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中)
半夜的时候,她的低烧变得严重起来了。
身体很热,灼烧的感觉从肺部顺着气管一直蔓延上来,难受到呼吸的时候都带着滞涩。
陈晓玥在被褥中辗转反侧,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身上出了许多冷汗,把贴身的衣物都浸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黏腻沉闷的感觉才消失了。
她烧得浑浑噩噩,连眼睛都没法睁开,却能隐约感觉房间里的动静:有人正坐在自己的病床前,用酒精擦拭着她的腋下以及膝后。
那种略带刺痛的冰凉触感并不怎么好受,她被刺激地蜷缩起腿脚,又被握住脚踝有些强硬地抓了回去。
别乱动。
对方应该是在这么说着,只是她病得太厉害了,连那到底是谁的声音也分辨不了。
但就算看不见也听不清,陈晓玥也知道那个坐在自己床边的人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在自己生病的时候为她擦拭酒精降温、甚至耐心地去按摩脚心。
“老师……”
她小声地呢喃着,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白天了。
陈晓玥的脑袋还有些浑噩,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睛无意识地环视四周,但并没有从中找到小鸟的身影。
手上输液的针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金属制的输液架还立在床头的位置。
很奇怪的,皮肤上并没有那种汗水干掉之后粘黏的感觉,她昏睡了整晚,醒来身体却觉得还算清爽。
脑海中忽地闪过了一两个零碎的片段:自己就像一个呆呆的木偶一样坐在床上,让抬手抬手让擦脸擦脸,乖乖地任由小鸟摆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纯棉质地的长袖衬衣。
陈晓玥无意识地揪着衣领,半晌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埋进领子里,浅浅地吸了口气。
她认出来了这是肖鸟的衣服——这人平时是不会特意去买睡衣来穿的,只是会在睡前换上宽松的衣物。
应该是昨晚回了一趟家,然后拿了备用的衣服过来吧。
老师……
所以,昨晚老师她还是来找自己了么?
陈晓玥的内心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楚是喜悦还是难过。
陈晓玥想象不出来昨晚小鸟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找到的自己——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老师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毕竟那个胆小的、怯懦的、率先选择逃开的人,其实也是她。
她越发觉得自己亏欠良多,也就越发觉得无以偿还。
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热的,陈晓玥烧了一晚上,这会儿正渴得厉害,很快便把杯里的水给喝了个干净。
身体还有些软,但她还是勉强自己爬下床穿好鞋子,随后便摇摇晃晃地拿着保温杯出了门。
理所当然的,医院里一个她认识的人都没有,陈晓玥默默地低头穿过走廊,准备去开水间里接点热水。
她已经挺低调的了、下意识地靠着墙边走,但在路上还是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她投来目光。
陈晓玥知道,这都要拜她脸上的这些淤青所赐。
虽然医院住院部各种生病受伤的患者并不在少数,但像她这样、在脸上留下了很明显淤痕的人,还是很有些引人注目。
这很明显就是被人打出来的瘀伤,没法用摔倒或是磕碰之类的理由掩饰。
陈晓玥并没有去理会那些人的目光,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
但哪怕已经尽可能地避开了路人异样的目光,眼角处传来的刺痛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不如说,那样的事,就算她努力想要忘也没法忘掉。
这段时间她其实一直都在躲着小鸟,学校给教职工和学生都放了十几天的除夕年假,她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问能不能留校,却被告知就连宿舍的宿管阿姨也要回家等着过节。
陈晓玥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收拾行李回到河县。
其实陈晓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地方可以去,肖鸟在放假的前几天便试探性地问了自己,要不要跟她一起过节——她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很方便。
陈晓玥知道老师是好意,甚至如果是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大概会在肖鸟问出这个问题过后,就立刻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
但最终她还是拒绝了。
