆子吃吃喝喝好一顿造,随后数了数兜里剩下的俩钱,心思又变得活络起来。
在躲避讨债人的时间里,陈正康是没什么正经工作可干的,就只能每天干些日结的工作,赚的钱基本就只够日常花销,甚至还欠了工友几十块。
他一分钱都没攒,虽然准备回河县去,却连车票都买不起。
要说和亲戚朋友借吧,他这失联了大半年的,对方难免会问起原因,实在是丢面子得很。
陈正康想:不行,我必须得想办法赚些钱,不能就这么一穷二白地回去。
按理来说,一张车票的钱,只要能在工地上找一份日结的工作、最多干上三天就能够凑齐费用。
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现状的办法,是所有正常人都能想到的路子。
但陈正康偏不这么干。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只赌狗,这类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金钱观完全烂掉了。
任何普通人赚钱攒钱的方式在赌狗看来都是笑话,普通人拼死拼活省吃俭用每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赚的一个月工资,上桌只要五分钟就没。
长期受这种价值观腐蚀的人,怎么可能沉下心来去工作。
说来也巧,在陈正康东躲西藏靠着做日结勉强过活的那时间里,倒也认识了几个本地的街头混混,哥几个抽烟打牌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有那些人引路,陈正康很快就接触到了本地一位煤老板开的地下赌场。
那些混混很热情地邀请他进去玩两把,甚至扬言没钱也没关系,他们赌场里边就有放贷借钱的渠道,甚至前三天都不收利钱。
陈正康听得蠢蠢欲动,如果不是因为害怕被债主找上门,肯定当时就跟着那些人一起进去了。
所以,在确认老债主已经身亡,即便兜里就只剩下十几块钱、即便脑子里想的是尽快回家,他也义无反顾地钻进赌场里边,贷了一千块上桌。
陈正康想:就玩两把,小赚一笔回家,就算真的全输完了,一千块钱我也能靠搬砖赚回来。
就这样赢赢输输输,一千块不到半个小时就输没了。
普通人近两个月的工资就这么被丢进去打了水漂,连个响也没能听着。
他赌得头昏脑胀热血翻涌、哆嗦着手钻进厕所抽掉半包烟,然后咬咬牙又去贷了两千块出来。
这回他想的是:之前是手生了,这回我悠着点,肯定能赌回来。
陈正康是上午进的赌场,到晚上的时候,他身上便背负了近八千的债务。
到第五天,这个数字就已经变成了四万。
最后眼见着势头不妙,陈正康便想要中途逃跑,结果被赌场老板扣下来狠狠地打了一顿,一张脸血糊拉茬看不到眼白,死狗一样被丢在大马路上。
赌场老板放的是高利贷,他勒令陈正康在一周之内把利息交上来,否则到时候不但要利滚利翻倍,还得砍掉他的手作为抵押。
赌场倒也不怕陈正康跑路,像他这种毫无根基和门路的烂赌鬼,不管跑去哪最终都会被讨债人逮到。
被打得不省人事的陈正康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三天才能下床。
他吓破了胆,又身体抱恙根本跑不了,只能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朋友和亲戚刮了一遍。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骗带借的拼命爆家里金币,总算是把第一周的利息给凑上了。
那之后讨债人真有好几天没来找他,但没过多久,他的借债就又产生了新的利息。
山穷水尽,真的山穷水尽了。
或许会有很多人觉得这不合理,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最多不过几十块的车票钱,去贷款一千块钱赌博,甚至最后输到又背上新的债务。
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但在赌狗的世界里边,这样的事还真就一点不新鲜。
不管是在大都市还是小城镇,总会存在着一小撮赌博成瘾的废人。
他们的生活已经烂到底了,所以不会想着靠自己的努力从头来过,而是成天幻想着一把翻盘、逆天改命,再赌一把一定能赢。
即便到最后已经输无可输了,他们也只会放任自己继续烂下去,因为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变得更糟糕了。
就像一直到了现在的这个关头,陈正康脑子里转着的,也依旧是怎样搞到最后一笔赌资,好完成他的补天计划。
“我可以的,”手中的香烟烧到了尽头,他哆哆嗦嗦地点燃了最后一支劣质香烟,“我一定可以的……”
他一定能翻盘的,之前也不是没赢过啊——最多的时候他一把就赢了两千块呢!
是了,只要能搞到两千块的启动资金,然后按自己的计划赌,不上头,一天赢两千块,只要两个月不到他就能连本带息地把钱给还上!
陈正康越想便越是确信——或者说即便他明知道几率渺茫,也只会选择继续自欺欺人。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到底要从哪里搞来那笔启动资金……那笔能让他从泥潭里翻身的赌资。
他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获得这笔钱,高利贷的利润每天都在滚动积累,假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筹到钱,原有的利息很快就会滚成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当然,如果他筹到了,数字搞不好会变得更恐怖。
那么现在到底该怎么筹到这笔钱呢?
家里的亲戚朋友早就薅过了,虽然也可以厚着脸皮继续尝朝他们借钱,但这回能借到的概率真的非常小。
为了钱他什么谎话都说过,车祸、癌症、被女人骗了、小孩生病了……到后来他交际圈子里的所有人基本都知道了他的尿性,再也不肯借给他哪怕一分钱。
对,对了。
对了!
陈正康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振奋而又贪婪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拿到那笔钱了——他还生了一个女儿啊!
陈正康迅速地在心里盘算了起来:自己已经离开家里一年多,那小崽子身上没有钱,现在大概率应该已经辍学去打工了。
上学的时候陈正康压根就没管过自己的小孩,倒是时不时就会拿走她打零工赚来的生活费。
在他的印象里边,陈小伢平时省吃俭用、大概每个月都能攒下来五十来块钱。
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能赚那么多,现在去工厂打工,肯定能赚得更多——几百块钱肯定有吧?有几百块他就能翻盘了!
陈正康理所当然地想着:她是自己生的,赚了钱理所应当该全部上交!
短短几秒钟里他便思考好了对策:自己可以先逼着陈小伢给钱,把存折身份证什么的抢过来,去银行把钱取走。
如果她全藏好了死活不给,那就去她上班的地方闹事,举报老板雇佣未成年童工,想办法勒索一笔赔偿!
总之,无论如何,最后他都是能得到这笔钱的。
就在陈正康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时候,廉租房外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
伴随着拳头砸门的‘咚咚’巨响,陈正康也跟着癫痫发作似的抖了起来。
“喂,陈正康,开门!开门!”一个粗犷蛮横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别想躲!我知道你他妈的在里边!”
陈正康先是傻了几秒钟,随后便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这个年代对于私人放贷的管制还不够严格,而能够放高利贷的人在本地又往往有钱有势,是真的能把欠债的人给活活逼死。
对赌狗而言,催债人上门可谓是最恐怖的事情了。
陈正康或许在喝醉酒揍小孩的时候很有些脾气,但在真正的暴力面前,他也不过是一只发抖的鹌鹑。
这是来讨债的人?陈正康惊疑不定地想着,不是说好了一个月么,这还没到时间啊!
有好几秒钟的时间里他甚至根本就动不了,只有眼睛珠子骨碌碌地乱转,拼命地思考着对策。
“赶紧开门,”屋外的讨债人根本毫无耐心可言,“再不出来我就砸门了!”
陈正康还想着该怎么拖延——或许是去搬张椅子堵住门口,免得外边的人真的闯进来。
但他没来得及起身去搬椅子,这间廉租房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张行军床上的某个工友此时已经醒了,他先前上夜班回来、这会儿正在睡觉,却被外边催命一样的敲门声给生生吵醒了。
工友又累又困,被吵醒的第一反应是骂娘,但随即他便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听了几句后便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直直地走到了门边。
陈正康急了,从喉咙里憋出一句国骂,然后嚷着不许对方开门。
工友根本不听他的,瞪着陈正康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他娘的算老几,门捶坏了你赔啊?”
他是外地跑来这边务工的,不想惹祸上身,群租房本来就是犯法的,闹到警察过来大家都得跟着一起倒霉。
而工友和陈正康交情有限,根本不想替对方承担这份风险。
何况对方还是出去赌博才惹来的祸事。
稍微正经点的人都不可能瞧得起陈正康这种赌狗,更别提对方还沾上了高利贷。
工友此时满脑子都是赶紧把这人弄出去:这种家伙留在身边只会是个祸害,哪怕是为了避免被后续牵连也得赶紧把人弄走。
陈正康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你——”
还没等他这句脏话组织完毕,工友便已经拉开了房间的门板。
门外的是个看上去极为不好惹的刀疤脸大汉,略一矮头便钻进了屋里,整个人铁塔似的挡在门口,都不必特意伸手便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工友没欠钱也没犯事,但看到刀疤脸壮汉还是有些发怵。
他生怕对方认错了人,赶紧伸手指向陈正康:“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刀疤脸幽幽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直把陈正康看到浑身发毛。
他颤颤巍巍地比较了一下自己跟刀疤脸的身形差距,然后得出了对方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的结论。
就在陈正康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的时候,对面的刀疤脸大汉开口说话了。
“你就是陈正康?”
陈正康下意识就要张口否认,他逃债习惯了,被问及任何个人信息的第一反应都是说谎。
但刀疤脸显然很熟悉他这类赌狗的习性,当即便沉下脸色厉声喝骂:“到底是不是?跟老子扯谎你▇▇就完了!”
陈正康被吼得膝弯发软,却丝毫不敢抱怨了,只是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我是……”
刀疤脸的表情总算是好看了一些。
也不跟陈正康多废话,刀疤脸直接扯了衣领、就像是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陈正康拎出了廉租房。
他被带到了楼下的一个死胡同:黢黑,没人,没监控,附近居民比石头更冷漠,实在是个适合施加私刑的绝佳场所。
陈正康此时已经吓得瘫软,如果不是被人提着,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刀疤脸随手把他掷到地上,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瞧了他几眼,随后一边挽袖口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说吧,你准备什么时候还我老板钱。”
“我还,我一定还!”陈正康条件反射地喊了起来,“您再给我宽限几天……不,一个月,再宽限一个月,我肯定把钱还给您!”
刀疤脸想了想,给了他一脚。
“还想宽限一个月?”大汉面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我怕你是没命等到那个时候。”
“别打,别打,我真的还,我真的会还钱,”陈正康把手臂挡到脸跟前,拼命地求着饶,“大哥,大哥,我真的在筹了,你再给我宽限几天……”
刀疤脸往他脸上啐了一口:“筹钱?你个穷鬼哪来的钱。”
“当老子傻是不是?”大汉用脚尖踹丫肋巴骨,“在出租屋里瘫一周了,你筹的哪门子钱?”
陈正康被踢得眼冒金星,但也只能窝囊地不断求饶。
“真的,我真的会还的,”他哆哆嗦嗦地作着揖,“我女儿,我女儿有钱,我这就去找她要,大哥你再给我宽限几天……”
“要宽限是吧?好!”
刀疤脸表情狰狞地笑了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哥也不为难你,那就宽限几天。”
陈正康还来不及露出庆幸的表情,就被刀疤脸大汉一脚踩中了胳膊。
“啊——”他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这是之前说好的利息。”
刀疤脸说着,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半块砖头。
PS:咳,这几天事情有点多……
恢,恢复正常更新了,真的
第一百零三章 医生:和我约会(5000+)
第一百零三章 医生:和我约会(5000+)
“好吧,”肖鸟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我感觉自己就快要习惯这种设定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开始很频繁地进入这样真实得过分的梦境。
先是寝宫,然后是都城的街道,最后是首相府邸的书房——就连物件摆设的细节也极尽完善,和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肖鸟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捏着羽毛笔写下一连串拉丁文字母,又或者是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身上,远远地望着即将出征的军队。
……唯一会显得奇怪的,就是她偶尔会梦到不该出现在那个场景中的人。
比如某位医生,某位医生以及某位医生。
这倒不至于影响到肖鸟在白天的正常生活,毕竟大部分人在醒来的那一刻就会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忘掉大半。
但她总是会留下一个有关于梦境的、模糊的印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肖鸟并不相信会发生这么巧合的事:自己会突然一下反反复复地梦到过去的场景。
认真回忆起来,这种异状好像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从她看到那个奇怪的红色光球进入自己身体的那一天开始。
从那天起,她便开始频繁地进入这样古怪的梦境。
有时候她是梦境的主角,有的时候,她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梦里的人物各自行动。
“这并不正常。”
“我甚至在入睡前喝过无梦药剂,”肖鸟小声地抱怨着,“这类道具比我想象的贵多了……花了整整两百点数。”
【因为这是稀缺药剂嘛。】
系统当时是这样说的:【嗯,鸟你可能是无法理解啦……但对于‘玩家’而言,有时候会不会做梦甚至能够左右生死。】
“总之,按照统子的说法,药剂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会失效……但现在它并没有起作用。”
她能够感受到脑袋陷入到枕头之中的触感,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得益于良好的视力,她依旧能清晰地看到视野范围内所有事物的细节。
有着淡金色长发的女皇俯身看着自己,手臂撑在床铺上,因为重量而略微下陷。
“……但现在,药剂并没有起作用。”
肖鸟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着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她说,“这应该是某种幻觉,又或者是那枚光球带来的副作用。”
虽然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作用,肖鸟在心里补充着。
年轻的女皇并没有说话,沉默地有些过分,只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瞧着她——眼神一如自己印象之中的柔软。
肖鸟试着伸出手触碰眼前的人儿,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得多,不像是触碰玻璃又或者是布料的人偶。
手下的皮肤有着柔软的触感,肖鸟能感受到那种鲜艳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女皇陛下似乎不想再继续等待下去,她用带着茧子的手捏住伯劳鸟的后颈,俯下身吻后者的脸颊。
湿润的呼吸吹在耳边,格温妮丝喃喃地念着她过去的名字。
【利维。】
“……但你并不是真的格温,”肖鸟闭上眼睛,如此做出论断,“你只是我记忆中对格温妮丝的印象。”
“这就像是某种海市蜃楼,会让我梦见某些美好的幻想……又或者是不会再见到的人。”
【我知道。】
虚假的格温妮丝比她预想中的更加镇定,她的神情很专注,望向肖鸟的眼眸中却又带着温柔。
【这是你的梦,】她说着,【我只会说你觉得我会说的话,梦境也只会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肖鸟几乎要感到茫然了。
她下意识地追问了:“那为什么你会出现——”
年轻的女皇笑了起来。
她凑到她耳边,像是情人间琐碎的细语。
【因为你想要梦见我啊,利维。】
肖鸟联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古希腊神话故事,生活在墨西拿海峡的塞壬女妖,用歌喉让过往的水手产生幻觉、永远地留在大海之上。
塞壬的歌声是一种陷阱,而比起陷阱,它的存在反倒温和了许多。
就像是把美味的食物摆在饥肠辘辘的人跟前,任由那些诱人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之中——如果你无视它,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你没有任何欲望,那么梦境就只会是空空如也的纯白世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的存在甚至比女妖们更加无害。
它只是会让你梦到潜意识里所渴望的事物——其中的某些甚至会是你自己都没预料到的。
是的,人只会梦见自己所渴望的事物。
少许淡金色的发丝滑到了她的脸颊上,肖鸟恍惚了一瞬,随后感觉到耳朵被修长有力的手指虚虚地拢住。
年轻的女皇很刻意地用虎口去磨蹭她的耳廓,激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肖鸟下意识地偏过脸颊想要逃开手掌的桎梏,却事与愿违地被捂紧了耳朵,周围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她只能听见格温妮丝的声音,看到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神情。
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
这对她来说是有些陌生的体验:原来捂着耳朵接吻会有这样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才获得了一个短暂的换气的机会,肖鸟偏过脸颊,努力呼吸着试图疏解胸腔内仿佛被蚜虫啃噬般的痒意。
格温妮丝用手臂搂着她,玩闹一般地啄着,在脖颈的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感觉。
“唔……”
帝国的前首相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带着羞涩的哼哼,她用手揽住女皇的肩背,用贴紧身体的方式阻止了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这似乎意外地起到了安抚的作用,格温妮丝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只是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边。
连这也是幻觉么?肖鸟忍不住有些耳热,未免太真实了点吧。
【……你把头发蓄长了,】女皇陛下用手指捻着她的一缕发丝轻轻把玩,【现在不留辫子了么?】
这里说的是她还在屠夫鸟时期的打扮:那时她总是会在耳边额外留出一缕小辫,尾端用铜环束紧。
比起戴稀奇古怪的帽子以及往脑袋上插孔雀羽毛,这大概是少数几个肖鸟可以接受的装束风格……不过最后好像让女皇陛下染上了玩头发的坏习惯。
“等回去之后我会考虑的,”肖鸟下意识地回答道。
她的眉宇无意识地舒展开来,脸上挂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放松表情:“嗯,在这边的话,那种打扮稍微有点标新立异了。”
女皇陛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就像是一只慵懒而又温顺的猫。
肖鸟几乎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过去的她曾经很多次地在这份暖香的怀抱下入眠。
“……但我还是不明白,”伯劳鸟喃喃自语着,温暖的手掌无意识地划拉着她的背脊,“你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格温妮丝小声地说着,像是某种许诺。
她的手抚过肖鸟后颈和脊背上柔顺的布料,而后又滑落下去,【我只是很想你,利维。】
【你还会回到我身边么?】
肖鸟决定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双充斥着无辜意味的眸子。
“我想,我们应该没法再见了。”
【嗯,我知道的,】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语气仍显得落魄,【你很早的时候就决定了要离开。】
“是的,”肖鸟喃喃着重复,“我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
在很早的时候小鸟就清楚自己会离开,所以她才会选择用这样干脆的方式来快刀斩乱麻,结束掉与上一个世界所有的牵连。
没什么好谴责的,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任务】,她自认以还算完满的结局通关了主线,将原本濒临崩溃的世界重新推上正轨。
她的目的或许并不纯粹,但没有谁可以指摘她的付出。
【所以你并不需要我,也不愿再回到我身边,】祂的脸上露出低落的神情,【你已经没有遗憾了。】
“不,”肖鸟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很难受。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一切重新来过,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一意孤行……会不会就是另一个更好的结局?
或许肖鸟也曾感到后悔。
她完成了系统的任务,重塑了半人这个族群的社会地位,也为帝国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石。
伯劳鸟没有欺骗那些信任自己的半人同胞,她对朋友许下的诺言,也都一一应验。
在所有人当中,她唯独无法对格温妮丝做到问心无愧。
【哦。】
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所以,这就是你的愿望。】
————————
——
“肖鸟?肖鸟……”
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来,肩膀也被抓住摇晃,似乎是铁了心地要将她从深眠的状态中剥离。
但不知为什么,身体就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到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谁给搂进了怀里,额头随即传来被皮肤贴上的微凉触感。
梦境给她留下的印象并未完全消失,肖鸟挣扎着用手抓紧了身前那人的手臂,腕骨有些突兀地支愣着,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
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抱住自己的人会是格温。
“肖鸟,你醒了么,”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的意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肖鸟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大脑很混乱,她一时间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这人少见有这么苍白的时候,额发散乱,眼尾发红,满眼的倦色如同清浅的池水。
她睁着眼分辨良久,半晌,紧攥着的手指才不甘地卸了力气。
“……医生。”
肖鸟仍握着她的手臂,声音闷闷地喊着眼前用手臂搂住自己的人——她们两个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但小鸟还是习惯用‘医生’这个名词来称呼对方。
对于熟识的朋友来说这个词汇似乎总显得生疏,但真的念出来,却又莫名地有种亲昵的意味。
“……你刚才出了好多汗,还说了些奇怪的话,”陈晓玥仍是担忧地望着她,神情颇为紧张,“身体不觉得疼吧?
医生已经用额头试过了小鸟的体温,并没有要发烧的迹象。
只是适才熟睡时她表现确实太不寻常——就仿佛是被梦魇蛊住了似的,脸色差得不行,后颈也是一个劲地冒着虚汗。
总不能是做噩梦了。
医生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她对能往‘噩梦’上牵扯的话题都十分敏感,因为她自己就很频繁地做着那些古怪的梦。
陈医生不知道的是:如果她能和小伢又或者是肖鸟对对口供,就会惊讶地发现她们曾在同一个时间点光顾相同的梦境。
这当然不正常——在九十年代,联机打游戏都还是稀罕事,更别说是联机做梦了。
不会存在这样的巧合,只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中作祟。
肖鸟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陈晓玥摇了摇头。
这是自己并无大碍的意思。
她在床铺上坐起身来,随后偏过头看向窗玻璃:屋外的天色已然大亮,太阳高悬至顶点,很明显距离清晨日出已经过去了好些时候。
肖鸟还记得自己是在晚上九点多上的床——这一觉起码睡了有十多个小时。
“……我看你睡得沉,起床的时候就没叫你,”医生一边解释着一边走到窗沿边上,打开玻璃窗透气。
“难得休息,我就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她小声地说着。
肖鸟摇晃着坐起身时便已有七八分清醒,又被从窗口吹来的冷风一激,脑中的困倦登时便烟消云散。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学校分配给自己的那套单身公寓,而是陈医生在校外自行租住的房子。
肖鸟眨了眨眼。
好吧,她记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是教师公寓的公共沐浴室正在维修,连着好几天的时间都暂停使用,老师们若是想要洗澡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于是很自然地想起来,自己在这边唯一认识的朋友——也就是陈晓玥医生——在校外租住了一套房间。
在询问过医生、并得到肯定答复过后,肖鸟便钻来她这边舒舒服服地洗了澡。
又因为时间已经晚了,便在医生的盛情邀请下选择了留宿一夜。
两人同床共枕……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肖鸟一开始提议自己睡沙发就好,而陈晓玥则坚持道这怎么可以老师你睡床吧我在你旁边打地铺。
最后两人折中一下,各自睡一床被子,算是勉强达成了共识。
肖鸟睡觉很老实,也并不排斥和熟悉的友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毕竟小时候谁都有过朋友来家中过夜挤一床被子的经历,她也不至于洁癖到非要自己单独睡一张床不可。
在国外这或许还会惹出些乱子,但在这片土地上,两个女孩子之间牵手啊,睡一个被窝啊,乃至于亲来亲去啊……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是的,这非常普通,完全用不着大惊小怪。
困唧唧的肖鸟沾床就睡着了,倒是一旁的陈晓玥躺在被窝里纠结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时间差的缘故,这回两人的梦境并没有发生联动。
而等到肖鸟从梦中苏醒,时间就已经快到中午了。
“……好在今天是休息日,”
她叹了口气,用拇指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可能最近确实是有些累了。”
高中的课程比肖鸟想象中的更加繁重,虽然非主科老师的压力要少上许多,但要是把各种行政类别的工作加上去,倒也没有普通人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陈晓玥没说话。
她一直在留心着肖鸟的神情,先前这人骤然苏醒时脸上那毫无血色的苍白模样令她感到很是不安。
那种症状很像是突发性的低血糖,医生在屋子里四下寻摸了一阵,在茶几上翻找出一粒玉米味的硬糖。
糖果被做成了玉米果实的形状,表面沾着一层白色的粉末——这类高热量的食物通常只要含在嘴里就能有效缓解低血糖症状。
它似乎发挥了作用,小鸟的脸色在慢慢恢复了正常,不再是纸一般地苍白,她专心地吮着糖水,似乎对玉米糖的味道很是满意。
“……还挺好吃的,”肖鸟左边脸颊鼓起了一个小包,“唔,不过你给我糖做什么?”
陈晓玥:……好像猜错了,低血糖患者才没法这么轻松写意地跟人讲话。
啊,对了。
我明白了。
老师她,果然还是工作太累了吧?
陈医生心疼地看着肖鸟神情恍惚的样子(睡太久睡懵了)以及不知不觉间便消瘦了一圈的身体(挑嘴,不喜欢食堂),只觉得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怜爱的情绪。
她想:不能再让那个伢崽子整天缠着她了,说什么也得让小鸟好好休息一天。
陈晓玥下定决心,在心里酝酿几秒,随后开口问道:“你们学校明天有课么?”
“唔?”
肖鸟正在把半化的玉米糖移到臼齿的位置,用坚硬的后磨牙一下一下地嚼着。
她闻言抬起头来。
“明天我没有课要上,”肖鸟说,“不过小伢应该没法离开学校,她跟我说了,明天会有一场临时的小测试。”
陈晓玥:“哦,那她是没法跟着一起去么?”
肖鸟:“应该不行。”
陈医生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那可太好了。”
肖鸟:“……啊?”
——————
——
某间教室之内。
正在翻找试题的时候,陈小伢突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同桌被吓了一跳:“哇啊,你怎么了?”
“唔,没什么……”
陈小伢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总感觉在背后被人给骂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两边的动向(5000+)
第一百零四章 两边的动向(5000+)
陈晓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发现的:自己的性情似乎变得平和了许多。
前两天她遇到了一起医闹事件——不是在她工作的地方,陈晓玥纯粹只是路过医院办些事,一不留神便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但带头闹事的人吵嚷几句后便提起菜刀冲进护士站,行为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
不过此人倒也没威风多久,几乎就在护士们的尖叫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便脸朝下腚朝上、咕隆一声栽了个狗吃屎。
大脑还懵逼着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菜刀便被干脆利落地缴了,胳膊也被反剪到背后——也不知对方使了什么擒拿技巧,愣是把人给摁得动弹不得。
出手的人自然是陈晓玥。
她确实是偶然间路过,但丰富的从医经历让她对医闹事件很是敏感,要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到危险的苗头。
闹事者武器脱手,自然有围观的热心群众上来帮忙压制,等到安保人员匆匆赶来,那个闹事者已经是字面意义上的满身大汉了。
围观群众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出手制服了歹人,但四下环顾几圈、却未能发现对方的身影。
陈晓玥已经离开了。
她其实不喜欢干这种引人注目的事,即便特殊的体质让她不必担心会被人记住样貌,但陈晓玥还是本能地想要避开人多的场合。
放在以前,她不会有这样见义勇为的兴致,也不会关心旁人的死活。
就连陈晓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子确实是变了许多——她甚至都没有在制止闹事者的时候顺手掰折他的胳膊,而是等着安保人员过来处理。
几个月前那种刀口舔血命悬一线的生活,现在想起来,真就跟梦似的。
过去她平均每隔两三天就要换一个落脚的地方,有时候长达半年的时间都漂泊在路上,简直就是居无定所的真实写照。
但现在,她却渴望着能够安定下来。
陈晓玥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寻找一份更加稳定的、朝九晚五的工作。
当然了,这对她来说颇有难度。
陈晓玥知道自己体质特殊,就算正常入职医院也容易被当成无关人士赶走。
她其实并不缺钱,甚至在经济上颇为宽裕——至少比丧偶带娃(字面意思)的小鸟要有钱得多——凭着轮回带来的优势,哪怕完全不工作,医生也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陈晓玥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甚至过去灼烧着她灵魂的仇恨也不再那样强烈。
她想着,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小鸟无疑是会离开的,陈晓玥一开始就清楚这点——那个人说了会带着她一起回家,温柔地宽慰着叫她不必担忧。
在她听来,这已经等同于是道别。
陈晓玥明白,那个人是误解了些什么,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同伴。
而作为‘假货’的自己,未必能在离开的时候被肖鸟带走——说不定等到对方离开后,她便又会进入到一场新的轮回之中。
这个想法令陈晓玥感到茫然,随后又更进一步地、勾起了她隐藏内心深处的恐慌。
从陈晓玥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说,她是不相信神的——至少不相信会有普渡苍生维护正义的神——如果真的有那种神,她就不会经历如此可怕的童年。
年幼时每一次无用的祈祷都在削弱着她的善念,也让她越发肯定,自己是很难获得幸福的。
陈晓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凡事皆有缘由、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知道自己想要获得任何东西都必然要支付对应的代价。
而她又要为这份本是奢望的幸福支付怎样的代价呢?
难以言明的恐慌潜藏在陈晓玥的内心深处,就像是泡在水里的木板:即便是一再往下按压、也总会在不留神的时候浮上水面。
这种情绪在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肖鸟不在。
陈晓玥本能地把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被子摸上去已经冷透了,里面的人应该离开了有好一会儿。
今天她和小鸟约定好要一起出去玩——这算是她的一点小心思医生很单方面地将这认定为是约会。
昨晚她很顺理成章地把小鸟留下来多住了一晚上:明天要一起出门的话,还不如就留在这边更方便一些。
这是合情合理的建议,对方也是答应了的。
可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
仿佛是噩梦成真,身体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心脏也像是从胸膛里被生生剥离了出去,陈晓玥姿态僵硬地呆在原地,好半天都无法动作。
但肖鸟其实只是出门了,甚至还在床头柜醒目的地方留下纸条、说明了自己出门的理由。
可这并未使陈晓玥感到多大的宽慰,她发现自己没法再呆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哪怕多停留一秒钟也成了煎熬。
——或许正因如此,过去的她才会无数次地搬家、才会那样频繁地变更住址。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陈晓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之上。
只要不呆在家、去哪里都好——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出了门,可走到半途就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
继续走下去真的有可能跌倒,她只好坐在台阶上休息,低下头呆呆地注视着脚下的地板。
不行了,陈晓玥想,我没有力气了、而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有人走过来、把一枚暖橙色的果实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必抬头她也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人会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也不会突然间便遗忘了她的存在。
小鸟。
陈晓玥接住那枚果实,两个人的指尖发生了一些短暂的触碰。
陈医生仰起脸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很慢地眨了眨眼,“你回来啦。”
我的小鸟。
对方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疑惑。
肖鸟腕上挂了袋橘子,她伸手把陈晓玥从台阶上拉起来,“怎么坐在这?”她随口问道。
陈晓玥并不想让小鸟察觉出异样,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我……我在这等你。”
“在屋里等不就好了?”肖鸟不明所以。
陈晓玥抿了抿唇:“我怕你不回来……”
这话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耳熟得紧。
肖鸟回想起伢崽子那张别别扭扭的小脸,以及半夜不肯睡觉眼巴巴等着自己回去时的委屈模样。
她险些没绷住表情,被口水呛到似的咳嗽了两声,努力压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不是——我的好医生,”肖鸟有些好笑地拍打着医生身上的灰尘,“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伢似的离不开人啊。”
医生几乎要为这句话感到委屈。
她想:我就是陈小伢啊。
不过肖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陈晓玥闹别扭似的心理活动。
“好啦,这不是回来了么,”她压低了声线,似是安慰又似是诱哄,“我不会跑掉的,嗯?”
你会的,你会在某一天里跑掉,轻盈的、拥有着漂亮羽毛的小鸟,总有一天会头也不回地飞到别的地方去,不会有什么能限制她的自由。
陈晓玥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只是慢慢地、很珍惜地把自己的五指扣进了那人温暖的指缝里边。
虽然是有些突兀的举动,但肖鸟还是很好脾气地迁就了对方——她对自己的朋友向来是很宽容的。
况且今天还要一起出去玩,快点收拾好东西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里,肖鸟忍不住再度伸手划拉医生的后背。
她越发觉得此人像是只曾经被遗弃过的猫,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非得呆在饲主怀里才能保持精神稳定,且需要很经常地被呼噜毛。
不过在她看来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肖鸟对自己的这位‘同胞’很是照顾——这毕竟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医生会对自己表现得依赖也无可厚非——如果她当初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穿越者’,也会激动得眼泪汪汪。
况且医生也并不难哄: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她的情绪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两人简单地吃过早餐,又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
临出门的时候,陈晓玥突然想起来什么:“……小伢她不一起去没关系么?”
这话说得非常遭人记恨——今天是周末,但悲催的高中生要继续上课,甚至还有临堂抽考。
下午倒是有半天休息时间,但由于两个大人决定出门约会,所以陈小伢还是只能自己一个人过。
“放心吧,没关系的。”
肖鸟一边把刚买的橘子装进背包,一边胸有成竹地应道:“我拜托了认识的朋友照顾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
——
大约一个小时前。
肖鸟裹上外衣,随即发现大小不合适——拿成医生的了——她在冷冽的晨风中裹紧漏风的大衣,瑟瑟发抖。
此人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走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去拜访那位‘认识的朋友’。
她走进市一中的大门,收获门卫大爷‘肖老师今天来这么早啊’的亲切问候,随后绕过没几个人在的教师办公室,径直朝着某栋教学楼的顶层走去。
期间路过某间教室,肖鸟从后门探头、瞧见端坐在位置上背诵英语课文的伢。
非常欣慰,给教室里每个早到的学生都递了橘子
自家伢额外多塞了一个。
溜达着往天台上走,还有十几分钟就是早自习的时间,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进教学楼。
和同事打招呼。
和今天值班的清洁工阿姨打招呼。
要到了天台的钥匙。
开门。
伴随着铁门被拉开的动作,一股子冷飕飕的风径直朝着肖鸟脸上扑了过来,强烈的风压把门轴扯得咯吱咯吱响。
就像大部分的学校一样,市一中的教学楼天台是长期封闭着的,除开定期打扫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光顾。
这是个相当僻静的地点:四周都有围栏、没法从外墙翻进来,且不设置监控摄像头。
只有唯一可供进出的便是上了锁的大铁门——铁门钥匙在值班清洁工身上。
这些都是她提前侦察好的线索。
肖鸟把那把钥匙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进天台,在肃穆的冷风中神情漠然地……剥了一个橘子。
前情提要,她起床太早,忘记吃饭了。
站在越高的地方风刮得就越猛,肖鸟在灰扑扑的天台上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个挡风的地方。
颇受学生爱戴的肖老师就这么蹲在墙根后边认真地扒橘子,一边嚼一边等‘朋友’过来。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对方才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了……通风管道里边。
“喵呜。”它说。
肖鸟抬手把管道封口的盖子掀起来了一点——因为年久失修,封口盖上的螺丝钉丢了大半,只要捏住一个边角就能很容易地抬起来。
管道里的四号顺势勾住通道内的透气孔,脚爪并用地从小鸟掀开的盖子上爬了出来。
肖鸟低下头瞧了它一会儿,随即伸出手摸了摸猫咪的头,语气中充满怜爱:“你瘦了,小四。”
这里她的判断标准是通风管管道——按照以往四号的体型,进出管道百分之百会被卡住。
四号猫猫晃了晃脑袋,用一种复杂而又悲愤的神情注视着小鸟。
那目光,就像是因为调休连续上了十四天班的社畜盯着老板。
肖鸟被它瞅得心虚,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咳,总之先说正事……”
这里的正事指得是交流情报——自从四号被指派卧底敌后,探查敌情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它头上。
它也算是在敌营里升职了,在陆家是过了明路的:所有的管家保姆都知道自家二小姐养了只神出鬼没的猫,总是动不动往外边跑、但每隔一段时间又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家里。
多数时候四号跑出去都是为了配合着‘陆瑶’满江城吸人气运……少数时候是为了打牙祭。
每隔几个星期,肖鸟便会想办法同它碰头一次,借机掌握陆家近期的动向、以及顾天骄又在暗地里整的幺蛾子。
作为一只猫,四号实在是再优秀不过的间谍,从隐蔽性这点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就算明目张胆地蹲在一旁偷听也很难引起谁的怀疑。
毕竟,它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咪。
“顾天骄已经快被吸干了……”
“陆瑶基本也不剩啥了……”
“陆知青?唔,和家里闹翻大概有小半年了吧,一直没回去过……”
距离上次碰头的时间还没过去多久,新情报基本三言两语就能讲完。
语毕,四号猫猫期期艾艾地仰起头来,拿爪子扒拉起了肖鸟的裤脚。
“佬,”它喃喃地说着,“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
“当初明明说好了就三个月,结果三月之后又是三月……三月之后又三月。”
说到这里的时候,四号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一年了啊!我都吃了一年的猫粮了啊!”
肖鸟沉默了。
四号在陆宅的生活其实算不上穷困,因为毕竟是二小姐养的猫,佣人里边没谁敢苛待它,吃穿用度都照着高规格的来,甚至比普通人家养个孩子更费钱……吃得都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进口罐罐。
普通的肉泥猫罐头和进口的黄金配比营养猫罐头有什么区别呢?
