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截然不同的心境(求首订!)
格温妮丝并不是一个笨拙迟钝的孩子。
在多日的相处后,她已经清楚了自己内心的悸动究竟指向何处,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几天里,自己会这样的魂不守舍。
答案的揭晓让她在感到紧张的同时,又有了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感。
我看了太多的闲书,格温妮丝谴责起自己太过于宽泛的阅读量。
她不明白为什么作家们总爱写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对沉稳的年长者的恋慕,好奇、崇拜与纯真的情欲搅浑在一起,仿佛女巫熬煮出来的粘稠魔药,催化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格温妮丝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样的感情。
当然,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格温其实也幻想过这种事情。
她想自己会一天天长大、会变得像年轻时的母亲一样地漂亮,到时候,也会有一个如父亲般英武的骑士爱上她。
那个人会在晚宴上彬彬有礼地邀请她跳舞,在亲人和神甫的祝福声中轻轻地吻她的指背。
但格温妮丝在真正长大之后反倒不会再幻想这种事情了,她开始明白像父亲那样的正直的人在这个时代是极为少见的,她所知道的绝大多数大人物都像野兽一样放荡。
格温妮丝更多地思考起了责任,思考对家族的义务,她其实是一个颇有保护欲望的人,格温妮丝希望自己珍视的家人都能过得幸福。
为此她甚至能够忍受那样噩梦般的婚约。
直到一只小鸟的出现。
老天啊,有一只小鸟来敲她的窗户——猝不及防的,呼啦一下便飞进了她的房间。
格温妮丝第一次品尝到那样青涩而甜蜜的滋味,爱上不适宜的人所带来的负罪感非但没有起到阻止她的作用,反倒让少女变得更加的沉迷。
在此前,格温已经许多次地见到布彻尔首相在桌案前处理公务又或是翻阅书卷,离得近的时候,她能够看清帝国首相瘦削的手腕内侧那些青色的血管。
她观察得仔细:这人会用左手的羽翼扶稳封皮,再用纤细修长的指节慢慢地翻动纸页,格温妮丝对农学时令的知识一无所知,她只是好奇那些被那双手所翻动的纸卷会有怎样的感受。
有些时候格温妮丝会对自己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羞愧,可她又很快地完成了自我安抚:又不是什么坏事,这不是正常嘛,大家都是这样的。
当然了,格温妮丝正当年岁,她青春靓丽,发育良好,荷尔蒙蓬勃,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而若是有一个人长着那样一张轮廓清晰的脸,还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样在舞会上小心翼翼地把你牵走,那么产生任何的躁动其实都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布彻尔对她宽容温和地几乎要超出常理,让格温妮丝不由得地想要索取更多——她得寸进尺地想要知道对方的底线究竟在何处。
年轻人满怀着诚挚而滚烫的爱意,恨不得立即同对方倾诉一切,可又担忧着自己唐突的热情会把敏锐机警的小鸟就此吓跑,因而不得不苦苦忍耐着。
怎么回事啦,感觉比做负重训练还难熬,她忍不住抱怨。
矜持点!格温又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
这几天里帝国军仍旧驻扎在原地,并没有立即启程返回都城。
这是因为军队所俘虏的战俘实在有点太多了,这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停驻一段时间,先分批次处理关押的战俘。
投降的珈蓝人还算好解决,马奴们的问题则复杂地多。
他们中有许多都是原本居住在边境的帝国公民,而凡是能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的,都被整理汇总起来,首相会派人领着他们走一趟,叫他们家里的人来认。
边境城池内住着的居民得了信,都纷纷涌出城门,让管理城池的领主不得不取消了当天出城的限制,好让那些没有钱交出城费的贫民也能够来到城外。
格温妮丝于是听到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认亲声和恸哭声,这些人呼唤着父亲或是丈夫、哭泣着把泪水撒在被珈蓝人所拐走的小儿子身上。
然而更多的,却是那些没有丝毫内容的,但只要听了便会叫人心酸落泪的嚎哭声。
他们是来为亲人收敛尸体的。
甚至就连这些能被收敛的死人也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在死后还可以受到亲人的祭奠,在战场上,还有更多没有认识的同乡、又或者是连尸体都七零八落的马奴。
这些人都被草草掩埋在了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格温妮丝感触良多地看着这一幕幕亲人相见又或是生死别离的场景,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又有了一些更深的体悟。
原来这就是布彻尔当时所说的意思: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的人不用打仗,是为了这样的人间悲剧可以不再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
而手握权力的人天然有着责任和义务来保护这一切。
在这一点上,肖鸟和她的父亲巴努尔·都铎都抱持着相同的观点。
帝国首相亲自操持那些和俘虏有关的事情,她把那些被虏来的平民都送回家去,而自小就是奴隶又或者离家太远的人,则由军队分批次地送回都城或是最近的城池。
帝国现在已经没有明面上的奴隶了,这些原本是奴隶的人会被分散开来居住、在官方的监视之下生活一段时间。
他们会参加开荒或是农耕的工作,在两三年的考察期之后,就会重新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肖鸟因而在这几天里分外地忙碌,甚至比战争开打的那几天还见不着人一些。
小鸟忙起来的时候惯常是顾不上吃饭和交际的,几天下来,整个人便很明显地消瘦了一圈。
格温妮丝主动而又懂事地帮父亲接下了一些同军务有关的工作。
当天下午,肖鸟跑到帐篷里来找她。
巴努尔将军治军森严,因而军队内很是安全,间谍刺客之类不长眼的家伙很少,于是肖鸟今天十分罕见没有把红月叫到身边,而是独自一人过来的。
协商公务的过程其实颇为枯燥,但格温妮丝就像所有刚刚认识到自己心意的年轻人一样,仅仅是和心上人身处同一空间内便感觉到了分外地满足。
在协商、争论并最终敲定了一系列具体细节之后,天色已经稍显暗沉,格温妮丝语气自然地邀请帝国首相在帐篷里用一顿简餐。
