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天之骄子
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顾天骄就知道,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一个极为关键的抉择。
他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栋酒店之中,并且也不在陆家的房间里。
他应该是被另一个人给带走了。
手脚都没被绑起来,房间内的摆设虽然简朴但都很正常——向苍天启誓他这辈子绝对不要再住进那种奇怪的房间了——所以也不是落进了其他歹人手中。
顾天骄很快做出判断:那个女人的新公司就开在江城,所以自己应该是被她给带走了。
气运之子那英俊微肿的脸庞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对我不闻不问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关心起我——以为这样我就会回心转意去当她的好儿子么?
做梦!
正他这么延伸联想着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味道突然钻进了鼻孔之中。
辨认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股味道原来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就像大部分霸道总裁文学的主角那样,顾天骄有轻微的洁癖。
他昏迷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很不舒服,这会儿苏醒回神过来,更是觉得浑身像是被蚂蚁爬过似的,皮肤黏黏哒哒恶心得要命。
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更换过了,但仔细嗅闻的话还是有一股奇怪的酸败的气味:那就像是垃圾臭水和洗涤剂混合后发酵出来的味。
洁癖患者顾天骄顿时带上了痛苦面具。
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随后便飞快地钻进了洗手间,连打三遍沐浴露几乎搓掉一层皮,难闻的味道却依旧阴魂不散地环绕在鼻端。
脑子里有些片段式的记忆闪过——那仿佛就是自己四仰八叉如同肚皮朝上的王八似的躺在垃圾车之中的画面。
这并不是他目前为止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最糟糕的事情是,当顾天骄终于把自己收拾好、硬着头皮走出房门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己阔别数年之久的母亲。
许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的两人一番母慈子孝……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走进的是客厅之类的地方,摆放着三两张长沙发、上面坐着一些顾天骄并不认识的人。
这些年里,顾天骄基本没有接触过顾家的任何一个人,他认识的也就只有自己的亲娘。
而顾一岚对于多年未见的亲生儿子出现在面前的全部反应,就是抬起头来瞥了对方一眼。
那会儿顾天骄其实已经决定好了,就算顾一岚向他示好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对方,一定要用冷漠绝情的表现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
但顾一岚脾气比他还难伺候一些,撇了亲儿子一眼过后,便拿起手中的电话讲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把顾天骄的苏醒放在心中。
通过只言片语判断,说的应该是公司上的什么事情。
顾天骄就这么尴尬地僵在了原地,铁青着脸色好半天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站起来打圆场——某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女性,就坐在离母亲很近的地方、小声提醒他先在沙发上坐下。
除了这个人外,周围的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再对他多做关注。
倒是也有一两个人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但那眼神却让顾天骄的心脏冷了下来:那就像是在路边瞧见了阿猫阿狗的眼神,只是觉得好玩、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味。
他们并不认识自己——又或者他们认识,但只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角色。
顾天骄在一众陌生人中僵硬地坐了下来,有些无所适从地盯住了自己的膝盖。
过了五分钟后,顾一岚才把手里的电话给放下了。
她先是将电话沟通的结果告知了周围的人——又是公司上的事务,顾天骄努力试着理解,但还是听不太懂——等说得差不多了,才把注意力挪到了他身上。
“……正好,他人现在也醒了,”顾一岚手掌轻按桌面,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说出来吧。”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一点,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顾天骄一时有些混乱,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他本来以为,顾一岚见到自己之后会想方设法地修复母子间的感情……但对方好像没打算来母子情深那套,就跟收到了投诉电话似的,直接准备着手处理问题了。
不过被这样一提醒,他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了前一日所遭遇的、仿佛噩梦一般的事故。
在车里被痛殴……被绑到情趣酒店里……这样那样……垃圾车……
顾天骄的脸色绿了。
顾一岚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还以为对方是在害怕着什么所以不敢说。
“这几个叔叔阿姨都是可以信任的,”她讲道,“用不着顾虑什么。”
“如果有谁存心想针对你,我肯定会替你摆平。”
顾天骄顿时觉得压力更大了:这压根就不是针对不针对的事,而是一旦讲出来他就要在社会舆论的层面上宣告死亡了。
不,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吧?