四号给出了它最真实的用餐体验:都是史。
“难吃啊,”它小小的一张猫脸几乎皱成了菊花,“简直就是酷刑啊!”
这里不能怪它娇气——四号虽然外表看起来是猫,但实际上味蕾还是朝着人类靠拢,它吃猫粮的感受就跟普通人吃猫粮的感受是一样的。
就这么几个月下来,愣是瘦了好几斤。
肖鸟劝它:“你再忍忍,下次我给你带加餐。”
“那不就是吃过正常饭菜之后再去吃史么?”四号猫猫绝望地控诉着,眼泪哗哗往下淌,“更痛苦了啊喵呜!”
肖鸟……肖鸟无言以对。
“……嗯,我尽快想办法把你接回来,”她的眼神有些躲闪,“还有,今天可能得拜托你照看一下小伢。”
四号:“你今天不在学校里么?”
“要出去一趟,”肖鸟说,“说不定明早才回来,中途就麻烦你留心照看她。”
虽然只是离开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总归是有人盯着会更放心一些——毕竟是在这样的一个世界,发生什么离谱的事情都不算奇怪。
四号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毕竟它看孩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陆瑶’那边没问题吧?”肖鸟问。
“没问题,”四号说,“‘它’最近醒得少,没什么时间管我,基本算是放养了。”
这是必然的趋势,气运不比正经的能源、烧起来相当费统,41006必须通过长时间的休眠自检来抵消这种伤害。
如此一来,就算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肖鸟思考一阵,觉得自己应该是没什么遗漏掉的地方。
对之后发生的事,她并没有产生任何预感。
第一百零五章 陆知清感到不知所措
第一百零五章 陆知清感到不知所措
三月份,山间的枝杈已然披挂上新绿。
山顶坐落着本地有名的古刹,周围有大量的天然松柏,被当成自然景区保护,那青翠的色彩就仿佛是用油画颜料精心涂抹过,只是看上一眼就叫人莫名觉得宁静。
许多本地人都是寺庙的常客——即便信仰并不虔诚,他们也乐于把这里当作假日游览的地点。
天气还有些冷,陆知清默默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她环视周遭,发现基本上所有来寺庙里参拜的香客都是和家人朋友一起来的——就好像都默认了来这种地方应当是集体行动,最少也该有两人相互结伴。
似乎没有谁像她一样形单影只,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周围尽是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但那份热闹并不属于她,这些人当中、也没有谁会同她存在着联系。
再一联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陆知清本就蒙着阴霾的心情更是越加沉重起来。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礼佛——陆知清是无神论者,对烧香祈愿这类事情的兴致也不大,不太可能会为了参拜而特意跑来一趟。
她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
陆知清抬起头,望向寺庙门口的牌匾,她深呼吸着,就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积攒勇气。
冷静下来,她想,我得保持镇定、不能还没见面就乱了方寸。
现在,她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走进去后能看到的人并不多,因为大部分香客都想要去大殿拜佛请香,所以走廊上反倒空了下来。
陆知清似乎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她很熟练地避开了人群最为拥堵的地方,一路从前院绕到了‘游客止步’的后院。
这个部分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门口挂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牌,她往里多走几步,就有僧人过来问施主您有何贵干。
陆知清言简意赅:“有人在里边等我。”
她家也算是这座古刹的老香客了:现任的陆夫人信佛,而陆为仁本人则是对运道玄学这类东西很是着迷。
以前生意不好的时候,他还花大价钱到寺庙里请过香,全家人都得跟着一起拜,这几年贡献的香油钱加起来能提辆宝马。
所以,这里的僧人对陆知清这位陆家大小姐是有些印象的。
只见对方垂下头回想片刻,随后便恍然大悟般地喊道:“啊,我想起来了,您是陆施主的女儿。”
“主持先前还叮嘱过我们看到之后就带你过去,”那僧人抬手指向左侧的某个方位,“您母亲已经在观音殿那边等着了。”
那不是母亲,是后妈,陆知清在心里腹诽。
但她也没有要同一个陌生人解释的意思,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抬脚便准备跟上去。
僧人主动走在前边给陆知清引路——去见她那早已等候在此的后娘。
可能是想要抄近路的缘故,走着走着,僧人便领着她绕到了大殿后边,准备把她从侧门带进去。
两人走的是僧人专用的小道,避开了大排长龙的游客队伍。
陆知清一边往里走,一边百无聊赖地瞥向游客的方向。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知清看得真切,没有认错的可能。
那是……肖鸟。
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偏转过去。
陆知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人总是希望能有一两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可以陪在身边。
总之,她停了下来,并且近乎本能地向对方投去了视线。
肖鸟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陆知清很快注意到了那个站在小鸟身旁的人——也是一位女性,个头比肖鸟略高一些,五官精致、但气质却略显冷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当然了,只是‘生人’勿近。
在学校里没见过她啊,陆知清在心里默默地猜测着,所以,应该不是同事……那就是朋友?
两人之间的互动很频繁,似乎关系非常要好,在排队的过程中也一直在交流,小声地咬着耳朵。
也不知道对方是说了些什么,肖鸟抿唇笑了起来,脸上也跟着露出了开怀的表情。
看着看着,陆知清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朋友的话,会这么要好么?
当然了,朋友之间会聊开心的话题,会挽胳膊、会牵手,会互相说悄悄话,偶尔也会没骨头似的靠到对方怀里——要好的朋友有这样的互动是很正常的。
但应该不会有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朋友。
那人突然伸出手去、指向佛像的某个位置,肖鸟动作自然地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仔细地看着。
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观赏铜像的时候,身旁的人也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样沉溺的、专注的视线,就仿佛最轻柔的羽毛那样落在肖鸟身上,因为太过于自然也太过于平常,所以没能引起任何警觉。
她没有注意到么?陆知清一时有些失神,还是说,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什么样的关系会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至交好友,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又或者是……恋人。
这个想法在陆知清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柱子后边,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复杂的念头,只是被陌生的认知给冲击到了。
原来女孩子之间也可以的么?陆大小姐心慌意乱地想着,不,不对,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真的是那种关系么?
“陆施主?”走在更前面一些的僧人发觉到陆知清没跟上来,有些奇怪地回过头去,“观音殿是往这边走。”
僧人注意到她失神地望向游客的方向,于是也跟着看了过去:“您看到认识的人了么?”
“不,”陆知清下意识地开口否认,“只是看着像而已……我认错了。”
她并不想把不相关的人牵扯进自己的事情里边,所以才会这样下意识地选择隐瞒。
她得靠自己来解决。
失神只是短短的几秒钟,陆知清很快便重新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我们走吧。”她对僧人说道。
PS:今天有考试,晚上再回来多更新一点……
可恶,这个月剩下的时间狠狠爆更!
第一百零六章 陆知清:针对我是吧?(7000+)
第一百零六章 陆知清:针对我是吧?(7000+)
走进去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院子中央那颗硕大的菩提树。
周围隐隐能听见敲打木鱼的声音,不远处有僧人在诵经,飘渺绵长的腔调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空气之中。
陆知清朝着树的方向又迈了几步,游客喧闹的声音就仿佛被隔绝在了身后,环境一下子变得清寂起来。
和普通人所设想的不同,佛门虽然是清修之地,但在寺庙之内的生活可不是一昧地苦寒,各种基本生活设施都有配备,居住条件并不算差。
尤其是这样有名气的寺庙,基本都能拿出余钱来对佛堂进行修缮,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接待香客的房间。
陆家是本寺的大财主之一,寺庙的主持因此很干脆地把最好的地方划了出来,供给陆家夫人使用。
这里的陆家夫人,也就是指陆知清的后妈——前几天,这个女人突然联系上了她,说是有些事情要找她商量。
那时的陆知清已经从家里搬了出去,连着好几个月的时间都和陆宅里的人没有任何联系。
事情的起因是陆为仁同她提起来:她也到了年纪,是时候该物色结婚对象了。
在上层圈子里边,这种靠婚姻来巩固关系的现象非常常见,而且在两家联合的过程中,也基本不会考虑到小辈的意见。
陆知清知道这一茬早晚要来,也很清楚按着父亲的个性、大概率会让她这个不怎么受宠爱的女儿去联姻。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单从这点来说,没娘的孩子确实是惨:家里的两个大人一个对她不甚关心一个对她满心算计,换个普通点的孩子,大概真就跟案板上的鱼肉似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陆知清眉心直跳:“……之后再说吧,爸爸,我还要上学呢。”
“可以先订婚嘛,等大学毕业了再结婚也不迟,”她爹摆摆手,几乎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就快成年了,早点把事情定下来没什么不好。”
“那小子你是认识的,我们两家很久之前就有过婚约,相互之间也都知根知底的。”
陆为仁说着说着,几乎都要把自己都给说服了,越发觉得这确实是门不错的亲事。
“我也有在为你考虑嘛,”他讲道,“你和顾家那小子结婚的话,也省得再从头培养感情了。”
陆知清愣了几秒钟,好半天才意识到这老登说的那个人是顾天骄。
她被这番话恶心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幽幽地开口:“不了,父亲,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而且,我也不可能跟他结婚。”她补充道。
顾天骄从小寄养在陆宅,要是真和他订婚,这名声传出去不知道得有多难听。
除此之外,陆知清心里还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此人绝非善类,不能深交,甚至只是简单地牵扯上关系都有可能倒霉。
这大概是人类躲避危险的某种本能,她能察觉到这个人隐藏在乖顺假面之下的、浓重的恶意。
这让陆知清几乎本能地想要远离对方。
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和父亲闹翻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她于是选择了消极抵抗。
从那之后,陆知清就没再回过家,哪怕是假期也选择一直住在家里,从物理层面远离了家里人、并且极为冷淡地不再和顾天骄有任何来往。
她的态度让陆为仁感到恼怒极了——这个老登没料到向来安静懂事的大女儿居然敢违抗自己。
作为报复,他不再支付陆知清的生活费,并且放出话去,禁止任何人对她进行接济。
好在陆知清还有存款能够用来花销——这笔钱数额不算少,只要省吃俭用一些,是足够支撑她到上大学的。
——当然了,得是公立大学才行,出国留学和价格昂贵的民办学校不在此列。
作为死去前妻留下来的女儿,陆知清天然地就不受继母待见,虽然不曾短过吃穿,但精神世界却是匮乏的。
她并不像自己的妹妹那样从出生起就备受宠爱,一直生活得无忧无虑、就算完全不考虑将来也有父母来为她兜底。
陆知清很早之前就明白,家里不会有人真心替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父亲从来都没把知清当作继承人培养,只是将她视为成年以后就要打发出去的姑娘——或许可以用她的婚姻来换取某些利益——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价值了。
陆知清要是真的全听父亲的来,那怕不是觉得前半生过得太顺,想给自己下半辈子找点事做。
至于继母……这女人不想着给自己挖坑使诈就算有良心的了。
陆知清没有游刃有余的余韵,所以只能拼命地为自己打算。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脱离父亲的掌控,就要在成年之后远离陆家。
为了那天的到来,陆知清一直都在背地里默默攒钱,奖学金、竞赛激励奖金以及向偶尔杂志投稿得来的稿费收入。
这笔钱并没有走家里的账户,而是另开了一本存折,只有陆知清本人知晓它的存在。
现下虽然准备还不够充分,但这笔钱多少也给了她一点违抗父亲的勇气。
陆为仁耐下性子等了几个月都没等到大女儿跑来服软,又实在拉不下脸去求和,便拐弯抹角地找人来替他给陆知清递话。
先是家里的亲戚朋友,再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但陆知清始终不为所动:她就快成年了,已经可以自己给自己做决定,单纯的话疗根本动摇不了她。
也是知清运气好,遇上了比较负责的班主任,在得知了她家的情况后反过来劝阻家长:“有什么矛盾也都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再说吧,不要耽搁了孩子学习。”
但陆为仁不想等到高考结束。
其实老登自己对顾天骄这个女婿也不甚满意,但更让他觉得恼火的,是女儿对自身权威的抵抗。
他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面子大过天,根本无法容忍子女的逆反行为,也不允许家里有任何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吩咐继母传去讯息就是最后通牒的意思了——这预示着陆为仁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
陆知清知道,自己这回不得不去了。
她走进僧人所说的那个房间,随后便看到了自己的继母。
因为一直以来都养尊处优的缘故,陆夫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年轻许多。
现在,她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桌案旁,姿态悠闲地品着茶。
陆知清环视周遭,并没有发现自己父亲的身影。
就只有她后娘自己一个人过来了。
只见那女人略略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刻意地忽略了知清脸上那一瞬间绷起来的表情。
陆夫人用一种略显挑剔的目光慢吞吞地将知清打量了一番——这个眼神配合着她的五官和表情,便显得格外地刻薄。
这女人向来是很不喜欢陆知清的。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陆知清眼神中流露出的警觉与提防,但却并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陆夫人的想法很简单——她压根不觉得陆知清的反抗算是什么大事,根本无需额外花费精力处理。
“就跟小孩子闹脾气离家出走一样,”她同自己的丈夫轻描淡写地说道,“等撞南墙了她就知道后悔了。”
陆夫人确实是不喜欢她,但面子工程做得还算可以,起码外人确实是看不出来偏不偏心。
老登决定断知清生活费的时候,她也没煽风点火,只是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问就是‘一切都听老爷您的’。
……要过来跟陆知清谈话倒是自个儿主动提的。
陆知清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不过她对家里人的感情本来就很淡薄,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有多难过。
虽然说出来会显得很是凄惨,但她的确已经不会再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抱有期待了。
“你来了啊,”陆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坐下吧,喝茶。”
陆知清依言在桌边坐下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发现那僧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了她们两个呆在房间之内。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吧?毕竟上了这么多年的香,陆家人跟寺庙主持也很熟了。
走神的功夫,陆夫人已经烫好了茶具,将新斟满的杯子用长柄夹推到了知清面前。
陆知清下意识低头去看,洁净的白瓷杯里装满了湖泊般碧绿的茶水,看上去分外地美丽。
“我既然过来了,你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意思,”陆夫人的语气平静地就像是连环杀人犯,“老爷让你回家去住,过几天有事情需要你在场……”
这里的‘事情’,指的就是操办订婚仪式的事。
是的,尽管并没有取得本人的许可,尽管压根就不愿意,订婚的事情还是在背地里默默筹备了起来。
“老爷希望你能自己回去,”陆夫人扮演着传声筒的角色,慢吞吞地说道,“否则,到时候他可能会采取一些不怎么体面的强制措施。”
……简直就像是一早谈好了价格的商品似的,迫不及待地准备把她交付出手,钱货两讫。
陆知清还算镇定地瞧了自己的后娘一眼。
她不敢真的和家里闹翻:别说还是未成年人,哪怕真的已经成年,在短时间内陆知清也是没办法和父亲抗衡的。
那老登要是真的不顾脸面、选择采取强硬手段,收拾她一个还没毕业的中学生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这种家务事就算报警都没用,警察根本就不会管。
更别提陆为仁还是她在法律上的监护人,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管教自己。
她很聪明,在积攒起足够的底气之前,不会让自己走到那样不得不撕破脸面的地步。
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大不了自己就什么都不要了,连夜扛着火车跑去投奔外公外婆——陆为仁能在江城作威作福,但到外省可就不一定了。
自己一个大活人,还真能憋死在这不成。
陆知清早在来这里之前,就想清楚了所有的利益关键。
眼下,她尽管仍旧心情忐忑,但却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我这段时间学习紧张,住校的话会方便很多,”她说道,“现在离高考也不剩几天,还是先不搬回去了。”
绝对不能搬回陆宅,那只会导致自己失去所有的主动权,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其他的事,我暂时还没有打算……”
陆知清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讲下去,“……就听爸爸的安排好了。”
话音落下,陆夫人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这女人原本已经做好了需要长时间游说对方、乃至于会发生口角的准备,却没想到陆知清会这么轻易地便选择服软。
“怎么突然一下改主意了?”她装作诧异地捂住了嘴巴,眼中却带上了几分讥讽。
还当这小丫头片子有多硬气呢,这才过了几天,就扛不住服软了。
“您说笑了,”陆知清垂下眼眸,全当是没看见。
她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是个学生,不改主意还能怎样?真和家里人闹翻么。”
女孩脸上的表情似乎取悦到了陆夫人,那张原本刻薄的面孔也总算是缓和了几分。
“知道就好,”陆夫人有意敲打她,“你也不要心里有什么不满,那毕竟是你亲爸爸,还会害你不成?”
那女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算以后真出了什么事情,不还是只有娘家人能给你撑腰……你还是懂事点的好。”
这话威胁的意味很明显:事情继续闹下去,倒霉的只会是她陆知清。
陆知清很想问一句:这事要是搁你自己女儿身上,你还会劝她也懂事么?
但她并没有开口。
没必要在这时候逞口舌之快。
———————
——
“嗯……我有个问题,”肖鸟偏过脑袋,“医生你有宗教信仰么?”
“没有啊。”
陈晓玥站在小鸟身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老师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人面相长得好,脸部的轮廓精致而又纤细,安静地看着你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温顺的感觉。
就好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肖鸟在心里想道。
她小小地‘唔’了一声:“没……就是在想你为什么会说要到这里来玩。”
也许是因为忙惯了的缘故,一直以来肖鸟在娱乐方面都没什么需求——况且这时候的娱乐方式也不像后世那样种类繁多,她平时没事主要还是靠看书打发时间。
如果只是她自己的话,是肯定不会想到要到寺庙里来的。
“……我也只是听说,”陈晓玥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庙宇,“很多本地人都说这边的寺庙许愿很灵验。”
她顺着医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瞧见对面塑得金碧辉煌的佛像,从门槛的位置开始长长地排出来一条队伍。
人还真是多啊。
肖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随口问道:“那里供的是谁啊?”
陈晓玥说:“财神爷。”
肖鸟身形顿住了,她看了看前方黑压压的队伍,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医生。
“好吧,”她喃喃着开口,“这下不得不去拜了。”
陈晓玥就只是笑。
好像不管是哪里,财神庙前都不会缺乏供奉,各种香烟酒水还有实打实的钞票,香炉里积的灰都是满的,随处都能看见虔诚的信徒在殿前长跪不起。
该说真不愧是财神爷么?
周围人多,难免会有拥挤,肖鸟担心跟医生走散,正想要回头招呼一声、就感觉到手被谁给抓住了。
那触碰似乎带着些试探的意味,温暖干燥的指尖虚虚地握住她的手掌,医生并没有看向她,手上的动作也很自然,但肖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嗯……这边人多,”陈晓玥欲盖弥彰地解释着,“我怕会走散。”
这显然是个借口,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需要用牵手的方式来避免走丢。
肖鸟又想到了早上发生的事:还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发愣的陈医生,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
她觉得医生或许是有患有分离焦虑症。
原先,肖鸟对这类肢体接触还是很敏感的——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她在面对陌生女性时还是会注意保持距离,比普通人更在意社交边界。
但哪怕是再注意距离也架不住她遇到了俩无尾猴。
陈晓玥都算是克制的了,小伢崽子那才叫做肆无忌惮:只要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就会想方设法地往怀里凑,恨不得上洗手间都跟着一起去。
前几天放周末的时候她还抱着枕头来敲肖鸟宿舍的门,说是室友都走光了自己一个人睡着害怕……个头窜得都快比她高了还一个人睡着害怕!
就连楼下管门禁的阿姨都认识她了!
一周七天里,肖鸟差不多有五天都想要报警把这伢崽子给抓起来——她是真不知道这孩子黏人的个性是从哪学来的。
在这样频繁的肢体接触下,她终于是麻木地脱敏了。
从一开始站得太近都会下意识退开几步,到现在被捉着玩手指也精神稳定(甚至还能单手速批试卷),根本不会产生额外的情绪波动。
是的,到现在,牵手这类动作已经根本无法让她再有波澜了。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么,”肖鸟很平静地让她牵着,因为身高的察觉而略微仰起头,“去求个签之类的?”
“啊……还是不了,”医生摇了摇头,“那边排队的人应该更多。”
话语间,队伍很快轮到了她们两个的位置。
肖鸟给两人都请了香,拜过之后插到了炉子上边。
她其实并没有太信这个,更多的只是觉得好玩,就像是见到了新鲜事物的人总是忍不住想去凑个热闹。
不过多数人来拜神也只是为了求一个好彩头,真正死心塌地相信这个的,反倒是少数。
医生的动作比肖鸟稍微快一些,在她起身的时候,小鸟才刚刚拜完。
两个人跪坐的蒲团挨得很近,因而肖鸟在睁眼的时候清楚地看到,陈晓玥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那物件的体积很小、又被攥在手心里藏着,感觉比一块橡皮都还要小。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医生把它取出来,肖鸟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陈晓玥把它投进了眼前红木制成的功德箱中。
或许是进口狭小的缘故,那东西在箱壁上磕碰了几下,随后或许是掉到了纸币上边,就这样没了动静。
周围有些吵闹,但肖鸟还是听见了那东西与木头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是金属制品。
难道是硬币么?
可功德箱的入口就是专门为硬币和纸钞准备的,按理来说不会发生这么多次的碰撞。
况且,投硬币的话,没必要特意攥在手心里藏起来吧?
那就是别的东西了:石头,铁片,还是护身符?
医生不像是那种会故意给人家捣乱的个性,就算不信神佛也不至于故意往箱子里丢石头。
本来这也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平时就算看到了估计也会转头忘掉。
但肖鸟实在是有些在意,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开口问了:
“你往功德箱里放了什么嘛?”
子弹。
陈晓玥想着,一枚黄铜制成的九毫米子弹。
这是她保存下来的最后一颗子弹。
她留下了那把从人贩子手中夺来的枪,打出其中的十一枚,夺走三条人命,留下一颗子弹。
“是还愿,”陈晓玥这样同小鸟解释,“先前我跟佛祖许过愿,现在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我过来向祂还愿。”
还愿?
肖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财神爷像——他老人家捧着元宝和玉如意朝着下方的信众露出慈祥的微笑,绚烂的金光简直晃得人眼睛疼。
“你,”肖鸟的瞳孔颤了颤,嘴唇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你……背着我发财了?”
陈晓玥:“……”
陈晓玥突然一下就感觉心好累哦。
她心情沉重地跟自己的好老师解释了一番:自己以前把这座庙里的神仙都给拜过了,还愿是还给庙里的所有神仙,并不是专门给财神爷的。
肖鸟哦了一声。
“不过你果然是来过啊,”她又小声地嘀咕起来,“怪不得对这里的路这么熟悉。”
“是啊,”陈晓玥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还知道这里的斋饭味道也很好,杂豆饭烧得一绝……老师你想吃么?”
肖鸟:“吃吃吃。”
陈晓玥又重新露出笑容:“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肖鸟朝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这回是陈晓玥走在前边带路,小鸟则落后半步跟在她后边。
在医生看不到的地方,肖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只比划出了口型,实际上并没有出声。
陆知清那边怎么样了?
【嗯……一切正常,】系统不紧不慢地向肖鸟汇报着,【差不多要说完了吧。】
从进入这座古刹开始,肖鸟就注意到了陆知清的存在:她身上仍残留着气运的痕迹,而这对于系统来说就像是一片乌漆嘛黑的空地上点了蜡烛,想注意不到都难。
虽然不知道同时来到这里是不是巧合,但分神观察一下总归不是坏事。
肖鸟跟上医生的步伐,在脑海中闲闲地开口:“是知清和她的继母吧……她俩说到哪了?”
【哦,还是联姻的事情,陆家想逼着她让步。】
肖鸟已经从间谍猫猫口中知道了这件事情,但真的听到‘联姻’二字时,她还是一阵的鸡皮疙瘩。
这都几几年了啊,怎么还来这种清朝时期的老桥段。
系统慢条斯理、逻辑清晰地指出:【嗯,虽然这在现代社会算是封建余孽、旧社会糟粕……但在言情小说里就还挺常见的?】
肖鸟无言以对,只能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接下来呢?鸟你打算怎么办,】系统随口问道,【陆为仁那条老狐狸这么急着联姻百分之百是有所图谋……你要插手干预这件事么?】
之前肖鸟就跟统子讨论过:故事里,男主角原本的订婚对象是陆瑶,现在却被蝴蝶成了陆知清。
这已经算得上是重大的剧情偏差了。
【还记得上一个世界你挨的那一箭么?】系统提醒肖鸟,【在你改变了原有剧情之后,立刻就发生了刺杀事件——那实际上就是世界意志的排斥反应。】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并没有排到我身上。”
肖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喃喃自语着:“受影响的人是陆知清,她现在的境遇比上一世更惨,已经被逼到死胡同里了。”
【没错,】系统赞同了小鸟的判断,【或许是气运减少的缘故……陆知清身上的气运现在就剩一个底了。】
如果说男女主角是世界意志的亲儿子亲闺女,那么其他‘配角’则是它专门筛选出来,衬托男女主的‘绿叶’。
气运在‘配角’身上并非是助力,而是会让对方不自觉地按照世界意志的想法行动。
这就是为什么言情小说里经常会出现降智的行为——尤其是在男女主角身边,总是会出现几个没脑子的跳脚反派。
但现在气运值减少,世界意志对于‘配角’的掌控力也就跟着变弱了。
‘配角’于是不会再按着既定的轨迹行动,而是会依照着自己原本的性格,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这自然会为她惹来世界意志的针对。
PS:之前困啾了,写出来的东西好狗屎……狠狠修改了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永安寺的……
第一百零七章 永安寺的……
肖鸟挪了挪椅子,在桌案前坐稳了身形。
眼前的木桌前摆放着一大一小的两个瓷碗,其中一个装着的是新蒸出来的杂豆米饭,因为加了红豆的缘故而整体衬现出红褐色。
另一个小碟中装的则是当天早上腌渍好的心里美萝卜,被切割成形状合适的长条,每一块都滴着酸酸甜甜的汁水。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样清爽的小菜可供自取,老鹰茶也是随便喝——不过肖鸟刚吃过早饭不久,还不是很饿,就只打算每样都尝一点。
这里的餐点其实并不复杂、食材也都是全素的,但厨师很巧妙地搭配了颜色和味道,让人光是看着便情不自禁地产生食欲。
肖鸟夹起一块心里美萝卜放进嘴里——咬下去便是咯吱咯吱地响,既脆爽又不失腌渍物的韧感,确实是很美味。
“嗯,”她赞赏式地点了点头,“永安寺的斋饭,真是名不虚传。”
坐在桌子对面的陈晓玥有些奇怪地瞧过来:“唔?这边应该没有叫做永安的寺庙啊……”
“啊,没什么,只是随口感慨罢了……”
肖鸟稍微有些失落,她意识到在这个年代是不会有人能听懂她的梗的。
不过好在杂豆饭确实好吃,寺庙里烧饭的师傅挺有水准,几样极为简单的食材到了对方手里,也被调理得格外美味。
“真的好吃耶,”肖鸟不自觉地咬着筷子尖,“回去之后研究一下该怎么做好了……”
陈晓玥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不由得莞尔一笑:“你喜欢的话,我们下次再一起来好了。”
在这种时候身体似乎总是要比意识快上一步,在反应过来前,脑袋便已经点了下去。
啊……
肖鸟有些懊恼,糟糕,怎么就答应下来了。
这其实很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邀约——就像是毕业后你对着高中同学说以后常联系,几乎有百分之九十几的概率会变成一句空话。
但不知怎的,肖鸟就是莫名地不安。
她摸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也许在下一秒任务的进度条就会突然走到底,又或者再过上整整一年的时间它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肖鸟很谨慎地留意着自己说出来的话,她不想再许下任何自己无法遵守的诺言——尤其是对着那些信赖的、重要的人。
即便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小鸟也并不想哄骗她们。
在这方面,她实在是已经吃够了苦头。
陈晓玥仍在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温柔的神情。
“不在这里也没关系。”
就像是害怕肖鸟会反对一样,陈晓玥把语气放得格外和缓,几乎像是一个请求。
“等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别的地方玩吧。”医生说着。
这似乎并不难做到,肖鸟的肩膀放松下来。
自己还会在这个世界里呆上一段时间的,等回到现实之后、也还有着大把的空闲。
她总算是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有人提及吧,肖鸟情不自禁地思考起来,自己在回去之后要做些什么事情。
她一边吃着斋饭一边在脑海中思考这件事:留在念大学的城市发展?还是回到老家去、继承父母留给自己的家业?
不管哪种对她来说都是不错的选择,肖鸟已经经历了太多、也太过漫长的冒险,对她来说,平静的生活本身,便已经是值得向往和憧憬的。
唯一能影响到她的,或许就只有人了。
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肖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格温妮丝的身影。
在思考‘未来’‘余生’这类宏大而飘渺的议题时,你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生命中的某个人——在这一点上,潜意识往往要比本人更加诚实。
大概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她确实是有想过要和那个人一起好好地生活。
只是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责任、寿命,还有长久以来回家的执念,太多的东西阻隔在她们之间,在故事开头的时候便宣告了它注定将以悲剧结尾。
现在光是想起这些事情,就让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嘶……等等,这也太怪了……】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来,打断了肖鸟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思绪。
大概是注意力一直盯在别处,统子并没有注意到小鸟此时的情绪波动。
【这又是什么情况,】它惊呼出声,【陆知清怎么答应了……这绝对是变相答应了吧?】
这姑娘是一下子想不开么?怎么能应下那种联姻!
哪怕是四号那只笨猫都能瞧出来老登绝对在心里憋着坏招……陆知清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肖鸟此时也重新冷静下来——被系统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情反倒平静了许多。
她挑了挑眉毛:“嗯……你是说,知清她答应了家里联姻的要求?而且联姻对象就是气运之子?”
系统巴巴地说是啊。
【绝对是世界意志在捣鬼,】
统子如此下了定论:【祂还在想着要把剧情拽到原有的轨迹上……只是因为鸟你这一次并没有深度干涉剧情,所以祂主要针对的目标并不是你。】
世界意志当然不会希望自身消亡,而小鸟能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住【医生】这个危险的存在……所以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个外来的偷渡客给放过了。
可要是原本就属于自己世界的‘配角’逆反了呢?
要是自个儿的亲儿子从无所不能变成无瘪不吃呢?
那祂肯定就不乐意了。
在原本的剧情里边,在陆知清的升学宴会过后不久,身为气运之子的顾天骄就会和陆瑶发生意外、随后订婚。
但现有剧情偏成了这样,气运之子跟陆为仁订婚的机率都比跟陆瑶的大。
世界意志大概也是拔光了头发用尽了手段,才勉强把脱轨的故事线往回拽了拽。
【结果,现在订婚的人变成了陆家的大女儿么?】
系统对这个结果似乎有些无法接受,【那姑娘还真是倒了血霉……】
虽然陆知清最终的结局与小鸟的委托任务无关,但眼睁着看这个年轻的姑娘被轻描淡写地当作筹码去交换利益,总归是让人觉得不忍。
要是完全没交集不认识也就罢了,悲惨的命运发生在自己熟识的人身上,带来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联姻对双方来说都有利可图——顾天骄是想要借陆家的势从他母亲手里夺取公司,陆为仁答应联姻大概率也是钱权驱使……】
系统简直气得牙痒痒,【……这两拨人倒是不约而同地想要把陆知清当成那个牺牲品。】
这里陆为仁也就算了,虽然也是个势利的老东西,但好歹是有点逻辑在:他不喜欢前妻生的女儿,所以才叫她去联姻,也不在乎对方到底幸不幸福。
但到顾天骄这里,就完全是纯畜生了,浑身上下一百三十斤歹、挑不出来一点好。
就算把核心运转到爆炸自燃,系统也没法想明白: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上霸凌自己的人——他也不知道是在爱什么,就在哪里硬爱!
还爱得死去活来!
把恩人往火坑里推倒是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就算是肖鸟也不好评价这种类型的拟人生物:只能说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对于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肖鸟实际上是很头疼的,她最不喜欢应付的就是这种人,既没法干掉又不能完全避开,实在是烦心地要命。
陆为仁那样的敌人虽然也挺棘手,但他的每一步举动都有迹可循,完全遵循着自身的利益行事。
——这种人反而是可以交流跟合作的,因为你完全猜得出来他下一步大概要做些什么。
但顾天骄就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他在想啥,也不知道他要干啥,只是隐隐有种看见旁人往粪坑里扔鞭炮的不祥预感。
真正可怕的永远不是敌人太坏,而是敌人太蠢,尤其是敌人又蠢又冲动,偏偏还干什么都有上天保佑——遇到这种情况,那才真是叫人呕血。
“……不过,暂时还不急着阻止他。”
肖鸟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萝卜,“先等一等,越往后边陆为仁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证据总要收集完备了才好下手,尤其是面对这种体量的敌人,出手如果不能致命、那最好就先别动手。
“而且,陆知清她也并不像统子你想象地那么被动,”
肖鸟用拇指抚摸着碗的边缘,“她看起来像是被逼无奈答应了联姻,但并不是全无打算、就此认命了。”
上一世,在肖鸟完全没有介入过的情况下,陆知清也是跟陆宅的人斗智斗勇了很长时间的。
那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学生,却精准地避开了同父异母妹妹的暗算、反倒让对方吃了个大亏,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外出留学的机会,避开了那段时间家里的各种糟心事。
她的结局虽然并不算好,但也没沦落到万念俱灰的地步,并且也如愿地远离了原生家庭。
最后,肖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总结一般地说道:
“知清还有自己的后招,眼下不过是权衡利弊过后的让步……她是给自己留了保险的。”
那些剧情里原本的配角,其实本身就有着极为强盛的生命力,她们未必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等着某位英雄人物来施以拯救。
只要有一点机会、一些成长的空间,这些生命就会自己找到出路。
两人并没有见面,系统再传来消息的时候,陆知清就已经离开了。
吃过斋饭后时间已经不早了,肖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这个季节的天气非常多变,她看到远处的山峰自西向东快速地流过一团灰色的云,吹过的风也变得凉飕飕的。
她向医生提议下山,两个人选择了一条最短的路线往山脚的位置赶去,怎奈何天气的变化实在是太快,在半道上,肖鸟就已经被冰冷的山雨浇了个透心凉。
她的牙齿有些打战,湿漉漉的外套披在身上也没法再起到保暖的作用。
两个人赶到山脚下,好不容易才打到了车、匆匆赶回了家里边。
“把外套脱掉吧,”
陈晓玥一只手打开门,担忧地回头望向小鸟,“抓紧时间先冲个热水澡吧,别到时候拖感冒了。”
“那你呢?”
肖鸟抬起眼睛,她扒着自己被淋湿透了的外套,很像是落汤的小鸟,柔软的发丝垂在肩膀上,还在滴着水珠。
“你先洗吧,”陈晓玥温柔地开口,“我身体很好的,不会随便感冒。”
医生本人都这样发话了,肖鸟也不好再推诿,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抱起自己的外套,一边小心着不要弄脏地板,一边闷头钻进了浴室。
陈医生身上其实也被雨水浇透了,但租房内浴室只有一间,没法两个人同时冲澡。
虽然也就是十几分钟的功夫,可她并不舍得让小鸟替自己挨冻。
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陈晓玥用毛巾擦了头发,又去卧室换上干燥的衣物,总算是让身体变得暖和了一点。
再来到客厅的时候,就能够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哗啦呼啦的水声。
唔……
正直冷静的医生有些意马心猿地注视着客厅的地板——她突然就觉得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不但身上不冷了,耳朵后边还有些发烧的迹象。
不不不不,这是该胡思乱想的时候么?陈晓玥在心里唾弃着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啊!
