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726章 底牌
安再次看见了自己。
那个站在世间长河另一端的自己。
人群已经消失，那些山呼海啸的高喊声自然也重归平静。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孤独。
“……”
她只是流着泪，嘴唇蠕动，似乎又在说什么。
而这次，安终于能够听清楚一些音节。
【请一定要……】
“一定要？”
【拯救……】
“拯救？”
一定要……拯救？
拯救谁？
魔族吗？
可是挑起战争的，不就是魔族自己吗？
安想要询问。
可是她的画面却逐渐模糊，然后被新的画面所替代。
什么东西，在那高塔之上猛然膨胀。
然后有太阳，巨大的太阳降临。
月亮，月亮在狞笑。
星星们也开始流淌鲜血。
大地上哀嚎四起，有人不再呼喊，转而在怒骂着什么。
这些画面越来越多，可是她的脑海中却越是混乱。
神意以为她已经想起很多事，事实上她的确想起了很多事，可是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头无尾的画面，她根本就无法根据这些画面，拼凑出一个……“我”。
所以画面中那个“我”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烫。”
安再次惊醒。
不过这次不是由于沐恩的呼喊，而是由于……手上的炙热。
一直被安握在手中的古代遗物·万世轮转，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像是烧红的铁。
安蓦然反应过来，看向神意：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
神意微笑：
“这一切，都是王上的权威。”
“什么权威……”
安咬牙，想要凭借脑中浮现的那些方法，重新夺回对于万世轮转的控制权。
但是她最终有些绝望的发现，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无法对抗另一股力量对于万世轮转的控制。
或许那股力量才是这个古代遗物真正的主人。
她能够影响的，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
因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绝望的降临。
咔咔……
“这是什么？”
沐恩瞪大眼。
伴随着隐隐约约，宛若金铁碰撞的声音，沐恩视线中的画面，忽然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他看见了……锁链。
不是一根锁链，而是锁链锁链锁链锁链锁链……数不清，密密麻麻的锁链。
那些锁链自安手中那个圆，也就是被称作万世轮转的古代遗物中延伸出来，伴随着猩红之海的律动，一直延伸到远处。
沐恩茫然的抬起头，或许那整个圆实际上就是由无数的缩小不知道多少倍的锁链构筑而成，又或许那只是某种规则的衍化。
那些锁链就像是一只网，遍布整个已经被染成血色的天穹。
天穹的一侧，有许多许多，多到像是一条从天垂挂的瀑布般的锁链，黑压压的遮蔽住小半片天空，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而在另一边，也有许多锁链，就落在这座古通斯堡中。
沐恩回头，他看见一根锁链连接着扎古，甚至就连已经在刚才变得奄奄一息的妖魅身上，都有着一根锁链。
也就是说……
“所有的魔族……都有这东西？”
不。
至少神意身上没有，安身上也没有。
而现在，沐恩看着一根锁链垂落，向着他探来。
“休想！”
漆黑之日碾动，让无数锁链猛烈激荡，而沐恩也反应迅速，用黑焰抵挡了袭来的锁链。
用小脚趾想想都知道，这鬼玩意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
抵挡了一根锁链之后，就有更多的锁链袭来，密密麻麻难以数清，最终……
还是有一根锁链，钻进了他的手掌之中。
哐当。
那根锁链猛地绷紧，沐恩也随之一个踉跄。
咦？不对。
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可他为何会有一种踉跄的感觉？
沐恩忍着仿佛来自灵魂的剧痛，缓缓的低头。
看着自己身上那层淡淡的、逐渐不再与身体重合的虚影，他骤然明白过来……
“这玩意儿……在拉扯我的灵魂？”
一股寒意，瞬间由沐恩的背脊延伸出来。
不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应该说这股寒意……来自他的灵魂深处。
死亡预感再次嗡鸣……或者说一直在嗡鸣，但是从未如此清晰。
