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医生:要掉小珍珠了
混乱。
手臂在相互拉扯着,两个人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肖鸟是因为不会打架,医生是因为满心顾虑。
她们跌倒在地上,地毯很软很软,所以完全没有在疼。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中途下线了,在悲壮地喊出一声【鸟————】之后,便沉寂着没了动静。
肖鸟心头一紧。
上一次统子这么突兀地关机让她迫不得已地被困了三年——且至今为止小鸟也没能搞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是,她突然恢复了原有的记忆,显然也跟这个奇怪的女人有关。
只是现在这些疑问根本无从查证。
肖鸟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这只不过是暂时性的。
她是为了从主控手中换回统子才来做这次任务的——统子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小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上述的想法在脑海中不过一闪而过,她注意力很快便被粗暴地扯回了现实。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继续走神了。
原本还算是占优的局面已经不复存在,肖鸟已经狼狈地滚到了地上,完全没有了先前从容不迫的余韵。
挣扎扭打间,放在腰间的电击器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小鸟还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女人正在试图控制住自己——用的还是先前她反剪对方胳膊的技巧。
该死的——
早知道就直接把她给电趴下了!
肖鸟曲起手肘、试图发起攻击,但由于医生实在是抱地太紧了,她无法拉开足够的距离,胳膊击打在对方的肋侧,却没能造成什么伤害。
可怜的小鸟,她对于打架斗殴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幼儿园时期和其他小朋友之间的菜鸡互啄。
在没有武器的前提下,她的战斗力基本约等于一只大鹅。
之所以还没被干脆利落地放倒在地上,只是因为作为对手的医生在背地里放海。
或许是因为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喊叫,只是默不作声地滚在了一起。
……这个描述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更正一下,两个人非常不文雅地在地毯上拉扯着。
混,蛋。
肖鸟从牙缝里挤出一点气音,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手劲大得离谱,她用力得脖子都红了也没能把对方给推开。
直到这时候,她也没有选择采取更极端的方式来对付医生:比如说兑换出一把小刀、又或者新的电击器。
事实上,肖鸟也并没有把医生当成敌人对待。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在火场中救过自己一回、还把她送到医院里去的救命恩人。
她总不能把对方打个半死然后再绑起来逼问情报吧?
刚看到医生的时候小鸟确实是很恼火,但接下来的行动更多的却是出于理性的考虑。
她判断医生是可以进行沟通的,想要把人抓住也是因为担心医生会像上一次那样逃跑。
这人应该是知道些特殊情报——但肖鸟并不觉得对方会这么轻易就告诉自己。
她显然得费上一番功夫。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关上了,估计是刚才不小心被谁一脚踢中了。
这下好了,房间里彻底变得乌漆嘛黑,把手伸出去都瞧不见指头。
“唔?!”
混乱间,手臂上的某根神经突然被人掐住了,一阵过电般的酸麻感让肖鸟不自觉地哼出声来。
她的脑袋陷在地毯绒毛里,四肢挣扎的幅度也变小了,整个人都被摁得动弹不得。
遭了。
她终于变得有些慌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僵硬地等待着预想之中的疼痛。
什么也没有。
肖鸟几乎要为此感到诧异,但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攻击过,费老劲地挣扎这么半天,身上却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两个人就这样姿势古怪地叠在地毯上,气氛非常地微妙。
是的,就是‘脸挨这么近下一秒不是要接吻就是要杀人’的那种微妙气氛。
“别动,”陈医生不自觉地压低声线,匆忙地组织着语句,“你别动了,我不会……我不会做什么的。”
医生听到了身下之人的喘息声。
肖鸟的呼吸很凌乱,她显然不太懂得如何调整气息,只是在挣扎的过程中一昧地浪费着体力。
而陈医生其实也没比她好过到哪去——要压制住胡乱挣扎的小鸟并不是一项技术活,而是一项需要挨打的体力活。
不过肖鸟确实没有再继续乱动了,似乎是已经放弃了靠蛮力挣脱的想法。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安静下来过后,外界原本被忽略掉的一些声音也跟着重新进到了耳朵里边。
肖鸟一边耳朵就挨在地上,因此她很清楚地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动静。
隔壁房间的人出了门,来到了走廊上。
然后是一阵指爪划拉门板的声音:那是四号,这只倒霉的小猫刚刚被关在门外边了。
“怪哦,这里怎么有只猫?”
屋外传来了陆瑶疑惑的声音,伴随四号一惊一乍的猫叫,声音从下往上升起——这应该是陆瑶把猫从走廊地板上抱了起来。
“嗯?不对,有点奇怪……”
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了,没有再传来陆瑶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也正常,谁家好人会一边做事一边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全都念出来啊!
肖鸟忍不住屏息凝神。
她本来就没再挣扎了,这下更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声起来,专心地听着门外的响动。
四号应该是在陆瑶手中蛄蛹扭动,装傻充愣地发出‘咪嗷咪嗷’的声音,表现得就像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猫。
肖鸟看不见外边走廊的情景,但却能想象出来‘陆瑶’用充满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四号猫猫的场景。
话说,如果现在大喊大叫的话,应该就能够得救了吧?