出于某种逃避心理,她钻进厨房熬红糖姜水,切三片老姜并四勺粗红糖,一起放进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几分钟过后,肖鸟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屋子的另一边跑了过来。
她浑身都散发着沐浴过后的热气,就连眸子看起来也是湿润着的,洁白而又蓬松的毛巾搭在颈间,莫名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
“你也去洗澡吧?”肖鸟友好地向她建议着,“不要真的弄感冒了。”
“嗯,嗯,”陈晓玥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知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肖鸟收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
对医生的一点胡思乱想【接上章尾】
#这件事情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
肖鸟觉得这毕竟是在别人租的房子里边,没道理主人家反倒要湿着衣服在一旁挨冻。
她把医生推到浴室的门口,有些强硬地做出要求:“快进去吧,拖拖拉拉的到时候两个人都感冒了。”
肖鸟知道春季是各种流感的高发季节,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受风寒——但如果只是为了让淋雨过后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那么只要花上十分钟左右就够了,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自己都在淋着大雨的情况下一路跑回家了,根本就不差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虽说如此,陈晓玥的动作还是快得有些超出她的想象了。
肖鸟觉得自己也就刚从衣柜里翻出毛巾,把发丝间的水分擦了个七七八八,医生便打开门、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注意到医生露在外边的皮肤红得厉害:这人应该是急着洗完澡把位置让给自己,在匆忙擦拭的过程中用力过度了。
“好了,”陈晓玥用带着灼人温度的手掌拉住肖鸟的手腕,“我已经洗好了,你快点进去吧。”
她是真的很怕我会感冒唉,小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肖鸟几乎是被塞进了浴室里边,脑瓜子还懵着呢,干净的换洗衣物也跟着递了过来。
“抱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湿了,只有这两件了。”
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传了过来,莫名地带着点羞涩,“……你,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吧。”
是样式很普通的上衣和棉质睡裤,搭配起来有些奇怪,但舒适度却不低,就算是穿着睡觉也不会觉得扎。
肖鸟稍微比划了一下,发现衣服有些大了——她意识到这两件都是医生自己平时穿的衣服。
不过好在小鸟也不是那种有洁癖的类型,而且两个人都是女孩子,暂时借一下衣服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肖鸟对此接受良好,愉快地把衣服放到了置物架上边。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澡,浴室里很快氤氲起暖融融的水雾,原本冰凉的指尖也有了血色。
因为已经不急着让位置了,肖鸟洗得时间稍微有些长,一直到冻僵的身体彻底被烫得暖和了,她才慢悠悠地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
洗完走出来的时候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红糖做底的姜糖水——大概是因为时间充裕的缘故,还额外卧上了一颗蛋。
“啊,你洗好了啊,”站在厨房里的陈晓玥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正好,我帮你把头发吹一下吧。”
肖鸟莫名有种被捡回家了的错觉——就好像她是一只大雨天在街上乱晃的可怜小狗——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捞回了家里,稀里糊涂地洗了澡吹好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连食物都已经热腾腾地摆在了嘴边。
但或许是因为陈晓玥拿出电吹风的动作太过自然了,满脸‘就只是顺手的事情啊’的表情,反倒让她困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医生毕竟是好意吧?
肖鸟有些混乱地想着,她被按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好方便医生操作,电吹风打开后发出的声音让她本就乱糟糟的脑子更加混沌了。
医生轻拍着她的肩膀示意对方往后靠。
拒绝的话,应该不太好吧?
肖鸟只好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调整身体,医生纤长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之间,从根部的位置开始、用一种很柔和的手法一点点地往下顺着,指尖似有若无地在柔软的发丝间移动,让人忍不住生出鸡皮疙瘩。
这是最不容易伤到发质的吹法,又因为始终有指尖在试着温度,基本不可能会被热风给烫到。
肖鸟也不是没去过专业的理发店,但即便是那些极为昂贵的职业理发师,打理头发的手法也不会温柔成这样。
这有点太舒服了,在那只手离开的时候,肖鸟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了。”陈晓玥放下手中的电吹风,满意地拨弄了一下发丝的末梢。
肖鸟是个懂得礼尚往来的人,她扬起脑袋,友善地提议道:“要我帮你也吹一下么?”
陈晓玥摇头:“我已经吹过了,你先把红糖水喝了吧,再不吃要冷了。”
肖鸟觉得医生说得很有道理,她拿过勺开始吃那碗糖水——碗缘还微微地烫着,温度刚刚好,鸡蛋也是溏心的。
超好吃。
把糖水喝干净的时候,医生似乎也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今天一整天的经历让两个人有些手忙脚乱,这会儿她们齐刷刷地瘫在沙发上,都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肖鸟想:啊,爬山好累,感觉膝盖都要废掉了……再也不要爬山了。
陈晓玥想:老师的肩膀好软啊,皮肤摸起来也很舒服……好想蹭一下……
肖鸟打了个寒战。
可能是泡过澡又喝了姜糖水的缘故,躺了一会儿过后,肖鸟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软掉了,慵懒地几乎要生出困意。
陈晓玥倒是比她精神很多,完全没有疲惫的意思,甚至还从茶几下边捞了本书出来,靠在沙发垫上看了起来。
肖鸟凑过去瞄了两眼,发现那上面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医学名词,虽然都是由汉字组成的,但凑到一起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应该是文献之类的吧?医生之前是有说过自己想要换份工作,也许是在背地学习吧。
在发现自己看不懂那上面的文章过后,肖鸟很轻易地选择了放弃阅读。
她开始走神,视线晃晃悠悠地飘到陈晓玥的腰上——医生穿着和自己款式类似的上衣,边角的部分盖得不够严实,露出了一点莹白的皮肤。
医生会不会怕痒呢?肖鸟思考着奇怪的问题,她本人倒是很怕痒的,小时候被玩得好的朋友戳痒痒肉,会笑到直不起腰来。
她突发奇想地伸出手戳了一下对方的腰,没什么反应,陈晓玥读得很认真,肖鸟戳了第二下,随后想了想、又换成了摸的。
哦,抖了一下。
不过反应不大嘛,是因为痒痒肉不在腰上么?纷乱的思绪已经越飘越远了,唔,不对,果然是因为隔着衬衫布料的缘故吧。
陈晓玥衣服的料子很软——在穿过一段时间后衬衫就会变得更加柔软贴身。
肖鸟突然想起系统提过一次的‘信赖度’:那时候统子就有说过,陈晓玥对她的信赖程度几乎是百分之百了。
【这种信赖程度,你说出来的任何合理要求她都会照办的。】
记忆中,系统好像是有这样讲过:【嗯……就算是不合理的请求,她大概也会听话的吧?】
肖鸟一时间想劈叉了,‘不合理的请求’几个大字在脑海里横屏滚动反复播放起来。
随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不怎么合理的请求。
【想要摸一下】
人类应该都有痒痒肉的吧?
秉持着严谨的探究精神,肖鸟小心地撩起她的衣角,把手伸了进去。
指尖先是碰到了小腹上的皮肤,她摸到了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清晰的线条,腰腹处的肌肉群有力地撑起了皮肤,在身体上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肖鸟怀疑自己摸到了一点腹肌,她能感受到对方正因为呼吸而在自己的手掌下缓慢地律动着。
看起来医生平时应该有锻炼的习惯,怪不得力气会这么大。
肖鸟现在都还记得她们两个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在占据着优势地位的时候依旧被对方干脆地掀翻。
那双看上去瘦巴巴的胳膊绕过背后卡进臂下,铁钳般紧紧地压制住她,怎么挣也没法挣开。
“肖……肖鸟……”
一直都安静着的医生突然说话了,肖鸟困唧唧地抬起头,发觉对方的脸不知不觉间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陈晓玥自欺欺人地捏紧了手中的文献资料,就连后颈都泛起了可爱的粉红色。
她的目光胡乱地在那些专业名词之间跳来跳去,就读进去了个标点符号,从小鸟的手摸过来开始就直愣愣地盯着标题瞪了一分半钟。
大概是以为肖鸟没有听见吧,她又颤着声音说了一次:“……老师?”
肖鸟被这个词语唤起了少许的良知——有,但不多。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并为此检讨了五秒(手并没有缩回来)。
随后,肖鸟用商量的语气同医生讲道:“我想要摸一下(你的痒痒肉)。”
陈晓玥肉眼可见地空白了一瞬,大脑像是已经原地宕机了,又或者是放弃了思考了,总之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肖鸟等了一会儿,随后自顾自地得出结论:医生已经默许了自己的请求。
她耐心地用指尖抚过对方腰腹上的曲线,近乎执拗地想要找到那块能引人发笑的软肉。
摸着摸着,原本乖乖地躺着的陈晓玥突然闷哼了一声。
“这里痒?”她追问着。
医生看起来就快要熟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两个人一起躺在沙发上,身体不知不觉间便挨得很近,肖鸟的脑袋几乎要靠到医生怀里。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人正在用手指温柔地拨弄自己的发丝。
就在这时候,肖鸟突然偏过视线,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电话——是台固定座机,是为了方便联络而特意装上的,她在学校留的紧急联络就是这里的号码。
电话并没有响。
是的,因为这毕竟是现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嘛。
第一百零八章 不速之客的到来(7000+)
第一百零八章 不速之客的到来(7000+)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到今天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这只是个很普通的周末,她的日常没有任何额外的变化,还是从宿舍到教室的两点一线。
任谁都会这样讲:又是千篇一律的一天。
硬要说的话,就是起床的时候心里会生出怨念——因为这毕竟是个周末,但她们这群可怜的学生却非得到学校里去上课不可。
陈小伢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刚开始上早读的时候她还稍微开心了一会儿:因为肖鸟特意到学校里来看她,还给早起的学生们分了橘子。
她额外多拿到了一份,是肖鸟在分配的时候悄悄塞到她桌膛里的。
这么做的时候,那个人还很孩子气地冲自己眨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它在说着:“这一份是只有你才有的。”
这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的关怀,是只对你才有的偏爱。
肖鸟以前很严肃地教育过她:在学校里要叫老师,不能直呼其名,不能仗着和自己的关系行使特权……没人在的时候才可以撒娇。
其实她叮嘱这些事情有些多余了,陈小伢向来是很懂事的孩子,不会给肖鸟添麻烦、不会做让她觉得为难的事情,也从未有过肆意妄为的叛逆期,在小鸟面前,她总是乖巧地过分。
或许是因为并没有经历上一世那样的绝望,在心底深处,这孩子的本性依旧是趋向善良的,她的心脏并没有变成冷冰冰的石头。
陈小伢很乖地接了橙子。
“谢谢老师。”
她抬起头来看着肖鸟,很纯粹地因为见到这个人而感到快乐。
这份单纯的快乐持续到对方开口为止。
“我要出去一趟,”肖鸟带点歉意地看着她,“晚上应该也不回宿舍了,今天你就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吧。”
陈小伢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会玩太久,星期一我就回来上课了,”肖鸟安抚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辛苦了。”
额前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脸红,但没过多久,陈小伢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
玩?
老师是要趁着周末出去玩么。
“和谁?”陈小伢本能地追问,眼神都变得凶了。
肖鸟困惑地瞧了她一眼,不明白这孩子反应怎么这么大:“嗯?是和陈医生一起啊……”
果然是那个家伙。
年轻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牙齿也不甘心地咬在了一起。
那个讨厌的女人……怎么一天天的有事没事就往小鸟身边凑,陈小伢在心里愤慨地抗议着,可恶,你就不能找个班上嘛!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就像是回旋镖一样,终有一天会飞回到她自己身上。
但陈小伢并不能向肖鸟吐露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太不正常了,自己应该对那个人怀有感激的,肖鸟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家人一样——哪怕是真正的家人也不会像她那样好了。
陈小伢明白,自己应该对此抱有感激的。
她当然不能再提出那样明显不合常理的要求,那样渴望独占对方的想法是错误的,哪怕是关系再亲密再要好的人也不能提出那样的要求。
陈小伢已经读过很多书了,她试图用道理来说服自己:
肖鸟也有自己的生活,照顾我就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蛮不讲理地要求占有她所有的时间。
她于是装出一副懂事的、好孩子的样子,说好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去玩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肖鸟真的离开之后陈小伢又重新开始背书,是英语的长作文,开头用了一个很复杂的语法,她念了两次都是错的,用笔也默写不出来。
她有些气恼地搁下笔,没了继续背诵的心情。
旁边的同桌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用胳膊肘抵她:“小伢,小伢。”
陈小伢心情不好,声音听上去也闷闷的:“放。”
她同桌是个女孩,平日里兼任学习委员以及副班长,在班上人缘很好、性格也非常开朗,就只有一个缺点:喜欢八卦。
这姑娘贼兮兮地四下环视一圈,又压低了声线,像是准备接头的地下党。
“唉,肖老师都和你说了什么啊,”她小声地问道,“她是不是要去跟对象约会?”
陈小伢眉梢狠狠地一跳。
她皱着眉头认真地反驳:“才不是约会,老师她根本就没有对象。”
正在天台上吹风的肖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唉,是这样么?”
同桌半信半疑地看着小伢,“但我听说肖老师已经和她对象同居了啊……喏,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有人亲眼看见她从对象的房子里出来呢。”
这姑娘和比较内向的伢崽子不同,她朋友遍校园(包括隔壁二中)手上的各类小道消息来源众多,不管是学生间的恩怨情仇还是老师们的婚恋状况,她总能听到些风声。
当然了,既然是小道消息,那么听劈叉了也是常事——比如‘对象’这点就纯属是以谣传谣了。
陈小伢身上的怨念都快实体化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啊,你说那个人啊,我认识的——她性格可恶劣了,老师绝对不会喜欢她的。”
还睡在床上的陈晓玥突然感觉后心一凉,冷不丁地从梦里惊醒过来。
同桌情商很高,从陈小伢这两句话里品出些别的东西:“嗯,总感觉你话里有话……”
陈小伢狡辩:“我没有。”
同桌并不计较她习惯性的嘴硬,这姑娘耸了耸:“随便你喽……不过肖老师确实是很宠你没错啦,要是我的话,肯定也不希望她谈恋爱。”
陈小伢的心因为这句话莫名地沉了下来。
“我没有不想让她谈恋爱……”她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
陈小伢几乎有些惶恐了,甚至顾不上假装背书,直接把整张脸都转了过来:“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同桌小姑娘眉梢往上挑了挑,“如果她和谁交往了的话,不就没法再顾着你了么?”
陈小伢握着英语书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的嘛?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面前的英语作文突然变成了无法阅读的天书,一个个弯曲的字母都化为了浓重的墨点,在她视野的边缘晕开、渐渐地连成黑蒙蒙的一片。
陈小伢以为自己只是憧憬着这个人,因为渴望得到关爱才忍不住地想要独占对方。
结果她所怀抱着的,原来是这样扭曲的念头么?
但即便是假设一下将来会有谁会站在肖鸟身边、以她的伴侣自居,陈小伢便难以抑制地感到烦躁。
老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成熟的、优秀的、性格温柔的……
陈小伢控制不住地联想到那个总是出现在肖鸟身边的女人……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医生。
她还记得对方看向肖鸟的眼神。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肖鸟确实和某个人建立过更深层次的亲密关系:可以拥抱、牵手,可以正大光明地凑上前讨要亲吻。
陈小伢回想着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察觉到的种种蛛丝马迹,本就纷乱的思绪变得越加茫然起来。
……难道,真的是这样嘛?
年轻人听到自己肋间鼓噪的心跳,那个模糊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变得越来越清晰。
老师她是……喜欢女孩子的么?
对年长者的憧憬在心中缓慢地发酵着,在并未被旁人觉察到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陈小伢不知道这份情感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命名。
她只知道,自己哪怕费劲心神也没法掩盖住它,就算闭紧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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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小伢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度过一个荒废的早自习,把‘Abandon’翻来覆去背了七十遍——可以预见,她将会在今日的单词听写中勇猛地夺下一个‘C’。
不过听写成绩什么的,对于此时的小伢来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勉强集中精神地听完了上午的课程,心情沉重地就像是在上坟。
就连同桌都瞧出来她的心不在焉,好几次从旁掩护才避免了被罚站的命运。
下课的时候陈小伢分了一半的橘子给同桌。
“你今天怎么走神地这么厉害?”同桌嘴里嚼着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说着,“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上历史课发呆。”
今天她们的历史课不是由肖鸟来上的,而是另一个老师代班——上班久了之后,同科目的老师总会互相欠几节课,万一家里有事,别的同事就会帮忙代课。
陈小伢对于文科性质的学科其实兴趣不大,政治和地理也都考得勉勉强强,就只有历史复习地特别好。
但她其实也不是喜欢历史。
陈小伢有些悲伤地望向窗外,远处天空的乌云正在朝着学校的方向移动,隐约能看见云层间闪烁的雷电。
虽然还没到晚上,但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应该是快要下雨了。
积雨云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移动到了学校的上方。
按照市一中的惯例,周末两天的课程是不用上晚自习的,下午也只上两节课就放了,算是变相地放了半天的假。
住宿生可以借此机会到校外采购,也可以约上同学好好吃顿大餐——总之就是时间能完全由自己支配。
不过陈小伢似乎并不在意这难得的假期。
她也没什么兴致出去玩:一是因为下雨,二是因为小鸟不在。
明明也就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陈小伢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寂寞的感觉。
因为并不着急出校,她也就慢吞吞地落在了后边,再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同桌好像也不打算出校,她向陈小伢提议道:“咱们一起回寝室吧,我想趁机补一下觉。”
顺带一提,同桌留在这里是忘记带伞了,她打算蹭小伢的伞回宿舍。
陈小伢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顺势便答应下来。
她抓起悬挂在桌沿上的雨伞,跟着同桌一起离开了教室。
笼罩在教学楼上方的乌云把阳光都盖住了,走廊里的光线暗沉沉的,看上去有些瘆人。
陈小伢偏过脑袋,辨认了一下楼外的雨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阵一阵的雨点声就像是在朝地上撒豆子。
不少教室的门都已经锁上了,教师办公室的灯也熄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间的台阶往下走。
或许是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阴森,同桌不自觉地往小伢的方向靠了靠。
“人怎么都走光了。”她小声地抱怨着。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尖锐的猫叫,把本就胆小的同桌给吓了一跳。
然后又是一阵沙哑的叫唤。
是野猫?陈小伢想着。
学校附近好像是有不少流浪猫流窜,时不时便会跑进校园里边。
大概是来这边躲雨吧。
她心里隐隐有不安的预感,眼前早就见惯了的楼梯间好像突然变成了噬人的血盆大口,只要误入其中就会被无情地吞噬。
身旁的同桌已经不再说话了——这姑娘胆子小,是那种看恐怖片会被吓得不敢起夜的类型。
陈小伢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带着些恐惧的情绪。
耳畔时不时地传来凄厉的猫叫声,把本就昏暗的环境衬托地更加阴森。
陈小伢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好在这几层楼她们每天都要走上好几次,哪怕纯摸黑也不会踩空。
很快她们就接近了一楼的位置。
同桌悬着的那口气在瞧见一楼的标识时便松了大半——她忍不住地加快脚步,想要快一点从楼道里离开。
可身旁的陈小伢却突然冷不丁地伸手拽住了她。
同桌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就发现小伢朝自己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下意识地看向下方的楼道。
最底层的电灯是坏的,这一点所有在本栋楼就读的学生都知道。
乍眼看去,入口处空无一人。
因为建设规划的失误,这里能接触到自然光线的空间非常有限,在灯坏掉之后,便平白制造出了许多黑洞洞的视角盲区。
在人少的时候,那边光是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同桌心里正嘀咕着呢,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打雷声,刺目的闪电霎时间便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她的脸色突然刷一下变得惨白:在闪电亮起的一瞬间,楼梯间的入口处赫然投映出一片漆黑的影子。
那是人的影子,成年男性的影子。
影子攥着刀。
有一个拿着刀的男人,就站在楼梯间的入口处,安静地等待着楼上的人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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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都鼓得通红。
他会这样并不是嗑药了,只是手掌痛得厉害。
陈正康的右手已经完全被绷带裹了起来——包扎手法非常之粗糙,一看就是小诊所的手笔——即便没有露出伤处,你也可以看出来他的手掌究竟变成了怎样稀奇古怪的形状。
这伤口把他折磨得疯了。
他是被讨债的人打烂了手——在欠下巨额赌债之后,那个前来讨债的人便十分干脆地拿起了板砖。
即便陈正康百般哀求,对方也丝毫不为所动,就这么硬生生地从拿走了作为抵押物的‘一只手’。
在被砸过之后,他手上稍微大一些的骨头基本上全都断了,死狗一样握着手腕瘫倒在路边,直到被一起上过班的工友看见了,才把他送到了小诊所里边。
没有存款也没买过任何保险的陈正康自然是去不起正规医院的。
他只能去找路边没有营业牌照的小诊所,让大夫给他包扎一下,再随便开些镇痛的药。
这种伤筋动骨的伤势本该好好休养,但陈正康一刻也耽误不起了,他扒上了一辆前往河县的火车,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从贷款逾期的那一刻起,他就跟揣了个正在倒计时的炸蛋似的,不管去到哪里都惶惶不安。
作为一个赖账经历丰富的赌狗,陈正康实在是太熟悉那些讨债人的手段了——多残忍的场面他都见识过,他绝对没有胆量去挨个把那些私刑试上一遍。
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弄到钱,把自己欠债的窟窿还上。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故乡,悄悄摸摸地回到筒子楼里。
但在进门之后,陈正康却发现房子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用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家里的东西其实并没怎么少,锅碗瓢盆和贵重些的家具都原样摆在那里,根本没人动过。
但这里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地板和灶台表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电表水表也早就停了。
再一翻户口——陈小伢的那一页已经被抽走了——整本户口簿就剩下了他这么个孤儿。
是的,连他妈也不要他了。
陈正康有试着联络自己的亲娘和亲哥,想再借点钱。
结果前者非常干脆地挂了电话,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而后者则是抓紧机会,在他挂掉电话前的一分钟里激情输出,骂得隔壁的邻居都过来砸门了。
这样美妙的家庭关系,无疑是他年轻时不懈努力的结果。
陈正康只能挂掉电话,继续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他甚至把那台破电视机都搬去卖了,换回来五十块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不够,根本就不够,再这样继续拖下去,还款的时限就又要到了。
陈正康又哆嗦起来。
他一点也不怀疑那些人跨地区讨债的能力,除非自己就这么躲进深山老林一辈子也不出来,否则迟早都会被那帮人给找上。
万念俱灰之下,他再度把念头打到了陈小伢头上。
既然都不住在筒子楼里了,那个丫头片子身上肯定是有钱——到时候,不管是抢、是骗,还是干脆把她卖给债主做抵押,总归都是能把钱给还上的。
在生存危机面前,陈正康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能力。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找到陈小伢的下落:那丫头片子居然没有进厂打工,而是跑去上学了。
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陈正康的手骨错位变得愈加严重,已经到了哪怕吃止痛药也毫无效果的地步。
还款期限的临近让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而伤势的恶化就像是催化剂一般,再度激化了这一点。
到这个地步,陈正康确实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心下一横,直接带着刀子,去到了陈小伢所在的中学。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恰好有不少家长进校来探望孩子,陈正康混进那群家长之中,顺利地越过了门卫和保安。
他进到学校之后,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
暴雨让周围的人变得行迹匆忙,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人员混进了校园里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藏在衣兜里的刀子。
就连上天都在帮助我,陈正康在心里疯狂地叫嚷着。
他很快挑好了伏击的地点,像守株待兔的猎人一般、等在楼梯间的视线死角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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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伢死死地盯着楼梯间入口处的那道影子。
她的额前隐隐渗出冷汗——直觉在尖叫着警告她,绝不能就这样直接走下去。
同桌的那姑娘这会儿已经吓得腿软了,但好歹控制住了没有大喊大叫。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艰难向陈小伢递过去一个眼神,就像是在向对方求证着:这是否是某种糟糕的恶作剧。
陈小伢神情凝重地朝她摇头。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敢再发出声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人比鬼要更可怕。
陈小伢缓缓地深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上面的楼层,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同桌:咱们一起往上走。
楼上的人并没有全部走光,还有不少老师留在办公室里,她们俩完全可以跑上去向老师求助,又或者是说明情况后,拨打报警电话。
陈小伢的这份镇定似乎感染到了对方,在短暂的恐慌过后,同桌朝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鼓励着,放轻脚步按着原路返回楼上。
这时候,就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一样,楼下的那个男人突然动了。
啪嗒。
啪嗒。
脚步声。
毫不掩饰的、清晰的脚步声,从最底层的一楼在往上走。
他过来了。
陈小伢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楼下的那个人听到了她们先前走路时发出的声音。
所以,当下楼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时,楼下的那个人就会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有可能会放弃目标,选择直接跑掉或者是冒险继续等待下一个过来的人……
又或者,他会选择直接追上来。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陈小伢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那急促的脚步声无疑意味着对方已经跑了起来——他正在直直地朝着她们两人跑来!
她当机立断,放弃了隐藏脚步的行为,伸手去拽同桌的胳膊:“快跑!”
可陈小伢显然是高估了同桌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毕竟只是一个没怎么经过事的高中生,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害怕到瘫倒在地,就已经很勇敢了。
危险分子的脚步声在飞快地逼近,在这种成年人都会紧张到崩溃的场合,这个小姑娘还是勉强保持住最后的一丝理智。
她很努力地想要自救,并没有吓得不敢动弹也没失声尖叫,但太过强烈的恐惧还是影响到了她的肢体动作。
她的膝盖就像是灌了铅似的、哪怕只是迈上一步也要花费莫大的力气,身体也跟犯了低血糖似的使不上力气。
陈小伢咬紧牙关,拽着同桌小姑娘的胳膊拼命往上走。
——该说不说,或许是受了肖鸟的影响,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丢下同桌自己逃跑的这种可能性。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们俩还没跑出几步呢,和小伢同桌的那姑娘便因为太过紧张而一脚踏空,脚踝重重地崴了一下。
“啊——”
她下意识地痛呼出声。
恐惧之下,女孩的声线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救了,同桌开始拼命地去推陈小伢的肩膀,
“你快跑,快跑啊,”她混乱地喊着,甚至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去叫老师——”
“不,”
陈小伢用最简短的词句回复了她:“不。”
大脑好像从未这么冷静过——陈小伢飞快地脱掉了校服外套,将两边的袖子系起来,用衣服布料紧紧地缠绕住了自己的小臂。
——如果是偏薄的刀子,那就很容易在厚实的布料上打滑。
至少,也要避开被刺中要害。
她挡在了自己的朋友面前。
其实,陈小伢自己也很害怕,甚至手脚都冰凉地没了知觉。
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还是强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既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也没有丢下同学独自逃跑。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这一次,陈小伢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
多么讽刺的场面,谁能想到,她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重新见到自己的父亲。
第一百零九章 那我们仨一起睡(11000+)
第一百零九章 那我们仨一起睡(11000+)
说实话,在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之后,她几乎就要把陈正康给忘了。
这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曾是她所有恐惧的来源。
可现在,她却险些连对方的脸都没认出来。
刚从筒子楼里搬出来的时候,陈小伢一度以为自己会做噩梦,毕竟那个伴随着大雨和雷暴的梦魇笼罩了她的整个童年。
但实际上没有。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噩梦。
陈小伢注意到,自己那便宜爹这会儿看起来非常地狼狈。
因为长期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陈正康的健康状态相当糟糕,他面色蜡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也高高隆起。
似乎是认出了自己的女儿,陈正康上楼梯的脚步慢了下来,只是手仍旧紧紧地攥着刀子。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仿佛淬了毒一般的、刻骨的仇恨,就好像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旁人害的。
“陈小伢……”
他阴沉地喊出自己女儿的名字,神情中掺杂着深深的怨毒。
陈正康几乎不可置信:自己在外边苦哈哈地做工、被讨债的人狠狠殴打的时候,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在城里上学?
她看上去活得不赖,衣服是新的、脸也干干净净,完全不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流落街头、挣扎度日。
陈小伢甚至还在这几个月里长高了一些。
印象里总是瘦瘦巴巴,一脚就能踹到角落里去的丫头片子,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而他这个亲爹却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现实的巨大反差让陈正康妒火中烧。
他是坚决反对陈小伢上学的,若非国家强制九年义务教育,就连小学她也别想念完。
其实,陈正康也知道现在知识分子吃香,越是学历高的人、未来的收入就会越高。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用各种方式打压自己的小孩,阻止她继续学业。
——他才不会让陈小伢继续上学,这赔钱货要是拿到文凭之后直接跑了怎么办,他到时候去向谁要钱?由谁赡养?
还不如直接把她送到厂里去打工,一辈子都走不出家乡的小镇——这样的人才最好拿捏。
所以陈正康现在才会恼火成这样。
像他这样一辈子都厮混在底层的人,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别人比他过得好——尤其这个人还是他一直打压、根本看不上眼的赔钱货。
他伸手去摸刀子,暴力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冲撞着。
“你想干什么?”陈小伢挡在同桌前面,她拔高了声线,“这里是学校,随时都会有老师过来。”
“老师?老师又怎样,老师了不起嘛?”
“来一个老子砍死一个,”陈正康阴瘆瘆地盯着她,“你现在硬气了哈,都念上高中了,看不起老子是吧?”
陈小伢背后渗出一丝冷汗。
她不知道陈正康到底会不会动手砍人,但毫无疑问,这个时候不能再继续刺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小伢小心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你总得把要求说出来我才能知道。”
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尽快有人路过这个地方。
陈正康瞥了两人一眼。
这话提醒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收拾这个赔钱货,而是自己要上哪里搞到那笔还债的钱。
靠闹事来骗钱的法子是走不通的。
陈正康还算有点常识,知道在学校闹事不但不会赔钱,还有可能引来警察。
就算能退学费,对他的赌债来说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对了。
陈正康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一年前离开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压根就没给陈小伢留下任何财物。
她没有存款也没去打工,怎么可能有余钱来城里念高中?
肯定是有人在资助她。
只要强行把陈小伢带走,再逼着她退学,那个资助她念书的人肯定会现身的。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想办法讹钱了!
至于学校里会不会有人阻止他带走陈小伢——开什么玩笑,老子是她亲爹。
他不让这赔钱货继续读书了,有谁敢过来拦着他?
高中不算义务教育,要是家长铁了心地要孩子退学,那学校也没有办法。
就是警察来了也没用,陈正康得意洋洋地想着,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崽子,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当然了,这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陈小伢的监护权了。
陈正康还在心里琢磨着呢:万一那个资助陈小伢上学的人不愿意给钱,那么他也有别的办法搞到资金。
逼着陈小伢辍学打工、把她卖到乡下去换钱,又或者直接拿去抵赌债——不管怎样自己都不亏。
只要抢先把陈小伢从学校里带走,不管后续事态怎样发展,他都占据着主动。
陈正康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才特意趁着人少的时候混进学校。
想到这里,陈正康又一次不自觉地伸手去摸怀里的刀。
那是一把三角形状的厨师刀,刀身很长,握柄上缠着防滑的皮绳,是陈正康从工地厨房里边顺来的。
他其实并没有杀人的打算,带上刀也只是为了防身。
自从上回被讨债人活活砸烂了左手,陈正康不管走到哪里去都要带着武器。
虽然不一定打得过人家,但总归是个心理安慰。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把刀子给拔出来,只是虚虚地握住,摆出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他撇了一眼那个在台阶上跌倒的女孩——碍事的家伙,不过看起来似乎已经吓傻了,根本做不了什么。
就算她事后报警、跟学校里的保安通风报信,自己也早带着人跑远了。
想清楚之后,陈正康开口了。
“你现在就跟我走,”他威胁道,“别想耍花招,不然我就把你们两个全砍死在这里。”
不,他不敢杀人的,陈小伢冷静地想着。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泄愤,那么他早就该下手了,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陈小伢太熟悉自己的这个便宜爹了。
赌狗还能想要什么?只能是钱了。
陈小伢谨慎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慌乱,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一点可以被解读为软弱的信号。
“……你没法把我带出去的,”她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两个校门入口处都有监控,你肯定已经被拍下来了。”
这里的潜台词是就算强行拐走她也没用,警察顺藤摸瓜很快就会找过来。
“如果你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她开始编瞎话,“我之前去打工赚的钱,有两三千块,可以全部都给你。”
“……对,对,”同桌扯着小伢的衣角,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脑袋,“我的钱也可以给你,你千万不要冲动……”
陈正康几乎要尖叫了:几千块钱能有什么用!他欠可是高利贷!高利贷!光是一天的利息就五六百打不住!
多拖一天,他就要多背上一笔债务,到时候疯狂地利滚利,就会变成根本偿还不了的天文数字。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他欠的钱就从最开始的四万多变成了九万!
不,不对,不能再和她掰扯下去了。
这个赔钱货根本就没想过要跟自己走,她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陈正康眼中流露出一丝狰狞的光芒。
他一下子蓄起力道,接连往前跨了好几步,直直地朝着两个女孩的位置冲了过去。
陈正康甚至根本就用不着思考、身体就动了起来。
他习惯了像这样使用暴力,这是唯一一种他能理解的、和家庭成员沟通的方式,他正是用暴力来维持自己说一不二的家庭地位。
陈正康很确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但他错估了两件事。
一是手上伤势带来的影响: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他的平衡感变差,准头也下降了。
其次,他没料到陈小伢敢反抗。
尽管这个观念会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但社会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共识:每个人天然地对自己的孩子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对于某些父母而言,儿女便是他们人生当中所拥有的第一个奴隶。
奴隶怎么可能会反抗呢?
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从来没见过。
陈正康自信满满,觉得优势在我,压根不觉得伢崽子能做什么。
但由于他是从下方的楼梯往上冲刺的,所以实质上,陈小伢才是那个占据着优势位置的人。
她决心利用这点。
陈正康于是看到,在自己冲过去的时候,那孩子非但没转身逃跑,甚至还主动朝着自己迎了过来。
正常人都知道,下楼梯是要比爬楼梯快的。
他张大了嘴巴,甚至看清了那双鞋子鞋底的花纹——想不看也不行,因为鞋底就在他的眼睛跟前不断地放大着。
“啪唧!”
浓重的血腥味和鞋底的灰尘一起灌进了鼻子里边,陈正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鼻梁断裂的声音,就像是一不留神踩断了细小的树枝。
随之而来,便是排山倒海般向袭来的剧痛。
“啊——”
他捂住自己流血的鼻子,暴跳如雷地吼叫起来。
陈小伢的这一脚精准地踹到了亲爹的脸上——因为她平时是不怎么打架的好孩子,所以这一脚并没踹严实,杀伤力其实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大。
但侮辱性是够够了的。
陈正康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恶毒咒骂着,连续说了好几句脏话。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脚失去行动能力,反倒被剧烈的疼痛激起了凶性。
——是的,虽然很不甘心,但陈正康毕竟是个成年男性,他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没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除非有武器在手,否则身体素质之间的差距是很难抹平的。
比起疼痛,他更多地是在为‘这个赔钱货居然敢跟我动手’而感到不可置信。
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什么逃跑路线了,陈正康的理智已经被愤怒所吞噬,满脑子都只想着捍卫自己身为‘父亲’的绝对权威。
是的,必须要【教训】一下她。
就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抽】两巴掌就老实了,【打】得头破血流就不敢顶嘴了。
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产生的一瞬间,陈正康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脏话也不骂了,脚下也不动了,就连眼珠子的聚焦都跟着散了。
随后,他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大脸朝下摔了个瓷实。
那是很明显地区别于正常的‘摔倒’,大部分人摔倒在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很明显的缓冲动作,用胳膊或者肩背减缓冲击。
只有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的人,才会这样毫无准备、直挺挺地倒下去。
伴随着陈正康摔倒在地,那柄锋利的厨刀也从他手里滑落出来,当啷一声落在了旁边。
陈小伢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唔……”
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陈正康茫然了好几秒钟,才终于开口孝道:“他死了么?”
