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29章 魔王半身
叮。
叮。
叮。
那是乐声。
又或是山石崩裂，雷霆轰鸣。
大块大块的炼金材料，经过巨大焚炉的冶炼，被一个个高大的巨人，挥舞巨锤，压动钢钳，不断塑造成“魔族”二字绝不相符的精密零件。
但这并不是为了那个如今依旧焦灼的前线战场所打造的武器，或是防具。
这些零件被制造出来，然后很快送往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宛若精钢浇筑的高台，呈现银白色，表面光滑无比，如同山脉般从土地之下拔地而起，颇为壮观。
“￥&%%……”
生涩难懂的吟唱声回荡在这面空间之中，几道体型外貌与人类并无差异的高等魔人漂浮在高台之上，不断挥霍着大量魔力，将一枚枚炼金零件嵌入这座庞大的高台之中。
无数魔力纹路在高台上若隐若现，但若是魔法造诣足够高深的大魔法师来此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纹路的运行规则与现如今的魔法完全不同。
因为这些纹路不像是用魔导材料铭刻在高台上的，而是仿佛从一开始，就与这座高台是一个整体。
抬眼望去，一切都显得宏大……而精妙。
“那就是所谓的王族？”
安看向高台之上漂浮的几名高等魔人，当目光掠过他们手腕上那散发着某种规则气息的手环时，眼中隐隐闪过一阵不屑。
“呵，哪有什么王族，愚昧之人的传言罢了。”
神意大公走在前面，闻言摇头轻笑道：
“您应该最为知晓才对，所谓的王族，不过是一些对那些古代遗物有所适应力之人而已，他们特殊，自然地位高贵，才会被一些无知者以谣传谣。”
“要说真正的王……”
神意大公回头：
“整个魔族，只有您而已。”
“我不是你们口中的王，你们找错人了。”安面无表情。
“呵呵……可能现在还不是，还差一点，但是没关系……”
神意突然张开双臂，略显狂热的说道：
“看吧，吾王啊……这一切都是为您，为您的归来，而准备的啊！！”
庞大的机枢运转，将两人的位置送到高台之上，地面上那些如蚂蚁般密密麻麻正在工作的魔人们见到这一幕，都恭敬的跪伏而下，向着安，狂热的高呼：
“恭迎……魔王陛下归来！”
“我不是魔王！”安反驳。
但是这反驳太过于无力。
一个人的声音，在这山呼海啸之中，很容易就会被淹没，连一点水花都无法泛起。
而同时，看着这些跪伏的人，安的心中也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不知厌恶由何而来，就仿佛她只是对于这些魔人跪下来的样子，十分厌恶。
“走吧，或许您还未想起，又或许您已经想起，只是在装傻，但是听这些人喊，还不如实际的去看看。”
神意带着安继续前进。
安不想再看这些无聊的把戏，但是以她此刻的实力，根本就无力反抗神意。
脑中闪过零碎的画面太多，也没有对付魔族第一大公的方法，因此只能无奈跟随。
从高台的另一边，进入一处地下空间。
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地下空间，不过这里，应该算是地下空间的高层。
越过长梯，逐渐没有魔人的看守，出现在安眼前的是漆黑的隧道。
“没有灯吗？”
“当然有。”
神意拿出一个破旧的马灯，
昏黄的灯光闪烁，终于照亮了隧道中的些许道路。
“就这个？”
安略微皱眉。
堂堂神意大公，竟然会用这么复古的方式照明？
就算他不会用魔法，连照明术都不会，在外面那些低等魔人手中借个火把，也比这玩意儿亮十倍吧。
“这就够了。”
神意呵呵一笑：“记得通过的时候，不要说话，也不要运转任何魔力与斗气，跟着我走就是了。”
“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那么很可惜。”
神意抬起马灯，驱散隧道口的少许阴影：
“一会儿我就要先拼凑一下您的身体了。”
“……”
安随着神意进入隧道。
她不想听从这个老家伙的命令，但是进入隧道之后，她又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因为在那黑暗中，似乎有无数道视线正在盯着她，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寒意……好像她只要稍有妄动，就会被那些视线的主人撕成碎片。
可是当马灯的光亮扫过，这座并不宽敞的隧道中，什么都没有。
又是什么古代遗物的效果？
安微微皱眉。
这种古代遗物，似乎并未在她脑中的那些画面中出现过。
“好了，到了。”
光明重临。
神意收起马灯，让开身形。
安听见神意的话语，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
她看见无数的雕像，这些雕像栩栩如生，宛如出自最为顶级的艺术家之手，将一些临死前的狰狞丑态描绘的极为清晰，仿佛它们下一刻就会活过来，然后再在惊恐中死去。
而当目光越过这些雕像，安终于看见了……黑曜石的荆棘王座。
以及，王座之上那道身披羽衣，端坐的骷髅。
“这是……”
骷髅的双眼深邃，宛若黑洞，但是安似乎却感觉到她在注视着自己，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亲和感从骷髅之上传来，让安竟然有种灵魂想要脱离身体，与这具骷髅融合在一起的冲动。
“她……她是谁？”
这种诡异的冲动，让安颤栗，后退，想要逃离。
“我……我又到底是谁……”
很多东西，安都想否决。
她不是魔族。
她与魔族没关系。
她只是想要服侍少爷，与少爷共度余生的小小贴身女仆而已。
她最大的爱好是打扫，热衷于清理某些臭虫。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别无他求。
可是，当那具王座之上的骷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发现她已经连欺骗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了。
“原来您的苏醒真的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吗？”
神意叹气。
已经有资格操控万世轮转到那种地步了，却连记忆都如此的残缺不全，实在有些过于难以理解。
但也无所谓了。
“还不明白吗？”
神意注视着那具骷髅，缓缓开口：
“她就是您，您就是她啊，安小姐……不对，现在用这个人类的名字，实在是对你的亵……”
“闭嘴！”
安厉声打断神意：“什么我是她，我有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是如何出生，如何成长，如何与少爷一起成长为现如今的安的！我绝不可能跟一介骷髅扯上关系！”