有人喊救命的话,那个陆瑶就是再没人性也该下去跟酒店前台说一声吧……
肖鸟此时还并不清楚她已经被老六系统夺舍,对这位言情女主角的主要印象还停留在‘柔弱无助恋爱脑’的程度。
她犹豫着,看向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医生,随后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向自己。
窗帘被拉得很严,房间几乎没有光线透进来,但肖鸟的眼睛已经快要适应黑暗,她能够模糊地看到对方五官的轮廓。
医生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制着她的力道便已经放松了很多,肖鸟如果想要挣脱对方的话,那么就是现在了。
她沉默着,在寂静中和医生相互对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外的声音都消失了,就好像是原本站在门外的人全都离开了。
而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四号猫猫的声音似乎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肖鸟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
“我会解释的,”
出乎意料的,对方很快地回答了她的话,原本紧压在肩膀上的手也跟着缩了回去。
肖鸟用有些酸麻的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医生也跟着后退了一些,给小鸟留出了能够活动的空间。
“我会和你解释的,”陈医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传到耳朵里却足够清晰,“肖鸟……”
肖鸟还算镇定,她眨了眨眼:“你果然认识我。”
医生抿了抿嘴唇。
“……是的。”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磕绊,“我是……认识你的。”
她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到了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这并非是医生主观上想要逃避,更多的是身体的本能,她就像幽灵一样在这个世界游荡的,所以自然而然地沾了幽灵的习气。
肖鸟浑然不觉,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对方这些无意识的小动作。
“……很显然,你对我的了解要更多一些,”她说,“我可以提问题么?”
医生并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视线也不知道正望向何处。
肖鸟想:好吧,我就当她默认了。
该问些什么呢?老实说,她头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你那天干嘛亲我’……
但现在问这个委实有些尴尬,肖鸟并不希望她们的交流从一开始就卡在死胡同里。
现在外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她需要尽快确认这个人是敌是友……以及能不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肖鸟想了想,委婉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趣酒店?”
医生:“……”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陈医生用极尽简略的话语概括了自己目睹顾天骄遭遇绑架的全过程,如此这般地描述了自己入住酒店的理由。
抛开‘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特意盯着这两人’之类的问题,她说得还算挺有逻辑。
“所以……你是觉得她非常可疑,所以才跟过来的?”肖鸟有些迟疑地重复着医生的话。
平心而论,陆瑶确实可疑——您甭管活的死的,把人往垃圾桶里塞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正常人光是看见了都能连做三宿噩梦。
肖鸟似乎是认可了医生的说法,也没有追问那些存在逻辑漏洞的可疑之处。
“好吧,我大概理解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略微挪动了几步。
“但是,我还有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肖鸟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医生朝她看了过来,身形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关着灯说话呢?”
屋内花里胡哨的顶灯亮了起来,有些晃眼地照射在两个人的脸上。
肖鸟的目光在第一时间投向了医生所在的方位,紧紧地锁定在她的脸上。
从刚才开始,小鸟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并不想要被自己看到脸。
之前控制住她的时候也是,那些动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想要转开脑袋,避免被她看到正面。
难道她是自己认识的人?还是说‘她的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情报?
这人还真的就浑身都是谜团啊……
好吧,那就看一看吧,这人到底是谁。
抱着这样的想法,肖鸟悄悄靠近了电灯的按钮。
这个时候的酒店还没有那种刷卡即进以及插卡供电的技术,屋内的灯就是很普通地用门口处的按钮控制。
小鸟的步伐其实很刻意,在即将摁下按钮的时候,医生其实是察觉到了的。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并没有立即扑上去阻止肖鸟,而是就那样僵在了原地,任由顶灯亮起。
她也并没有转身或是用低头捂脸之类的手段遮掩。
恰恰相反,她就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审判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迎接着对方的目光。
在顶灯的映照之下,小鸟看清了她的脸。
几秒钟过去了。
她清楚地看见,肖鸟的脸上流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陈医生的心苦涩地皱缩了起来。
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在这一次的轮回当中,肖鸟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更别说是要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不,对于小鸟而言,那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啊,果然是这样嘛,自己又一次被人丢下了……
她有些恍惚,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过这数十年以来的轮回岁月,从一开始的怀抱有希望地寻找,到后来渐渐麻木于冰冷的现实……
医生不是不能理解,也有提前做过心理预期:即便肖鸟真的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她也会一次次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管重新开始认识、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她一定会死皮赖脸地留在小鸟身边。
这个人曾经是她所有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在医生已然停滞的人生计划当中,几乎每一步都有着小鸟的存在。
她曾经怀着自己所有的勇气和热枕去构筑那个未来……她像新生的枝叶一般抽条、长高,直到她的手臂褪去那些丑陋的斑痕、可以轻易地环绕住小鸟并不宽阔的肩膀。
所有的努力和忍耐都是为了能够站到那个人的面前,证明她年少时所言非虚。
她很认真,一直都很认真。
想要结婚的那种认真,想要醒来后第一眼能看到你的那种认真,她想要像亲吻一片轻柔的羽毛那样对待她最爱的人。
最后,似乎是被这样的软磨硬泡磨得累了,又或者是终于认识到了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的事实,那个人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答应了她。
她差一点就可以拥有这所有的一切了——但这所有的一切又在她的面前生生地撕裂开来。
现在,这一幕似乎又要以另一种形式重演了:更加残酷、更加绝望,就那样干脆地将她的存在化为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人记得。
没事的,没事的,陈医生拼命地给自己鼓着劲,老师她还活着不是嘛?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足够了。
我没有别的什么要奢求了,不记得我了也没有关系。
不记得也可以的,没事的……
我还……记得老师的啊……
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生理性的泪水擅自涌了出来,一点点地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眼眶之中的水雾即将凝结成实体的时候,肖鸟就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样,诧异地抬起头来。
她浅褐色的瞳孔中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意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你,”肖鸟喃喃着重复,“你,你是……陈医生?”
陈医生:“……”抽泣。
陈医生:“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