同桌的小姑娘比她更懵:“不,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陈小伢大着胆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刀子给捡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她一直谨慎地观察着陈正康的表情,生怕他是故意使诈,就等着自己过去之后再突然爆起。
但事实证明小伢是想多了:她那便宜爹眼皮子都没多动一下,就光躺在那库库流鼻血。
陈小伢把刀子给收了起来。
她犹豫好半天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握在手上感觉有点危险,丢到远处又担心陈正康突然醒过来会冲过去捡。
……最后决定暂时放在同桌随身背着的小包里,和试卷笔袋以及偷藏起来的两本言情小说搁在一块。
同桌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在陈小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那便宜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躺在楼梯上边。
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脑海中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倒地不起的陈正康便从口鼻间发出了火车鸣笛一般的声音。
“呼哧——呼哧——”时高时低的鼾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显得极有节奏,“呼哧——”
是的,他睡着了。
丝毫不介意周遭的环境,完全不在乎躺下的姿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真正做到了如婴儿般酣美的熟睡。
陈小伢:“……”
同桌:“……”
陈小伢觉得这坨玩意怕不是有病,近乎本能地想要离得远一些。
她朝着自己同学所在的方向后撤,扶着一旁的墙面倒退。
但因为这边光线实在太差了的缘故,陈小伢一不留神便踩了个空。
她脚跟打滑,就跟坐滑滑梯似的,刺溜一下直往下窜。
不过好在,她的鞋底很快就踩上了障碍物,摩擦力骤然增强,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咔嚓。”
那是什么声音?陈小伢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踩中一个白色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哦,原来是陈正康裹着绷带的手啊。
原本神情还算得上是安详的陈正康五官一下子就拧成了菊花。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痛不欲生的咕哝声,胳膊痛得直接抽抽起来。
就算是下了强效安眠药这会儿也该醒了,陈正康颤颤巍巍地撑开眼皮,他痛苦地嚎叫起来,哆嗦着举起自己已经被攮成一堆烂肉的手掌。
陈正康整个人抖如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一旁的小伢搀着已经重新站起来的同桌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飞来横脚到底是谁踹的,陈正康在楼梯上扭曲爬行,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要杀了你!我杀——”
‘sha’字话音落下,他梅开二度,呱唧一声又倒了。
倒了。
陈小伢甚至听见了他牙齿磕在台阶上的声音。
同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敢往下看,只是害怕地抓紧了小伢的胳膊。
楼梯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小伢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孩子了,就算是遇到了持刀的歹徒也可以冷静从容地应对——但这样的场面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说真的,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好呢?
打电话给警察?还是干脆通知精神病院过来拉人好了?
不然直接掉头走人吧……完全不想承认跟这个男人存在有血缘关系呢。
另一边,或许是因为危机稀里糊涂地被解除,同桌的小姑娘也缓过了劲来。
她扶着楼梯间的栏杆,惊魂未定地说道:“吓、吓死我了,这个人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同桌的目光在陈小伢和倒地不起的男人之间转悠,她看上去有些困惑。
“我记得他之前好像喊了你的名字……”
陈小伢的身形略微一顿,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的同桌。
她和陈正康长得其实并不像,陈小伢五官更多地随了母亲,就只有那双少见的、乌黑色的眼眸,是来自父系基因的遗传。
如果没有提前告知的话,仅凭外貌特征很难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难、难道……”
小姑娘有些迟疑地抬手指向地上的男人,眼睛也紧张地瞪大了:“难道说是蓄意仇杀?!”
……这就纯粹是悬疑小说看多了。
“不知道,”陈小伢板着张脸,“不认识,没见过。”
同桌的小姑娘人比较单纯,并没有怀疑小伢的这套否定三连。
她其实仍感到害怕,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我们该去找保安过来帮忙,这个人很危险……最好是联系校方直接报警。”
陈小伢赞同了这个决定,她本来也是要去报警的,即便同桌不在也会去通知警察。
持刀进入校园这件事情的性质相当恶劣,他应该被送进看守所、或者干脆关进监狱。
这样危险分子不该在社会上继续游荡,把他关起来对所有人都好。
甚至陈正康本人都未必不愿意坐牢——比起被讨债人生生打死,进牢里他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些。
不过这就是大人们该处理的事了。
陈小伢想了想:“我们俩一个人守在这里,另一个人去通知门卫。”
“唔,”同桌犹豫地看了看地上的人,觉得这不够保险,“万一他要是又突然醒过来了……”
“那我们就先把人给绑起来。”陈小伢说。
两个人就地取材地把衣服外套拧成了绳子,把昏睡不醒的陈正康拴在了栏杆边上。
“绑好了,”陈小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守在这里,你去叫人过来好了……你的脚还能走路么?”
留在这里的风险无疑更大一些,小伢这是主动把更危险的事情给揽了下来。
同桌也被陈小伢的话提醒到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崴到的那只脚,又试着转了转脚踝——刺痛感并不严重,远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
“走路应该没问题,”小姑娘有些新奇地活动着自己受伤的那只脚,“原来人是真的会被吓到动弹不得啊……我刚才还完全站不起来呢。”
“总之我先去找门卫,”她把书包留给了陈小伢,“你自己小心一点。”
陈小伢点点头接过书包。
同桌匆匆离开了,楼梯间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陈小伢先是检查了一下绑人的绳结、确认它足够结实,随后便拎着书包站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她仍抱有警惕之心:陈正康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她不可能相信一个正在进行犯罪的人会毫无缘由地昏迷……昏睡过去。
陈小伢试图做出一些科学的解释:他患有某种未知的疾病,自己刚才那一脚把他踹得昏迷了过去,有人用手表麻醉针扎他……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脑海里转悠着,陈小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弃了。
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最糟糕的那个结果。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陈小伢偏过脑袋、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呼吸一窒——自己并没有看错,确实有什么活物在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那双晶亮而又浑圆的瞳孔在阴影中无声地注视着她,踩在地上的时候就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喵呜……”
一只猫从楼梯间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陈小伢悬起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原来是猫。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有听见猫叫的声音,想来应该就是它发出来的。
不过这只猫似乎有些眼熟。
陈小伢迟疑地朝它伸出手,后者晃了晃尾巴,真就慢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乖得不像是野生的猫。
小伢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
猫咪通体是白色的,但爪子和尾巴上都缀着不均匀的色块,长得很……八嘎。
啊,她记起来了,这非常像肖鸟养的那只肥墩墩的、名字叫做四号的猫。
陈小伢现在都还能回想起肖鸟把猫装进背包里带上火车时的场景——小鸟好像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这个家伙,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抓着它自言自语地说话。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陈小伢迟疑地伸手抚摸猫咪的背脊,唔,小鸟不是说把它寄养在朋友家里了么……
说起来,从刚踏进楼梯间的时候,她一直有听到很尖锐的猫叫声,就好像是四号在警告着她一样。
之前陈正康发作的时候,它也默不作声地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动向。
“……是,”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是肖鸟让你来的么……”
四号猫猫仰起脑袋,用清澈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小伢。
它喵了一声,就仿佛是在说着: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不,不对。
陈小伢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荒谬了。
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点……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猫咪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远处传来了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
陈小伢抬起头,发现同桌正带着门卫和好几个老师匆匆朝着这边赶过来。
——————
——
赶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肖鸟离开的时候很匆忙,随手在玄关的置伞架上抽了把雨伞,她来不及顾及身后的医生,简短地叮嘱过后便直接出了门。
租房离学校很近,她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肖鸟在校门口看到了闪烁的警车,教学楼里也多了不少人。
学生们都被拦在了外边,他们得到紧急通知,今天晚上不允许外出、也不可以进入教学楼,所有人都要回到寝室里待命。
“你好,我是陈小伢的…监护人,”肖鸟向守在门口的警官说明情况,“刚才你们给我打过电话。”
在确认过身份之后,那位警察领着她进了教学楼。
肖鸟只觉得心急如焚。
无论是谁都会对这样的事心怀恐惧:你呆在家里,以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突然间电话铃响了起来,有一个人在电话里对你说:“请问你是XXX的家人么?”
肖鸟在十四岁那年接到过一个这样的电话,两天后她站在殡仪馆里,参加双亲的葬礼。
她心怀恐惧。
推开门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想,只是肢体本能驱使下的动作,反倒是在真正看到陈小伢的那一刻,她才像是被定住般僵在了原地。
周围有不少校领导都在,还有警察和学校的安保人员,好几个留校的老师心有余悸地凑在一起、互相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这里是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因为情况紧急,两个当事的高中生被暂时安置在了这边。
狭窄的房间里挤进去了太多的人,但肖鸟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着,寻找那个熟悉的、倔强的身影。
她就坐在那里,在自己的工位上,肩上搭着毛毯,呆呆地注视着桌面。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有位女警官陪护在两个受惊的孩子旁边,安慰地说着什么。
“小伢。”
肖鸟喊了出来,她走上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中掺杂进了紧张的乱流。
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她伸出手。
一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孩子温热的后脑勺,她才有了些身处现实的感觉。
陈小伢心跳漏了半拍,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随后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嗅到监护人怀中沐浴露的味道,被体温暖热了的淡淡的香气,熟悉而又陌生,她有些不知所措,大脑也跟着变得晕乎乎的。
肖鸟体温要比她更高一些,哪怕在冬天手指也永远都是暖的,她意识到那只手正拢在自己脆弱的后颈,带着强烈的安抚的意味。
尽管自己看上去并不是那个需要安抚的人。
陈小伢抬头去看她,恰好在后者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后怕,她于是知道了监护人在挂念着自己的安危,并为此担惊受怕。
这真的很不好——可她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雀跃起来。
但这确实是撒娇也没有关系的场合,肖鸟主动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就连周围的人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而是带着善意的理解和同情。
要是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人是全然属于她的。
“……你吓到我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肖鸟闷闷地开口,“警察说你差点被歹徒给劫持……”
“身上有受伤的地方么?”
肖鸟稍微退开一些,轻轻替小伢捋平了肩袖处凌乱的布料,“不然去医院看看吧,这样放心一些。”
“不,不用的……”
陈小伢的脸有些发红,一时间像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同桌有些困惑地在旁边瞧了一会儿,随后便开口打断了她。
“不用去医院的,肖老师,我们两个都没事,”小姑娘口齿清晰地讲道,“您放心吧,完全没有受伤。”
硬要说受伤的话那也是她把脚给崴了,这伢根本就毛事没有嘛!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结果她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
同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儿就跟吓傻了似的。
因为多少知道一些陈小伢的情况,所以她倒是没有对两人之间的互动表现出意外。
在同桌的理解里,肖鸟大概是陈小伢的姐姐之类——所以平时才会那样关照她,发生危险后也焦急地第一时间赶来学校。
就是教职工家属嘛,小姑娘想道,唉,我也好想有个在学校教书的姐姐……
这会儿她家长还没能赶过来,又不被允许单独回去宿舍,就只能和陈小伢一起惨兮兮地呆在办公室里等着。
肖鸟似乎是有些在意她说的话:“完全没有受伤么?唔……当时的情况,能不能和我说说?”
“啊,如果难受的话,也不用勉强,”她又补充道。
对方毕竟还是学生,又刚在学校里边遇上了这种事情,不愿意回忆的话也是正常的。
但没想到这姑娘完全没什么心理包袱,精神状态非常之美丽。
一开始她确实被吓得挺惨的,但缓过劲来之后,就发现好像也没有多恐怖。
人很容易就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因为陈小伢从头至尾都非常地冷静,所以她对歹徒的恐惧也不知不间被冲淡了许多。
再加上对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自己的犯罪生涯……
一点都不阴影,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好笑。
小姑娘三言两语便描述清楚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包括了陈正康异常的举止。
“……所以他当时直接就昏迷过去了?”
肖鸟望向不远处忙碌的警察——那个闯进学校的歹徒并不在这,而是已经被警方带走,关进了派出所里边。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这个描述,真的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是小伢的……
“老师。”
陈小伢小声地喊她,肩膀耷拉下来,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
“……我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很委屈的样子,“我们能走了么?”
——————
——
犹豫过后,她还是决定将小伢带在身边。
遇到了这种事,肯定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呆在宿舍里。
学校里出了这样的安全事故,回教师公寓也变得不太方便了,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去医生那里。
肖鸟跟办公室的同事借了电话。
她先是向陈晓玥报了平安,又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医生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知道了,你把陈小伢一起带过来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肖鸟又领着小伢回了一趟宿舍,去取换洗的衣物。
“……其实我回宿舍住就好了,”路上,沉默了许久的陈小伢突然开口,“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我不放心,”肖鸟说,“我会向学校申请的,你暂时先跟我和医生住段时间。”
我才不想跟那个讨厌的家伙住在一起,陈小伢想。
但肖鸟并不给她争辩的机会,很强硬地直接敲了板子。
或许是因为已经很疲倦了,陈小伢并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
她听话地收拾了行李,安静地跟在小鸟身后。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芒照在她们脸上。
突然,陈小伢冷不丁地开了口。
“那个歹徒,”她说,“是陈正康。”
是她亲爹。
那个卷走所有钱财之后,把她丢在家里自生自灭,宁可把所有的钱丢进赌桌也不愿意让她吃一顿饱饭的亲生父亲。
陈小伢用冷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说出了那几个字。
肖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
她继续往前走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好像变得困难了起来,膝盖也像是锈住了,连最简单的弯曲也要费上一番力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了。
陈小伢的腿有些发软,但她仍尽力鞭策着自己,努力地想要跟上肖鸟的步伐。
然后,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一如既往的、温暖的触感,比旁人要更高一些的体温。
“我们走吧。”肖鸟说。
她真喜欢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眼角会温柔地垂下来,嘴唇也现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陈小伢的心脏又嘭嘭嘭地跳了起来,像是害怕会跌倒那样紧紧地攥住了肖鸟的手。
老师。
她想着,像是一条摇着尾巴的小狗那样贴了上去。
老师。
——————
——
回去的时候天色就彻底暗了,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肖鸟用钥匙开了门,出乎意料屋子里非常暗,家里一盏灯也没有开。
她还以为陈晓玥是出门了,把客厅的灯打开过后才发现陈晓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医生穿着件居家的厚实睡衣,脑袋歪在靠枕上边,阖着眸子睡得正熟。
应该是在等着自己回家的过程中睡着了吧?
今天确实是挺累的了,又是爬山又是冒雨赶回家中,到晚上的时候还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漫长的一天了。
医生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休息过,现在会睡着也是很正常的事。
肖鸟俯身看着她,陈晓玥的双眼紧闭着,面容很平静,她醒着的时候眉眼总是带着股侵略性,熟睡时却显得柔软。
或许刚洗完澡的时候觉得热,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是松开的,露出了下方白皙紧致的肌肤。
她平时有锻炼的习惯,脖颈和锁骨处的线条都很清晰,肌肉恰到好处地包裹在骨骼之上,比例匀称地像是出自雕塑家之手。
肖鸟有些走神地想道:她这样睡觉会不会着凉啊?
陈小伢也在后边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她想:这家伙睡沙发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睡床了?
不过肖鸟的良心并不允许她把医生就这么晾在沙发上。
她伸手握住陈晓玥的肩膀,耐心地轻轻摇晃着:“医生?医生,醒一醒,别在这里睡着了。”
陈晓玥呢喃着说了句什么,很困的样子,眼皮半耷拉下来,似乎并不想要起床。
肖鸟猜出来了她想要讲什么,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嗯,我回来了,”她放缓了声音,诱哄一般地开口“去床上睡吧,会着凉的。”
陈小伢说:“老师,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么。”
陈晓玥醒了。
她凭借着一股极为顽强的意志力睁开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从混沌厚重的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甚至都没有延迟,一个咕噜便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撑着迷蒙的睡眼瞪人:“你都多大了还和老师睡——自己睡!”
肖鸟说:“医生,那边是柜子,小伢在这边……”
陈晓玥身形顿了顿,她一声不吭、默默地转了半圈。
她这回看清楚了之后才开口说话,认真地对陈小伢说:“没有多的床了,你今晚睡沙发。”
陈小伢没理她,转向小鸟试图曲线救国:“我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陈晓玥:“我和你一起睡。”
小伢说那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睡沙发呢。
肖鸟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小伢,有些不明所以:这俩人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不过家里的床确实不够用,当初租房的时候陈晓玥是以两个人居住为前提选的房子,本来就没有多余的客房。
如果有朋友过来的话就只好睡沙发或者打地铺,但因为压根不会有朋友来拜访医生,所以这房子平时是完全够用的。
肖鸟当然不会把小伢丢在客厅里睡沙发——不然她还把人带回来干嘛?
“嗯……小伢的话,就在我那边打个地铺,”肖鸟估算着房间的宽度,“或者……嗯,干脆就一起睡好了?”
那间次卧本身就比较小,还放了柜子,再想打地铺的话位置就有些不够了。
陈小伢很乖很乖地点头:“我都听老师的。”
医生的眼角狠狠地抽了抽。
她想:我小时候说话原来这么讨人厌的么?
“其实,”陈晓玥咬了咬牙,“主卧的床还要更大一些,次卧太窄了、睡不下两个人的……”
肖鸟长长‘唔’了一声。
陈晓玥觉得有戏,继续趁热打铁:“主卧的床睡两个人还有多的,这样把次卧空出来,我就……小伢就可以自己一个房间了。”
肖鸟脸上带上了很明显的迟疑的神情。
众所周知,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生活有些西化,虽然日常生活中也可以很普通地跟女孩子相处,但在某些细节方面还是会很纠结。
是了,就像之前肖鸟让医生在自己的寝室留宿,也是让对方打的地铺。
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的,她还是稍微有些介意的……
陈晓玥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小伢突然开口提议道:“那,不然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吧?”
陈晓玥猛地抬起头。
“三个人?”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便要否决,“不行,三个人一起还怎么睡……”
陈小伢说:“你不是说主卧的床睡两个人还有的剩么?”
陈晓玥:“……”
肖鸟:“唔……三个人一起的话我倒是能接受。”
两个人一起睡总觉得怪怪的……但三个人话那不就是大通铺了么。
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陈晓玥:“……”
“不行,绝对不行,”医生悲愤欲绝地喊了出来,“三个人的话绝对不行,我不允许啊!”
十五分钟后。
陈晓玥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心情很平静。
她说:“我睡了,把灯关一下吧。”
“好。”肖鸟应下来,伸手去摁电灯的按钮。
“啊,等一下,”陈小伢叫住她,“我想上个厕所。”
陈晓玥的心情依旧很平静,她就像是即将下葬的木乃伊一样,双手平和地交叠在一起。
两分钟后陈小伢回来了,她上床的时候顺手摁熄了电灯。
肖鸟已经睡着了。
陈晓玥非常非常困,但还是强撑着没有马上睡过去,她记得自己年轻那会儿睡觉不老实:“你别踢被子。”
陈小伢说:“放心,我睡相很好的。”
第二天,陈晓玥感冒了。
改好了
109在章节内刷新一下就可以看了,一共是一万一千多字
在考虑写一个番外作为拖更的补偿
迟到的情人节番外或者儿童节番外,CP应该是和医生,或者大家想看别的角色也可以……
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这条间贴里说,点赞多的话阿乐就会考虑
或者直接在群里AT我也行
好了,先去昏迷一下……下午四点的时候应该能醒……
第一百一十章 故事开头的子弹(请刷新)
第一百一十章 故事开头的子弹(请刷新)
“唔……三十八度八。”
肖鸟甩了甩手中的温度计,将水银柱甩回了原本的位置。
“发烧了啊。”她说道。
陈晓玥有些混沌地睁开眼睛,她的意识不太清楚,口鼻间溢出的呼吸也有些沉重。
“应该是淋雨的时候就着凉了……昨晚上被子也没盖好。”
肖鸟表情愧疚地看着床上萎靡不振的医生,“没想到小伢睡觉居然会抢被子……”
提起这事陈晓玥就来气。
昨晚睡觉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三个人甚至还颇为和谐地商量了一下该怎么睡,并最后决定让年纪最小的陈小伢躺在中间。
医生自觉是做了让步的——她一开始想的可是和香香软软的小鸟一起睡觉。
明明是在期待着‘睁眼就看到肖鸟熟睡时的脸庞’、‘温柔地叫醒她然后互道早安’——这种光是假设一下就让人恨不得在床上打滚的幸福画面。
结果却不得不忍辱负重地和小时候的自己挤在一块。
这也就算了,睡着睡着她还被对方抢了被子!
半夜的时候陈晓玥就昏昏沉沉地感觉到心口凉凉的,白天醒来之后发现原来是真的凉啊——十斤重的棉被她也就盖到了二两,其余的全被伢崽子扯把扯把拽了过去。
她甚至还嫌热!被子拉过去就只盖了肚子,胳膊和小腿都是露出来的。
可……恶……啊……
陈晓玥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好想把丫一脚踹下床去。
她自己就是医生,都不必睁眼便意识到自己是受了风寒:身体忽冷忽热,喉咙像有刀片在剌,脑袋也难受得厉害。
春季是流感高发期,骤然受凉的话,确实是很容易直接中招。
虽然有在想着要赶紧起床,但四肢却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让她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多动弹。
迷迷糊糊间,陈晓玥感觉到有人在触碰自己的额头,然后是被热毛巾擦拭面颊的触感,放温度计时一瞬间的冰。
她能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
陈晓玥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肖鸟徘徊在她床边,手里端着温水和药物——但她没力气抬手接过杯子,甚至也无法卷动舌头说话,那些词句在她因发烧而沉重的脑袋里跌跌撞撞地打着转。
肖鸟给她喂了药和大半杯温水。
羞耻感让陈晓玥忍不住蜷起脚趾,她开始庆幸自己正在发烧,就算脸红也根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也不确定到底是多久——高烧退了,头疼欲裂的感觉终于离她而去。
陈晓玥意识到自己醒了,身体虚弱,但头脑清醒,且肚子很饿。
她从床上坐起身,还带着些凉意的毛巾从额前滑落下来,陈晓玥接住它,感受到指尖的湿润。
环顾周围,房间内的一切原封不动、安静如初,她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
应该是上课去了吧?陈晓玥有些沮丧地想着,也对,毕竟今天是正常的工作日,没道理非得为了自己请假。
她还有些昏沉,晃晃悠悠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打开门的时候她有些意外地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陈晓玥抬起头,看见了正趴在桌边写作业的自己。
这里的自己——特指年轻时候的她——转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常、没有戾气,像是过去某个幸福片段留下的剪影。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就像是过往和未来在相互审视。
陈晓玥哑然片刻:“……你怎么没去上课?”
“今天放假,不用上课,”陈小伢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学校临时通知的。”
陈晓玥‘唔’了一声。
昨天刚出了那种事情,学校安排放假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学校领导估计都头疼死了,又得对学校进行安全排查,又得安抚家长们的情绪。
唯一为此感到高兴的可能就是学生们了:别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放假他们就乐。
不过,既然不用上课的话……
陈晓玥猛地转过脸——果然,厨房的灯是亮着的,能隐约看见有人正在里边忙碌。
“咦,医生你醒了啊,”似乎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肖鸟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烧退了么?”
陈晓玥点点头,说已经退了。
“你过来。”肖鸟说。
陈晓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乖乖走了过去。
肖鸟用手背试了试医生额前的温度,“还有点低烧,”她说,“去把外套穿上,小心别着凉了。”
穿好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肖鸟已经把午餐从厨房里端了出来。
她们今天吃温拌馄饨,里边是芥菜海米的馅,下水煮熟之后捞起来,拌上由麻酱、腐乳、辣椒油精心调制好的酱料,再冲一点紫菜汤搅开,做好的时候温度刚好晾到适合入口的程度。
医生不自觉地空咽了一下。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但从小鸟出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吃到过。
……好吧也是陈小伢最喜欢吃的,丫已经抱了一个大碗在餐桌旁坐下了。
肖鸟刚捡到这孩子的时候还觉得她弱小可怜但能吃……过了段时间就发现只有能吃是真的。
不过做饭的人都喜欢胃口好的食客,肖鸟又另外端了碟烫青菜出来,算是凑够了营养均衡的一餐。
她开口招呼医生过来。
“我做了你的份,刚刚还想着去叫你起床,”肖鸟摘下围裙,“喜欢馄饨么?不然的话还有刚熬的米粥,我下面条也好吃……”
“没有食欲也多少垫点东西,这样身体才好得快。”
陈小伢在旁边巴巴地看过来:她蛮希望医生说没胃口的,这样她就可以吃两碗了。
医生看懂了小伢的眼神——毕竟就是自个儿本人嘛——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把陈小伢当场逐出家门。
总之,三个人围在桌边坐下了,场面特别一家三口。
馄饨很好吃,薄薄的一层皮又滑又嫩,裹着咸鲜的金钩海米和当季的芥菜,是她记忆里熟悉的美味。
没想到她们胃口还挺接近的,肖鸟扫了一眼对面一大一小的两人,都是喜欢加双倍的麻酱,淋一点醋不放酱油。
……都不用另外做菜了,真好养活啊。
她在心里感叹着,完全没察觉出来有啥不对。
“啊,对了。”
就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肖鸟开口说道:“等会儿小伢要跟我一起去趟派出所,你可能得自己呆在家里了。”
“派出所?”
“嗯,”肖鸟点了点头,简单地解释道,“得过去做一下笔录。”
昨天警察赶到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很晚了,再考虑到两个目击者都是未成年的学生,也就没有急着带回所里问询。
刚好学校也因为这件事放了假,肖鸟准备今天就带着小伢过去一趟。
———————
——
上午九点二十分,江城公安总局,第一大队。
一名文职警员瘫坐在工位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都已经熬了一晚上了,”他喃喃自语,“怎么都紧着这两天出事啊……”
旁边的同事也跟着唉声叹气:“谁说不是呢。”
“又是有歹徒持刀闯进学校,又是有人报案发现了一枚子弹……”
“哦,我记得,那份报告就是我填的,”那位文职警员回忆了几秒,“还挺稀奇的……是寺庙里的僧人跑来报的案,说是在功德箱里发现了一枚手枪子弹。”
江城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这种事了,局里连夜上报,并且开始针对子弹的型号排查备案枪支。
当然了,对于他们这些汇报单位的文职警员来说,这就意味着写不完报告,填不完的表。
更别提昨天傍晚江城市一中还出了这么个幺蛾子……好悬是没有人员伤亡,嫌疑人也当场带回了局子里边,不然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接连两个突发事件让他们忙成了一锅粥,不少人一宿没能合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同事撇了撇嘴,“就一中那个嫌疑犯,知道他咋被逮到的么——说是准备动手的时候直接就躺下睡着了。”
“那是真睡啊,关进看守所的时候都还没醒呢……三点多的时候爬起来开始叫唤,哭爹喊娘地说自己手断了。”
“还有这种事……”警官震惊地瞪大了眼。
“是啊,”同事拿起杯子给自己灌了口茶,“不过这人还挺好审的,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就全招了,持刀抢劫也认了。”
认罪了的话事情就好办了,接下来就是走流程收集证据再提起公诉。
不出意外的话,端午节之前陈正康就可以吃上牢饭了。
“这件事影响还蛮恶劣的,恐怕是要从重处理了。”
说着,同事好心地给那位警官的杯子里倒上浓茶:“好啦,你也别歇了,还有很多文件没有填完,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警官想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桌面的纸质文件上,上面是有关于意外发现那枚子弹的报告。
这事说来也巧,本来寺庙的功德箱都是一直摆在殿里的,如果没放满的话,一般要过上两三个月才会打开一次。
但那天恰好下了暴雨,佛堂里边有点进水,寺院主持担心功德箱受潮、里边的纸币会生霉长虫,于是便提前让人开了箱子。
就这样,在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发现了那枚躺在功德箱底部的子弹。
有见多识广的僧人认出来那是真枪子弹,便派人跑到山下去报了警。
“……9毫米黄铜弹头,标准的警用手枪口径,”警官的表情很凝重,“如果不是警用枪械丢失的话,恐怕就是有人在城里窝藏枪支了。”
这年头治安还很混乱,远没有后世那般吏治安宁,时不时就能听到有关枪击案件的新闻。
因为火拼双方都会出现伤亡,所以也有一部分警用配枪在激战中丢失,几经辗转过后,最终落到某些不知名的买家手中。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上边已经开始对此进行排查,准备尽快确认这枚子弹的来源。
但就算真找到了,也最多只能定位到具体的枪支,没法找到持枪的那个人。
对方大概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坦然地把子弹丢进功德箱里的吧?
警官在心里暗暗叫苦。
按照规定,他们必须得对寺庙的人进行走访调查——但那又偏偏是本地有名的旅游景点,截止上一次打开功德箱,中间不知道有多少游客曾经往功德箱里丢过东西。
大规模走访是不可能了,只能先对寺庙里的僧人进行询问……但想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之后可能还会对寺庙周围进行几轮排查,看还有没有别的枪械组件……
如果一直没找到新证据,那大概率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警官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工位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江城公安支队,您请讲。”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到底说了什么,这位警官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在办公桌抽屉里扒拉几下、拿出一只水笔,在备忘录上刷刷刷地写着字,时不时还向电话那头追问几句细节。
好几分钟过后,他才长出一口气,结束了这通电话。
“怎么了,”一旁的同事也跟着正了正神色,“案件有进展了?”
“啊,对,是那枚子弹的事。”
警官站了起来,撕下那张被写满了的备忘录,“桃园警方前不久在打击拐卖的专项行动中缴获了一批枪支,里边刚好就有一把丢失的手枪……”
“型号、口径还有丢失的时机,基本都能对上……他们怀疑这就是那把手枪的子弹。”
同事都有些吓着了:“排查效率这么快?这才过去一个晚上吧。”
“这我也不清楚……可能误打误撞吧。”
“总之,桃园那边派出了几名当事的警官来同我们进行交涉,辅助进行案件侦察。”
“领头的那个人还挺有名的,侦破了好几个大案,打拐专项也是她牵的头,好像是叫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备忘录。
“兰朵警官。”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医生:感觉有人在背后惦记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医生:感觉有人在背后惦记我
“好了,陈小伢同学,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了。”
眼前的大人摆出了一副温和的姿态,声音也放得很和缓,就像是担心会吓到了她。
陈小伢视线有片刻的游移。
她本能地看向接待室的门——门板当然是不透明的、根本看不见外边——但她知道肖鸟就在门外等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安心,就好像是一艘在大海上悬浮飘荡着的小舟,被一支锚给固定了下来。
她于是对着那位询问自己的警官说道:“嗯,我知道了,您问吧。”
警官点点头,抽出一张崭新的笔录纸,开始按照预定的流程进行询问。
他需要一边询问一边进行速写,因为按照规定,所有的提问和回答都应该留下书面的纸质报告。
【户籍系统显示你和嫌疑人(即陈正康)是父女关系,对么?】
【你上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嫌疑人有主动联系过你么?】
【你是否知晓他闯入校园的行为动机?】
【你确认,他在认出你之后依旧选择继续施暴?】
这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陈小伢原以为这会让自己感到愤慨、又或者是悲哀,毕竟民警口中的那个‘嫌疑人’是自己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但实际上没有,并没有。
她并没有产生太多难过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已经不再觉得这个人与自己存在有任何关联。
桌子后的警官站起来,把一整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笔录纸调转了个方向:“好了,先看一遍吧,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
陈小伢从民警手中接过了询问记录,在确认无误之后,她在纸张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已经结束了,”民警说道,“感谢你的配合,同学,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问询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有一个小时左右,但在一切真正结束的时候,陈小伢依旧产生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肖鸟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
她有些懒散,脸上的表情放空,后脑勺仰靠在椅背上,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
陈小伢不自觉地想起她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她对肖鸟的第一印象就是对方如神兵天降般将、正准备对自己施暴的父亲打倒在地……然后灰溜溜地被警察叔叔逮回局子里。
那时候,等待在接待室外边的人是她。
陈小伢明白自己恐怕这辈子也无法忘记那一幕了——或许正因为初次的印象就那样强烈,她才会鬼使神差地等在外边,想要见一见那个解救了自己的人。
她没想到,那之后她们的命运轨迹会这样纠缠在一起。
她几乎要感激自己那时的鲁莽。
“老师。”
陈小伢冲着小鸟笑,不知不觉间她就习惯了用这个称谓来呼唤自己的监护人——她放纵自己在其中倾注进眷念和孺慕,而不必担心会有人察觉。
不……或许已经有人察觉了。
但总之肖鸟本人还懵懵的。
她对陈小伢的印象还停留在第一次见面时可怜兮兮的小狗样儿,也因为阅历的缘故压根没将她当作自己的同辈人,总是当成小孩子来看待。
所以说是第一印象害死人……直到现在肖鸟还傻傻地觉着伢崽子这么黏自己是因为打小缺乏母爱。
“唔……结束了?”肖鸟后脑勺在椅背上磕了一下,从神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陈小伢如实回答道,“就是很普通的笔录,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
肖鸟有担心过小伢会被警方针对性询问,她担心对方会因此而产生心理阴影。
会有这样的忧虑也正常,毕竟无论如何,那个关在看守所的嫌疑人都是陈小伢的生父。
两个人之间的父女关系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在做笔录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会盘问地更细致些,以避免遗漏了什么关键。
尤其是这种有公共危害性的犯罪——估计派出所的警察都觉得稀奇,拐卖劫持居然劫到了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头上,一时间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大聪明。
无论如何,陈正康这回算是栽了:被当场连人带凶器抓了个正着,都用不着他自己张嘴,当事人的口供一对,他就可以等着进去踩缝纫机了。
“……我问过了,人现在就关在这边的看守所里边,”肖鸟说,“你想去看看么?”
陈小伢摇了摇头。
“不去,”她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他和我已经没关系了,没有非得去探视的必要吧?”
不但没有探视的必要,等到法院的判决书真的下来,陈小伢估计会买挂鞭炮点了庆祝。
当初决定逃债的时候陈正康就该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完全就是自作自受。
她拒绝了前去探视,而肖鸟自然不会违背她的个人意志,只是伸出手顺了顺陈小伢的肩背。
年轻人的肩膀很柔软,外衣包裹下的皮肉温热而富有弹性,肖鸟就着肩胛骨的曲线顺了顺,像是对待一只在自己脚边伸懒腰的猫。
陈小伢眯起眼睛,似乎对此很是受用。
青春期孩子的想法委实是难以把握,肖鸟想着。
突然,她心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了一丝不安。
这并没有具体的指向性,就像是远远地瞧见了一团蓄积着雷暴的乌云——你不知道它是否会朝着你所在的方向移动,但它已经出现在了你的视野范围。
肖鸟不知道这种不安感来源于何处。
会是陈正康么?不,在这次事件后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他甚至都不会有机会再出现在小伢身边。
肖鸟已经拜托系统连夜收集了陈正康这几年来有过的犯罪记录,匿名寄给了法院,再结合他这一回勇闯校园的丰功伟绩,起码能判七年以上。
——陈正康甚至会哭爹喊娘地祈求法官重判,因为比起被讨债人砍断手脚,在监狱里多蹲上几年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待遇。
她也不担心陈正康会在出狱后对小伢施加报复。
肖鸟很早之前就在防范这件事情——她偷偷让陈正康绑定了一个【游戏道具】——只要他产生伤害小伢的念头就会强制昏迷过去,比柯南的麻醉手表都好使。
无论从何种层面来说,陈正康都已经完蛋了。
可她仍是感到不安。
世界意志已经预感到了毁灭的临近,祂将开始自己最后的垂死挣扎。
是的,是的,事情注定将会朝着肖鸟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下去。
——————
——
兰朵已经在这个案子上卡了不少时间。
她是桃园派出所刑侦三大队的队长,专门负责性质恶劣的刑事犯罪,照理来说,这个案件不该由她经手。
它也算不上是独立的刑事案件,而是在半年多前‘特大打拐专项行动’中的一项警情汇报:怀疑赃物中有一把改装手枪丢失。
在勘探现场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有人曾在肉联厂不远处开枪杀死了三个拐卖团伙成员,弹道检测和缴获的所有赃物都对不上,基本可以确定是被人带走了。
现场警方初步判定是拐卖团伙内部发生了矛盾,在冲突过程中有人开枪行凶,杀死了包括核心成员‘老李’在内的三名同伙。
但这一结论很快就被推翻。
他们找来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进行询问,但给出的口供却非常一致:根本就没有任何内部冲突,是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走过来,直接割开了老李的喉咙。
但在询问那人具体的外貌特征时,他们又全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甚至连男女都没个准数,就像是凭空被人删掉了这段记忆似的。
这样含糊不清的说法当然无法取信于警方,办事的警员甚至于感到愤怒:他觉得自己被这群人贩子给愚弄了。
案件到这里基本也就陷入了停滞,没过几天,局里甚至不再有人会讨论这件事情。
但由于兰朵是打拐专项事件的负责人,她还是有在留心着这件事情的后续进度,想要抓到那个在冷链货车旁开枪的人。
直觉告诉她,也正是那个人将货车驶入火场,救下了好几十个孩子。
肖鸟也是她救下来的——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下,那个人孤身潜入火场,奇迹般地带回了受伤的小鸟。
从个人情感的角度来说,兰朵是想要好好地感谢对方的——毕竟没有她的话,那天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将会命丧大火。
但与此同时,直觉又在疯狂尖叫着朝她预警:这是一个可怕的危险分子,就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
她显然非常谨慎,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能够查验到身份信息的痕迹,就像是杀鸡一样手法熟练地杀死了三名穷凶极恶的罪犯。
上一次,兰朵一路追到了医院里边,只差一点就能够逮住她,却最终与其失之交臂。
在那之后兰朵就再没有得到过任何有关于此人的消息,所有的调查都像是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波澜。
兰朵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周围的人都在悄无声息地遗忘这件事情。
先是某天她去翻看卷宗,却发现有关这件事情的记录莫名其妙就被移交给档案室归档了——一般只有已经侦破结案后的卷宗才会这样处理。
她向上头反应,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资料重新找出来。
原本兰朵以为这不过是档案室的一次工作失误,但没过两天就又出了件怪事:她和自己的同事讨论遗失枪支可能的去向,但对方居然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有过这事么?”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不记得了……他们不是自己内讧死的人么?”
