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两边的动向(5000+)
陈晓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发现的:自己的性情似乎变得平和了许多。
前两天她遇到了一起医闹事件——不是在她工作的地方,陈晓玥纯粹只是路过医院办些事,一不留神便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但带头闹事的人吵嚷几句后便提起菜刀冲进护士站,行为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
不过此人倒也没威风多久,几乎就在护士们的尖叫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便脸朝下腚朝上、咕隆一声栽了个狗吃屎。
大脑还懵逼着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菜刀便被干脆利落地缴了,胳膊也被反剪到背后——也不知对方使了什么擒拿技巧,愣是把人给摁得动弹不得。
出手的人自然是陈晓玥。
她确实是偶然间路过,但丰富的从医经历让她对医闹事件很是敏感,要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到危险的苗头。
闹事者武器脱手,自然有围观的热心群众上来帮忙压制,等到安保人员匆匆赶来,那个闹事者已经是字面意义上的满身大汉了。
围观群众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出手制服了歹人,但四下环顾几圈、却未能发现对方的身影。
陈晓玥已经离开了。
她其实不喜欢干这种引人注目的事,即便特殊的体质让她不必担心会被人记住样貌,但陈晓玥还是本能地想要避开人多的场合。
放在以前,她不会有这样见义勇为的兴致,也不会关心旁人的死活。
就连陈晓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性子确实是变了许多——她甚至都没有在制止闹事者的时候顺手掰折他的胳膊,而是等着安保人员过来处理。
几个月前那种刀口舔血命悬一线的生活,现在想起来,真就跟梦似的。
过去她平均每隔两三天就要换一个落脚的地方,有时候长达半年的时间都漂泊在路上,简直就是居无定所的真实写照。
但现在,她却渴望着能够安定下来。
陈晓玥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寻找一份更加稳定的、朝九晚五的工作。
当然了,这对她来说颇有难度。
陈晓玥知道自己体质特殊,就算正常入职医院也容易被当成无关人士赶走。
她其实并不缺钱,甚至在经济上颇为宽裕——至少比丧偶带娃(字面意思)的小鸟要有钱得多——凭着轮回带来的优势,哪怕完全不工作,医生也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陈晓玥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甚至过去灼烧着她灵魂的仇恨也不再那样强烈。
她想着,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小鸟无疑是会离开的,陈晓玥一开始就清楚这点——那个人说了会带着她一起回家,温柔地宽慰着叫她不必担忧。
在她听来,这已经等同于是道别。
陈晓玥明白,那个人是误解了些什么,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同伴。
而作为‘假货’的自己,未必能在离开的时候被肖鸟带走——说不定等到对方离开后,她便又会进入到一场新的轮回之中。
这个想法令陈晓玥感到茫然,随后又更进一步地、勾起了她隐藏内心深处的恐慌。
从陈晓玥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说,她是不相信神的——至少不相信会有普渡苍生维护正义的神——如果真的有那种神,她就不会经历如此可怕的童年。
年幼时每一次无用的祈祷都在削弱着她的善念,也让她越发肯定,自己是很难获得幸福的。
陈晓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凡事皆有缘由、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知道自己想要获得任何东西都必然要支付对应的代价。
而她又要为这份本是奢望的幸福支付怎样的代价呢?