陆瑶那样一个高中生年纪的人会开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捆绑进酒店?哪怕是胡编乱造也要有个界限吧。
要是有人相信了他说的话、去亲自调查……说实话这种结果顾天骄他也不想要啊!
犹豫许久,顾天骄咬了咬牙,说道——
——————
——
“——只是逃课去玩了?”
陆父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顾天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小子居然没告状?居然替陆瑶找理由遮掩?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落井下石的么?顾家小子有这么好心?
还是说他是抖M?
陆为仁下意识地追问道:“那你这张脸是……”
他那张脸形容凄惨,而且只要是长了眼睛就能瞧出来是被巴掌扇的。
但顾天骄很倔强,一口咬死自己是跌倒了、脸会肿成这样全是在水泥地上摔的。
“我逃课出去瞎玩,还喝酒了,”顾天骄硬着头皮往下继续编,“喝多了断片,醒来就发现自己躺……那了。”
他默默地把那三个字给咽了下去,在垃圾车里醒来的事情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陆为仁脑子木木的,他瞅了瞅在一旁喝茶的顾一岚,没搞清楚这母子俩到底是什么路数。
“我,我来是给陆叔叔您道歉的,”顾天骄一边猛掐自己大腿,一边在脸上堆出讨好的表情,“都怪我和陆瑶任性妄为的,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陆为仁满脸狐疑地看向他,有些犹豫地应了一声。
“我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了,”顾一岚适时开口:“我想着还是得找你商量商量……本来是想把他留在家里休息的,结果他一定要跟着过来,说是要亲自同你表达歉意。”
顾天骄配合地点了点头:“真的很对不起,陆叔叔。”
陆为仁现在的心情就是懵逼。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得更大,于是配合着打起了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没事没事,都是小孩子瞎胡闹。”
顿了顿,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还是有点太不像话了——等陆瑶回来,我肯定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顾一岚对此似乎也没什么异议,她撇了一眼桌上已经变冷的茶水:“虽然说是小孩子胡闹吧,但天骄这么些年也给你们家添了挺多麻烦的……”
“我打算趁这次机会,干脆把他接走好了。”
陆为仁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没什么不好的,还能让自己家女儿消停一点。
这小子寄养在陆家的这几年里,顾一岚一直有在支付抚养费用,他多养个孩子其实真没费多少事,但一直呆自己家里也是个麻烦——还不如就趁这次机会顺水推舟地结束寄养关系好了。
刚接手孩子的时候,陆为仁其实还挺乐意做个人情、养大顾家的继承人。
直到他从顾一岚口中听到……
陆为仁心里做好了打算,但还是在表面上客套了几句:“这样啊,但你公司现在这么多事,不太方便吧?这孩子在我这住得也挺好的……”
顾一岚摇了摇头:“还是给了你添了挺多麻烦,这孩子现在也大了,是时候该独立了。”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公司上的事情确实挺忙的,应该没什么空来看你。”
“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请保姆来照顾你的起居,”顾一岚讲道,“你学习挺紧张的吧?如果想上补习班或者请家教,我也可以出钱。”
当然了,这一切的待遇都只会维持到顾天骄十八岁——或许稍微延长一些,到大学毕业为止。
这是完全把儿子当陌生人对待了啊,陆为仁在旁边听得咂舌,顾一岚做得还真挺干脆的,比我想象中绝情多了……
“……不。”
安静地听了许久的顾天骄突然开口说话了。
“……母亲,我暂时还不想从陆家搬出去,”他努力地在脸上堆砌出诚恳的表情,“高二的学习正是紧张的时候,现在突然换环境,我怕我会觉得不适应……”
这话顾天骄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虚伪——陆家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不缺吃穿,但天天被人霸凌着、很容易就会导致精神衰弱。
但现在,他却顶着会被陆瑶继续折腾的风险,咬着牙也要继续留在陆家。
顾一岚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给人陆叔叔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想继续留在这?”
“是的,母亲。”他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陆叔叔,这次的事情我知道错了,”顾天骄继续说着,“你就原谅我和陆瑶吧。”
他故意在‘陆瑶’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就像是在提醒陆为仁一样。
陆为仁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烦躁,觉得这小子事未免也太多了。
他心里是很不乐意让顾天骄继续呆在他家的:小女儿霸凌的事始终对他家的名声是个隐患,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爆雷,早点把人打发出去起码事态不会进一步变得严重。
而且顾天骄也没理由留在陆家啊?