不,这不可能。
明明当时审讯和现场侦察的时候对方也在,甚至两天前他们还一起进档案室找过相关卷宗。
邪门,实在是太邪门了。
简直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存在在阻止她继续查下去一样。
但能当刑警的人,性子里边大概天然就带着股执拗的劲,越是难以侦破的案子,她越是着了魔地想要去查。
所以,当新的线索出现的时候,兰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上头打了申请前往的报告。
江城,这个地名让她产生了某种联想。
夏天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太久,兰朵警官依旧记得那个突然出现,并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为警方提供了大量帮助的热心市民。
那时她回去的车票是自己帮忙订的,所以兰朵警官记下了对方的目的地。
肖鸟的家庭住址是在江城,发现子弹的地点也是在江城——那个嫌疑最大的人曾经亲自将肖鸟送到医院去接受治疗。
这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兰朵按下了心中的疑虑,她在同事们不解的眼神之中,带着几个队员出发了。
同事们会觉得困惑也是正常的:他们被未知的力量影响,以为案件早就结了,根本就没有丢失的枪支和神出鬼没的杀人者。
兰朵完全是在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嫌疑犯忙活,连加班费都捞不到两块,他们当然会觉得古怪了。
总之,无论外人用怎样的眼神来看待,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带着人出发了。
在江城公安接到报案后的第四天,兰警官乘坐火车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对于兰朵而言,想在这座城市里开展工作其实是很困难的,因为她既没有本地的人脉,也不熟悉这个辖区的具体情况。
唯一称得上是线索的子弹,也碍于条件限制,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搜索排查。
上级不会特别支持这次行动——若非兰朵一直坚持,这个案子大概率已经以‘犯罪团伙内讧’结案,丢进档案馆里吃灰了。
兰朵只能自己想办法进行侦察。
她在江城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唯一一个算得上是她熟人的家伙,应该就只有肖鸟了。
警官小姐手里自然是有肖鸟的联系方式,但出于谨慎的原则,她并没有主动打电话联系对方。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电话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望的象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欲望的象征
持刀闯入校园的事件性质非常恶劣。
江城的本地日报隔天便将其搬上了头条,各类小报期刊的记者更是跟嗅到了肉腥的狗似的,闻着味便钻了过来,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便把陈正康的生平事迹扒了个一干二净。
到底要取什么样的标题好呢?【父亲为何持刀抢劫亲生女儿】?还是【震惊!校园案件背后的离奇真相】?
小报记者们亢奋地大脑充血,十指把键盘噼里啪啦敲得山响,只恨爹妈没多生两双手出来。
他们穷尽自己的学识和词汇,在一夜之间便围绕持刀案件进行了精彩纷呈百花齐放的同人创作,各种版本传闻订起来能出版一本小说。
更有些聪明的,为了挖到更多的猛料想方设法地朝看守所里钻,或者干脆就跑到当事两位女生家附近蹲守。
这样群魔乱舞般的狂欢在一天半过后便戛然而止了。
事情称得上是离奇:小报纸编辑部的电脑遭到了攻击,所有未能发出的稿件都被直接删掉,用于印刷的胶印机也频频发生故障,根本无法正常刊印。
就连那些试图蹲守采访的记者,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原地溜达几圈后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家里。
最终,奇迹般的,这件事情在江城内保持着一个很低的讨论度。
就只有本地比较权威的报纸报道了这起事件,态度客观、公正,意在警醒人们关注校园安全问题。
他们是有正规编制的报纸,自然不会为了吸引眼球而违反法律,透露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
也幸好这个年代的网络没有后世发达,信息传递大多还依赖着电视播报又或者传统纸媒,因而只要按住了这些小报社的胡乱报道,就能避免泄露当事人的真实信息。
不过陈小伢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内情。
她只知道这段时间肖鸟有些忙碌,总有事情需要外出处理,并且还额外叮嘱她尽可能呆在家里、不要随意外出。
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和某个讨厌的大人暂时共处一室。
陈小伢没法抱怨什么:首先,这不是她的房子,其次,某人罹患重感冒、确实有一猫猫原因在自己身上。
她于是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在情敌……我是说好心的医生家里当个乖伢。
肖鸟出门了(去和某些记者朋友进行友好的协商交谈),她扫了地洗了碗顺带帮医生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书柜,用一个小时写好物理化学两门科目预留的作业,并抽出半个小时读了几十页《鲁滨逊漂流记》。
顺带一提,这也是肖鸟最喜欢的书——这点不出意料,她非常偏好种田文。
等到屋内的自然光线不再适合继续阅读的时候,陈小伢有些无聊,坐不住了。
她走到卧室跟前,敲门、礼貌询问,然后推门进入。
医生半躺在床上写写画画,桌板上放一些膨化垃圾食品。
陈小伢凑上前去,想起此人曾理直气壮从自己手中抢走零花钱,于是同样理直气壮地取了一块零食。
靠在床头的医生挑起一边眉毛:“有什么事?”
陈小伢觉得此人与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之微妙,不像是对待年龄比自己小的人,而更像是对待同辈……还是那种认识了很多年的同辈人。
“嗯,也没什么,”陈小伢眼神略显游移,咀嚼膨化饼干,“我有些事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
陈小伢看向医生手下的纸张——这人先前一直在画着什么,她原本以为是什么和工作相关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就只是幅普普通通的素描。
有好几张混棉纸在她手底下散开,都是用铅笔绘制的速写——她的绘画手法偏向于写实,风格相当凌厉。
陈小伢对美术涉猎不深,但即便是她这样的门外汉,也能从那些线条和勾勒看出来,医生本人确实精于此道。
“……你原来会画画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啊,这是个挺不错的爱好,没事的时候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这个学起来应该很难吧?”小伢有些好奇。
“也还好,”陈晓玥放下了手中削尖的铅笔,她略微顿了顿,“……毕竟我有很多时间。”
但医生这份工作不该很忙碌么?
困惑在陈小伢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嗯,其实,我是有件事想要问你……”
陈小伢在背后绞着自己的手指,她看起来很紧张,并且正在努力地掩盖这一点。
“肖鸟说过,你是她很要好的朋友,”
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弱了下去,陈小伢听见自己短暂地抽了口气:“所以,嗯,我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或者说,喜欢过的,女孩小声地补充。
房间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没有人说话,陈小伢盯着小桌板上的素描看了一阵子,耳畔就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静悄悄地回荡。
鲁莽的年轻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恰当的问题。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太多的立场去探寻肖鸟的私人情感状况,还尚未成年的陈小伢最有可能得到的回复就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找谁询问——陈晓玥医生已经是自己所知道的和肖鸟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
女孩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等待着随后可能到来的诘难或是敷衍。
陈晓玥面无表情地瞧着小时候的自己。
两双如出一辙的乌黑色眼眸彼此对视着,像是在演出哑剧一般,谁也不肯率先出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小伢以为自己会被对方开口赶出去,医生才终于开口了。
她出乎意料地坦诚。
“啊,当然了,”陈晓玥放下手中削尖的铅笔,“老师……肖鸟她有喜欢的人。”
———————
——
陈晓玥向肖鸟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她追问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格温妮丝,”肖鸟低声喃喃着,“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啊。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在十……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我先——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性格很坚韧、也很正直,”肖鸟的声音很沙哑,带着股疲倦的意味,“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我们还是分开了。”
陈晓玥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注视着肖鸟,呼吸声在教师公寓里默默回荡着。
肖鸟看了她一眼,随即释然地笑了笑:“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虽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仔细想想,也挺造化弄人的。”
那些话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
——
肖鸟有过喜欢的人了。
且现在,也并没有在和谁在交往。
“……她亲口和我说过,短期内没有要和人交往的计划,”陈晓玥仰头紧紧地盯着天花板,“应该是打算好好照顾你吧。”
“不过,就算是有在和谁交往,你也用不着担心。”
这句话让陈小伢心里咯噔了一下。
“肖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医生压低了声线,“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责任感不允许她丢下你。”
她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这个承诺,迄今为止,小鸟还从没有骗过她。
陈小伢对自己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庆幸而感到厌恶——隐藏在深处的巨大不安感仿佛被风刮过,重新又生起波纹——她的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陈小伢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自己的内心所想。
她失去了继续追问攀谈下去的欲望,略略垂下头,看向桌板上的那几张素描画纸。
小镇出身的人是很难接触到绘画这样的技能的,在陈小伢来到江城之前,还从没见过其他人练习绘画的技巧。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般说道:“我能看看这几幅画么?”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医生那几张纸从桌板上拾起来,略作整理后便递给了小伢。
陈小伢翻看起了那一连串的素描画作。
陈晓玥的笔锋很犀利——她总是用最简单的线条描绘并勾勒出场景,并且很明显地偏好去画真实存在的事物。
那摞纸最上面的两张,画的便是卧室内带有窗户的那面墙。
陈小伢继续往下翻着,她看到了市一中的正校门口,肖鸟所在的那间教师办公室。
再往下,绘画内容便徒然一变。
纸上画着一座西式风格强烈的宫殿,就连立柱的样式和天花板上的雕塑形状也都刻画地细致入微,就像是作者亲眼所见一般。
陈小伢觉得这座行宫实在是很眼熟……她总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
也许是在梦里吧?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翻看。
那之后医生画了更多不着边际的画,像是身上长有羽毛的人,耳朵上长着残缺猫耳朵的人,还有骑着马匹的骑士……
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像或是风景像都偏向写实的风格,与其说是充满想象力的创作,不如说是一种简洁明了的【临摹】。
虽然绘画技巧方面已经相当娴熟,但医生并没有太多艺术创造方面的天赋。
她就只是很简单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都画了下来。
唔……但应该不会有长着翅膀的人吧?陈小伢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她翻到最后一张。
这张画和前面所有的作品都不一样。
一只山羊。
陈小伢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栩栩如生的,长得就像是恶魔一般的山羊画像。
PS:山羊与主控所希望回收的▇▇密切相关
这种动物在某些场合被视为魔鬼和欲望的象征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灯与愿望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灯与愿望
【嗯……虽然这么问有些突兀,但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么?】
系统冷不丁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唔?”
肖鸟从一叠文件资料中抬起头来,疑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特别想要的东西……”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系统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每个人不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么,】系统说得有条不紊,【介于再过不久你就要回到现实了,大可以想得细致一些。】
“……我亲爱的统子,你是在cos阿拉丁神灯么?”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也可以扮演那个蓝皮肤的精灵。】系统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这似乎演变成了一场奇怪的游戏。
肖鸟有些无奈,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段时间太过无所事事的缘故,系统在她脑袋里已经闲得快要发疯了。
【按照规矩,你可以许三个愿望,】
系统念得一板一眼,像是什么赛博朋克主题游戏的开场白,古怪而又庄严。
【任何愿望都可以,但‘请给我更多的愿望’这种把戏不算数——而且也算你用掉一个。】
它不提醒一下的话,肖鸟都快要忘记了,这些情感活跃、编号各不相同的系统们,本质上是万能许愿机之类的东西。
与人签订契约,然后为之实现愿望——该说不说,真的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某部子供向魔法少女动漫里边的白色吉祥物。
不过这毕竟是跟自己朝夕相的搭档,肖鸟还是很给面子地思考了起来。
“现在的话,我倒是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肖鸟沉吟了几秒钟,“如果硬要许一个愿……也许是希望我死去的家人能重新活过来?”
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肖鸟会不假思索地给出这样的回答。
她希望自己死去的双亲能够活着回来,希望那场悲剧的车祸不要发生在自己的父母身上——假如是那时候的她,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会犹豫,只要一切能够重来。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复活我的双亲吧。”
肖鸟的眼眸轻轻地闪烁着,半晌,她才再度开口。
“不过,在‘阿拉丁神灯’的故事里边,这样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是的。】系统应道。
【按照灯神的规矩,】它一板一眼地复述着,【你只能许三个愿望,不能许愿让死去的人复活,不能许愿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肖鸟浅浅地笑了笑:“这个规则倒是很有寓言故事的感觉。”
虽然故事只是故事,但至少在这点上,阿拉伯人表现得很通透,他们对于死亡的态度揭露了他们民族的哲学。
又或者,它并不完全是一种哲学——真相可能比人们所设想地还要更加简单。
【也许它是在暗示,】系统说,【暗示读到这个故事的人:让死者复活的代价是活人支付不起的。】
“这个你可以放心……”
肖鸟慢悠悠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上,口齿清晰地咬着字:“我并没有执念到那种程度……无论如何都要复活已经死去的人。”
系统:【哪怕主控开口?祂真的有可能会实现你的愿望——任何愿望。】
肖鸟:“哪怕主控开口也不会。”
“我也不喜欢向谁许愿,”她耐心地解释着,“奇迹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能从车祸中幸存我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肖鸟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也不会向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发出祈愿。
即便真的能得到回应,那样轻而易举得来的东西、也会被轻而易举地被收走。
这样生命全然不由自己掌控的事情,对她来说有一次就够了。
“一直以来我的想法都很简单,只要顺利地结束委托、然后平安回家就好。”
肖鸟表现地很坦然:“虽然说出来有一点点可悲……但我身上并没有什么牵挂,所以主控奈何不了我。”
【你真是这么想的?】系统将信将疑。
“真的,”肖鸟保证道,“有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许愿的——用不用我给你立个字据?”
【……那倒是不必了,你能有这种觉悟我还挺意外的,】系统跟着叹了口气,【大部分人都没法克制住自己许愿的冲动——而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再因为理性而停下。】
【这样其实很好,鸟,】它说,【放弃许愿的神灯,你就可以回归到你原本的生活当中。】
其实,系统的想法也没有改变过——它始终都希望着小鸟能够回家,过上幸福、平静的生活,不要被卷进新的危机和阴谋之中。
尤其是,不要卷进现实世界的【游戏】里边……
系统隐隐有这样的预感,肖鸟之所以被主控有意无意地派进这个小世界里执行任务,与【游戏】是脱不开干系的。
“总之,回去之后的事情暂且搁置不谈……”
肖鸟说着,将目光投向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叠文件资料。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各种不同的渠道里收集到了这些情报:有文字方面的记录也有切切实实的照片或者口供原件,厚厚的一摞堆积在桌案之上。
因为要最大程度地保密,所以的情报信息都是肖鸟自己收集、整理的。
她做得还算熟练,毕竟上一世小鸟就有类似的经验,甚至还亲自参与了相关专业人员的培养。
更别提她现在还有系统在旁侧辅助——这基本就意味着,只要肖鸟想,那么她就可以得到她要的信息。
无论是个人的消费购买记录,还是公司的账单流水,又或者是……同犯罪有关的情报。
早在几个月之前来到江城的时候,她就像是筑巢的小鸟一般勤勤恳恳地在暗地里收集情报和资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她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不小的建树。
这些东西其实未必用得上,因为肖鸟也不确定,世界意志到底会不会对扭曲的剧情线进行强制修正。
她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尤其是在主角周围,法律和警察这种东西就像是压根不存在一样,即便是面对再明显不过的犯罪事实,也根本不会有人想到报警这种事情。
是了,霸总言情小说里边人均法盲——这种设定倒也没多稀奇——肖鸟发愁的是,世界意志会在强大惯性的作用之下,真的就让这个世界的执法机构陷入瘫痪或是半瘫痪。
这件事情相当地要命,肖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会导致自己委托任务失败的变数。
就像是裁判自己下场玩还主动拉偏架,一旦有赢的苗头就判你黄牌犯规红牌离场——这样她们还玩个屁啊。
“如果世界意志真这么做了,那么即便顾天骄没有死亡,这个小世界也迟早会陷入混乱、最后慢慢地崩溃掉,”她深呼吸着,“但现在,有一个变数。”
原著的男主角之所以能在这个小世界内横行无阻,做出种种挑战类人底线和人类智商的举动而不受惩罚,都是因为有气运在庇佑他。
但显而易见的,因为某个众所周知的变数,顾天骄身上的气运已经被吸干抹尽抽得差不多了,就只有一点点稀薄的气运挂在身上,不仔细辨别甚至都发现不了是主角。
“总之,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肖鸟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需要做的是验证我们的猜想——”
“——世界意志到底还会不会照顾它那气运尽失的好大儿。”
全书打七折+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
如题所述!
阿乐,狠狠地悔过自新了,从打折的今天开始恢复日更!争取早日完结第二卷!进入最终章
消失已久的牢格也该打复活赛了!
说什么也要在七月将这本书顺利完结!
现在全订即可七折进群享受所有的瑟瑟番外……
一群已经满了,现在二群还有位置(884294076
后续有补章或者那种番外也会放在那边……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巴普洛夫的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巴普洛夫的瑶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市一中的教务办公室内。
教务主任刚结束了学校于上午召开的会议,他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准备泡杯茶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刚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主任便看到有一名学生站在了自己的位置跟前。
他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和旁人想象的不同,教导主任这份工作是相当繁琐而又劳累的:不但要处理学校内部的各项事务,还得管理好学校内各个年级的问题学生。
除此之外,校内一旦发生什么重大事故,他作为教导主任第一个就会被提出去问责。
像是前不久发生的男子持刀闯入校园内的事件,学校的教务处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家长的投诉,开了无数次会打了无数个电话,焦头烂额了快半个月才堪堪处理好了首尾。
教导主任心里很烦躁:大清早上的,又给我整出了什么幺蛾子来。
再定睛一看,主任便发现,他居然对眼前这个站在自己桌前的男生有些印象。
这人——这人不是上学期那个在开学的时候失踪的学生么?
虽然最后是找回来了,但家长也并没有向学校透露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一天的场面教导主任至今都还记忆犹新——不知道多少老师放着课不上,跑出去满江城地找这个小子,不晓得耽误了多少事。
按理来讲,惹出了这么大的篓子、给学校添了这么多的麻烦,再怎么说也得背个处分吧?
但偏偏事后没有任何人去追究这位学生的过错,甚至连象征性地写个检讨也没有,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抬手放过了。
老师们背地里也在传:这人应该是家里有权有势,招惹不起。
这比普通的混子学生还更让人觉得厌烦。
从那之后,这位姓顾的同学便算是在教导主任心里挂上号了。
现在还是上课的时间呢,不好好听课跑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你是哪个班的学生?怎么不上课跑这来了。”
站在办公桌前的顾天骄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只是平淡地把几张纸递了过去。
“我来退学。”顾天骄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退学?
教导主任吃了一惊,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展开。
这家人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短短几秒内,教导主任心里便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顾天骄递来的纸,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手上的纸张赫然写着‘退学申请’的字样,下方表格内的各种信息也都填写完毕了。
在退学理由一栏上,顾天骄写着的是:因家庭原因而自愿选择退学。
后边还附上了监护人签字确认的纸条,上面写的东西和退学申请大同小异,基本就是家长表示同意学生退学,所有行为均为自愿——落款的位置写的是顾一岚。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教导主任想着,江城是不是有个以顾字开头的公司来着……
他一边查看着申请一边犯起了嘀咕:各项手续都非常齐全,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的。
半晌,主任还是没忍不住开口了:“你要退学?为什么退学?”
教导主任其实经常接到学生主动退学的申请——这时候上高中还是蛮稀罕的事情,每个学期起码能遇到十几二十个家里供不起了的学生。
但顾天骄显然并不属于那些因为家境缘故而必须辍学打工的人: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很新的,外套和鞋子也都是认得出来的牌子货。
而一个甚至能让校长亲自放话带人去找的学生,家庭背景显然也很硬。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在半途放弃学业?
但顾天骄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被盘问,他回答地有鼻子有眼:“我家里人有工作调动、要搬到外地去,不在这读书了。”
——此乃谎言。
众所周知,他亲娘是黑社会,没有工作。
教导主任并不了解学生具体的家庭情况,但出于对学生负责的原则,他还是翻出对应的学生名册,尽职尽责地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铃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教导主任常规性地询问了几个问题,验证是否确有此事。
“哦,是的,没错,”电话那头的男声回答地漫不经心,“对,是有工作调动,我生意忙没空来学校,就让他自己办理了。”
教导主任听罢之后眉头皱得更紧:电话那头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近乎本能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就算生意再怎么忙,这也太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了吧……
或许是因为教育工作者的直觉,他总觉得这通电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电话里头的那个男人态度非常地随意,虽然证实了退学申请上的理由,但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刚编的。
——教导主任基本猜对了。
接电话的人根本就不是顾天骄的家长,而是陆为仁这个老登。
教导主任拿着的名册是刚入学的时候由学生们填写的——而那时候顾天骄的监护权还在陆家手里,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填上了陆为仁的联系方式。
两个人之间显然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让陆为仁这个老登甚至愿意替他作伪证。
至于纸条上的签名……反正又没人认识他亲娘,伪造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教导主任不可能了解每一个学生的家庭情况,他虽然心里觉得有古怪,但却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毕竟一切的流程和手续都是符合规定的。
他放下电话,眼神中仍带着几分怀疑,但还是拿出了学校教导处的公章。
电话也打了,流程也走了,他也没什么理由再继续扣着学生不让走。
“那好吧,我这里先给你签个字,因为走的是退学的流程,学校大概过两天才会把你的学籍给删除掉……”
如果是休学或者转学到本地的学校,那么就用不着删除学籍——但如果是去外地念书,那么就要等到了新学校再重新注册了。
教导主任在退学申请上盖上红章。
“好了,退学手续这就算是走完了,顾天骄同学。”
————————
——
顾天骄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清理掉了自己在学校留下的痕迹。
所有的教材、文具和学习资料都被他迅速地处理掉了:此人对自己的学生生涯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留念,那些教材和文具要么被他给扔了、要么被他便宜卖给了回收站。
把所有的这些东西清理掉,拢共也就花了半个小时。
再加上去教务处等待教导主任签字盖章的工夫,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顾天骄就已经完成了退学的全部手续,不再是市一中的学生了。
显然,他是有备而来,而且铁了心地要退学——整个过程越快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为此顾天骄甚至不惜去伪造了自己母亲的签名。
他没把自己要退学的事情告诉班里的任何人,又因为在班级里人缘相当普通,一直到第三天才有人发现他没来上学。
“顾同学家里有事,转学去了外地”——班主任就只是这么简单地提了一句。
那之后也就没什么人再提起他,班级里的同学迅速地遗忘掉了这个人。
就只有陆瑶知道事情的内幕:她心里很清楚,顾天骄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什么家庭原因退学。
开玩笑,他妈妈根本就不要他好吧!
况且无论是顾家还是陆家,发展的根基都是在江城,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工作发生变动导致的搬家。
这毫无疑问只是顾天骄用来推脱的谎言。
陆瑶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退学——对方人倒是还照旧住在陆宅里边,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就只是周末回家偶尔能看见一两回。
话虽如此,陆瑶却根本没有半点要去询问缘由的意思。
她会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系统老六。
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一样,在老六孜孜不倦的辛勤教导之下,陆瑶回路简洁的大脑中已经构建起了“遇到顾天骄→倒大霉”的基本概念。
虽然还没到见到人就浑身打哆嗦的程度,但她已经聪明地学会了要绕着这个人走,以避免自己的身心受到更多的折磨。
反倒是顾天骄突然对她产生了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执念,总是有事没事就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大霉。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提前完成了原剧情里边‘他逃她追’的追妻火葬场环节……大概。
除此之外,陆瑶还在字面意义上都身心俱疲,压根没有半点作妖惹事的精力。
问题还是出在老六身上:它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而无法获取正常的能源,只能通过抽取剧情人物气运的方式维持自己的运转。
而这就导致老六需要长时间地进行休眠,以减缓对基础功能模块的损耗。
休眠的过程中系统是很难干涉宿主的行为的——而老六对陆瑶的本性有充分的认识。
它非常确定,如果自己不亲自盯着这个女人,她绝对会冷不丁地给它整一个空前绝后的大活出来。
到底要怎么避免陆瑶阳奉阴违、胡乱搞事呢?
这位聪明的系统想出了一些歹毒的花招:它照着培养清北苗子的标准狠狠地给陆瑶制定了学习指标,然后让盗版违规的【滴滴代打】程序代为监督执行。
不刷完七套卷子就不许回寝睡觉,早上要五点起床并背诵英文单词——不照做就挨电或者上操场跑圈——不管陆瑶的主观意愿如何,她的身体都会诚实地照办。
系统41006也算是开发出了【滴滴代打】全新的使用方式,其开放的思维和创新性的设计,哪怕是惯于压榨员工的主控来看了都得叹为观止。
当然了,老六它毕竟也不是什么恶魔,到底还是很人性化地给陆瑶留下了一点生存空间:所有的指标都将将好卡在她的极限上边,不至于真把人给累死了。
真学到快崩溃的时候,老六还很贴心地放她去跑圈,放松一下心神。
长此以往,陆瑶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勾心斗角,反而时时噙着泪水,一副荡漾在知识海洋之中快被淹死了的绝望。
也正因如此,最近一段时间里她完全没有任何精力去作妖,甚至都没再和班级里的小姐妹一起聊天玩耍,连化妆都戒了。
周围的老师和同学都被她给惊到了:这得是受了什么样刺激才会突然变得这么头悬梁锥刺股。
单纯的洗心革面都已经无法形容这种程度的刻苦了——这得是被夺舍了吧?
陆瑶心里苦哇:谁能懂得在毕业十几年后重新回到高中校园念书的悲痛啊?
她本来成绩就中不溜儿的,在老六精心调配的强度之下几乎每时每刻都累得跟死狗似的,周末回家也只是能多睡个囫囵觉而已。
事实证明言情剧里边全都是骗人的,重点高中重点班级里的学生哪有什么闲功夫早恋啊——他娘的霸凌都抽不出来空好吧!
而在顾天骄的视角下,他对陆瑶这个天命分配下来的女主角还是挺在意的。
单从这一点,还是挺能体现出剧情的惯性的:虽然谁也说不清楚顾少爷到底是瞧上了陆瑶啥,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瞧上了。
总之就是爱,硬爱。
从退学之后,顾天骄就一直在等着陆瑶上来主动询问自己退学的缘由。
当然了,他并不会真的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但对方肯定是会问的吧?是会好奇的吧?
他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就连怎么把谎话圆过去都构思好了。
陆瑶回来了……陆瑶回房睡觉了。
晚饭没吃,保姆说还在睡。
依旧在睡。
昏迷。
而伴随着二小姐的昏睡,诺大的陆宅一下子就变得安宁了不少,就连管家保姆们走路的部分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顾天骄一脸茫然地瞧着二楼陆瑶卧室所在的位置。
不是,你还真睡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孝出强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孝出强大
【退学么……这倒是有点意外。】
系统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原著剧情里边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内容都跟校园恋爱有关……这基本上是把原本的故事给拦腰折断了吧?】
它开着自己的侦察模块,每隔五秒钟便会对顾天骄所在的位置进行一次定位——因为对方的气运在日渐稀薄,这项日常定位的工作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他退学在逻辑上倒是讲得通的,本来他对自己的学业成绩也没多看重。”
肖鸟说着,略微顿了顿:“结合四号传递过来的情报分析,气运之子和自己母亲的关系并不融洽……对方显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把家业交给他继承。”
【——否则那女人在原著剧情中也不会早早地就死了。】系统补充道。
一人一统默契地中止了话头,在静默几秒过后,便不约而同地长叹出了一口气。
“好麻烦……”肖鸟老师没什么形象地趴在了桌子上。
【孝死了。】系统补充。
这俩现在正呆在路边的一家快餐店里边,肖鸟随意点了一杯冷饮,半是休息半是盯梢地在某张靠近窗户的桌子上坐下了。
她挑选的座位视野很好,偏过头就能看见街对面的情况,而外边的人却看不清里面,是再合适不过的监视地点。
长话短说,这是一次性质严肃的盯梢行动。
肖鸟,当年大学应届毕业生,有二十年左右的基层工作经历,曾在某国一手创立秘密警察组织并担任其中的领袖人物……办事经验异常丰富。
她呆在这里是为了盯梢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世界意志的亲儿子,顾天骄。
对方暂时脱离了她的视线范围,但因为有系统的存在,肖鸟并不需要太过靠近对方,远程便可以进行监视。
也正因如此,她一路跟踪过来,却完全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肖鸟本来就挺有经验的,再加上有系统从旁辅助,被发现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按照系统自己的说法:【身上带着气运的人非常醒目,就像是走夜路时打上了灯笼。】
走夜路的时候,遇上普通的行人可能得挨得很近了才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打着灯笼的家伙隔着老远便可以看到。
而就如肖鸟所想的那样,顾天骄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他把手死死地揣在口袋里,整个人还算警觉地绕了两圈,随后才迅速闪身拐进小巷子里边,钻进一家店铺的后门。
“……业余,实在是太业余了。”
肖鸟忍不住从旁点评:“完全没留心周围的状况,也不知道要避开摄像头……光是绕圈根本没用的好吧,只会让人觉得你更加可疑啊!”
系统:【毕竟这是言情霸总文的世界嘛,鸟你就不要太苛责细节了……】
在两个小时前,顾天骄揣着满满一信封的钱,十分低调地从后门离开陆宅,独身一人出了门。
他自觉十分隐蔽,甚至还简单做了乔装……但实际上,在顾天骄还没出门的时候,监视的目光就已经存在了。
敌方大本营有自己人卧底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对方有啥风吹草动基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肖鸟得到消息的时候他都还没走出去多远——吃个小面当早餐再赶过去都完全来得及,绝对不会跟丢。
总之,得益于四号勤勤恳恳猫猫祟祟的间谍活动,她对于陆宅发生的事情基本上一清二楚:
无论是陆为仁账面上的异常资金调动、还是顾天骄暗地里的动作,就没有四号不知道的。
这只猫获取情报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趴在花瓶架子上听。
陆宅里的人压根就没意识到卧底会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听情报。
这些人都还觉得家是最安全的地方——尤其是陆为仁这个老古板,像是黑账这类的东西他根本不放心在公司处理,非得让会计到自己家里来弄。
这下四号就算是想不听见也不行了。
它满脸麻木地加着班,把各类情报资料整理打包,随后通过网络交给外边的小鸟。
真是难为它圆滚滚的猫爪子能妥妥拽拽地控制鼠标。
肖鸟知道顾天骄这段时间是在做什么:他退了学,不惜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为的就是要从自己的母亲手中夺走‘原本属于自己的’顾家的家产。
在顾天骄的视野里边,他才是那些巨额财富的拥有者,才是顾氏黑帮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那些东西当然全都是属于他的,顾天骄现在不过是采取一些手段把它们都给拿回来罢了。
为此,他胁迫了陆为仁,用陆父曾经有过的犯罪事实作为要挟、将其绑上了自己的船。
而陆父在受到自己的威胁过后发生了短暂的犹豫,随后便真的一口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他得到了陆为仁的口头保证——对方同意在背后支持他,帮助顾天骄将自己的母亲拉下马,力挺他成为顾家的新主人。
如果肖鸟在场,就会察觉到陆老登在这件事情上的险恶用心。
口头保证是比擦过屁股的纸还没用的东西,相信这种空头支票就要做好准备对方会无休止地扯皮和耍赖。
甚至都用不上肖鸟在场——但凡有点社会阅历的人都知道口头保证毫无意义,只有最天真的职场新人才会相信,对方会在无约束力的条件下诚实地履约。
而顾天骄此人性格比较阴暗,凡事喜欢朝坏处想。
他对陆为仁的保证半信半疑。
当然,顾天骄也有努力思考过该怎样为自己增添保险,并在苦思冥想两天后、琢磨出了一个馊主意:和陆为仁的某个女儿结婚。
他大概觉得这样就能把陆家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船上,让陆父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力。
这个条件陆为仁也答应了。
顾天骄就在心里琢磨:陆为仁应该是真心跟他结盟,毕竟都联姻了,他要是跟我翻脸那他女儿下半辈子不就完蛋了么?
由此即可得知,对方肯定是真心同他结盟。
顾天骄完全放心了。
他开始拿着陆父赞助给自己的钱,想方设法地联系家族帮派中那些和自己母亲不对付的人,试图将对方拉拢、成为自己的支持者。
这人还真就在一点点地推进自己弑母夺权的计划。
“……不行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好难绷哦。”
肖鸟低头咬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吮着杯中的冷饮,含混地问道:“他不会是认真想要把顾一岚拉下水吧?”
系统不太确定:【感觉像认真的……】
肖鸟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开什么玩笑啊?
一个高中都还没读毕业的崽子和一个已经在家族内部经营多年、人心在握的掌权者……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一个吧?
这脑子得瓦特成什么样才会选择支持刚辍学没多久的高中生——是觉得自己每天赚钱K歌喝小酒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要体验一把破产后上街要饭的自由感么?
肖鸟根本想象不出来,原著得有多离谱才能让顾天骄夺权成功。
要达成这一结果,就得把陆为仁削成舍己为人的圣人,再把顾一岚的心腹统统削成饭吃太多的二五仔——在此基础上所有人的智商还得打对折再对折——才能让这么离谱的事情成真。
这都不能用‘迷惑行为’来形容了,完全就是科幻故事嘛。
“……不过说实在的,我有一点好奇。”
肖鸟一边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碎冰,一边在心里小声地嘀咕:“顾天骄这是打算用什么方法将自己的亲娘拉下来?”
“不管是人脉财力还是个人魅力,他没有任何地方超过自己的母亲。”
这是不争的事实。
顾天骄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足轻重的未成年人,就算是顾一岚的死敌,也不会选择将宝压在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身上。
什么?你说他是顾一岚亲生的?是顾家唯一的血脉?
亲生的——亲生的又怎么了?