难以言明的恐慌潜藏在陈晓玥的内心深处,就像是泡在水里的木板:即便是一再往下按压、也总会在不留神的时候浮上水面。
这种情绪在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肖鸟不在。
陈晓玥本能地把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被子摸上去已经冷透了,里面的人应该离开了有好一会儿。
今天她和小鸟约定好要一起出去玩——这算是她的一点小心思医生很单方面地将这认定为是约会。
昨晚她很顺理成章地把小鸟留下来多住了一晚上:明天要一起出门的话,还不如就留在这边更方便一些。
这是合情合理的建议,对方也是答应了的。
可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
仿佛是噩梦成真,身体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心脏也像是从胸膛里被生生剥离了出去,陈晓玥姿态僵硬地呆在原地,好半天都无法动作。
但肖鸟其实只是出门了,甚至还在床头柜醒目的地方留下纸条、说明了自己出门的理由。
可这并未使陈晓玥感到多大的宽慰,她发现自己没法再呆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哪怕多停留一秒钟也成了煎熬。
——或许正因如此,过去的她才会无数次地搬家、才会那样频繁地变更住址。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陈晓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之上。
只要不呆在家、去哪里都好——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出了门,可走到半途就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再也无法迈出下一步。
继续走下去真的有可能跌倒,她只好坐在台阶上休息,低下头呆呆地注视着脚下的地板。
不行了,陈晓玥想,我没有力气了、而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有人走过来、把一枚暖橙色的果实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必抬头她也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人会对她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也不会突然间便遗忘了她的存在。
小鸟。
陈晓玥接住那枚果实,两个人的指尖发生了一些短暂的触碰。
陈医生仰起脸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很慢地眨了眨眼,“你回来啦。”
我的小鸟。
对方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疑惑。
肖鸟腕上挂了袋橘子,她伸手把陈晓玥从台阶上拉起来,“怎么坐在这?”她随口问道。
陈晓玥并不想让小鸟察觉出异样,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我……我在这等你。”
“在屋里等不就好了?”肖鸟不明所以。
陈晓玥抿了抿唇:“我怕你不回来……”
这话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耳熟得紧。
肖鸟回想起伢崽子那张别别扭扭的小脸,以及半夜不肯睡觉眼巴巴等着自己回去时的委屈模样。
她险些没绷住表情,被口水呛到似的咳嗽了两声,努力压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不是——我的好医生,”肖鸟有些好笑地拍打着医生身上的灰尘,“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伢似的离不开人啊。”
医生几乎要为这句话感到委屈。
她想:我就是陈小伢啊。
不过肖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陈晓玥闹别扭似的心理活动。
“好啦,这不是回来了么,”她压低了声线,似是安慰又似是诱哄,“我不会跑掉的,嗯?”
你会的,你会在某一天里跑掉,轻盈的、拥有着漂亮羽毛的小鸟,总有一天会头也不回地飞到别的地方去,不会有什么能限制她的自由。
陈晓玥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只是慢慢地、很珍惜地把自己的五指扣进了那人温暖的指缝里边。
虽然是有些突兀的举动,但肖鸟还是很好脾气地迁就了对方——她对自己的朋友向来是很宽容的。
况且今天还要一起出去玩,快点收拾好东西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里,肖鸟忍不住再度伸手划拉医生的后背。
她越发觉得此人像是只曾经被遗弃过的猫,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非得呆在饲主怀里才能保持精神稳定,且需要很经常地被呼噜毛。
不过在她看来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肖鸟对自己的这位‘同胞’很是照顾——这毕竟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医生会对自己表现得依赖也无可厚非——如果她当初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穿越者’,也会激动得眼泪汪汪。
况且医生也并不难哄:等回到家里的时候,她的情绪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两人简单地吃过早餐,又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
临出门的时候,陈晓玥突然想起来什么:“……小伢她不一起去没关系么?”
这话说得非常遭人记恨——今天是周末,但悲催的高中生要继续上课,甚至还有临堂抽考。
下午倒是有半天休息时间,但由于两个大人决定出门约会,所以陈小伢还是只能自己一个人过。
“放心吧,没关系的。”
肖鸟一边把刚买的橘子装进背包,一边胸有成竹地应道:“我拜托了认识的朋友照顾她,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
——
大约一个小时前。
肖鸟裹上外衣,随即发现大小不合适——拿成医生的了——她在冷冽的晨风中裹紧漏风的大衣,瑟瑟发抖。
