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医生的梦魇
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肖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迟疑着偏过脑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警官小姐。
因为离得很近的缘故,肖鸟感受到了兰朵气场突兀的转变:原本她的情绪还比较放松,但不过短短的几秒钟,便进入到了浑身倒刺立起的戒备状态。
这很奇怪。
几分钟前,小鸟才刚刚和兰朵讲述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解释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制止她逮捕帽衫男。
具体的交流细节略过不提,总之,肖鸟给出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听得兰警官大皱其眉,但从表情来看,对方还是勉强接受了的。
之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变了脸色。
还没等小鸟想明白警官小姐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生了怎样的心理转变,陈医生的声音便在耳边响了起来。
“老师……”
陈晓玥的声线里夹杂着不安,显然是注意到了肖鸟被医用胶布包扎起来的右手。
她是在接到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头发被一路上的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也渗出了狼狈的汗水。
任何人都没法在接到这样的电话后保持冷静——那位负责联络的警员在电话里问了句“你是肖鸟的家属么?”——而在得到了陈晓玥肯定的答复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医生神经都快要融断了,她的心率在那一瞬间几乎要飙上两百,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地发黑。
……这位说话大喘气的警员害得陈医生心脏病都要犯了,自己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讲话:人现在在局子里,家属尽快来一趟。
随后,没等心慌意乱的陈晓玥再度开口,电话便呱唧一声挂断了。
赶来的路上陈晓玥差不多把自己几十辈子(字面意思)的事都想了一遍。
她坐在出租车上,抓着扶手的指关节用力地都青了,陈晓玥必须强迫自己盯着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景物才能保持冷静。
只要稍一走神,脑海中就会闪过肖鸟血肉模糊的身体。
她的精神似乎都因为这份残酷的想象而动摇起来,情绪焦灼到就像是在被火焰炙烤,原本稳定的视野都跟着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这绝非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而更像是某个‘关键词’被触发过后,所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式的反应。
医生熟悉这样的感觉:那就仿佛是乘坐云霄飞车时会产生的空间位移感,又类似晕船晕车时会有的生理性反胃。
这个秘密隐藏在陈晓玥的内心深处——每当世界【重启】的时候,她都会陷入到这样的晕眩之中。
先是视野范围内的事物慢慢褪色,随后是杂乱无序的漆黑线条在眼前晃荡,所有的一切都会开始崩塌、旋转,并归于一个漆黑的墨点。
之后,漆黑的点会像半流体状的颜料那样慢慢晕开,形成类似图腾一样的模糊图案。
每一次世界的【重启】都伴随着相似的流程,原本模糊的图案也随着她重来次数的增加而变得愈加清晰。
在最初的几次【重启】中,陈晓玥并没有认出那究竟是什么。
那就像是某种大牲畜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窝深陷下去,颅顶延伸出去两根弯曲的角,表层如同加热凝固后的银子那样泛着冷光。
后来她循着记忆中的样子,试着把那个图案画下来——她在这个诡异的循环中有着近乎无限的时间,医生于是用了一两年的时间来训练速写的技巧,并最终复现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图案。
直到它被铅笔涂抹在画纸上的时候,陈晓玥才认出了那是什么。
山羊。
那是山羊的头颅。
出租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看不清五官的司机转过头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陈晓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递过去——她已经没法确认纸钞上的数字——使劲冲司机摆了摆手过后,她推开了出租车的门。
医生走下车。
眩晕感变得越来越严重了,陈晓玥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胡乱飞舞的线条也在增加。
山羊黑洞洞的眼眶在虚空中注视着她,就仿佛某种预兆。
难道【重启】要开始了么?
可这又是为什么——明明气运之子还活着啊——他的死亡难道不是世界重启的必要前提么?
无数的问题伴随着眩晕感砸向她的脑袋,周围的街景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模样,医生勉强打起精神、咬牙继续往前走着——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朝着什么地方前进。
不能现在就【重启】。
一片混沌的意识中唯有这个念头是清晰的。
是的,医生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她无法接受在【这一次】的轮回中失去小鸟。
陈晓玥大脑嗡嗡作响,她的直觉在尖叫着发出预警:下一次的轮回将会发生超出她意料之外的事情——而那绝不会是她想要得到的。
但陈晓玥并不知道如何阻止【重启】的进程。
在之前的轮回中,她当然也有尝试过类似的尝试,但除了“顾天骄死亡则世界重启”之外,她再没能找寻到其他的规律。
最终,陈晓玥也只能遵循着本能行事。
说到底,无论是她还是肖鸟,两个人对于██的认知都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们是在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就连阴谋的幕后主使,也并未料想到今天的结果。
陈晓玥甚至都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迈入警局之中的。
这真的很奇怪。
周围的一切都在缓慢地褪色,就像是电视机故障那样混杂进了大量斑驳灰白的色块。
可视野中心的那个人却依旧维持着记忆中那份明亮的色彩,就像是一枚铆钉,奇迹般地固定住了陈晓玥旋转塌缩着的世界。
她没有死掉。
陈晓玥急促地呼吸着,几乎要从无味的空气中品咂出甘美的甜味,她迈着发软的步伐一点点走上前去,就像是为了确认对方的存在那样伸手触碰。
温热的、柔软的皮肤,还有医用胶布外壳光滑的触感。
“老师……”
陈晓玥小声地呜咽着,像是迷路走失的小狗重新找回了饲主。
“……原来你没事啊。”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