前几年还可以说是家里条件差没多少钱,生活质量比不得在陆家优越——但这几年顾一岚白道的生意可是做起来了,能提供的经济支持可不比陆家差。
陆为仁悄悄打量着他:这小子被陆瑶折腾了这么几年,不早该想着搬出去住了么?
但他多少是有些好面子的,见顾天骄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嘴上的话就软了下来:“哎呀,这……这我也说不好啊……”
“阿岚你觉得怎样比较好呢?”他把皮球给踢了回去,“不然还是听听孩子的意见?”
顾一岚沉吟片刻:“你真这么想的?顾天骄——你想继续留在陆家?”
她的目光扫视过去,带着怀疑与审视。
顾天骄挺直脊背,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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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天骄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抉择。
他不能离开陆家。
在搬进陆家还没有多久的时候,他就在路过书房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陆为仁和自己母亲的谈话。
本来那天顾天骄是不会听到那些对话的——家里的孩子都被保姆带着出门去玩了,只是陆瑶半路上耍脾气,非要他亲自回来拿一个什么玩具,他才逼不得已折返回陆宅。
结果,就叫他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当时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坏境里、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正是最后悔莫及、最渴望搬回顾家的时候。
所以,当他听到陆宅的书房中传来顾一岚的声音时,顾天骄立即欣喜地认为,母亲是要来把自己接回家里了。
他不假思索地把耳朵贴到了书房的门上,想要偷听屋里的人讲话。
陆为仁和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在争吵。
顾一岚的语气很不好:“……我说了,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像以前了,我不可能再走我爷爷的老路子,这事没得谈。”
陆为仁也在发火:“你不想?那钱从哪来?顾一岚,我们两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两人争吵了起来,似乎是在为了某项生意是否要继续做下去而争执不休。
“够了,陆为仁,”顾一岚语气已经沉了下去,“这件事我不需要你的同意,也没指望到时候你给我帮忙——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这些年我爷爷替你擦的屁股可不算少。”
这是威胁对方见好就收。
陆为仁似乎是忌惮着什么,到底没有再继续吵下去,只是阴沉着脸说:“行,随便你——到时候顾家真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场争吵最终就这样,以各退一步作为结局。
偃旗息鼓后,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么快就退让有些没面子,陆为仁又有些嘲讽似的提了一句:“也不知道你儿子知道了这事之后会怎么想……”
门外的少年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顾一岚回答地很平静:“他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出钱养他到十八岁,之后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陆为仁有些怀疑:“你还真打算不要自己儿子了?顾家那么大的家业……”
“顾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落到最后就剩我一个活人?”顾一岚冷笑起来,“我爹怎么死的,我那几个叔叔怎么死的——爷爷拢共四个儿子,到现在还剩下谁?”
陆为仁不说话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行当么?还要传给子孙后代接力,”
顾一岚厌烦地讲道,“我是已经彻底脱不开干系了,哪怕为了活命也得硬着头皮搅这摊浑水。”
“至于顾天骄……”
顾一岚说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但很快语气就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这孩子对我这个母亲没什么感情,”她说,“我也无所谓他以后怎样,养到他成年独立,之后的路该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顾家以后,和他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她说了个陈述句,态度似乎很坚决。
“你说得轻巧,”陆为仁瘪了瘪嘴,“万一他以后长大懂事了,硬要往里边掺和,你怎么办?”
听到这里,顾天骄其实就已经没有再听下去了。
他攥着手里的人偶玩具,小心地避开了陆家所有的下人,飞快地跑向了门外。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顾天骄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事了,他知道什么是等级、什么是权力,并且从太公(即顾老爷子)望向他的欣喜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在未来将会成为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天之骄子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天骄从小就把顾家的一切视为自己囊中之物,那些恭敬畏惧的目光,那些漂亮的大房子和花不完的钱——财富、权力、暴力这些人人羡艳的东西,全都是他从一生下来就拥有的。
而现在,他的母亲却亲口告诉他,这些和他都没关系。
好好念书以后去找份工作,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这不可能。
他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和普通人一样。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母亲不给,他就去亲手抢过来。
为此,他绝不能现在就离开陆家,回到母亲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