都混黑道了,还不能整点高级的玩法了?现在哪怕规模大点的公司都不流行家族经营那套了。
而且顾一岚这个女人很明显有着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她虽然从小在帮派环绕的环境下长大,但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这样依靠着暴力和犯罪来维持的黑帮帝国是无法长久的。
顾一岚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极度厌恶自己父亲和爷爷那套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的做派,才在成年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脱离家族。
不过后来顾一岚也因祸得福,借此躲过了敌对帮派的暗杀……那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这个女人致力于在自己这一辈彻底将自己的家族资本洗白,达成阶级和社会地位上质的飞跃:不再依靠犯罪和走私赚钱,而是拥有属于自己的合法生意。
像她这样野心勃勃还在黑道里边厮混的人,性格里就不可能有多少善良和慈爱的成分。
顾天骄如果觉得可以依靠自己亲生血脉的身份拿乔,那他就想得太美好了点……
说实话,这人还一直有生活费可以拿,而不是沦落到上街乞讨,就已经是母爱作用下的结果了。
他这样根本就别想争取到什么像样的盟友。
在政治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肖鸟很清楚,在没有气运加持的前提下,凭借顾天骄稚嫩的手腕,顶多能吸引到一些本就喜欢当墙头草的骑墙派。
那么,他究竟是打算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扳倒自己的母亲?
借陆家的势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但陆为仁本身也很难跟顾一岚直接抗衡,商业上的手段姑且不提,他作为生意人,是肯定不想跟本地黑帮直接闹崩的。
那么就是暗杀?软禁?
但就算想这么干,顾天骄也没有本事执行啊——那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欺凌的低年级学生,而是黑老大本黑。
肖鸟突然产生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她的本能告诉她,那会是一个彻彻底底……出乎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鸟,回神了,】系统提醒她,【他们好像差不多谈完了,顾天骄人已经出来了。】
肖鸟闻言抬起头来,越过贴在玻璃上的宣传海报、透过缝隙朝着街对面的方向看了过去。
顾天骄重新出现在了街角的位置,小鸟略作打量,便发现他原本鼓鼓囊囊的口袋已经瘪了下去——想必是已经把信封里的钱给出去了吧。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带上陆为仁在背后撑腰——也就是说,他是在为自己邀买人心。
而那些邀买的对象,无疑就是那些被他母亲打压、在家族内部边缘化的人。
【顾一岚最先放弃的就是那些会成为重点打击对象的生意:毒,人口拐卖,高利贷……她在一点一点的将这些东西从自己商业帝国中剔除出去。】
“而原先从事这些生意的帮派成员会激烈地反对顾一岚。”
肖鸟继续说着,“这个女人将家族带上了正轨,把原有的生意做到了两倍大——但这些人还是会仇视她。”
【因为他们并没有因为生意的兴旺而获利,而是被剥夺了手中赚钱的行当,一直排挤到了边缘的位置。】
【就像这个……】
系统若有所指,肖鸟看向顾天骄刚才离开的那个关闭了前门的老旧店铺。
【那是个毒窝,】统子说道,【当然是不被允许的,不过店铺的老板私下里仍在零散地向瘾君子兜售。】
“……是该说他疯了还是该夸一句狗胆包天,”肖鸟皱起了眉毛,“连这种人也敢拉拢,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那可是贩毒啊——最恐怖最容易铤而走险的就是这些人了。
顾一岚敢于打压对方是因为她拳头全江城最大,敢不服就揍得丫嗷嗷哭直到服气了为止。
不然像毒和高利贷这种暴利的生意,哪有那么容易说放弃就放弃的。
但顾天骄并没有那么深远的考虑,就只是很简单粗暴地执行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原则。
他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过,自己这样的行为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兰朵:这是什么?一只小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兰朵:这是什么?一只小鸟!
什么样的人能造成的破坏是最大的?
在漫长的执政生涯当中,肖鸟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真正可怕的不是恶贯满盈的坏人,而是半懂不懂的蠢人。
这里点名某位查姓男子:
此人乃是是又蠢又残暴的典型代表,做事丝毫不顾及后果,身为皇储却还任由别人把自己的名声当枪来使唤——几乎是一个不拉地集齐了亡国灭种的所有debuff。
这种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行为完全无法预测。
你永远都猜不出来这些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他们的思维就像是脱缰的野狗一样,随时都可能在大草原上撒丫子跑远。
“顾天骄和查尔斯的类型并不完全相同……但在根子上还是一类货色。”
残暴,冲动……不顾后果地我行我素。
肖鸟只觉得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痛着,额角的青筋都快要爆出来了。
属于屠夫鸟的本能似乎在身体里蠢蠢欲动起来。
小鸟一时间只觉得手好痒啊——好想把这些家伙全都吊起来判处绞刑啊!
这已经完全是会危害到社会的祸患了吧?
要是坐视他拉拢人手壮大起来,江城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即便最后能被剿清处理,也会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作为曾经秩序的维护者,肖鸟几乎是本能地厌恶这些在灰色地带肆意滋长的蛀虫。
她对所有游离于社会秩序之外的团体都没有丝毫好感——这里也包括以顾一岚为首的黑道帮派——任何一个合法政权都不会希望自己的治理下会出现这种东西。
褪去那些由影视文学作品附加的光环,所有黑道帮派的风光潇洒都建立在对普通人的剥削之上。
他们就像是身体中癌细胞一样的存在,只要活着就会不断夺走周遭健康细胞的养分。
如果放任不管,它就会以畸形的方式迅速生长扩张,直到彻底破坏掉器官的原有功能。
【……我有点无法理解了,要是任由顾天骄这样折腾下去,新建立起来的不完全就是一个犯罪帝国了么?】
【再加上在原本的剧情里,他还有着气运的庇护,】
系统的声线都有些变调了:【干什么坏事都一帆风顺,执法机构也因为世界意志的存在而形同虚设——他难道不会把这个世界整崩溃么?】
社会秩序崩溃,大量非自然原因的死亡——这些都是会导致小世界消亡的原因。
这已经不单单是能不能完成委托的问题了。
就算小鸟制止了气运之子的死亡,但就这么任由他发展下去,小世界依旧有消亡的危险。
肖鸟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她在用塑料吸管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块——不过小鸟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饮料从上桌开始就没怎么动过。
一直以来,她其实都在尽量避免和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发生直接的冲突,顶多就是对其有意无意地进行削弱,不让他接触到小伢。
少接触就能避免节外生枝,两人压根不认识也就没有了生出杀意的可能——这也是最温和的一种达成委托的办法。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性质就已经变了。
顾天骄的定位正在从‘童年悲剧所以性格扭曲的霸道总裁’渐渐转变成‘决定用报复社会来孝到最后的秩序毒瘤’。
从霍霍女主女配到霍霍全社会,他的危险性已经有了一个显著性的拔高。
【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必须在萌芽的阶段就把丫彻底掐死。】
——不必系统额外提醒,肖鸟便已心中了然。
但这样的事情小鸟肯定无法独自一人完成,她需要有警方的帮助——不如说,如果能将证据整合起来交给执法机构,这些社会毒瘤就根本不会有任何生存空间。
收拾这些人甚至都不需要太过详细的罪证,打你就打你了,难不成还要特意挑日子?等把他们逮捕归案过后,证据总是会有的。
当然了,能有一些现成的证据那就最好不过了。
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抓一两个舌头。
肖鸟盯着玻璃窗外,目光锁定在顾天骄身上,半晌过后,才又慢悠悠地移开了。
————————
——
兰朵不太确定,但她觉得,这应该只是一个完全的巧合事件,跟她想要调查的案件没有丝毫联系。
她现在正坐在一家快餐店内,手捧一杯果珍热饮,一边漫不经心地小口啜饮,一边借着墙面玻璃的反光观察坐在窗口位置的肖鸟。
对方应该并没有发现自己,兰警官想着,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
不过遗憾的是,兰朵警官没有看到小鸟的正脸,所以并不清楚她究竟是在看些什么——只知道肖鸟是在观察街对面的情况。
在兰朵的刑警生涯当中,肯定是有遇到过比这更加紧张刺激的监视行动——比这危险地多的盯梢任务她也执行过,但都没有今天的那么紧张。
长话短说,这是一次机缘巧合的盯梢行动。
话说兰朵从来到了江城之后,便开始循着各种可能的方向探寻了起来。
她带着人走访了超过四百多户的群众,仔细研究了嫌疑人可能的去向——兰朵暂时还没想着去找小鸟,她希望把案件的底子摸透之后再展开工作。
但如此一来,兰朵不出意外地遇到了瓶颈:连续好几天工作都没有任何进展,查看监控录像也没有排查到可疑人士。
那位拿走了枪支的人并没有再次丢弃子弹或是别的枪械部件:这就意味着兰朵就只有手里边的这些线索,而很难找寻到新的犯罪细节。
烦恼之下,兰朵换上便装,准备短暂地出门透个风。
就在警官小姐犹豫着要不要拜托江城公安的人帮忙找到肖鸟现在的住址,她便有了全新的发现。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刚才还想着要找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
兰朵警官的脚步停顿下来,她恰好站在肖鸟视野的死角,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而小鸟也确实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警官小姐略作思考,迈步走进了快餐店内。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逐渐登上舞台的诸人(请刷新一下本章节)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逐渐登上舞台的诸人(请刷新一下本章节)
顾天骄深吸了一口气。
他正亢奋着,就像是每一个致力于罪恶事业的反派一样,因为不断泵入血管中的肾上腺激素而身体震颤。
周围环境其实挺吵的,但他脑袋里充满了隆隆流动的热血,这让他几乎听不见任何人说话的声音,神经就像是泡在酒精里似的晕乎乎地发胀。
在这辈子有限的经历里边,顾天骄还从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和黑道帮派打过交道——幼时的经历早已模糊,长大后又不再有机会接触。
他几乎是骤然进入到了一个与先前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本顾天骄带着钱来,是想要说服别人支持自己的,但不过几分钟,他便为对方构建出来的蓝图深深地着了迷。
“这是金矿一样的产业,”对方同他描述着,“它的盈利能力是远远超过其他行当的,利润丰厚到比所有的生意都多——所有的,加起来!”
“本来我们以前就在做这份生意,捡起来是现成的,事情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能安排妥当——银三角有我们的原料产出地、可以每年稳定供货,当地就有加工厂可以进行。”
“这里边的利润大得惊人,”那个被称之为老刀的人殷勤地向他讲解着,“甚至分销的途径也不必操心,家族只要提供一点小小的资金和庇护就够了。”
这里小小的资金指的是两百八十万,顾天骄听完之后觉得有些窘迫,他带去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到。
但很快他就重新振奋起来,因为接下来老刀讲到了分账的细节。
“我会给你四成的利润,两年之后提到五成——如果我们对彼此都满意的话,”
老刀说着,棕色的眼睛微微闪烁,“头一年你的分红就会有三四百万,之后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当然了,这是在顾天骄掰倒他的母亲,成功成为顾家家主的情况下。
而顾天骄几乎要为此而迷醉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根本不用付出努力和辛劳,轻而易举就能得来普通人穷极一生也不敢奢望的财富。
他回想着先前老刀跟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想起昏暗房间内隐隐能看到的名酒收藏。
顾天骄见识过陆父的藏酒,所以基本的常识还是有——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价值数十万元的洋酒被刀哥随意地倒进洗干净的果酱瓶子里喝掉了。
玻璃瓶上丘比特小人的图标甚至都没剥干净!
其实刀哥会用果酱瓶子喝酒多少带点表演成分的,虽然形式有些抽象,但确实是在炫耀的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怨恨:
我被你妈整得落魄到得用旧玻璃瓶喝酒;但我还是喝得起几十万一瓶的好酒。
显然,这是刀哥辉煌过去的遗留——顾一岚不允许帮派里的人继续做这门生意,但并没有不近人情到搜刮旧部的嗜好品。
看来刀哥以前的生意确实是很赚钱的,特别特别赚钱,赚到把四十年陈的大摩倒进果酱瓶子里喝都不心疼。
这深深地触动到了顾天骄的神经。
那个男人提起‘几百万’的口吻就像是在说几十块的零钱,就好像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用于计量的数字罢了。
价值观的冲击是一瞬间的——就只不过是一瞬间,顾天骄九年义务教育构建起来的价值观就直接喂了狗。
不过此人价值观本来就挺扭的,不能怪义务教育。
他沉浸在刀哥为自己构建的那个由钱权构建的纸醉金迷的世界,尽管还未真正意义上地涉足其中,但他已经无法自拔。
顾天骄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了,直到被人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原来他才是那个需要去拉拢别人支持自己的。
他赶紧开口:“刀哥,只要你愿意撑我,以后就是顾家的二路元帅!”
在黑道帮派中,二路元帅的地位仅次于作为老大的香主——这就相当于是许诺高官厚禄了。
生意的事情也好说——既然他母亲不允许手下人碰和毒有关的生意,那么他自然得反着来。
顾天骄手里没什么牌能打,所以他不能放弃自己的任何一点优势。
“当然。”
他对面的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比顾天骄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更好说话,脸上的刀疤也随之蠕动起来,看起来有些骇人。
“当然了,”刀哥笑眯眯地重复着,“你可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苗,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跟了你家太公,现在不撑你撑谁?”
交谈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当顾天骄起身离开的时候,无论是他本身还是刀哥,两个人都一致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
不知名的昏暗小巷内,一扇不起眼的窄门悄悄地打开了。
顾天骄从里面侧身走出来。
他很谨慎,等了两秒钟后才探出头来,又转过头左右观察,确定周围没有人在注意小巷这边之后,便迅速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扇窄门又悄悄地合拢了。
这里铺面的选址很不好,既偏僻又脏乱,采光也极其差劲、即便是白天房间里也是昏昏暗暗的,除了偶尔有喝醉的烂酒鬼会倒在门口,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人流量。
正常人当然不会选这样一个地方用来做生意,但对于从事着非法行当的刀哥来说,这里的各项条件堪称是完美。
偏僻、隐蔽、后门紧挨着错综复杂的小巷,哪怕是住在这里的本地人也很容易绕晕过去,更别说是从外面来的人——如果有警察来抓,他也能及时察觉、并从后门跑路。
刀哥平时吃喝拉撒都在这间门面里边,平时没事也基本不会出门,整个人深居简出、行事风格相当之低调,就差没上后山凿个洞钻进去隐居了。
他身边并没有太多的人手,就只有两三个熟悉的伙计会帮他打下手、在他和那些瘾君子买家之间充当快递员。
除此之外,刀哥似乎就和那个在江城独大的本地帮派再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不难理解:人走茶凉的道理放在大多数场合下都是适用的,在没有了利用价值之后,周围原本热络着的人群就会一哄而散。
没有了贩毒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原本前呼后应朋友无数的刀哥也会变成孤家寡人。
但即便如此,他身边也依旧有着三五个死党级别的弟兄——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可以被称之为一群难兄难弟。
顾一岚已经立下了规矩:为了防止帮派成员惹来麻烦,所有人都禁止再从事贩毒、暴力伤人之类的事情,把重心全面转移到了做生意上边。
有人负责开设游戏厅和文娱影业,有人专门搞投资和做房地产的生意,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原本就经营着的娱乐城、夜总会……
这些生意严格说起来并不干净——毕竟黑帮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们原始积累的肮脏程度和资本家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如何,顾一岚确实有在想着把帮派往明路上带,她在非常谨慎地判断着未来的走势,试图拥有更多合法的生意。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服气她的做法,起码这些坐冷板凳的人肯定是不服气的。
就像是刀哥身边的这些人——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适应帮派转型,又在年轻的时候贪图安逸、技能点点得实在太歪——他们非常尴尬地卡在了中间,高不成低不就,自己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刀哥。”
铺面里的其中一个伙计把放在桌上那个厚实的信封拿起来,打开封口朝里看了看。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钞票,粗略估算起来起码有十几万,在这个年代委实算不上小数目。
但那是相对于普通人的眼光,对于真正见识过什么叫纸醉金迷的人来说,这点钱确实算不得什么。
伙计伸出手、十分麻利地点了点那摞钞票,半晌过后又把它重新放回原位。
他看向自己的头儿:“刀哥,你就这么让那小子走了?”
多年相处下来,伙计自认还是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大哥的。
尽管刚才跟顾天骄谈话的时候两个人是单独聊的,但他还是猜出来了刀哥内心深处的想法。
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刀哥绝对不会因为所谓的【顾家独苗】就选择站到顾天骄那一边去。
他是个非常惜命的人——这一点从他低调的做派和挑的这个鸟不拉屎的住处就能看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地给自己挑选盟友?
还是顾天骄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家伙。
刀哥并没有立即回话,他在顾天骄离开房间之后便一屁股坐进皮革扶手椅,手边捏着的、还剩下少许残酒的玻璃瓶子也随手甩到了一边。
他粗暴地朝伙计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即会意,从吧台后边拿出冰盒和干净的玻璃瓶,给他重新斟了小半杯大摩威士忌。
刀哥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地对伙计说道:“反正也闲着,逗个细路仔耍耍罢了。”
他当然不是真心要支持顾天骄去夺什么家主之位,纯粹是乐于瞧见母子内斗,以及单纯地希望顾一岚被干掉。
“从个人的角度我对她是没什么敌意的,相反,我很钦佩顾一岚,不是谁都有勇气去收拾一个眼看着就要垮台了的烂摊子。”
“当年老爷子死的时候,家族里各个派系的人心思一下子就浮动起来,前一秒还在餐桌上一起吃饭的弟兄下一秒就要把对方打成狗脑子……最后是顾一岚站出来把人给稳住了。”
刀哥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他跟老爷子比较早,和顾一岚的父亲是同辈人,也就早早的知道了她的存在。
那时候没人叫她岚姐,顾父偶尔提起时也只是眼含温柔地将其唤作阿岚。
年轻时的刀哥只当她是大哥宝贝的闺女,妹妹仔一个,不会说脏话也不兴沾这些血腥脏乱的破事,将来要送去国外念好大学。
后来长大了的阿岚闯进乱糟糟的祠堂,她拨开纷乱的人群,当着几位堂主的面抽出刀来,斩鸡似的斩下几个咕噜噜乱滚的人头,和供给关二爷的祭品滚到一处。
血飙到脸上的时候刀哥想到他以前被大哥带着去学校看文娱汇演,阿岚在舞台上表演英文诗朗诵。
那时候的阿岚和后来的岚姐五官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一样的白、一样的漂亮,被血淋淋的死亡衬托地宛若青面罗刹。
刀哥摇了摇头,又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
“我想要她死存粹是生意问题:顾一岚不喜欢做白粉生意,她太谨慎了,因为不切实际的顾虑挡住了财路,这个我是没法忍的。”
“贩毒在以后会是最赚钱的生意,是经久不衰的潮流,每个在里边的人都能挣到钱——这才是最重要的,她不能阻止我做生意赚钱。”
“而且就算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去做,贩毒的利润是极其丰厚的,敌对帮派会因此而迅速扩张,最后反过来动手争抢我们的产业。”
刀哥并不知道再过几年三个人以上的黑恶势力团体都要被清剿了,还在忧心来自敌对家族的威胁。
如果顾一岚不在家主的位置上就好了。
如果顾一岚死了,家族由她的儿子或者随便什么人来继承,对方都不会有魄力和人望坚决地在地盘内禁止贩毒。
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主持帮派事务,都不会把贩毒的限制定得那么死:里边所牵扯到的利润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任何人会轻易地放手。
顾一岚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阻拦这份生意继续做下去的障碍——她也确实因为自己的行为遭到了许多次暗杀和针对,光是枪击就有四五回,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保镖带在身边。
这同样也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挡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
刀哥并不想亲自下场对付顾一岚,他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一旦失误就全盘皆输的局面是他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才会摆出一副全力支持顾天骄的态度:有傻子愿意替他忙活,又有什么不好同意的呢?
如果情况发展地美好一点,顾天骄既把自个儿亲娘拉下马了又没有能力掌控帮派,这时候他就可以站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即便对方失败了,刀哥也不会有任何风险——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履行自己作为盟友的义务,而只准备在背后冷眼旁观。
毕竟从头至尾,两个人就只做了口头上的承诺罢了。
而这种东西又怎么能信呢?
刀哥又慢慢地抿了口冰凉的威士忌,他看向刚关上不久的后门,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种能够置身事外的感觉真好,地狱血流成河,而他却不必在场。
————————
——
同一时间,还是那条小巷。
巷子里依旧是空荡荡的,地面上奔跑着百无聊赖的风,时不时朝垃圾踢上一脚,带起大片的灰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叫人觉得有些意外的女孩才从巷口的拐角处现出了身形。
陆知清攥紧了自己藏在掌心里的武器,她的指节泛白,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也确实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在跟踪这件事上,陆知清充分表现出了一个新手的笨拙,不但差点跟丢、还几次险些被人发现——幸好顾天骄也是个半瓶醋瞎晃荡的货色,否则她肯定已经被察觉到了。
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使,陆知清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来做这件事的。
她暂时脱离了家庭的管控,又因为向父亲妥协而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可以在不引起陆为仁注意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陆知清不打算坐以待毙,她很清楚,如果她不想办法自救,未来只会被人连血带肉地榨干所有的价值。
这不是可以和老师同学商量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陆知清只能依靠自己。
她对于顾天骄与陆父的具体交易内容不得而知,但却能通过一些细节简单地推导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在父亲提出了让自己跟顾天骄订婚的事情后,没过多久他就从学校里退学了——而自己与父亲爆发冲突的几个时间点,细细琢磨起来也有些蹊跷。
很明显,顾少爷身上有问题。
其实今天在路上撞见他也是偶然,陆知清原本是出门采购学习用品的,谁料到就这么在小商品市场外一眼瞧见了乔装打扮过的顾天骄。
黑外套鸭舌帽再加上口罩,如果不是曾经一起住了好几年,可能她也没法认出来那个就是已经退学了的顾小少爷。
陆知清本能地觉得他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正经人也没有这样打扮的——又一联想到先前自己从细节中推导出的蛛丝马迹,犹豫着止住了脚步。
她看着顾天骄远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因为经验不足的缘故,陆知清并不敢跟地太近,就只是远远地盯梢——小巷太黑,她险些看走眼,在暗处谨慎地观察了许久,才模糊地确认了位置。
好在会开在这个鬼地方的店铺没有多少,即便只是知道大概的方位,也能找准地方。
直觉告诉她,那里存在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陆知清并没有急于一时,她耐心地等了许久,一直到顾天骄从巷子里离开过后,才走出了自己藏身的角落。
她走上前去。
仅从外表来看,你甚至都瞧不出来那里存在着一家店铺,那扇窄小的门上生了太多的铁锈斑驳,几乎和坑坑洼洼的墙面融为了一体。
陆知清又凑近了一些,这里并没有门牌之类明显的标识,除了巷口处周围也没有摄像头存在,很容易就会记岔。
要是能听到他们在屋里谈什么就好了,陆知清有些懊恼地在心里想着,这扇门看着破烂,但实际上是很厚实的铁门、中间可能还填塞有隔音的材料。
她是在半路突然遇上顾天骄的,所以也就没能提前做什么准备——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把录音笔悄悄带来这边的。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的门突然咧开了一个缝隙。
陆知清骤然一惊,冷汗霎时间便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突然察觉到头顶的位置有些反光——再定睛一看,便瞧见铁门上方的栏杆里似乎装着一个玻璃罩子似的东西,在黑暗中隐约亮着红点。
是监控摄像头。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看上去都不一定通电了的地方,居然会在门口装上摄像头这种东西。
陆知清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垂在身后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
“来做什么的?”
门里的人瓮声瓮气地问着,他并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把缝隙稍微推大了一些,连防盗链也没有解开。
短短的几秒钟内,陆知清心里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稳住自己的身形,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是住在这的么?我和同伴迷路了,想问一下该怎么走。”
陆知清随意说了个附近的地名,并且手指向巷子口的位置,就好像她有一个同伴正在那里等着。
屋内的人顺着陆知清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当然了,因为门板的遮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真的特意去查看。
果然,屋里的那位伙计很快地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地开口赶人,让她去别的地方问路。
说着,对方便把门给关上了。
陆知清如释重负地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她又后退几步,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一开始她维持平稳的步伐,到后来,步子便渐渐加快。
那道狭窄的门缝之中传递出来的阴冷气息似乎要把她的心脏都给冻结了,陆知清努力调整着呼吸,因为涌入血管内的肾上腺素而轻轻发颤。
该说不说,这真是一次失败的盯梢。
暂时先到这里吧,她已经记住了那里的位置,陆知清的空间想象能力很优秀,走过一次的路绝对不会认错。
下一次吧,等到下一次,她会……
等等。
等等——
后背像是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陆知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正在身后跟着自己。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乎意料的来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出乎意料的来人
冷静。
冷静下来。
陆知清极力提醒自己保持镇定,她并没有回头,在这种回头就等于是通知对方:快,赶紧动手。
是谁跟上来了?先前那个房子里的人么?
陆知清离开的时候分明听到对方已经把门给合上了……难道还有别的人在附近蹲守么?!
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她的背后就已经渗出了冷汗。
哪怕是成年人,孤身在外遇到这种事情也会心里发怵。
陆知清一时间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头皮发麻,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朝前走。
她还算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既没有人烟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即便大声呼救也很难有人赶来。
反光的镜面……这么窄的巷子停不了车,连辆破自行车都没有,陆知清根本看不见自己身后的情况。
不能拔腿就跑,她在心里想着,这么窄的巷子里,自己没可能跑得过一个成年人。
午后并不明朗的阳光并未涉足偏僻的小巷,她须得迈入阳光之中,才能摆脱来自身后的危险。
她加快了步伐,尽可能不引起怀疑地拉开距离。
指尖在手机按键上飞快地摁着,她挪动眼角的余光,尽可能小幅度地垂下头查看屏幕。
要报警么?
不,警察没法这么快赶来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陆知清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她飞快地翻找着,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拨打的号码。
但她很快便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无用功:如果警察也没法找到她,那么没道理别的人就可以神兵天降。
而且,她也没有能够打电话求助的人。
事实如此:在翻找着通讯录的时候,陆知清心里一片空白、脑海中并未浮现出任何人的身影。
不会有谁来帮她的。
她的父亲、她的继母,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便宜妹妹,在学校里认识的同学老师……
陆知清咬紧了牙齿。
神经在恐惧中煎熬着,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可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钉板上。
只有那股瘆人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在提醒着她:快跑,赶快离开。
陆知清先前对房子里的人说过,自己还有同伴在不远的地方等着自己——这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为的就是避免现在这种情况。
按常识来讲,落单会给人留下一种弱小可欺的印象,而有同伴在旁相对就会安全很多。
如果是普通一点的坏人,听到对方有同伴在不远处等着,可能也就心里打鼓自己避开了。
但不知道是这个临时编造的谎言被识破了,还是对方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同行的人……就这么直接跟了上来。
这一回是自己莽撞了,陆知清心脏暗自揪紧,她不该在没有后手的情况下直接上前查看的。
但再怎么懊恼也已无济于事,陆知清只能加快步伐,尽可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巷子口已经近在眼前,再多走两步就能离开这。
她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小巷的构造:右转拐进一个胡同,往前走几步再迅速左转,左手边是死路,右手边是一条能迅速通往商业街的岔道。
这是条近路,陆知清有印象——她路过的时候透过岔道口看到了街对面一家连锁快餐店的招牌。
商业街上全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附近应该也有巡逻的辅警。
只要跑出去就安全了。
陆知清不再犹豫,趁着拐弯暂时脱离尾随者视线的机会加快了步伐。
走岔道的话只要半分钟就可以跑出去,她能做到的——她甚至还有余韵回头看一眼那个尾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
——
“唔?”
就像是有所感知一样,肖鸟身形突然一顿,整个人朝着街对面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边有股很淡的气运在移动,】系统叫住了她,【不是属于顾天骄的……气息太淡了我分辨不出来是谁。】
这就是‘陆瑶’过度吸收气运后带来的麻烦了:大部分剧情角色的气运都被薅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虚无缥缈地跟雾气似的。
对于依赖侦察模块进行分析扫描的系统来说,这就像是给角色身上打了厚厚的马赛克,除了气运之子这样特定的角色之外,其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底谁是谁。
“有别的剧情角色介入了么?”
肖鸟下意识皱起了眉毛。
现有的情节已经完全同原著偏离,所以她并没有可供参考的蓝本,也不知道出现在那里的人会是谁。
说不定会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侦察模块没那么万能,没法实时投映影像……万能的那种要贵得多,而且起码要有四次任务经历的系统才有购买权限。】
“……也许我该去看看。”肖鸟站了起来。
统子在她脑海里嘟嘟哝哝,【不过我可以查查附近的监控。】
肖鸟又坐下了。
这是在盯梢,她提醒自己,我应该更谨慎一些……起码不要暴露在剧情人物面前。
单枪匹马深入虎穴或是盯梢危险人士对肖鸟来说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是当场被抓个正着,‘认知障碍’术式就能让周围人都忽略她的存在、只专心于自己的事情。
即便肖鸟现在直接走进那个贩毒的窝点、给里边的所有人都拍张大头照,事后也不会有谁记得她的脸。
但这项术式对于剧情人物是不起效的——也就是那些身上纠缠着气运的人——他们受到世界意志的瞩目,这类小把戏影响不了他们。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啊,肖鸟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天骄很快就会离开这个街道,】系统仍冷静地进行着汇报,【钱也不在他身上了,应该是已经交给刘那栋房子里的某人。】
系统这是在提醒她:如果要继续盯梢气运之子,那么现在就该转移阵地了。
“……暂时可以先不用管他吧?”肖鸟盯着玻璃杯上的水珠,思虑片刻后开口,“电话和网络都在监视着,今天他应该也没什么别的动作了。”
回到陆宅之后自然会有卧底猫猫接替小鸟继续盯梢,再加上有统子对网络及通讯进行监视,基本上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
顾天骄任何自以为隐秘的行动肖鸟都会提醒知晓。
——有时候甚至比他知道得还更详细一些,他在陆宅里密谋的那些事情,真就字面意义上被渗透地跟筛子似的。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大部分的故事都会围绕在气运之子周围展开,只要盯紧一个就能起到拔起萝卜带出泥的超群效果。
单从提供情报和罪证这点来说,顾天骄甚至一度超越了肖鸟正儿八经安插进去的卧底(指猫),提供情报的速度可谓一骑绝尘……
就像现在,他前脚往这个藏在犄角旮旯的毒窝里一钻,肖鸟后脚就能把举报材料递给公安——他们甚至还安装了内部监控,省去了不少搜查取证的功夫。
可以说,顾天骄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着,存粹是因为肖鸟不想打草惊蛇。
“……仅仅是对黑帮贿赂也定不了什么太严重的罪,”她搅拌着杯里的冰块,“而且顾天骄还是未成年人,如果有合适的律师,他很容易就能逃脱罪责。”
虽然很想一劳永逸地锄了这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但现在确实还不是时候。
况且肖鸟也不仅仅是想要阻止原本剧情线的发展。
她的根本目的是摧毁掉那个依附在城市上吮血啖肉的黑恶团体。
作为曾经规则的建立者,没有谁比小鸟更清楚一个蔑视法律、在本地扎根的黑社会团体对秩序的破坏有多么恐怖。
过去治理都城的时候,她最先清理的就是那些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好让下城区的普通居民敢于外出工作,而不必担心遭到拐卖和抢劫。
本地帮派懂不懂礼貌对于屠夫鸟来说并不重要——他们要是真懂事,在她颁布律令的时候就该原地自裁。
咳,但该说不说,这些人家底肥也是真的肥,就像勤勤恳恳的蚂蚁似地收集粮食和钱币放着家里囤起来,就等着骑士团带着人手上门抄底……
虽然跟正儿八经的大贵族比起来,这些人只能算是蚊子肉,但肖鸟倒也不会嫌弃他们,总是和贵族子弟一视同仁地吊到城墙上观光。
于是都城的居民们摆脱了地痞流氓,英勇的骑士们收获了感激与声望,凶恶的伯劳鸟得到了钱粮和免费劳动力……
——只有本地帮派狠狠受伤的世界就此诞生!
如果是合法经营建立起来的企业,小鸟下手的时候可能多少还有点心理负担。
但取缔黑社会团伙就完全不一样了。
肖鸟非常理直气壮:都什么年景了还想搞黑社会那套?扫黑除恶这就锄到你家门口!
而没了这层背景作为依仗,原本的气运之子也就很难在这个低武低魔的世界掀起什么风浪,甚至有可能因为那些烂摊子进去吃几年牢饭。
到时候小伢应该也已经独立了,她完全可以放心地离开这里回到现实。
当然了,是跟医生一起回去,她受自己牵连来到这个世界,也算是遭了不少罪……
咳,有点扯远了。
肖鸟放下手中只剩下冰块的饮料杯子,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顾天骄早已从视野范围内消失,周围附近仍在系统侦察范围内的‘剧情人物’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
肖鸟很肯定那人不会是小伢。
这孩子现在还在学校里上课呢,不可能突然跑到这边来。
因为朝夕相处的缘故,陈小伢身上的气运缠绕情况系统也很熟悉了,虽然其他人有可能会认错,但唯独小伢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陆瑶的概率也很低,她和陈小伢是同年级的学生,课程安排基本上都是一致的。
而且最近肖鸟还总是有事没事就看见此人在操场上跑大圈,每天都累得跟死狗似的,大概也没什么闲心去琢磨别的事……
可以排除掉这两个人。
除了她们两个之外,身上还纠缠有气运的角色就不多了,肖鸟见过的可能也就两三个。
肖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很快,她就知道了对方究竟是谁。
确实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
肖鸟的目光投向窗外。
陆知清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之上。
肖鸟亲眼看见她形迹匆匆地从小巷中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某种焦急的神色,就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少女的脸色看起来很是苍白,动作也显得狼狈——小巷并不宽敞,需要侧身缓缓挪动才能通行——而她显然没有这样的闲心,一路上磕碰着硬挤过来,肩膀和手臂上蹭了不少灰尘。
陆知清快步朝着人多的地方走了几步,她四下张望,目光在周围的人群中巡视着。
“她在找什么?”肖鸟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小鸟太久,因为陆知清很快发现了她的存在。
肖鸟坐在一个靠近落地玻璃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很方便她观察外边的行人,但也直白地显露出了小鸟的身形。
放着正常情况下这当然没什么问题,路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那怕是认识的人,也会因为术式的作用下意识忽略掉她。
但陆知清并不受术式的影响。
她的视线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朝着小鸟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道玻璃撞在一起。
她们隔得有点太远了,肖鸟看得并不真切,但仍旧隐约感觉到少女传递过来的惶恐不安的情绪。
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救命稻草,她快步朝着肖鸟的方向走了过来。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出声提醒:【监控查到了,她跟踪顾天骄进了那条小巷、我在监控里看到了她的影像!】
【有人在后边跟着她!】
肖鸟从桌边站了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知清先前是在人群中寻找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巡逻的交警、又或者是认识的熟人。
肖鸟丢下了自己手边的东西,她冲出店门之外。
【露娜番外】在红月骑士床底下搜到了小黄书
肖鸟看起来不太对劲。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家里的猫——AKA在主控处挂名内退正在享受老年生活的统子——现在是一只盘亮条顺的三花小猫。
是的,当肖鸟再一次回归现实之后,出于各种原因的考量、系统最终以这样的形态留在了她身边,不再继续参与主控的外勤任务。
总而言之,统子变成了一只可爱的猫猫。
它在阳台上瞎溜达的时候瞧见小鸟盯着家里养的盆栽发呆,手也在无意识地揪叶子。
那其实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植株,而是肖鸟养在大号花盆里的花椒树,平时煮汤的时候会没事放点叶子进去提味……隔壁的另一个盆里则是栽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蒜苗。
但这就显得更加奇怪了:小鸟平均每天在这些作物上耗费四十分钟以上,怎么会没事来霍霍自己的心血呢?