理由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陈晓玥只是很简单的,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肖鸟。
她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察觉到小鸟对她的疏离和拒绝。
过去这人总是很明显地对自己表达着偏爱,偶尔塞过来的糖果和零食,换季时挂在宿舍门口的羽绒服,学习进度跟不上时额外给开小灶以及冷酷无情的鞭策。
放假的时候也把她从空无一人的学生宿舍里提溜出来,包饺子炖排骨下餐馆,不到半个学期就把她喂得噌噌噌蹿个子。
她不该在那个时候吻她的。
在那样明确的拒绝之后,陈晓玥已经很难再死皮赖脸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黏在小鸟身边。
陈晓玥想,自己确实太过贪心了。
她们的确应该保持一些距离,自己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了,不该再让老师感到为难。
所以当小鸟问她要不要一起过节的时候,陈晓玥就只是哈哈笑着说不用啦,谢谢老师,过年的时候我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即便两人都心知肚明,陈晓玥家里除了自己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人在。
彼时的她并没有想好要怎样处理这件事,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之下选择了逃避。
结果就真的出了事。
她没想到陈正康居然还会回来。
在她离开家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的时候,陈正康就已经因为欠下赌债逃跑了。
陈晓玥本来以为他已经死在外边,或是跑到了陌生的城市隐姓埋名地躲了起来。
她并未料到,陈正康其实根本没能逃到外地,而是一直在河县周边徘徊、游荡。
外边已经彻底黑下去了,天空中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陈晓玥原本不甚在意,直到那催命的敲门声伴随着隆隆的闷雷声一同响起,她才恍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陈正康在重重地敲打着防盗门,他眼珠子通红、身上一股酒气,但却反倒比清醒的时候更加口齿清晰。
他说:“女儿,你总算是醒了,我看到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爸爸?”
他说:“你身上有没有钱?你借爸爸一点钱,两百……不,三百块,三百块就好!爸爸明天就还给你——爸爸明天还给你五百!”
陈晓玥让他滚,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算是有钱也绝对不会借给他这个赌狗。
陈正康开始咒骂起来,用脚一下一下重重地踢着防盗门,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痛哭流涕地跪下来哀求,说爸爸真的就只借这最后一回了,爸爸一定把钱还给你。
你一定有钱的,你为什么没钱?
你不是去打工了么,你身上怎么可能没钱!
他不知道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一边砸着门锁一边喷粪似的骂着脏话:“他妈的小杂种,不孝顺的混账,三百块钱都不肯借给你老子,你还活着干什么?”
“这他妈是我的房子!我的!我的!”陈正康面目狰狞地咆哮着,“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这房子不是陈正康的,而是陈正康的母亲的。
他老娘现在身体还硬朗,由陈家别的兄弟负责赡养,也早就跟陈正康这个赌狗断绝了母子关系,只是出于最后的怜悯才把这栋房子分给了他住。
所以陈正康才没办法把房子拿去抵押或是卖了换钱,否则阿陈在两三岁的时候就可以体验一把睡桥洞的滋味了。
他不依不饶地堵在门口,像是一只已经饿到了极点的鬣狗、眼神阴森地徘徊着。
这个男人心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道德和亲情可言,为了钱他可以铤而走险、可以抛弃掉养育自己长大的母亲,只要能够搞来赌资,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卖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外边的雨声越来越大了,从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演变成了声势颇为浩大的阵雨。
陈晓玥没有让他继续辱骂下去,从陈正康出现在防盗门外开始她就在客厅里物色合适的武器。
最后她把一张已经处在散架边缘的椅子砸到地上,拎起了其中一截长度合适的木条。
她拽开防盗门,抬脚便把自己的亲爹踹了个趔趄。
陈正康在门打开后还出现过一瞬间的狂喜,但这份喜悦很快就转变为了五官拧成一团的痛苦面具。
他弯成个虾米,蹲下身咒骂着哀嚎起来,面上满是怨毒和痛苦。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亲生女儿真正走出家门的时候,陈正康脸上的表情才出现了变化。
她原先……有这么高的么?