不对，这不是对于死亡的预感，而若是不及时摆脱这种锁链……那么就会有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神意！”
但是沐恩依旧不顾来自灵魂的拉扯，再次向着神意出拳。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为何连妖魅大公，都会轻易的被万世轮转所压制。
这种来自灵魂的攻击，实在是太过于可怕了，纵使肉身再强大，纵使精神再强大……灵魂一但被锁住，也会变得无比虚弱。
黑焰可以焚烧锁链，可是这些锁链实在太多，这样反而是在不断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他仅能不断通过黑焰的焚烧，来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而已。
“请不要如此亵渎王上的权威。”
神意冷冷道：
“放心吧小子，被逼到这一步，我反而不会亲手动手杀你，现在万世轮转只是在你的灵魂上留下记号，等你彻底被它给锁住，你也会跟所有其他魔族一样，成为这轮回的一员。”
“去你妈的一员！”
沐恩挣脱锁链，裹挟黑焰的一拳砸向神意。
但是灰色帷幕撑开，轻易的就将沐恩抵挡。
由于深藏地下的那位出手，暂时没有了其他人的牵制，沐恩再也无法对神意造成任何威胁。
来自灵魂的拉扯感愈发强烈，精神的剧痛也愈发清晰，沐恩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黑焰的摇曳都开始变得虚弱。
但他还是不顾一切的扑向神意。
要是连自己的女孩都救不了，他还算他妈的什么黄毛……
都说了，他可是纯爱战神！！
轰！
环绕着圣洁日冕的漆黑之日在天穹之上碾动，整个世界都仿佛彻底终结那般陷入深邃的黑夜。
仅是一瞬。
而在这一瞬之间，又仿佛有什么宏大的钟声响起。
那钟声，让神意都愣了一刻，眼中闪过惊诧，像是时间被硬生生的截走了……一秒钟。
当天光重亮之时，沐恩已经突破灰色帷幕以及重重锁链的封锁，来到神意的跟前。
一拳。
将自己所有的身体里仅存的全部圣光，以及能够使用的全部黑焰，全部力量，尽数汇聚于这一拳。
精神世界在寸寸崩裂，濒临崩溃。
沐恩不管。
血肉之躯难以承受这超出境界太多的力量与负荷，皮肤龟裂，血雾从毛孔中渗出。
沐恩不管。
灵魂依旧在被那锁链拉扯，剧痛让已经习惯疼痛的他都已经双眼布满血丝。
但沐恩依旧不管。
他只是，将这一拳挥出。
就算是死，他也要……
“好了，可以了，少爷。”
可惜，这几乎是通过焚烧生命凝聚的一拳，并未能挥出。
沐恩的动作突然一顿。
因为他突然感到一个熟悉的怀抱，将他拥抱住。
“安，让开。”
仅是错愕了片刻，沐恩就重新恢复冷酷：
“你在旁边等着，我很快就可以救你……”
“少爷，已经可以了。”
安紧紧拥抱着沐恩。
从成为少爷的贴身女仆之后，她有很多机会拥抱这个自己心爱之人。
可是，她从未如此的用力过。
“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是现在……已经足够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还没有……”
沐恩怒斥自己的女仆，想要命令她让开，因为他知道安作为自己的贴身女仆，在除了“爱”之外的所有事，都是绝对会听自己的。
但，命令未能说出口。
因为一个甜美的吻，将他封住。
唇齿被撬开，灵巧的小蛇熟稔的钻入，贪婪的汲取着一切。
四唇接触的酥麻，混合着血液的味道，就算是在痛苦充盈神经的此刻，也如此的清晰。
仿佛能够抚平他的伤痛。
“人类的感情，真是可笑。”
神意眼中流淌冷意，他不愿安，自己苦苦追寻这么久的那位，沉溺于人类的可笑情感之中，于是准备亲自动手将两人分开，然后彻底的结束这一切。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手，身体就彻底的僵住。
因为有密密麻麻的、从天穹垂下的锁链，挡在了他的身前。
“不……”
神意瞬间察觉到了什么，暴怒道：“你给我住手！”
……
“少爷，谢谢你。”
唇分。
安轻轻将头磕在沐恩的胸口。
“谢谢你……你总是能够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呢。”
“安，你在说什么……”
我是你的少爷，你是我的女仆。
我救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真的真的已经足够了。”
安拉起沐恩的手。
明明并没有经历过多么惨烈的外伤，明明无论是圣光还是黑焰，都是足以完全恢复伤势的强大能力，但是沐恩的手臂上此刻已经皮开肉绽，恢复的速度远比不上血肉开裂的速度。
“比起我……我更希望少爷没事。”
“安，你到底在说什么，快让开，我马上……”
