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笼中鸟
快入夜的时候都城的街道上突然刮了好一阵的风,又冷又湿,直叫人从骨头缝里觉得发寒。
早就过了平日里该入睡的时间,但首相府里却没有任何人进入梦乡。
所有还留在府中的人手都被叫了起来,带甲骑士和雇佣来的管事都在走廊上小跑着,到处都能听到匆忙奔走的脚步声。
在就任首相的这近十年的时间里,肖鸟凭借其出生在东亚怪物房的先天优势,以可怕的卷度狠狠地震撼了每一个中世纪土著。
然后又用同样源自东方老祖宗的残酷治理手腕,将“布彻尔就是个冷血大魔王”这一认知如思想钢印一般牢牢地铸在了每一个下属的心里。
其实首相府里有很多普通雇佣工、甚至一些跟随着小鸟的属官,都觉得在有些时候,布彻尔首相处理事情的方法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不管是普通雇工还是个人属官,居然连一个从首相府里逃跑的都没有。
这些人没跑,一个原因是因为逃回家里也不一定安全。
而另一个原因则在于:当危机降临的时候,强硬的冷血大魔王总是比宽厚仁慈的领袖要更能够镇得住场面。
数十年来的工作经历让他们对肖鸟产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相信只要布彻尔首相只要还活着,还能够清醒地进行思考,那么一切问题最终都是会得到解决的。
一道一道有条不紊的命令接连下达,清楚地告诉所有人首相府仍在正常运转,原本还人心惶惶的骑士和属官们内心也跟着安定了起来。
碧儿走到各个窗口并把窗帘放下,以防有人能够透过窗户窥探到主宅内部的状况。
她松开最后的一道窗帘的绑绳的时候,一只白色的信鸽从窗户打开的缝隙里撞了进来,一路摔在了地板上
碧儿从地上捧起那鸽子,把一张小小的纸卷从它腿上绑着的圆筒中取了出来。
副官小姐展开纸卷简短地读了几段,随后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中,飞快地奔向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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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府,书房内。
屋子里现在塞进了不少的人,有首相府的属官,也有负责保卫宅邸安全的骑士。
肖鸟此时就坐在平日里的办公的那个位置,红月骑士半跪在地上、替小鸟检查伤势。
现在的时间已经紧迫到了极点,她们没有时间再去请一位专业的医生过来处理伤势了,只能将就着止血包扎。
肖鸟必须趁着首相府还没被围住的时候完成那些必要的布置。
“……骑上最快的马,把消息带到下城区去,让我们的人尽快做好准备,”她对一位骑士说道,“其余人都紧闭门窗、尽量呆在家里,城里很快就会乱起来了。”
那个得到命令的骑士又低声地问了些问题,肖鸟语速很快地回答他。
由于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碧儿只听到了小鸟的一部分回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大概率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既然没有前来攻占首相府,那么肯定就是去了……”
碧儿注意到,在说着话的时候,肖鸟右手手指一直紧紧地扣在座椅的扶手上,就像是在借此分散注意力。
“尽快把消息带出去,往后山的小路走,”肖鸟说道,“如果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士兵在附近,就别进来了,直接掉头回下城区。”
几分钟后,得到了准确指使的骑士匆匆走向过道,从后门口离开了。
碧儿走进房间里。
书房里烧的壁炉还没有熄灭,室内十分温暖,摇晃的火光映照在格温妮丝没有血色的惨白面孔上。
她被毛毯裹着,手揪着毯沿,目光怅然地望向肖鸟的方向。
只是瞧见格温妮丝的表情,碧儿便能够感觉出来她有多紧张,女孩看起来很安静,但神经就像绷紧了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啪得一声断裂掉。
肖鸟仰起头来无意识地看了走近过来的副官小姐一眼,随后便侧开了脸颊,她左侧的肩膀在微微抽搐,衣领处漏出来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
碧儿下意识望向正在检查伤势的红月骑士。
两个人眼神交流片刻,红月骑士对她轻轻摇头。
“箭伤的问题不大的,”红月低声说道,“但骨折……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其实红月刚刚在查看小鸟伤口的时候,还发现了对方身上似乎有中毒的迹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毒素蔓延的趋势好像已经止住了。
没有专业的医生在,她们现在没法为肖鸟处理骨折伤。
肖鸟‘左手’的生理结构异于常人,而红月骑士仅仅是在军营中粗略学习了一些包扎和处理伤势的方法,应对不了这样复杂的情况。
“那就先别管它了,”肖鸟的声音里带着沙哑,“其实也不怎么疼,骨折不会死人的——碧儿,有传来新的讯息么?”