印象中总是只要一脚就能踹飞出去的杂种崽子,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到了跟自己差不多平齐的高度?
先前的那几次冲突,他隐隐感觉到身体乏力,原来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么?
陈正康没能再继续思考下去,因为下一秒,粗粝的木棍便劈头盖脸地朝着他砸了下来。
他仓促地反击,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动作迟钝,挥出重拳却屡屡落空。
期间陈正康甚至在潜意识的作用下,还想着闯进屋里去搜刮钱财。
他已经这样做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搜刮出来拿到赌桌上去抛洒,一开始刮的是父母的,结婚后便开始刮老婆孩子,刮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但不管怎么说,人被打就会疼,没一会儿陈正康就挨不住了,开始掉头往楼下跑。
陈晓玥追了出去。
此时她的情绪也已经濒临崩溃,甚至事后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是喊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陈正康最后跌倒在泥地里,一边狼狈地爬起来一边叫嚣式地出言威胁:“我要去法院告你——你个不孝女——不孝女!”
这一幕可悲地让她简直快要笑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原生家庭,陈晓玥近乎麻木想着,而且我永远都没法改变这一点,只要他活着,就会一直像疯狗一样纠缠着我。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楼上的了,在闭合的门板前站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带钥匙。
陈晓玥浑身都湿透了,手中的木棍也不知道丢到了哪去。
她低下头,楼道走廊的地板上有块石头——就是之前陈正康用来砸防盗门门锁的那块石头。
陈晓玥把地上的石头给捡了起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已经被砸得歪斜扭曲的铁门。
那个男人其实是有家里的钥匙的,如果不是自己提前锁上了防盗门,大概那时候他就进到家里来了吧。
好像已经快坏掉了,多砸几下的话,肯定就打开了吧?
她的手慢慢地举了起来,但过了很久,都没能真的动手砸下去。
已经没什么……再进去的必要了吧?
陈正康说得对,她想,这座房子不是属于我的,我也不想住在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
可除了这里,我又还能去哪呢?
哦,她茫然地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陈晓玥丢掉了手里的石头,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身体好像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她渐渐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最终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
陈晓玥闭上眼睛,决心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
意识再度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陈晓玥慢吞吞地接着热水,表情倒还算是平静。
她当时是抱着自暴自弃的态度放弃了求助的,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小鸟会来找自己。
可对方却真的来了,而且把生病的自己送到了医院里边、并且悉心地照料。
这让阿陈的心里忍不住地生出些许的希翼。
也许小鸟还是很在意我的吧?她微弱地如此期盼道,也许,也许我还可以回去,我还有可以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内心里却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在她耳边嘲讽着:得了吧,你有什么理由再回去?明明就是你自己亲手搞砸了这一切。
还是说你想把你身上的这些麻烦也都带给她么?
强烈的罪恶感铺天盖地地笼罩住她,让陈晓玥的指尖都跟着颤抖了起来,开水溅到了手背上,她却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就只是机械地拧紧了杯盖,转身离开了开水间。
原本她躺着的房间离开水间有些远,陈晓玥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准备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病房。
就在经过一间病房的时候,她突然眼尖地瞄到了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床位。
那个床位现在是空的,患者信息也被护士撕走了,应该是已经痊愈,准备出院离开的病人。
这些都没有什么稀奇的,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
吸引了陈晓玥注意的,是那张床的床头小桌上摆放着的一板药物。
也不知道是忘记了带走,还是已经不用着了所以随手丢弃,总之,那已经被用了一半的药物,就那样随意地被丢在了桌面上。
病房里也没有护士又或者是医护人员——大概是今天太过于忙碌了,还来不及收拾上一位病人遗留在此处的个人物品。
陈晓玥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隔着一段并不算遥远的距离,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小桌,还有那张小桌上摆放着的药盒。
那有着一连串生僻字的药名陈晓玥其实并没有读懂,但她也用不着读懂它们——
她只认出来了那上面的两个字:【头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