沐恩声音沙哑，想要一把推开安。
但是他现在的身体似乎已经衰弱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程度，动作被安轻易的避开。
“要是少爷出事了，我会很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伤心到想要毁灭世界那种。”
安抬起头，端庄的面孔上浮现一抹少有的微笑：
“所以，这一次，就到此为止吧。”
一根丝线，仿佛是从那根圆上被剥离出来的丝线，被安轻轻的缠绕在沐恩的手腕处。
沐恩顿时察觉到了安的用意。
“不行，我们一起……”他摇头。
“我说过了少爷，这个东西，可没有让我们两个都一起离开的功能，因为它只有在这里，在这座高塔之上，才能发挥能力。”
安用力一推。
沐恩想要反抗，但是拉扯着他灵魂的那些锁链，猛然绷直。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影逐渐黯淡。
“安！”沐恩怒吼。
这个不听话的女仆，她疯了吗？
竟然想……
“抱歉呢少爷，作为你的女仆，总是这样的不听话。”
安注视着沐恩的眼睛：
“但是，就让本来已经如此失职、如此任性的我，再任性一次吧。”
是的，就再任性一次。
作为女仆，她是不该有对于主人有如此任性的行为的。
但是，如果是作为恋人……
画面，逐渐模糊。
沐恩像是被推进了充斥着杂乱光影的隧道中，整个人都只能无力的随波逐流。
最后一刻，他只看见安绝美的笑颜：
“少爷，我会在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在那之前，我不会有事，所以也请你……”
完好无事。
曾经，她以为爱就是彻底的占有，只要两人在一起，那便什么都不重要。
可是当一次次的刺痛深入灵魂，她才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物。
所以。
不来也没关系。
只要少爷你能……
咚！
忽然有恢弘的钟声鸣响！
似乎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那不断缩小的空间通道，竟是也就此凝滞住了。
安茫然的瞪大美眸，看见那张染血、狼狈、但依旧坚毅，比曾经的那位花花公子，成长了不知道多少的面孔。
“那好。”
沐恩对着自家女仆，认真的说道：
“等着我，安。”
等着我来……狠狠的打你这个不听话女仆的屁股，定要让你重修何为坎贝尔家女仆守则！
……
……
“喂喂，我真的只是借个东西而已，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又不是不还，何必如此暴躁呢？”
锁链也延伸到这位于城市之中的房间，黑爵士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飞快的跃进血泊之中，甚至由于太过于着急，还硬吃了神意两次攻击。
他一下子变得狼狈起来，连风度都有些顾不上了，自己心爱的绅士帽丢了都没有去捡。
不是他怂，而是既然是来借那东西的，那他自然是知道那东西完全运转之后的可怕程度。
惹不起惹不起，要是在这里久留，是真的会变成魔族的**的！
黑爵士崩撤卖溜极为迅速，但是相对他来说，某人……或者说某位，就溜得更为自然。
地下空间。
神意看着早已经如烂泥般融化的一大坨尸体，神情复杂，沉默不语。
这……
就算是那位……
也逃的太麻溜了吧。
……
……
“我们也该走了，留在这里也会被波及到的。”
教宗大袖一挥，圣域大门逐渐关闭，而审判大主教也沿着通道重新归来。
“那个古代遗物的完整程度超出我的意料，不过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叫做安的少女……”
教宗略作沉思。
“哼。”
听到安这个名字，莉雅顿时不满的撇撇嘴。
圣域大门消失的瞬间，她的目光最后看向那座高塔：
“竟然被其他女人救了……好不甘心……”
……
……
一切终于平息。
圣光、黑日、猩红，可怕的一切都失去踪影，笼罩古通斯堡上空的，依旧是那片昏沉的天空。
神意走到安身边，脸色阴沉至极：
“没想到，你竟然也能对万世轮转的掌控到这种程度！”
“这不就是你所想要的，不是吗？”安冷笑。
“……也是，掌控的越多，就说明你苏醒的程度越多，不过……可笑。”
神意看着安，神情再度恢复以往的平和，却隐隐充斥着一点不屑：
“若是你真的还想保持那所谓的可怜‘自我’，这本是你最后的底牌，可是你却将彻底的将自己的底牌抛弃，只是为了救一个人类？愚不可及。”
“……”
安没有回应。
或是不屑于回应。
她只是看着沐恩消失的地方，一阵恍惚后，嘴角勾勒出微笑。
底牌？
不，少爷才是她最大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