少女的表情太过于自然坦荡,让肖鸟觉得自己若是拒绝了,反倒显得居心不良。
于是她只好答应下来,简单地同格温一起分享被粗略加热过后的干粮和简单炖煮出来的热汤。
格温妮丝很仔细地用刀削掉了干面包被烤得焦糊的部分,把面而软的瓤单独切到小鸟的盘子里。
前两日那种仿佛被掠食性动物盯上一般的心悸感似乎完全消失了,女孩望向她的眼神显得温顺而又无害,肖鸟百思不得其解,却在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了警惕。
很多时候,肖鸟对于已经认可的人都是宽和的,这点其实从小鸟对红月的态度就能够看出来:不通人情世故的红月骑士很多时候会无意间做出冒犯的举动,但小鸟通常都不介意这些。
这家伙甚至会傻乎乎地把盔甲背带递给自己所效忠的领主,而小鸟也就顺手帮她绑好了,原本这些都是侍从骑士该干的活。
她感谢了格温妮丝的招待,没什么戒心地把面包浸在热汤里面,泡软之后再心满意足地吞进肚子里。
因为连日来的忙碌,她的神情显得有些疲倦,肖鸟认真而专注地进食,用这种方式来慢慢恢复体力。
格温妮丝借着军帐内摇曳的烛火不动声色地瞧着身旁专心用餐的帝国首相,她注意到布彻尔的脸颊有些缺乏血色。
这个人的指腹粗糙带伤,但脸色却叫格温妮丝联想起那种原产自于东方,用很高的温度烧制成的瓷器,在温和的火光的照耀下,愣是叫她瞧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
结合那双少见的眼睛,格温在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布彻尔首相并不完全是帝国人,而是有着一定国外的血统。
想到这人现在就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父亲分配给她的也算是她的),亲昵地共享着同一块面包(很大块,烤出来二十几个人分),格温妮丝便像是私藏了宝物的孩童一般快乐,甚至于从干面包中尝出了蜂蜜般甜滋滋的味道。
她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只可惜俘虏的事情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她们估计就要启程回到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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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查尔斯来说,这几天的日子显得十分地难熬。
他不想离开帐篷,不想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劳伦斯一世的口信在决战结束后的第三天被姗姗来迟的信使带到,所有的高级将领基本都知道了皇帝的决议。
他们小声地窃窃私语,或是大胆或是隐晦地观察着他这个帝国大皇子的脸色。
这种窥探的视线叫查尔斯如坐针毡,但这次他连发脾气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闷不做声地躲进了自己的帐篷里。
而那些来自于底层士兵的注视,则更叫他感到无地自容。
皇家狮鹫骑士团在满编的时候有148位正式骑士,其中有接近三分之二都是方旗骑士,而现在剩下的骑士团成员却连一支小型侦察编队都凑不满。
那些剩下的骑士仍旧忠实地着皇帝的命令,他们默不作声地守在查尔斯的帐篷外边,并不抱怨、也没有任何玩忽职守的行为。
忠诚的骑士大都沉默,可那一双双望向查尔斯的眼睛却像是在无声地发出质问:
“我们为什么要选你?”
“我们当初,为什么要选择你?”
那些死去的年轻人在梦里质问着他,叫查尔斯皇子一次次地在噩梦中醒来,他在夜里辗转反侧,片刻不得安宁。
而除了这些负责保护查尔斯安危的骑士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别的人会来找他。
哪怕是政治嗅觉再怎么迟钝的贵族,也感觉到了皇帝对于这个大儿子的失望和厌弃,大家都在猜测这次回到都城之后,劳伦斯恐怕是会另选一个继承人。
但凡是有点前途渴望发迹的家伙,都在这个时候马不停蹄地忙着和查尔斯断绝联系,就像躲避瘟疫一样生怕沾到了名为‘大皇子派系’的腥味。
在这之前,虽然大家都清楚查尔斯皇子只是来摆着好看的,但在军队之中还是有不少的高级将领试图巴结这位未来的帝国继承人。
而现在形势转变,这些惯会趋炎附势的家伙自然是迅速地换了副嘴脸,叫自幼就没怎么受过气的查尔斯皇子狠狠地体验了一番世态炎凉人心莫测。
而更令大皇子感到绝望的是,再没有什么事情交给他做了。
训练整备、后勤军务,甚至于先前他嫌累而不屑于去干的巡夜工作,都不需要他再去做了。
身份使然,巴努尔将军并没有有意苛责他,周围的侍从也没有谁会怠慢他,只是再没有任何重要的工作会委派给查尔斯,他整日无所事事,闲得发疯。
查尔斯皇子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被排挤到角落,从众人关注的中心逐渐到无人在意的边缘人——这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就像是一块放置在冷藏室外的生肉,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会在空气中自发地生霉、变质,直至腐烂生蛆。
查尔斯突然又想起同珈蓝王阵前对决的那一天。
那天其实没走太快,也没立即回到营地之中,因为查尔斯在被俘的一整天里都水米未进,死亡的危机解除之后,他便有些抗不住了。
护送大皇子的骑士对他十分冷淡,给他递了水囊之后便没在管他了,查尔斯也顾不得对方的态度,他大口灌水,又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休息。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步兵方阵之中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大皇子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乱响,听了半天才听清楚,那些士兵所高声呼喊的名字。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代表帝国军出战的人,居然就是那个自己从没拿正眼瞧过的未婚妻。
查尔斯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大皇子仓皇地抬头,听着那仿佛要将天地都掀过来一般的热烈呼喊。
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他心灵之上的钉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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