格温妮丝也跟着抬头望了过来,她的身体疲惫不堪,状态并不怎么好,但却迫切地希望能知道更多外界的情况。
碧儿匆匆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格温,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那是肖鸟在都城民间的情报人员传来的消息。
帝国首相对于都城街道的掌控力确实远超贵族、甚至要隐隐盖过身为皇帝的劳伦斯。
下城区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帝国首相的拥护,而普通公民也因为生活水准的提高而对首相府保持着友善的态度,小鸟因此在市民阶级当中有着相当一部分的耳目。
这些人不像羽衣卫那样可以直接用权力开道,但同样也存在着独特的优势。
由于就住在都城的街头巷尾,这些人对于周边街道的熟悉程度是旁人所难以企及的,哪怕最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很难逃出他们的眼睛。
“是城东那边的探子递过来的。”碧儿把纸条在肖鸟面前展开,轻轻递到她手上。
城东这个词语让格温妮丝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她知道城东那边有什么,她的家就在城东的方向。
虽然现在格温妮丝就坐在壁炉前,但身子却开始颤抖起来,她心中某个可怕的猜想正在逐渐成型,就像是一个逐渐膨胀起来的泡泡一样,从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猜想现在已经不仅仅停留在怀疑阶段了,而是几乎已经可以肯定。
这令她感到绝望。
碧儿对肖鸟说:“事情就和您预料得一样,有大批不知名的骑士在城内活动——他们正朝着都铎公爵府过去。”
副官小姐停顿几秒,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瑞肯殿下也确定已经遇害了。”
而这时肖鸟也已经读完了纸条上更为细节的内容。
她浅浅地抽了口气,最糟糕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些贵族纠集军队、赌上了全部的家底和最精锐的骑士,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去到都铎公爵家里,肯定不是为了去跟将军大人玩过家家的。
他们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房间里一时安静极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作响的声音。
过了很久,格温妮丝颤抖的声线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现在还,还能不能……把消息传过去,让将军卫队护送着父亲他们突围出来……”
格温妮丝结结巴巴地说着。
肖鸟看向格温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哀痛,对这样的状况,她同样打心底里感觉到强烈的无力感。
“已经来不及了,格温。”
肖鸟用低哑的声音重复着:“已经来不及了。”
格温妮丝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了些,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慢慢挪步朝小鸟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就……去向军团求援?”格温妮丝竭力地思考着对策,“陛下现在的处境应该也很危险,我们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说服军队……”
“行不通的,”肖鸟冲着格温摇头,“这些人不是要推翻帝国,而是拥护大皇子登基——查尔斯现在依旧是帝国的继承人,在法律上具有正统性,军队若是支持我们就要冒叛国的风险。”
“骑士团也不行么?”格温妮丝的声音就和她的人一样颤抖得厉害,“都城没有忠于陛下的骑士了么?”