此人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走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去拜访那位‘认识的朋友’。
她走进市一中的大门,收获门卫大爷‘肖老师今天来这么早啊’的亲切问候,随后绕过没几个人在的教师办公室,径直朝着某栋教学楼的顶层走去。
期间路过某间教室,肖鸟从后门探头、瞧见端坐在位置上背诵英语课文的伢。
非常欣慰,给教室里每个早到的学生都递了橘子
自家伢额外多塞了一个。
溜达着往天台上走,还有十几分钟就是早自习的时间,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进教学楼。
和同事打招呼。
和今天值班的清洁工阿姨打招呼。
要到了天台的钥匙。
开门。
伴随着铁门被拉开的动作,一股子冷飕飕的风径直朝着肖鸟脸上扑了过来,强烈的风压把门轴扯得咯吱咯吱响。
就像大部分的学校一样,市一中的教学楼天台是长期封闭着的,除开定期打扫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人光顾。
这是个相当僻静的地点:四周都有围栏、没法从外墙翻进来,且不设置监控摄像头。
只有唯一可供进出的便是上了锁的大铁门——铁门钥匙在值班清洁工身上。
这些都是她提前侦察好的线索。
肖鸟把那把钥匙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进天台,在肃穆的冷风中神情漠然地……剥了一个橘子。
前情提要,她起床太早,忘记吃饭了。
站在越高的地方风刮得就越猛,肖鸟在灰扑扑的天台上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个挡风的地方。
颇受学生爱戴的肖老师就这么蹲在墙根后边认真地扒橘子,一边嚼一边等‘朋友’过来。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对方才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了……通风管道里边。
“喵呜。”它说。
肖鸟抬手把管道封口的盖子掀起来了一点——因为年久失修,封口盖上的螺丝钉丢了大半,只要捏住一个边角就能很容易地抬起来。
管道里的四号顺势勾住通道内的透气孔,脚爪并用地从小鸟掀开的盖子上爬了出来。
肖鸟低下头瞧了它一会儿,随即伸出手摸了摸猫咪的头,语气中充满怜爱:“你瘦了,小四。”
这里她的判断标准是通风管管道——按照以往四号的体型,进出管道百分之百会被卡住。
四号猫猫晃了晃脑袋,用一种复杂而又悲愤的神情注视着小鸟。
那目光,就像是因为调休连续上了十四天班的社畜盯着老板。
肖鸟被它瞅得心虚,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咳,总之先说正事……”
这里的正事指得是交流情报——自从四号被指派卧底敌后,探查敌情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它头上。
它也算是在敌营里升职了,在陆家是过了明路的:所有的管家保姆都知道自家二小姐养了只神出鬼没的猫,总是动不动往外边跑、但每隔一段时间又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家里。
多数时候四号跑出去都是为了配合着‘陆瑶’满江城吸人气运……少数时候是为了打牙祭。
每隔几个星期,肖鸟便会想办法同它碰头一次,借机掌握陆家近期的动向、以及顾天骄又在暗地里整的幺蛾子。
作为一只猫,四号实在是再优秀不过的间谍,从隐蔽性这点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就算明目张胆地蹲在一旁偷听也很难引起谁的怀疑。
毕竟,它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咪。
“顾天骄已经快被吸干了……”
“陆瑶基本也不剩啥了……”
“陆知青?唔,和家里闹翻大概有小半年了吧,一直没回去过……”
距离上次碰头的时间还没过去多久,新情报基本三言两语就能讲完。
语毕,四号猫猫期期艾艾地仰起头来,拿爪子扒拉起了肖鸟的裤脚。
“佬,”它喃喃地说着,“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
“当初明明说好了就三个月,结果三月之后又是三月……三月之后又三月。”
说到这里的时候,四号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一年了啊!我都吃了一年的猫粮了啊!”
肖鸟沉默了。
四号在陆宅的生活其实算不上穷困,因为毕竟是二小姐养的猫,佣人里边没谁敢苛待它,吃穿用度都照着高规格的来,甚至比普通人家养个孩子更费钱……吃得都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进口罐罐。
普通的肉泥猫罐头和进口的黄金配比营养猫罐头有什么区别呢?
四号给出了它最真实的用餐体验:都是史。
“难吃啊,”它小小的一张猫脸几乎皱成了菊花,“简直就是酷刑啊!”
这里不能怪它娇气——四号虽然外表看起来是猫,但实际上味蕾还是朝着人类靠拢,它吃猫粮的感受就跟普通人吃猫粮的感受是一样的。
就这么几个月下来,愣是瘦了好几斤。
肖鸟劝它:“你再忍忍,下次我给你带加餐。”
“那不就是吃过正常饭菜之后再去吃史么?”四号猫猫绝望地控诉着,眼泪哗哗往下淌,“更痛苦了啊喵呜!”
肖鸟……肖鸟无言以对。
“……嗯,我尽快想办法把你接回来,”她的眼神有些躲闪,“还有,今天可能得拜托你照看一下小伢。”
四号:“你今天不在学校里么?”
“要出去一趟,”肖鸟说,“说不定明早才回来,中途就麻烦你留心照看她。”
虽然只是离开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总归是有人盯着会更放心一些——毕竟是在这样的一个世界,发生什么离谱的事情都不算奇怪。
四号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毕竟它看孩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陆瑶’那边没问题吧?”肖鸟问。
“没问题,”四号说,“‘它’最近醒得少,没什么时间管我,基本算是放养了。”
这是必然的趋势,气运不比正经的能源、烧起来相当费统,41006必须通过长时间的休眠自检来抵消这种伤害。
如此一来,就算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肖鸟思考一阵,觉得自己应该是没什么遗漏掉的地方。
对之后发生的事,她并没有产生任何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