安的站姿依旧笔直，动作依旧标准而优雅，但是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已经死死的攥在一起，略微颤抖着。
她不断，不断，不断，不断的在脑中那些混乱又复杂的记忆中翻找着，想要找出反驳神意的话。
但越是翻找……她便越是无力反驳……
不然，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记忆，又该如何解释？
“曾经……千年以前。”
神意没有再接话，而是缓缓开口诉说：
“我们这些人之间……有一位领导者，她是我们的王，是我们的领袖，我们追随着她，一直前进。”
“那时的我们，和现如今我们处境有些相似，受到了来自高塔之上的压迫，正是我等的王带领着我们，才有反抗那一切的勇气。”
“本来一切都是好的，如梦幻般美好的，在王的带领下，我们逐渐走向真正的自由。”
神意顿了顿：
“可是，当那场变故发生之后，所有都发生了变化。”
“天地倾覆，大海倒转，文明崩坏……那是一场让我至今都感到心有余悸的灾难，而就是在那场灾难中……她，王她……死去了。”
神意转头注视着安，那沧桑浑浊的眼瞳中蕴含着那样多的悲哀，就像是被抢走一切的小孩。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不知道是谁杀害了她，可是当我一回神……她就已经倒在了我的身前。”
“她死了。”
“死的如此普通，悄无声息。”
“但我不认同，整个魔族也不认同！”
“魔族，不能失去王！”
神意的语气逐渐加重，如刀兵共鸣：
“所以那之后，我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复活她，好在她虽然死去，但却没有完全死去，那个时代的魔法是极为可怕的东西，我用魔导器……不对，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用古代遗物，在一时间就封存了她的身躯。”
“但我的复活计划还是失败了，因为我的一次失误，让被封存在身躯中的她的部分意识……或者说灵魂，逃了出去。”
“那部分灵魂甚至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逃脱了封锁在整个深渊上空的空间乱流，在人类的世界轮回游荡。”
“最近的一次，她成为了帝国边境一座小山村中，一名普通的小女孩。”
“所以，明白了吗。”
神意浑浊的眼瞳中，倒映出安此刻强作镇定的模样，一字一句道：
“您就是那部分灵魂，您……就是魔王的半身！”
“……”
安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一向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的她，很少如此的失态。
可是，就算心理素质再强大，就算对于这个结果已经有所猜想，但是在亲耳听见这一切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感到动摇。
魔王。
对于一介小女仆来说，这是多么遥远的字眼。
如果当初坎贝尔大公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掐死在那个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村子里吧。
“所以，这些明白了吗，当然，不明白也没关系，等我让您重归于王上之躯时，你终将明白一切。”神意道。
“呵……”
安强行露出一抹冷笑：
“你觉得我会这般轻易的如你所愿？”
既然她是所谓的半身，那么她的意志，便也能对于那个结果造成足够的影响。
“你会的。”
神意却如此笃定。
“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力量，你才能拯救……”
神意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个喜欢装女人的狮王之子叫什么来着，哦对，沐恩坎贝……”
轰！
无数钢铁轰鸣！
巨大的刀刃如怪兽的利爪般，瞬间抵在神意的身侧，随时能够将他撕成碎片。
端庄的安也仿佛化作了怪兽，神态狰狞，凶狠的凝视神意：
“你——不准——碰——少爷！！”
“……还真是可怕啊，没想到这一次的您，竟然会有着如此的软肋。”
神意拍拍衣服，像是没有看见那些锋锐的刀刃般，和蔼的微笑道：
“那如果在这件事上，我想要违背的您的意识，又该如何呢？”
如何？
少爷要是死了。
要是死了……
仅是想着那副画面，安的脑海便逐渐升腾起一股恐怖的毁灭欲 望，要将一切都彻底撕碎。
“我会杀了你。”
“还有呢。”
“我会屠杀整个魔族。”
“还有呢。”
“还有……要是少爷死了。”
安顿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极为坚定的说道：“那这个世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的一切都是围绕少爷而存在。
少爷，就是她的世界。
就像是曾经她对少爷所做的那些疯狂之事一般。
要是少爷死去……那么她的疯狂，将会以万倍亿倍的姿态，降临整个世界。
这不是什么恐吓之言。
或许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平行世界中，这是已然发生过的事。
“毁灭世界……吗？”
神意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太过于宏大，因为他理解想要毁灭世界需要多么可怕的力量，因此就算对于他这个魔族第一大公来说，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
“哈哈哈哈……”
他却笑了起来。
“什么……”安也因为他的大笑一愣。
“好啊好啊……毁灭世界……这很好不是吗？”
神意伸出手，像是要将他口中即将被毁灭的世界握在掌心一般。
“这不是很好吗？王上，曾经的您，是如此的善良，对待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的温柔。”
“可是……可是……那样温柔又善良的您，还是遭到了这个世界不公的对待，还是迎来了您绝不该有的结局，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和蔼的神情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狰狞。
宛若染着血。
“那便让世界毁灭吧。”
“如果当你重新苏醒之后，这依然是王上您的意志的话……那我，神意，将会成为王上您手下第一个祭刃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