肖鸟沉默了片刻:“……完全忠于劳伦斯的狮鹫骑士团几乎名存实亡,有生力量几乎全折在了之前的战争当中,就算有心想支持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格温妮丝已经走到了肖鸟所坐的椅子跟前。
她长高了些,壁炉散发出的光亮让格温的影子笼罩住了椅子上的帝国首相,带着些许质问和胁迫的意味。
肖鸟在阴影之中抬起头来,平静地迎接着她的注视。
一旁的红月骑士眉梢下压,感觉到格温的情绪不太对劲。
格温妮丝过于接近肖鸟的举动令红月骑士感到了威胁,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但肖鸟却隐晦地朝她摆了摆手,制止了红月下一步的动作。
随后,就仿佛是受到了激烈情感的驱使,格温妮丝突然把一只手抬了起来。
她伸手抓住了肖鸟的肩膀。
她的手落在肖鸟没有颤抖、也没有受伤的右肩,手指有一点紧地收拢了。
格温妮丝深深地埋下脑袋,像是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能够握紧的救命稻草。
“我……该怎么办,”格温妮丝嗫嚅着,“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
“你现在要保护好自己,”肖鸟轻声说道,“哪怕为了你的父亲,为了你的家人,你也必须要保护好自己。”
说着,肖鸟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拢住格温妮丝脆弱的腕骨,她大拇指的指腹贴合着女孩的脉搏,传递出一些小小的安慰。
“我接下来要离开首相府,去做一些事情,”肖鸟认真地看着格温,“继续呆在这里我们都必死无疑,只有积极行动,才有可能挣得一线生机。”
她说得很慢,耐心地和格温妮丝解释,温和地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你要离开都城么?”格温妮丝仓皇地发问。
这似乎是当下的最优解,现在敌人最主要的注意力并不在小鸟身上,而她又有着这样多的暗探和忠于自己的下属。
要是所有人都群策群力、拼死护送,肖鸟未必不能趁乱逃离都城。
如果她要逃跑的话,那现在就是分秒必争了。
“我不会离开的,”肖鸟向格温做出保证,“所有我在乎的人和事都在这里,我不会让那些人毁了这一切的。”
格温妮丝抿紧了嘴唇,感觉到手指突然变得有些无力,她慢慢地松手,放开了小鸟的肩膀。
肖鸟又安抚性地拍了拍格温妮丝的手臂,然后扭过头,开始执行自己脑海中的计划。
“碧儿,我口述一封信,你就在这里帮我写下来封好。”
“红月,等会儿我们一起离开首相府——到时候我需要你去当一下信使,把这封信送到某个人手上。”
最后一切都准备妥当,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
肖鸟在离开前,最后对着格温妮丝说了话。
“我要走了,接下来有可能需要转移藏身的地方,会有人来接应你,”肖鸟说道,“但我无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一切都要自己多加小心。”
格温妮丝点头答应了下来。
格温妮丝会无数次地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事。
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滔天权柄,站在了幼时从未奢想过的、金字塔塔顶的尖端。
那时,她和小鸟在世人眼中已然构成了再亲密不过的联结——那是被帝国法律所保护和认可的结合,她们在诸神的见证下许下的誓言。
但格温妮丝还是会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个夜晚,对已然发生的现实提出假设:
如果布彻尔知道了最终我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她当时是否还会如此决绝地踏入夜幕之中?
格温妮丝得不到答案,毕竟现实已然发生。
彼时,她只需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心爱的小鸟搂进怀里。
她温柔地抚摸肖鸟的手肘内侧,无意间触到缠绕在对方腕上的一小截柔韧的皮革。
铁链哗哗作响。
再也不复那一夜按压脉搏时的温存。
PS:总算写出来了……这一章卡死了……
一点小小的章节说明
各位读者老爷早上好……
昨天码字的时候卡得稍微有点痛苦,没注意到剧情的连贯性
今儿早醒了看了间贴才发现昨天那章写太早了,还有两小段剧情没整出来呢,我自己读起来都觉得很突兀
但付费章节不能随便删,大改起来也特麻烦……
所以只好继续往下写
下边一段剧情会出现手法尴尬拙劣的倒叙,各位读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时间线怪怪的
不用怀疑,那就是作者犯蠢造成的
跪了,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