她有问题。
系统得出以上判断。
于是,它小心翼翼地绕开散落一地的花椒树叶子,试着朝小鸟挥了挥爪子:“鸟?你还好么,干什么呢。”
怪事发生了,肖鸟迅速地低下头撇了它一眼,神情飘忽、目光涣散,嘴唇嗫嚅半天才恢复最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啊?”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程度相当严重的魂不守舍了。
上次系统瞧见肖鸟这副魂丢了似的样子,还是她再见到格温妮丝的时候。
三花猫撇了一眼就快被薅秃噜的花椒枝杈,流露出一丝警觉:“……你脸色看起来不好,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凭借着多年来对自家宿主的了解,系统判断小鸟应该是遇上了难以启齿的事——这件事涉及到了肖鸟身边的人,并且不好找旁人商议——所以她才变得如此心慌意乱,乃至于没了方寸。
果不其然,在听了统子的话之后,肖鸟脸上流露出了三分挣扎七分犹豫,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脚边的三花猫,突然揪住它的脖颈子动身前往书房。
系统挥舞前爪:“手,洗手!”
花椒叶的味都蹭到毛上去了!
肖鸟放下猫,转身去卫生间、迎面撞上正好从里面出来的医生。
陈晓玥医生替小鸟打开灯,靠在门边看着她打香皂清洗双手,并默默递上擦手巾。
肖鸟没察觉到不对,接过来之后还说了谢谢。
陈医生看着小鸟一无所知的茫然面孔,心中略微纠结:“老师,我有件事情想要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就是露娜小姐她……”
肖鸟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表现出少许不正常的应激反应,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惊恐。
“……她说今晚要下厨做饭。”陈晓玥脸色苍白,仿若大难临头。
总所周知,红月骑士的厨艺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灾难,而在长期共同生活的过程中,医生已然领教过了这点。
她现在都还记得那位英姿飒爽的骑士小姐端出来的独家原创菜肴土豆炖鲫鱼:
软糯的土豆与多刺的鲫鱼完美融合,在碗里搅拌过后每一口土豆都有鲫鱼的刺,真正做到了刺中有豆、豆中有刺,豆刺相交融,刺刺不相同。
回想起那次吃饭的经历陈晓玥就脸绿,所以她才这样面有菜色地拦住小鸟,试图迂回地阻止红月骑士进入厨房。
这点也算是家里人的共识了:露娜平日里是最听小鸟话的。
陈晓玥本来想说不然您去劝劝她吧,然而话到嘴巴却止住了——医生注意到了小鸟神情中的不自然。
她敏锐地察觉到里边有事,于是调转了话头:“怎么了?老师,发生什么事了嘛。”
肖鸟看着医生,欲言又止再止三止。
就在医生眼中狐疑的神色越加浓郁的时候,格温妮丝打开门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困惑地注视着僵持的两人:“嗯,利维,你们在说什么呢?”
——————
——
大约两分钟后,肖鸟,医生和格温妮丝三个人一起走进了书房。
统子震惊了一下,与小鸟进行一些眼神交流:怎么一下子人全过来了?
但肖鸟并没有留意到自家老搭档的眼神暗示,她还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里边,就好像是人生观遭到了某种强烈的冲击,一时半会儿便顾不上搭理周围的人(或者猫)了。
房间里的人和猫面面相觑地互相看着,神情都有些微妙。
最后是陈医生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她咳嗽一声,提醒小鸟:“老师?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肖鸟抬头看医生一眼,深呼吸,随后打开书房桌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本32开全彩封皮网格打印,扁扁的、滑滑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书房里的人和猫都凑上去看。
那是一本漫画,画风十分细腻精致、带点子供向卡通风格,封皮用细腻的笔触风格勾勒出了两位妙龄少女,正在进行一些很明显越过社交距离的亲昵接触,书籍右下角画着一些大家都很熟悉的由叉和数字组成的图形。
这漫画还有标题……标题读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格温迷茫了两秒:她母语不是中文,虽然能读懂汉字,但每次阅读需要大脑在主观上进行翻译,有一定延迟。
陈晓玥表情呆滞:她母语是中文,所以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一本小黄书。
肖鸟站在书桌前,整理一下心情,简短地解释道:“这是在露娜房间里找到的。”
插一点题外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红月骑士现下并没有合适的去处,姑且被小鸟收留在家里。
前段时间她因为工作出差一周,肖鸟于是顺手把她的那间屋子给打扫了……然后从床底下勾出来这本漫画。
格温妮丝把字认完了,觉得小鸟有些反应过度:“红月也不是小孩子了,会看这种东西也很正常。”
“就连安娜也有类似的书。”她补充。
安娜是都铎家年纪最小的女孩——也是上一世那个在格温之后继承了皇位的姑娘。
这话由一位来自多子女家庭的长女来说格外具有可信度,独生子女出身的肖鸟一脸迷茫地抬起头来,嘴唇略微颤抖,欲言又止。
陈医生还在走神,她仔细端详着那本平放于桌面的漫画,嘴里喃喃自语:“《帝国首相的家计事》?”
肖鸟哆嗦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迫切:“但,但是不只这一本,还有……”
格温妮丝犹豫几秒,但还是握住小鸟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掌,温柔宽慰:“是你想多了,露娜她不太习惯使用网络,又正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年纪,所以才看起来很夸张。”
陈医生翻了翻目录,倒抽一口冷气:“居然有上中下三部?!”
肖鸟看上去已经慌得快要炸毛了。
她有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格温的手,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呜的声音:“真,真是这样的嘛……”
可怜的鸟,系统蹲坐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她已经开始自我催眠了。
陈医生从中翻开一页,发现漫画的女主角正在对另一位女主角做一些不让描述的动作,并发表一些俗套言论:“我明明一直在您身边,为什么不看着我……”
陈晓玥并未对这句台词发表意见,但产生一些微妙的共鸣。
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默默地把书放回原位。
格温妮丝还在低声安慰小鸟——因为毕竟不是在二十一世纪出生长大的孩子,所以女皇陛下其实对这本书产生了一些误解。
嗯……她大概以为那就是描写禁忌之恋的言情小说之类的。
虽然某种意义上也对了,但又没完全对,更像是薛定谔的对。
“……总之,你不用太担心啦,”格温妮丝宽慰地说道,“我以前其实也对这类通俗文学很感兴趣的,公主和骑士什么的……”
说着,女皇陛下随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本瞧起来十分可疑的漫画。
她翻开其中一页,发现漫画的女主角把另一位女主角压在榻上,拼接一些肢体动作和艺术化的拟声动词,并发表危险言论:“首相大人,你也不想让自己是女孩子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格温妮丝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
三花猫统子刚把脑袋伸过去想瞧瞧看,差点没把猫胡子给夹掉,咪嗷一声蹦起来,跳进肖鸟怀里。
肖鸟捧着猫猫,不知所措地看向格温。
女皇陛下神色晦暗阴晴不定,摸不准什么路数,但感觉上像是准备吃小孩。
陈晓玥医生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可熟悉医生的人就会知道,此人只有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才会摆出这张无波无澜的扑克脸。
在场的人和猫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最后是女皇陛下打破了这份沉默。
格温妮丝问小鸟:“……红月骑士现在是在哪?”
肖鸟答得磕磕绊绊,险些咬到舌头:“好像去菜市场买鱼去了。”
离家里最近的农贸市场有一公里远,往返路程加上挑选的功夫,少说要花费一个小时。
女皇陛下当机立断:“我们去露娜的房间里看看。”
(未完,后续也许进群看)
(一群满了已经,二群还有位置)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按套路来了么(刷新一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按套路来了么(刷新一下
一双眼睛注视着人群。
这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人群,生理性的恶心与心灵上的惶恐充斥着这具身体,在他的视野里,每一具行走的皮囊都是扭曲着的,散发着恶臭与腥臊。
他甚至连周围人的脸也看不太清楚——只要稍一愣神,对方的脸就会像面片一样被拉薄抻平,五官移位。
又一个‘怪物’从身边走过,而他就像是受到惊吓那样后退了半步,随后赶忙加快步伐避开对方。
这只是幻觉,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白骨精般干瘦的手指在皮肤上挠出深深的红痕。
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真是可怖的场景啊,诡谲、古怪,仿佛自己正身处地狱。
这样的状况已经一分钟都无法忍耐了,狂躁的感觉在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外钻,让他像癫痫发作的病人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
他其实知道怎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只要吸上一口【面粉】,他就能从这个地狱里解脱出来。
瘦骨嶙峋的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比脸更干净的衣兜似乎在嘲弄着他:你早就已经倾家荡产、分文不剩。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会自己想办法搞来新的货。
啊,他看到了,先前在巷子里的那个女人。
他亲眼看见她敲开了刀哥铺面的后门,她一定也和自己一样是来买那东西的。
苍白的面孔掩盖在阳光之下,瘾君子的嘴角无意识地裂开一个病态的笑容。
看啊,她就在前面了——
“是陆知清。”肖鸟说。
身体先于自己的大脑行动起来,属于屠夫鸟的那份直觉在突突狂跳着提醒着她——她飞快地站起来,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然冲出了门外。
知清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是肖鸟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
是存粹的巧合,还是对方在有意识地跟踪气运之子——假如是后者的话,这姑娘就有点太过鲁莽了。
她之所以敢于独自盯梢,是因为有足够的手段保证自己的安全,即便遇上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有把握顺利脱身。
而陆知清就不一样了……按照那些亡命之徒的凶性,哪怕仅仅是被记住面孔都有可能遭遇危险。
来不及再多想些什么了,肖鸟的目光在街道两旁寻觅,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对面的捷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马路,正中有护栏阻挡,两旁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此时正值周末,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行人,层层叠叠的人群和车流阻隔了肖鸟的视线,让她一时间丢失了陆知清的身影。
“统,统,”肖鸟在脑海内小声呼唤,“赶紧用你万能的侦察模块想想办法啊!”
过了几秒,似乎是对周遭的环境完成了初步侦察,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看到人了,就在你八点钟方向三十米外,】它嘟哝了一句,【啧,这情况可真要命……】
肖鸟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系统似乎是在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中查证着什么,过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在这片街区游荡着的流浪汉异乎寻常地多……没猜错的话,这些人里边应该有不少家伙都曾经是瘾君子。】
这对于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肖鸟来说是个颇为新奇的常识。
在她出生的年代,社会治安已经接受过几轮整顿,别说是瘾君子了,街道上连流浪汉都极为罕见。
但在那几年……治安状况还较为恶劣,拦路抢劫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街道上有社会闲散人员游荡委实算不上什么新闻。
拐卖、抢劫、械斗,各种各样的犯罪就像污垢一样隐藏在城市的犄角旮旯,拼凑出它灰暗混沌的另一面。
而那些混杂其中的瘾君子,也不过只是这份罪恶拼图中小小的一块罢了。
是了,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跟在陆知清身后的人并非刀哥的手下,而是一名在附近游荡的流浪汉。
此人曾经也是刀哥的常客,原本也算得上家境殷实,但没过多久便沦落到变卖房产的地步。
在破产之后,这家伙便开始整日在刀哥的店铺附近晃荡。
【这家伙很贼,他不敢去招惹出货的卖家,就这么一直蹲守在店铺附近,打劫落单的散客。】
【这招还算高明:因为那些被抢走东西的人不敢报警,甚至因为害怕引来警方关注不敢过多纠缠,只能默默地吃掉这个哑巴亏……】
而这样臭不要脸的耍赖招数,居然还真叫他成功了好几次。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肖鸟尚有余暇思考,她撇了一眼周遭稠密的人群,眉梢死死下压,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议:“他还在跟着知清?这周围可全都是人。”
这里很靠近城市的商业区,人流量不算小,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哪怕是再大胆的抢劫犯,也不会敢于在这样众目睽睽的情况下犯案吧?
【……我检测到那个人的san值很低,在五十以下,并且很快就要突破三十的界限。】
san值也就是精神值,是将一个人精神状态数据化后展现出来的数字——这是一个很基础的检测项目,几乎所有系统都有类似的功能。
长时间恐慌和精神压力都会导致san值下降,而情绪崩溃则会导致其迅速降低。
对于健康人类而言,san值下降四分之一就是相当危险的状态,低于一半更是会直接陷入昏迷。
而这人不但醒着,精神值甚至还在朝着更低点滑落。
【这个人脑子已经被化学物质烧坏掉了——这么低的精神值正常人早该昏死过去,但他却比清醒时亢奋五倍以上。】
系统细致地解释着,【这对神经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他会长时间的失眠、焦躁不安,产生幻觉以及施暴的冲动。】
【简单来说,就是毒瘾发作。】
——————
——
陆知清在努力朝着人群密集的方向走去。
原本她以为只要来到大街上,对方便会放弃继续跟踪自己。
可即便已经走到了人群之中,那股如附骨之蛆的阴冷感也依旧没能消失。
他还在跟着自己。
陆知清耳朵里擂鼓一般响起了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她没有回头,但能在潜意识里感觉到对方同自己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周围并没有在执勤或是巡逻的警察,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也有一两公里远,现在就朝着那边赶过去根本就不现实。
当然了,她可以向路人求助,但这件事一两句话很难解释清楚,还有可能刺激到身后的人。
——正是适才逃亡时回头的那一眼让她确认了,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处在精神异常的状态。
那样苍白的面孔,那样病态扭曲的表情,只会让人联想到中邪和患有精神疾病这两种可能。
他是个疯子。
身体的本能在拼命地向大脑预警:那是个毫无理智可言的危险分子。
谁也不知道一个疯子会做出什么,陆知清不确定自己的求助行为会不会牵连到无辜的路人。
就在她犹豫着的当口,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那只是很偶然的一瞥,她的视线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无意间越过了街道与车流,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某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休闲风格的连帽运动衫,脑袋上戴着一顶浅色棒球帽,大半张脸都被帽檐遮挡住,和以往在学校的打扮风格全然不同。
但陆知清还是一眼看出来,那是肖鸟。
隔着这么长的距离,她没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小鸟确实是在看着自己这边。
就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或许是因为先前已经跑了不短的路程,少女一时间续不上气息,就快要脱口而出的求救声就这样哑在了喉咙里。
一辆涂着深蓝色涂装的公交车恰好在此时驶来,慢慢地通过马路,挡住了她的视线。
陆知清变得急切起来,她很快地朝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走了,而肖鸟也已经不在原地。
没有,她在拥挤的人潮中搜寻着,哪里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那一眼不过是她的错觉。
陆知清甚至都来不及感受自己情绪上的变化,希望在一瞬间落空,她只能茫然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嗯?
不对,等等。
眼角的余光隐隐窥见了身后投来的阴影。
是人的影子。
自己身后……是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的?
陆大小姐的背脊刷地一下冒出冷汗,整个人就仿佛是被豹子盯上的羊,身体僵硬得根本就动弹不得。
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别的反应,垂在身侧的手臂便被人给抓住了。
恐惧感在那一刻上升到了顶峰,她头皮发麻,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甩开对方。
——而对方的指节立刻便握紧了。
应该是不想吓到她,那人就只是颇为克制地握住了她的小臂。
但手掌中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着某种不容抵抗的决绝意味。
“别喊,”肖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意思,“冷静点,知清。”
她摘下了帽子,好让陆知清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样貌。
肖鸟的动作有些匆忙,略微蓄长了些的头发随着她摘下帽子的动作散开。
两个人几乎是紧贴着站立在一起,因为距离很近的缘故,她甚至能看清小鸟耳垂后浅色的小痣。
陆知清呼吸不由得一滞,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停下来,就像是泄气那样放松了原本紧绷着的身体。
“肖……老师?”大小姐的声音里带着点迷茫,“你怎么过来这边了,刚才明明……”
肖鸟有些无奈,不管怎么说现在也不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吧?
“临时横穿马路过来的,”
肖鸟补充道,“好孩子不要学。”
陆知清这才从突如其来的展开中清醒过来。
她看向小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确实有些气息不稳,应该就是刚才匆匆跑过来导致的。
她看到我之后才过来的么?我可以向她求助么?教书育人的老师这样做真的好么?
陆知清的脑海中有些混乱地滑过了这些念头,寻求年长 者庇护的本能让她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一些,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紧紧攥住了肖鸟的胳膊。
或许是因为有熟悉的人在的缘故,她总算恢复了原本应有的理智。
“肖老师,”
陆知清同样将自己的音调压低,声音颇为紧张:“有人在跟着我,他——”
肖鸟的话语出乎意料。
“我知道,”她说,“他就在我们后边。”
陆知清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她没有余韵再去思考肖鸟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只是勉励克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嘴唇也紧紧地抿起来、不再发出声音。
肖鸟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只是用眼神默默地安抚着有些慌乱的少女。
再怎么早熟沉稳,她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会心慌意乱、无法再冷静的思考。
不过好在,此时她身边还有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以及一个还算靠谱的萌新统。
【七点钟方向,二十三米,】系统稳定地进行着汇报,【san值还在继续掉……他朝这边过来了。】
“好,”肖鸟自言自语般地低喃着,“有带什么武器么?”
无机物的检测对系统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左边的口袋里有折叠刀。】
“没有枪支?”她在脑海中追问着。
【没有枪支。】
威胁度比自己想象地还要低——她甚至因为年代治安的缘故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对方携带枪械武器的可能。
就只是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罢了。
肖鸟如此下了论断。
唯一需要忌惮的就是此人在大街上突然发疯伤人——介于他那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并不为0。
最好是能一瞬间制服对方,这附近人流量大,老人小孩都有,万一被对方跑脱误伤到路人就不好了。
肖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物色一件趁手的凶器……我是说防身武器。
就在这时候,就站在身侧、比她略矮一些的少女突然开口了。
“……电击器。”
“啊?”肖鸟有些茫然地喊了一声。
“我带了电击器,”陆知清抬起头来,“你刚刚不是在问我有没有带武器么?”
第一百二十章 系统:来一点朴素的钞能力
第一百二十章 系统:来一点朴素的钞能力
陆知清的话让小鸟沉默了两秒。
电击……电击器?
这姑娘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是我托朋友买来的。”就像是看穿她的心中所想,陆家的大小姐镇定地回复道。
肖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自己是否来得有些多余……然后猛然回神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不,我不是问这个……”
她含糊地略过了这个问题,几次斟酌措辞,最终默默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别冲动,先冷静一下,”肖鸟的态度很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让老师来处理。”
陆知清抿着唇没说话。
【叮叮,目标距离你们还有二十一米,】系统在脑海中发出了缺德地图的声音,【要带着人溜走的话,建议你现在就开始跑?】
他有多大的概率会追上来?肖鸟在心中默问。
【难说,低到这种程度的理智值原地中风都不奇怪,】系统琢磨了一下,【一半一半吧?那个瘾君子现在路都走不利索,真跑起来未必有你快。】
系统颇为贴心地在她的视网膜上投映了周围的实时路况——具体到每个人的行动轨迹——并用绿色线条规划出了一条最短逃跑路径。
就连身后不断接近的瘾君子也用红色标记了出来……甚至还有预计到达时间。
……真就成缺德地图了。
肖鸟简略浏览了一下:照着路线移动的话有很大概率能直接甩开身后的人,系统甚至考虑到了拥挤程度的变化,标注了撤离的最佳时机。
老实说,这还是小鸟头一回感受到统子作为辅助系统的专业程度,她都有点震惊到了。
明明之前还是关键时刻必掉链子的猫客系统……
肖鸟环顾了一下四周:人流量密集的街道,到处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外出的行人,不远处的地摊上还有个卖土法爆米花的,一圈小孩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瞧着。
“……暂时驳回逃跑的建议,”肖鸟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我需要能从物理层面解决对方的办法。”
事已至此,想要不引发骚乱已经不太可能了。
必须得在人群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搞定……最好是能直接扭送到派出所里拘着,不然此人一直在外晃荡,对知清来说也是个隐患。
【一般这种情况我会建议你兑换一些便宜有效的一次性道具,譬如麻醉枪棒球棍之类的……】
“……但现在知清就在我旁边,”肖鸟撇了一眼神情紧绷的少女,“【认知障碍】对她不起作用,凭空拿出那种东西事后我没法解释。”
【没错,】系统愉快地开口,【所以我们折中一下——摸摸你的口袋。】
肖鸟心下一动,她感觉到自己外套左侧的衣兜里好像凭空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把手伸进兜里,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摸出来五十块钱。
肖鸟:“……啊?”
系统又滴滴了两下,示意她看导航:【瞧见前边那个卖爆米花的了嘛?】
——————
——
兰朵手里抓着一把零钱,人站在快餐店的门口,满脸的风中凌乱。
一点点前情提要:兰警官被上级派到江城侦破警用枪支遗失的案件,在街上巡视的时候偶然瞧见了肖鸟的身影。
小鸟那副不同寻常的低调打扮触碰到了兰朵作为刑警那份敏感的神经,她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试图搞清楚对方在做什么。
她是跟踪盯梢的老手,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小鸟只是一个在学校教书的普通人,没道理会识破自己的伪装。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小鸟一下子就蹿得没影了。
兰朵警官险些条件反射地摸出铐子冲过去把人铐在地上——桌子都推开了人都一蹦三尺冲到门口了她才反应过来,肖鸟并不是被自己监视着的犯罪嫌疑人。
人民警察原地僵硬了两秒,默默地把摸出一半的手铐链子塞回了兜里。
快餐店里的服务员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边喊着一边追了出来:“唉,你,你还没给钱呢!”
兰朵觉得有点糟心,她不想多做纠缠,从口袋里翻出一把零钱迅速地结了账:“抱歉,我不小心忘记了。”
她扭过头,在人群中搜寻肖鸟的身影……然后就瞧见这傻鸟目无法度横穿马路,当着自己的面从马路中央的护栏上跨了过去。
……腿还挺长,警官小姐在心中腹诽。
眼看着这鸟就要穿过马路、融入人群之中,兰朵警官也跟着生出了一丝紧迫感。
她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如果也横穿马路直接追过去的话,那么自己肯定会马上被发现。
如果对方是普通的罪犯,那兰警官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就追上去了,甭管中间横着的是马路还是河流,她都不带打怵的。
但如果是那个肖鸟的话……
肖老师她又不是罪犯,兰朵想,当这么多年警察了,一个人有没有前科、是不是好人,我一眼就能瞧出个七七八八。
而肖鸟这人……她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又因为良好的教育环境被培养成了道德感很高的人。
她甚至还是帮过警方大忙的线人,自己这样对待人家,多少有点忘恩负义的味道……
兰朵想:自己总不能说是路上看到她了所以想打招呼吧——这得是多少年没见了才能横跨马路也要追上去问好啊?
可作为警察的那份直觉却又告诉她,只要跟上去,就一定能发现什么。
兰朵陷入到了两难的纠结之中。
她看了看修建在马路中央的护栏,又看了看街对面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肖鸟,一咬牙……
……就奔着远处的斑马线小跑了过去。
还闯了红灯。
正直的警官小姐带着一丝微妙的负罪感,朝记忆中肖鸟移动的方向摸了过去。
很快,她便远远地瞧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肖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身边则不知何时多了个高中生年纪的小姑娘。
兰警官眯着眼观察起来。
她发现小鸟正带着人朝一个做爆米花的小摊贩走去。
这里的爆米花并非后世电影院里贩售那种的高油高糖的零食,就只是把玉米放进一个黢黑的大肚铁壶里、直接架在火上旋转烤制的朴素点心。
肖鸟走过去的时候那小贩刚做好一炉,正用带勾的铁棍去勾爆米花壶的盖子。
警官小姐心里顿时生出大大的疑惑:难道她不惜横穿马路过来,就是为了买爆米花么。
她继续看着。
肖鸟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小商贩……
语速很快地同对方说了些什么……
小贩犹豫了一下,接过钱……
抖了抖装爆米花的麻布口袋,把手里的铁棍——嗯?
把手里的铁棍递了过去?!
PS:今日py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兰朵:小鸟你心坏得很(请刷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兰朵:小鸟你心坏得很(请刷新)
肖鸟并不是擅长打架的类型。
不如说,在她从小到大的履历里边,就没有过打架斗殴的经历,在运动方面也没有什么天赋可言。
整体而言,肖鸟的气质更偏向书卷气一点,再加上此人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基本没谁会在初次见面时将其视之为威胁。
所以,当小鸟运用一些钞能力,从小贩手中借到烧火棍的时候,谁也没料到她是想要干啥。
她转过身,照着系统给出的方向标识,不偏不倚地正对上了那个在身后蠢蠢欲动的跟踪者。
对方已经接近到了不足十米的距离。
“呆在这。”肖鸟压低声音,对陆知清说道。
“可……”
陆家大小姐下意识地摸向随身包里的电击器,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肖鸟微不可察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的手臂自然垂下,反手握着那根细长的铁棍、让它紧贴在自己手肘之后,又微微倾斜身体遮挡住它的存在。
从正面来看,根本就瞧不出什么异样。
肖鸟朝前走去。
她并没有具体地注视人群中的某个人,甚至都没有在看路。
她的目光似乎只是在虚空中无意义地游移。
【两点钟方向,八点四二米,】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些雀跃,【穿着灰色连帽衫的那个人……我给你标记上了。】
视网膜上亮起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这人的san值已经掉到四十左右了。】系统补充道。
精神值低于40——这意味着这个男人现在基本上处于一种没有理智和思考能力的状态,看周围的事物都带幻觉,只依照本能行事,与丧尸的区别在于咬人不传染。
更危险的是,如果不仔细观察,你是发现不了他与普通路人之间的区别的。
【别打脑袋。】系统嘀咕着。
肖鸟径直朝着光标指引的方向走去。
距离在不断拉近。
八米……六米……四米。
她看清楚了那个男人因为长时间吸食违禁药物、如吸血鬼一般惨白的面孔,以及那双混沌、浑浊的双眼。
精神上的恍惚让瘾君子的反应出现了延后,一直接近到这个距离,他似乎才发现了肖鸟的存在。
男人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朝着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扭曲了。
他意识混沌,满脑子都是将陆知清手里的‘货’抢走,用以缓解颅内那如同蠕虫爬过般恶心恐怖的感觉。
大脑内掌管畏惧情绪的功能区就好像坏死了一般,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和思考都从头脑中驱逐——他在那一瞬间甚至觉得,就算大街上被警察抓到也没所谓了。
那些化学成分搅动他的大脑,将他变成了一个根本没有理性和常识可言的疯子。
他其实看不清周围人的脸,san值下降带来的最大副作用就是产生幻觉。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的接近都有可能让他陷入应激。
男人握住刀柄的手指痉挛起来,外套口袋里的刀被他误触弹出,在布料上撑出一块锋利的尖角。
但肖鸟并没有给他掏出管制刀具的机会。
瘾君子没能反应过来,周围的行人也没能反应过来,像是闪电一般,肖鸟在那一瞬间猛然抬起手臂,对准瘾君子握刀的手腕狠狠敲下。
“啊——”
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肖鸟有些吃力地握住手中的烧火棍,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反作用。
这东西长度倒是足够了,但规格和重量都并不适合被当作武器来使用,只敲了这么一下就有些变形了。
尽管如此,它也比电击器更适合眼下的情况。
这也算是老生常谈的话了:仅限于双方都仅持有冷兵器的情况,拉开距离永远比杀伤力更加重要。
哪怕是受训过的专业人员,一旦近身靠近歹徒也有被捅刀的风险——尤其是那些被逼得狗急跳墙、拿着刀胡乱挥舞的疯子。
是的,在这种情景下,我们的建议永远都是站远一点,拿拖把杆杵他丫的。
被猛敲了手腕的瘾君子惨叫一声,几乎本能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要予以反击。
慌乱之下,已经出鞘的弹簧刀顺着他的衣袋滑落出来。
刀刃摔到地上,被周围人看了个正着,人群一阵哗然,纷纷向后倒退、隔出了一片空地。
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爆发的冲突给吓着了,他们看看手持烧火棍的小鸟,又瞧了瞧意识恍惚的帽衫男,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甚至还有离得远的人听见了这边的响动,满脸好奇地凑过来:“唉?那边发生啥事了?”
……然后跑过去看热闹。
瘾君子突然就变成了所有人瞩目的中心,他面无表情地原地站了几秒,随后就像是喝醉酒了一样,摇摇晃晃地想要去把刀子拾起来。
但因为突然遭遇重击,他手腕颤抖个不停,接连几次尝试都没能成功。
肖鸟瞅准时机冲上前去,一脚踢开了那把弹簧刀。
刀子滑向了围观中的人群,又一次引起了小规模的尖叫。
这彻底激怒了已经意识不清的瘾君子。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那甚至都不是成形的字句,而是毫无理性可言、野兽一般粗鲁的嘶吼——攥着拳头朝小鸟扑了过来。
“肖老师——”
恍惚间,肖鸟似乎听到了身后混乱的惊叫声中隐约掺杂着的少女的惊呼。
她能感觉到手臂肌肉隐约的抽痛,以及因为使用了不顺手的武器而被震得发麻的指尖。
再远一些,某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在努力推开围观的路人,拼命地朝她靠近。
明明是现象环生的惊险时刻,可肖鸟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
她甚至非常不合时宜地走了会儿神:啊,棍子都打变形了,那个老板待会儿不会让我赔钱吧?
肖鸟当时只说了要花钱‘暂时借用’,所以那个卖爆米花的人才会这么干脆地把东西给她。
这样想着,小鸟突然发现手中细长的铁棍变沉了不少。
她略微低头,视网膜上被投映了一行细微的字。
【普通的烧火棍(强化增幅)】
【描述:小商贩自制家用,打人很疼,增幅加固后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打出弱点双倍暴击。】
【强化时间剩余:2分13秒】
【备注:你已经被强化了,快上!】
肖鸟掂了掂手里仍旧带着余温的烧火棍,无言地握紧了缠绕有布条和绷带的那一头。
瘾君子那张被狂怒与毒瘾支配的病态面孔在眼前不断放大。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向前迈出一步,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掌中的武器。
“……哈,”肖鸟深吸一口气,“你强化它干嘛……”
她咬牙切齿地表达着抗议:“这里还有一个柔弱无助的我更需要强化啊!”
————————
——
一个小时后,江城公安局,审讯室内。
“姓名。”
“……肖鸟。”
说话的人蔫哒哒地坐在审讯椅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满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到底是自己第几次进橘子里了?
肖鸟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随后有些沮丧地放弃了:如果把在桃源的经历一并算上,这地方对她来说还真就如回家般熟悉而又温暖。
在她神游天外的这会儿功夫,坐在审讯桌对面的警官已经例行公事地问完了姓名年龄职业。
“老师?”
值班的警员满脸狐疑地看向小鸟:“教书的啊……还是在市一中上班?”
气质确实是挺书卷气的,看上去就不像那种会跟人红脸打架的类型……
警员看着手上的笔录薄,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一个小时前他们接到报案,说是街道上发生了斗殴事件,紧急赶到现场之后,才发现已经殴完了。
当时的情况异常混乱,步行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赶来的警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墙外挤了进去。
现场就只有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凶狠的帽衫男被‘殴’得倒下了,目测没有其他受害人。
那男的也不回人话,就只是抱着腿一边满地驴滚一边哀嚎不已……他的腿被打出了一个非常明显的骨折伤。
出勤的警官只好询问围观群众:“这谁干的啊?”
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一般情况下打人的家伙早就脚底抹油跑了,怎么可能还等在原地让警方来抓自己?
不过这种案子也并不难破,走访一下街坊住户再查查监控,基本上就能把人抓回来了。
……然后在一旁默默站着的小鸟便举起了手。
肖鸟:“我。”
警官没听清,还在忙着指挥疏散人群:“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都赶紧散了回家。”
肖鸟看向地面上的帽衫男:“这人我打的。”
警官:“唉知道了知道了,赶紧散了别挡这添乱——你说什么?”
肖鸟想了想,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对方。
警官下意识伸手接过,他低下头,一脸懵逼地看着手中扭曲变形了的烧火棍。
肖鸟指了指它:“喏,凶器。”
警官:“……”
回忆到此结束。
几位出外勤的警员上班这么多年就从未遇见过这等气焰嚣张的嫌疑人,当即便气势汹汹地把人带回了局子里。
然而还没等开审,就又发生了新的状况。
有经验丰富的警官瞧出来那个帽衫男状态和神情不对劲,不但举止古怪,问话时也答非所问,很像是吸了。
他们当即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院,检测结果五分钟出炉:确实是吸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审讯室内,守法公民肖鸟如实交代了当时的状况。
其实在确认了帽衫男是有案底在档的惯犯瘾君子之后,警官们对小鸟的态度就好了很多,还有女警官端了热茶过来给她喝。
但由于涉及情况特殊,他们表现得还是相当谨慎,细致地盘问着事情发生时的每个细节,试图完整地还原出当时的状况。
“……所以说,你是在逛街的时候突然发现人群里有个形迹古怪的家伙在跟着自己……你确定你看到他直接掏出了刀子?”
“是的。”
肖鸟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回答着警官的问题,“他当时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正常,我觉得非常不安、所以训斥了几句想要把他打发走。”
警官看着口供薄上的记录沉吟片刻:“……结果他突然掏出刀来,试图攻击你。”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和他们从围观群众口中搜集到的证词一致了:帽衫男试图伤人,随后被武力折服。
这番话的指向性很强,负责询问的警官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未免也太巧合了一点吧?
等到医院给出的验伤报告送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起来。
肖鸟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标准。
正当防卫的法律定义是在危机发生的时刻及时予以制止——但假若对手在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再继续施以殴打,那么就有可能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
在现实的案例当中,正当防卫的判定标准相当之苛刻,哪怕是完全出于自保进行的反击,也容易被认定为是过度防卫。
但验伤报告给出的结论却是肖鸟没有任何过失之处:除开手腕上的瘀伤肿胀之外,帽衫男全身上下就只有骨折的那一处伤痕。
肖鸟真的就只揍了他那么一下,恰到好处地一击打折了腿骨,直接令其丧失反抗能力。
——完美契合正当防卫的标准。
而且这些有很多人都看见了,无数围观群众的口供都能为其佐证,证明小鸟所说的并非谎言。
她真的就只打了对方那么一下——一下就把人打折了。
至于是不是帽衫男先动的刀子:因为当时人多眼杂、情况混乱,所以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他们只能选择采信肖鸟的说辞。
无论如何,帽衫男确实是个有诸多案底劣迹斑斑的惯犯,在毒瘾发作后失去理智当街伤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说法。
肖鸟的履历也很干净,怎么瞧怎么像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就是打人的手法有点太稳准狠了,根本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得出来的。
最终,在接受了一轮的询问过后,他们还是把肖鸟从审讯室里给放了出来。
被盘问许久的小鸟蔫哒哒的提不起精神来——应对警方的盘问比想象中更加耗费体力,甚至比上班更加累人。
……尤其是她还在证词中隐瞒了知清的存在,全程都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斟酌措辞,避免说漏了话。
肖鸟闭上眼,疲倦地揉捏了一下有些酸痛的鼻梁。
她走出审讯室外,远远地看见了靠在走廊墙壁上、抱肘等待着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肖鸟走上前去。
“……难为你等了我这么久,兰警官。”她说道。
兰朵并没有放下手臂,她的身体轻微后仰——这在心理学中代表着对方正处于戒备状态——随后转头望向肖鸟。
“嗯……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不然一起吃个饭好了?”
肖鸟露出一个带着善意的笑容,友好地提议着,“正好谢谢你帮我的忙。”
“啊,那个先不着急。”
兰朵漫不经心地应着,“在那之前,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嗯?”
肖鸟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就好像没能听懂兰朵所说的话。
警官小姐的眉梢向上挑了挑。
兰朵拧起眉心:“——好了,别岔开话题,之前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逮捕那个瘾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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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终于到来的会面(请刷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终于到来的会面(请刷新
肖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她虎口的位置上着一大块医用胶布,因为粘得太紧、手部的动作都跟着变得笨拙起来,凑近了还能闻到药膏和消毒酒精的味道。
白炽灯明亮的光线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人的脸色映衬得刷白。
“……你手上的伤没事吧?”兰朵皱了皱眉,语气放平缓了一些,“去医务室看过了么。”
肖鸟倒是不甚在意:“还好啦……这里的女警官人很好,问话之前先让我去医务室里包扎过了。”
这是她在此次暴力冲突中唯一的外伤了——还是握烧火棍的时候自个儿把自个儿刮伤的。
肖鸟甚至都没感觉到有多痛,还是统子在旁边提醒,她才注意到自己手上多了道流血的口子。
但当兰朵推开人群挤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场面却有点吓人:
可能碰巧割破了一两根毛细血管的缘故,只一会儿鲜血便浸透了半掌,顺着肖鸟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这种只是看着唬人的皮外伤,平日里兰朵就算看见了也不带多眨一下眼睛的。
如果手底下的队员因为这种小伤叫唤,还有可能会挨削。
但受这伤的人并非她手下那些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精英干警……而是作为普通人的肖鸟。
兰警官其实对小鸟的这张脸有一些心理阴影。
警官小姐上一次看见这人受伤还是在那个被高温灼烤地宛若地狱的地下通道入口——在震耳欲聋的枪响后、紧闭的铁门被前来救援的自己强行拉开——随后她便看见了门后被碎片剐得鲜血淋漓的肖鸟。
对方甚至还在朝她笑着。
那一幕对兰朵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光是噩梦都能做两三个不同的版本。
这导致她现在看见这人掉血心里就条件反射式地打怵。
这非常不可思议:兰警官居然真心实感地纠结了两秒钟是该冲上去给小鸟止血包扎,还是优先处理那个倒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帽衫男。
单从伤势来说后者看上去要严重许多,而小鸟的伤口如果不赶紧止血包扎……估计就要自己愈合了。
兰朵心情十分复杂地看向肖鸟。
稍微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刑警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展开手臂隔开了想要挤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弯下腰想要查看男人的情况。
警官小姐看人的眼光非常毒辣,在肖鸟还没动手的时候她就察觉出了帽衫男精神状态的异常。
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兰朵:这个男人八成是吸食了某些危险的违禁药品,对方的种种行为举止也都和毒瘾发作时的瘾君子别无二致。
然而没等她上前制服这个危险的疯子,对方就被敲断腿骨趴窝了……
在简单观察过此人的眼球过后,兰朵肯定了自己的推断:帽衫男的瞳仁几乎缩小成了针尖一般的大小,这是服用了抑制类违禁品会有的特征。
警官小姐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现场的信息:
发生了这样性质恶劣的事件,肯定是要通知当地公安——周围已经有人报警了,最迟五分钟内就会有同事赶过来。
而这个险些当街伤人的瘾君子也要被立即控制起来,虽然从理论上来看,他现在别说是伤人了、就连站起来都够呛,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进行约束。
除此之外还要保护好现场,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群众……
至于肖鸟……唔,反正这人也没乱跑,还是先不管她了。
想到这里,兰警官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衣服口袋里的银手铐,准备先铐住男人的双手。
“等等。”
旁边突然有人出声说话。
兰朵抬起头,发现肖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
她注意到这人把自己受伤流血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兰警官,先别铐人。”
肖鸟把声线压得很低,但听到耳朵里却出乎意料的清晰,“拜托,等您的同事过来处理吧。”
兰朵摸索手铐的指尖停在了半道,她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小鸟,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地方离贩卖违禁品的窝点太近了。小鸟想。
不光是那条小巷内,这周围肯定还有着那些人的眼线——现场围观的人群里边,说不定就有谁正隐藏在其中,冷冷地看着这边的骚乱。
而如果存在这样的眼线,就不能暴露兰朵是警官的事实。
想想看吧,一个从事违法生意的家伙,如果突然看到人群中有谁突然拿出手铐,就会顺理成章地联想到自己周围有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察。
这和接到报警后赶来的警员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无疑会彻底打草惊蛇,而后者至少还有一些容错的余地。
总之,不能让兰朵把手铐之类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拿出来。
肖鸟决定私下里再跟兰警官沟通,于是回给她一个‘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解释’的复杂眼神……因为太复杂了不出意外地根本就没被get到。
兰朵:“啊?”
兰朵.exe未响应。
警官小姐根本就没领会到小鸟的暗示,她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以为小鸟是害怕会背上案底。
自己从一开始就在离肖鸟不远的地方,可谓是亲眼目睹了这家伙从获得武器到把人打趴下的全过程……她的证词是能够对最终结果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兰警官思考一阵,犹豫着开口:“……唔,你别紧张?我一会儿跟你一起走一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应该不至于会留档案吧……”
肖鸟:“……”
心里其实有一点感动但是理解的方向完全错误了啊!
眼看着警官小姐就要把亮晃晃的银手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来,小鸟迫不得已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兰朵的腕部。
当然了,是干净的那只手。
滴着血的另一边握成了拳,被她小心地藏在了身后。
“拜托了,警官,”肖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祈求的意味,“……不能让周围的人知道你的身份。”
这句话的指向性很强烈,兰朵指尖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眼角余光朝周遭围观的人扫视过去。
……人有点太多了,男女老少各色行人,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了些异样的情绪,好奇、警觉、探究,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
兰朵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妥协般地点了点头,肖鸟从善如流,也跟着松开了兰警官的手腕。
人墙外传来了警笛悠长的鸣响。
回到现在。
“……总之,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兰朵将自己的视线从小鸟受伤的手掌上挪开,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
“你当时为什么会说,不能让周围的人知道我的身份?”
她这次可以说是全程配合了肖鸟,在警方驱车赶到后也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而是像其他路人一样在旁围观。
又因为兰警官当时身着便装,江城公安的干警也并没有认出她,就只带着嫌疑人和肖鸟一起离开了。
其实,在小鸟说出那些话过后,兰朵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她很耐心地一直等到周围的人群散去过后,才从另一条路绕道赶去了警局。
警官小姐那探究的目光逼得肖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不过本来她也没有要隐瞒兰朵的意思——这人也算是肖鸟来到这个世界后,关系最密切的朋友之一了。
更别说兰朵还是正儿八经的刑警,在处理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上,她可以说是有着天然的优势。
“好吧,”
肖鸟长出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
————————
——
江城公安总部,接待大厅内。
走廊通明的灯光下,陆知清形单影只地坐在塑料长椅上,女孩纤薄的影子被光线投映地很长。
她怀里抱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卡其色外套,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右边袖口的位置上沾有少许暗红色的污痕。
陆知清低着头,凝望着脚下的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家属等候区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又是没有大人陪同的未成年孩子,路过的警员难免回头多看两眼。
但好在陆知清并不在意那些人的视线。
她用手握住怀中外套右侧的袖口,用指腹抚摸着上面血液凝固后小块的红褐色污痕。
陆知清的动作很轻,指节小心翼翼地拢着、环着,就好像掌心里握着的就是肖鸟受伤流血的右手。
那伤势根本没什么大碍,这是医务室的人亲口告诉她的:口子划得不严重,也没有割坏任何一条神经,只是因为流血比较多所以看起来吓人罢了。
哪怕不去管它也会慢慢地自然愈合。
就连受伤的本人也低下头温柔地安慰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划到的,根本不是你的错。”
但如果不是自己的话,肖老师也不会出现在那,同那个尾随自己的男人爆发冲突。
她梦游一般地上了警车,跟着那些人一起来到了警局。
陆知清很茫然、很沮丧,她坐在接待大厅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以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传唤自己进去问话,可被带进审讯室里的人却是刚在医务室里包扎好伤口的小鸟。
有位年轻的警员过来询问她的情况:你今年多大?你家大人在哪?你能联系到里面那个人的其他亲属么?
最后一个问题让陆知清愣住了。
当然了,她不会知道肖鸟的私人号码,这两个人的私教并没有要好到那种程度,眼界和观念也不完全契合,再加上并非同龄人,可供闲聊探讨的话题其实并不多。
事实上,从桃源回来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变得淡了很多。
陆知清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肖鸟日常重心的倾斜,她的视线总是落在那个叫做小伢的孩子身上,而非注视着自己。
但这无可指摘,因为人人都会更关注自己所偏爱的事物。
“同学?”
前来问询的警员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夸张地瞪着眼。
陆知清意识到自己在走神。
“额,所以,你能联系到……”警员看了看手中的表格,“……肖鸟的其他亲属么?”
现场有片刻的寂静,随后,陆知清小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串号码是她在无意间看到的。
陆知清在学校里是被重点栽培的优等生,在学生会担任职务、因而有了许多接触教务工作的机会。
她曾在一次文娱汇演的信息表中看到过肖鸟备注在‘家庭联络电话’那一栏的号码。
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呢?
明明只是在匆匆翻过记录表时停顿了几秒,她的目光在那个用蓝色钢笔手写下来名字上留驻,顺带着记下了后面缀着的八位数字。
其实后来陆知清都快忘了这件事,那串号码也随着每日更迭刷新的记忆逐渐变淡,直到此刻才如同被吹去浮沙般显露出原有的模样。
她甚至都没怎么思考,便条件反射地背出了这串号码。
问话的警员很快离开了。
陆知清坐回了等候区,她望向墙壁上悬挂的时钟,想着针对肖鸟的审讯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这一刻她的心情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安全了。
又或者是因为肖鸟在走进审讯室前朝她保证过:“放心,你家里人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人好像总是能够一眼看穿她的心中所想。
陆知清于是知道了自己正受到庇护。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走廊深处的那一扇门终于是打开了。
肖鸟和身穿便衣的兰朵警官一起走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对着家属接待区的推拉门也从外侧被打开。
来者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凝聚在了小鸟身上。
她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肖鸟。”
陈晓玥轻轻地唤了一声,语气并不强烈,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眼神之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强烈的担忧。
或许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缘故,陈医生并没有发现,站于小鸟身侧那位刑警出身的年轻女性,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第一百二十三章 医生的梦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医生的梦魇
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肖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迟疑着偏过脑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警官小姐。
因为离得很近的缘故,肖鸟感受到了兰朵气场突兀的转变:原本她的情绪还比较放松,但不过短短的几秒钟,便进入到了浑身倒刺立起的戒备状态。
这很奇怪。
几分钟前,小鸟才刚刚和兰朵讲述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解释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制止她逮捕帽衫男。
具体的交流细节略过不提,总之,肖鸟给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听得兰警官大皱其眉,但从表情来看,对方还是勉强接受了的。
之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变了脸色。
还没等小鸟想明白警官小姐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生了怎样的心理转变,陈医生的声音便在耳边响了起来。
“老师……”
陈晓玥的声线里夹杂着不安,显然是注意到了肖鸟被医用胶布包扎起来的右手。
她是在接到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头发被一路上的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也渗出了狼狈的汗水。
任何人都没法在接到这样的电话后保持冷静——那位负责联络的警员在电话里问了句“你是肖鸟的家属么?”——而在得到了陈晓玥肯定的答复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医生神经都快要融断了,她的心率在那一瞬间几乎要飙上两百,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地发黑。
……这位说话大喘气的警员害得陈医生心脏病都要犯了,自己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讲话:人现在在局子里,家属尽快来一趟。
随后,没等心慌意乱的陈晓玥再度开口,电话便呱唧一声挂断了。
赶来的路上陈晓玥差不多把自己几十辈子(字面意思)的事都想了一遍。
她坐在出租车上,抓着扶手的指关节用力地都青了,陈晓玥必须强迫自己盯着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才能保持冷静。
只要稍一走神,脑海中就会闪过肖鸟血肉模糊的身体。
她的精神似乎都因为这份残酷的想象而动摇起来,情绪焦灼到就像是在被火焰炙烤,原本稳定的视野都跟着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这绝非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而更像是某个‘关键词’被触发过后,所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式的反应。
医生熟悉这样的感觉:那就仿佛是乘坐云霄飞车时会产生的空间位移感,又类似晕船晕车时会有的生理性反胃。
这个秘密隐藏在陈晓玥的内心深处——每当世界【重启】的时候,她都会陷入到这样的晕眩之中。
先是视野范围内的事物慢慢褪色,随后是杂乱无序的漆黑线条在眼前晃荡,所有的一切都会开始崩塌、旋转,并归于一个漆黑的墨点。
之后,漆黑的点会像半流体状的颜料那样慢慢晕开,形成类似图腾一样的模糊图案。
每一次世界的【重启】都伴随着相似的流程,原本模糊的图案也随着她重来次数的增加而变得愈加清晰。
在最初的几次【重启】中,陈晓玥并没有认出那究竟是什么。
那就像是某种大牲畜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深陷下去,颅顶延伸出去两根弯曲的角,表层如同加热凝固后的银子那样泛着冷光。
后来她循着记忆中的样子,试着把那个图案画下来——她在这个诡异的循环中有着近乎无限的时间,医生于是用了一两年的时间来训练速写的技巧,并最终复现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图案。
直到它被铅笔涂抹在画纸上的时候,陈晓玥才认出了那是什么。
山羊。
那是山羊的头颅。
出租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看不清五官的司机转过头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陈晓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递过去——她已经没法确认纸钞上的数字——使劲冲司机摆了摆手过后,她推开了出租车的门。
医生走下车。
眩晕感变得越来越严重了,陈晓玥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胡乱飞舞的线条也在增加。
山羊黑洞洞的眼眶在虚空中注视着她,就仿佛某种预兆。
难道【重启】要开始了么?
可这又是为什么——明明气运之子还活着啊——他的死亡难道不是世界重启的必要前提么?
无数的问题伴随着眩晕感砸向她的脑袋,周围的街景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模样,医生勉强打起精神、咬牙继续往前走着——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朝着什么地方前进。
不能现在就【重启】。
一片混沌的意识中唯有这个念头是清晰的。
是的,医生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她无法接受在【这一次】的轮回中失去小鸟。
陈晓玥大脑嗡嗡作响,她的直觉在尖叫着发出预警:下一次的轮回将会发生超出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而那绝不会是她想要得到的。
但陈晓玥并不知道如何阻止【重启】的进程。
在之前的轮回中,她当然也有尝试过类似的尝试,但除了“顾天骄死亡则世界重启”之外,她再没能找寻到其他的规律。
最终,陈晓玥也只能遵循着本能行事。
说到底,无论是她还是肖鸟,两个人对于██的认知都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们是在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就连阴谋的幕后主使,也并未料想到今天的结果。
陈晓玥甚至都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迈入警局之中的。
这真的很奇怪。
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褪色,就像是电视机故障那样混杂进了大量斑驳灰白的色块。
可视野中心的那个人却依旧维持着记忆中那份明亮的色彩,就像是一枚铆钉,奇迹般地固定住了陈晓玥旋转塌缩着的世界。
她没有死掉。
陈晓玥急促地呼吸着,几乎要从无味的空气中品咂出甘美的甜味,她迈着发软的步伐一点点走上前去,就像是为了确认对方的存在那样伸手触碰。
温热的、柔软的皮肤,还有医用胶布外壳光滑的触感。
“老师……”
陈晓玥小声地呜咽着,像是迷路走失的小狗重新找回了饲主。
“……原来你没事啊。”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陆知清:新欢旧爱修罗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陆知清:新欢旧爱修罗场?!
陆知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的气氛有些不对。
她从派出所等候区的椅子上站起来,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肖鸟……以及小鸟身旁站着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陆知清以前曾经见过:陈姓的年轻医生,是肖鸟很要好、很亲密的朋友……这就是陆知清所知道的全部内容。
她很偶然地了解到了肖鸟的一点个人状况——好吧其实是特意拜托认识的长辈查的——也就知道了小鸟的身世。
陆知清当然不可能知道某人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身份背景都来自于一只猫的胡编乱造。
所以当她看见那份基本可以简单概括为'小白菜,地里黄,三岁没了娘'的悲惨履历时,内心的震撼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
举目无亲,没有亲近的家人,从学校各位老师的反馈来看,肖老师虽然人很友善,但言谈举止间却总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上班上的),对于学校组织的教师联谊活动也表现地非常抗拒(比较忙,在追踪毒贩)。
怎么看都是一个具有轻微自闭倾向的社恐人士。
而这样抗拒社交活动的肖鸟,却突然有了一个关系密切到可以长住、可以一起外出游玩的同性友人……
或许是因为早熟的缘故,陆知清对人情绪方面的感知分外地敏锐,她在很久之前就从陈医生看向肖鸟的眼神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唔……等等。
陆知清的头脑突然有些混乱起来。
我、我记得肖老师家的户籍上面,好像是还有一个未成年人的名字……而且这孩子就在市一中就读,印象中好像也是姓陈没错……
陆大小姐那聪明的脑瓜子嗡嗡运转起来:那个医生姓陈,而肖老师户口本上也有一个陈姓的小孩(其实只是监护人)——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好像有点扯远了……总之,就是因为存在这这样的一层关系,陆知清才会在肖鸟被警方带进审讯室问话之后,选择通知医生过来。
心思敏感的少女在听到警察说‘家属’的那一刻,脑海中便自发地浮现出了某人的身影。
事情也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陈医生在接到消息之后,立刻便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医生走进了公安局……脚步有些凌乱,很慌张的样子……看到了肖鸟被划伤的右手……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紧张地查看。
截至到此的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或许别的人来看会隐约觉得有一点奇怪,但已经对两人关系心领神会的少女却并不会感到惊讶。
最多也就是,“啊,果然如此,”这类的体悟。
但陆知清怎么也没想到场面会演变成这样。
就在陈医生握住肖鸟受伤的手腕查看时,某个家伙突然冷不丁地往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手轻巧地搭在了小鸟的肩膀上。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多岁,剪着齐肩短发,眉宇英气十足,看上去非常老成且干练的女性。
陆知清:“嗯?”
陆知清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这个人好像刚刚是和肖鸟一起从警局的审讯室里走出来的。
难道说是便衣警察么?还是什么跟公安有关系的人……
没等陆知清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已经处在高度戒备状态的兰朵就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她握住了肖鸟的肩膀,手指略微收紧用力,把人朝她所在的方向略微拽了拽。
肖鸟的身体此时是处在一个较为放松的状态的,也就完全没防备兰警官的拉拽,被带得整个人都朝后倾斜过去。
而陈晓玥几乎是在兰朵将手搭上来的那一刻就有了反应。
那会儿她还处在一个精神比较恍惚,脑子比较混乱的状态,非常急切地需要摄取小鸟能量。
于是,她做了和兰朵警官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迫切地想要把肖鸟拉向自己所在的位置。
同时,陈晓玥还近乎本能地抬起头,带着些许戾气看向了那个同她争抢小鸟的人——正对上了兰朵带着警觉和审视的冷漠眼神。
陆知清傻眼了。
她手里紧紧地抱着小鸟的外套,嘴巴因为惊讶而略微张开,眼睛珠子也瞪得大大的。
陆大小姐头一次觉得情绪感知敏锐对自己来讲说不定是种负担。
肖鸟也有点傻了。
她先是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人拽得有些失去平衡,随后便是右手手腕被猛然握紧。
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就仿佛是在暗自较劲一般,以她为中间的接触媒介,顺着不同的两边相互使力,最后十分微妙的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平衡。
“唔,兰警官?你做什么……等,等等,晓玥?”
肖鸟带着慌乱的呼唤声似乎唤回了陈医生的神志——她的声音就像是锚点一样准确地固定住了医生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陈晓玥短促地抽了口气,她偏过头避开了兰警官的注视,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向肖鸟的眼睛——这个方法卓有成效,医生能够感觉自己在渐渐恢复理智,脑海中恐怖的山羊头形象也消散了许多。
不过,她并没有松开肖鸟的手腕,只是力道变小了很多、就这样轻柔地拢在掌心。
而兰朵警官似乎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肖老师……”“肖鸟……”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
然后又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不远处观望着的陆知清脚趾都紧张到扣了起来……虽然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在紧张些什么。
现场有大约三秒钟的沉默,就连还一脸懵着的肖鸟也从这份沉默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最后,是兰警官微笑着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她主动松开了手。
“肖老师,”兰朵的态度看上去很随意,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十分灿烂,“这是你朋友?不和我介绍一下么?”
肖鸟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有些心虚,因为陈晓玥此时严格说起来是个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人口,尽管身上也存在各种证件,但那也基本都是小四和统子随手捣鼓出来的。
肖鸟倒不是不相信系统的技术,只是那些证件毕竟都是伪造的,此时正牌警官在场坐镇,小鸟多少会感到有些心虚。
其实小鸟也并不清楚兰朵此刻是在提防些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护犊子罢了。
“……她是我的朋友,”她略微侧身挡住了兰朵的视线,并暗中比划手势,让医生不要说话。
肖鸟的笑容中带上了些许的戒备:“有什么事么?兰警官。”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兰朵:闭嘴,到底是不是朋友我自有定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兰朵:闭嘴,到底是不是朋友我自有定夺!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肖鸟忍不住在心里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此时,她正坐在一辆小汽车后排位置的中间,左边坐着人民警察,右边一位主任医师,前排……前排副驾驶是陆家大小姐陆知清。
开车的则是某个无辜的路人司机。
司机大叔人还很热情,看得出来是个爱唠嗑的,在一行四人上车之后也是非常积极地招呼……然后很快察觉到了气氛的低迷,一下子闭上嘴不说话了。
车内维持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沉默的氛围。
肖鸟整个人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手心甚至因为攥得过紧而出了些冷汗。
她心神不宁地看向车窗,对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着的景象发呆,虚焦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种当代大学生所独有的清澈。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肖鸟想着,是我的错觉嘛?总感觉车里的气氛好沉重……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十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肖鸟其实从陈晓玥踏入警局的那一刻起,就隐约察觉出对方有什么不太对劲。
那样恍惚的、混沌的眼神,以及踏上台阶时仿佛看不清路般笨拙的踉跄……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肖鸟,医生有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还没等到她搞清楚医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就又发生了新的状况。
原本安静呆在身后的兰朵突然对医生产生了极大的敌意。
肖鸟能够感受到那种态度上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理论上两个人应该都是初次见面,可兰警官的目光却锐利地像是在审视犯人。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
肖鸟并不希望医生引来外界太多的关注,她毕竟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而且跟有系统保驾护航的自己不同,陈晓玥在这个小世界里可以说是完全处于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状态。
也因为一起生活过挺长的时间了,肖鸟也在无意间发现了医生那特殊的体质——她和系统一致将这归结于意外穿越带来的副作用。
无法被周围的人记住、无法留下任何痕迹,哪怕长住在某个地方也不会有人认识自己、就算好好努力工作了老板也会忘记发工资……仔细想想简直就跟活在地狱没什么区别。
肖鸟甚至都不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她其实已经基本默认了自己应该对医生负起责任、将对方带回现实世界——毕竟从肖鸟的视角来看,陈晓玥很可能是因为自己才稀里糊涂地穿越过来的。
基于这个理由,肖鸟肯定不会放任兰警官朝着自家医生发难。
在察觉到敌意的那一刻,小鸟便拦在了中间,试图打圆场将警官小姐糊弄过去。
但陈晓玥的特殊体质对兰朵好像根本就不起作用,警官小姐并没有像过去的那些路人一样,只要有五六分钟的间隔,就会把所有跟陈晓玥有关的记忆忘个一干二净。
就在肖鸟思考着要不要呼唤统子购买一套记忆清除服务的时候,兰朵却突然放弃了继续盘问陈晓玥的身份。
“……好吧,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也就不多问了。”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一下之前那件事吧,”兰朵转向小鸟,言简意赅地讲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够安全。”
警官小姐这里指的是小鸟在审讯室外同她提到的、和贩毒窝点相关的情报。
肖鸟先前跟她说:“不能现在就派出警力去抓人,到时候肯定会打草惊蛇——我先前不让你暴露自家警察的身份,也是这个道理”
这番理由勉强说服了兰朵警官,让她并没有立即向上汇报这件事情。
肖鸟答应了兰朵,之后会找个地方,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内容都对着她和盘托出,条件则是不要把她的学生陆知清牵扯进这件事里边。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兰朵很快点头答应了下来。
但在陈晓玥赶到警局之后,事情又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医生刚从晕眩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并不希望和小鸟分开,然而警官小姐又十分坚持地要求进行谈话交流,觉得必须尽快对情报展开分析,因为哪怕多等上一秒,那些人也有可能会直接逃走。
两个人发生了一段短暂的争辩。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协商的,总之,等小鸟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坐在了回家的车上。
脑袋好混乱,肖鸟感到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用指尖摁了摁掌心的伤口,想要用那份闷钝的疼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有过类似的体验,总是会忍不住去摸身上尚未愈合的血痂,就算知道会留下疤痕也老是控制不住手欠。
但还没等她摁严实,旁边便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来,径直抓住了肖鸟的手腕。
某位前急诊科主任医师以一种很是专业的手法扣着小鸟的腕部,拇指摁在内侧柔软的皮肤上,略微施加力道、像是滑动鼠标滚轮那样向下按了按。
肖鸟只感觉到掌根的位置突然一麻,随后半个小臂都跟着没了力气,手上的动作僵在了原地,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松开。
“……别一直捏着手,”耳边传来了陈晓玥不赞同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鸟缠绕着绷带的手掌,握住腕部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伤口还很疼么?”
肖鸟忍不住皱眉:手上的伤根本就没有多痛,甚至还不如医生刚才摁麻筋那一下来得酸爽。
她其实就只是单纯手欠忍不住想要摸一下而已……
但医生显然是误会了小鸟皱眉的含义。
陈晓玥偏过头,看了看肖鸟线条分明的侧脸,很短暂地犹豫了一下。
最后,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她的手向上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握住肖鸟的手,又慢慢将手指从指缝中挤进去——这样,小鸟就没办法再犯痒痒去碰伤口了。
但,但这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肖鸟表情茫然地注视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而坐在另一边的兰朵,也不动神色地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她抿了抿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兰朵:这样,你回避一下(请刷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兰朵:这样,你回避一下(请刷新)
出租车内,兰朵不动声色地将适才医生的动作全都看在了眼里。
……这两人的关系是不是太要好了点啊,她在心里稍稍嘀咕了一下,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带牵手的呢?
唔,不对……肖鸟先前好像有提过,这人是当医生的。
那么就是职业病发作?
兰朵此时的心情其实有一点复杂:如果还有人记得的话,她最开始来到江城的目的,其实是查办那起未能侦破的枪支丢失案。
上级对这件事情其实相当重视,因为从那批人贩子手中缴获的枪械不止一把两把——最终从现场搜罗出来的武器(包括在火势中烧毁的)甚至足以武装起一支小规模的军队。
那些人也正是仗着这些家伙才在桃源地区搞地下人口买卖搞了十几年。
在那个罪恶猖獗的年代,犯罪团伙和警方之间发生枪战对持还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每隔一两年新闻上就会有对应的报道。
若非那天有肖鸟从内部接应、再加上人贩子在突袭开始前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几个,警方要付出的人员伤亡绝不止于此。
那起发生在肉联厂内的枪杀案件在后续其实也得到过重视:
在侦察后公安便将其定性为了人贩子内斗导致的死亡——这是凶杀案,而且是性质恶劣的凶杀案,按照警方的规矩是必须要把嫌疑人捉弄归队的。
但由于找不到任何的目击证人、现场也检测不出任何凶手的痕迹,时间一长,伴随着【重大儿童拐卖事件】的侦破结案,追查凶手的事也渐渐无从说起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场丢失了一把改造过后的警用枪械,但不管是落网后的人贩子还是参与侦察现场的警员,谁也无法保证,就只丢了这么一把枪。
桃源官方的做法是盯住了自己的辖区,在一段时间内把交通站点的审查力度提升了数倍。
直到现在,警方都还在密切监视着民间的动向:一旦有来历不明的警用器械在市面上流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官方盯上。
但就在所有人将视线停留在辖区内的时候,兰朵却注意到了那一条来自江城的报警信息。
凭着某种直觉,兰警官做出了判断:那个凶手并没有将枪械出手的意思,对方将这个烫手山芋留了下来,并躲过层层检查带出了桃源。
兰朵执意前来江城查案,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
只是上级并不太认同她的判断,仍将主要精力放在辖区之内,所以兰警官此次查案没带上多少人手、也得不到多少来自兄弟单位的支持。
——这是那时候实实在在存在的困境,跨区查案所要面临的难处统计起来可以写本书出版,想要两案合并的条件也苛刻得不得了。
兰朵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吃苦以及忍气吞声的准备了……
但谁能想到,事情还是以一种她完全没能料想地到的方式歪到了爪哇国。
我,难道不是来追查枪支案的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兰警官顶着一脑门半懂不懂的雾水发愁,怎么突然就遇上了这种情况,在街上遇到磕嗨了的瘾君子,还莫名其妙得知了毒贩窝点的情报……
这种二等功坐在不远处招手的感觉让兰朵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直到看见陈晓玥的那一刻,她才从这种仿佛梦游一般的状态中回过了神来。
兰朵再次想起了自己来到江城的初衷。
可以说,兰朵之所以这么坚持地向上级申请前来查案,就是因为怀疑凶手就潜伏在江城的某个地方。
她会这么怀疑不是没有理由,兰警官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将小鸟从火场中救出的那位神秘人士。
对方是在场为数不多有时间犯下枪杀案的人,并且事后的调查中,也确实从她开进火场的那辆冷冻车上检测出了血迹。
不过那上面就只有人贩子的血而已。
至于凶手,别说是血液了,连指纹都没留下半个。
案件调查到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锁定凶手的人选了——兰朵在反应过来后,也确实用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但还是让对方逃走了
诡异的是,在事后,所有曾经见到过那个凶手的人众口一致仹,说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了。
兰朵甚至自己都回想不起来那张脸是长什么样的了。
明明都已经见过两回了,可她这个专业的刑警却根本回忆不起那个人的任何面部特征……甚至都不太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女性。
手上唯一有的一点线索就是,那个凶手曾经冒死冲进火场救下了肖鸟、并且亲自将对方送到了医院救治。
她几乎肯定了这点:肖鸟和那个人存在着某种联系。
后来就是接到报案,在某座寺庙的钱箱内发现了一枚专门的警用子弹。
报案的寺庙是在江城本地,而肖鸟住的地方也在江城。
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联系?
反正兰朵是不相信的。
她来这里就做好了打算要观察肖鸟一阵,即便没有遇到今天的事件,兰朵也会想办法找上门了。
只是现在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诡谲了……首先她还得处理一下贩毒窝点的事情。
直接报告给上级当然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但是兰朵对这边的状况心里没底,也没拿到太多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说服上级。
……况且,那个疑似‘枪杀案凶手’的女人就这么走到了自己面前,她说什么也不能现在抽身离开。
警官小姐实在是有点怕了凶手那神出鬼没的逃跑手法,连走访调查都无从做起。
而且……
兰警官一偏头,又看了一眼身侧脸色有些别扭的肖鸟。
她现在其实还不能完全确定小鸟到底是敌是友。
单从刑侦的角度来说,同样是自主介入案件的肖鸟是有可能和那个凶手构成共犯关系的……或者至少是认识,然后出于某种理由选择了在警方面前包庇对方。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凶手要进入火场救下小鸟。
但同样是在那天的火场里边,肖鸟几乎是在以牺牲自己性命为代价去救人——这给警官小姐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兰朵不可避免地对小鸟产生了一层‘是自己人’的滤镜。
……也许她只是被欺骗了,兰警官想着,住院的时候也有观察过了,这大傻鸟好像确实是不知道枪击案的事情……
想到这里,兰朵突然侧了侧身,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先前没听你说过这位陈医生……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肖鸟这会儿正乱七芭蕉地纠结着呢,本来就有点心虚的意思,被警官小姐这么一问,身上的皮立刻便紧了起来。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指,猛地一下抓紧了陈晓玥的手,反过来把对方给吓了一跳。
嘶……好痛……
被压到伤处的肖鸟抽了口气,眉毛也皱得厉害:“我和医生?唔,我想想……”
她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了,没能注意到,坐在副驾驶的陆家大小姐也跟着默默竖起了耳朵。
其实小鸟并没有想好应对这个问题的措辞,只能临场发挥现编答案出来。
说谎的话有概率会被兰朵识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肖鸟不想给医生惹来麻烦,更不想害得她被关进拘留所里。
思虑再三,她谨慎地开口了。
“……我和医生挺久以前就认识了,”肖鸟说道,“不过后来有十几年的时间都没联系过,也是前不久才在江城遇到了。”
在小鸟心里,这不算是在说谎,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如假包换。
“这样啊。”
兰朵点了点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是回来之后遇见的么?”
肖鸟说是啊。
兰朵朝她轻轻地笑了笑,又随意地闲聊了两句,就好像刚才的对话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好奇罢了。
又过了两分钟不到,出租车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趟叫人如坐针毡的车程总算是结束了。
其实医生的住所离公安局本来就并不算太远,哪怕是全程步行,半小时的功夫怎么也该到了。
在车停稳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着没有说话的陈晓玥便默默松开了肖鸟的手,并有些欲盖弥彰地看向车窗外。
“已经到了,下车吧。”她还算镇定地说道。
肖鸟跟着她后面走了下去,副驾驶的陆知清也跟着打开了车门。
落在最后边的兰朵正准备打开另一侧的车门,突然发现出租车司机把脑袋转了过来,盯着她看。
“你们还没给车钱。”司机师傅如是说道。
肖鸟听见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身上的零钱全部都用来买烧火棍了。
陈晓玥也听见了,但没摸口袋,她知道自个儿刚才出门太急没带钱包。
陆知清身上带钱了,可她完全没听见司机说了什么,整个人原地走起了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费出差没有任何补贴还只能领基础工资的兰警官心情沉重地付了钱——这位人民警察惊讶地发现这破出租车简直不是人能坐的——高达十元的车费贵得她肝都跟着颤了起来。
江城的物价怎么这么高!
她痛心疾首地想道,我一个月工资条也才四百六十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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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玥选择租住的地方是那种半旧不新的老小区,空间很大,租金价格也不贵,因为紧挨着本市最好的一所高中,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学区房。
这间屋子她租了也有大半年了,差不多近四成的时间肖鸟都会到这边落脚,基本上跟回自己家也没什么区别了。
对于陈晓玥而言,这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她甚至一度动心,想要把整间房子直接买下来,让这个已经留下了太多记忆的地方永远地属于自己。
……不过,房本上得落老师的名字,我的体质没法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签名。
反正也离得很近,之后可以让她从教师公寓里搬出来、干脆住在一起。
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只要老师想的话,去哪个城市生活都可以……
陈晓玥在心里满足地进行着构想,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了有些傻气的表情。
肖鸟坐在她旁边无知无觉地吸溜着茶水,完全没意识到身旁的人已经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事都构思地差不多了。
而另一边,兰朵和陆知清也在默默打量着这间屋子。
兰朵在观察房子的空间布局。
她在心里暗自吃惊:阳台和窗户的视野都非常好,能兼顾观察到每一个方向,几乎不存在视角盲区。
这绝对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屋子,非常适合用于监视或者充当安全屋,进可快速攻退可麻溜退,是很万金油的一间房屋。
这里有很多房间都可以用来藏匿枪支,兰朵想着,假如把一部分零件拆开的话,还可以藏得更加隐匿……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那起枪击案件的凶手……她会不会就把枪藏在了租房之内。
一旁的陆知清也在留意着房间内的摆设。
她在观察的过程中看到了不少成双配套的日用品,卫生间里成对的毛巾甚至还在滴着水、没能完全干透。
聪明的少女根据现有信息很快便得出了结论:肖鸟应该经常会来这边住才对。
她和那个医生……原来是可以一起同居的关系么。
陆知清神情复杂地盯着小鸟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些什么。
“好了,既然已经到家了,那我们就闲话少说,”兰朵轻咳了一声,将在场三人的注意力扯到了自己身上,“书归正传吧,肖老师,我们继续说先前的事情。”
说着,兰警官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小鸟身旁的陈晓玥,以及心情显得有些低落的陆家大小姐。
“嗯……”
兰朵整理着自己的措施,眼睛就像是狐狸那样狡诈地眯了起来。
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陈晓玥身上,从先前坐上出租车开始,兰朵就一直在默默地观察此人的表情。
“嗯,抱歉,”兰警官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带有歉意的表情,“我想,这件事应该得和肖老师单独商量。”
“二位,不然先回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