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669章 自我介绍
“来来来，沐恩少爷，走这边。”
多尼克十分热情，进入城门之后，就拉着沐恩想要往城墙旁的一道阶梯上走去。
“从这边走，很快就能……”
“等一下。”
沐恩却突然顿住。
他抬头，望向那条阶梯。
阶梯通往城墙的顶端，在那里，一名名虽然铠甲上还染着乌黑血迹，但是都气势十足的士兵列队在女墙旁，他们昂首挺胸，军容肃穆，像是在翘首等待着沐恩的检阅。
而穿过这些看起来精气神十足的士兵之后，沿着一条宽敞的悬桥，就能越过第二道，第三道围墙，进入堡垒的内部。
这条路完全就是踏在这座堡垒的最高处，足以俯瞰整座巍峨的建筑，充分感受时光赋予这里历史的厚重感。
若仅是来观光郊游，欣赏名胜，那条路无疑是最好的。
但……
“我走下面这条。”
沐恩突然一指身前。
从城门进来之后，这底部，也有一座悬桥越过那深挖的沟壑，进入第二道围墙之中。
可是这里就什么风景都看不到了，只能看见沟壑中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以及斑驳石墙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不太好吧。”
多尼克一脸纠结：“少爷您可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怎么能让你走那种地方呢？”
“客人，谁告诉你我是客人的？我是来参与这场战争的，不是来参观。”
没有理会，沐恩径直踏上底部的悬桥。
坚固的悬桥微微摇晃，像是被人奔跑踩踏了无数遍，沐恩从上面走过，目光下意识扫过这道深坑中那些尸体。
有魔族，也有人类。
在这种堡垒之中，肯定是没有余地一个个安葬士兵的，因此大多牺牲的士兵都是被直接扔到这里来。
待到哪一天，若是魔族真的攻破了第一道城墙，那他们就会被点燃，用自己残余的血肉之躯，铸成一道新的、也是最后的屏障。
“还真是……可怕的场景啊。”
沐恩低声呢喃。
他感受到了魔力的气息，大概是有魔法阻止这些尸体腐烂，以防瘟疫酝酿传播，但即便如此，这幅场面就已经足以让人感到震撼了。
“唉，少爷你……”
一旁多尼克闻言，也是轻轻一叹，不过他并非是感叹这幅早已经司空见惯的画面，而是暗恼两年不见，这位沐恩少爷怎么变得如此不知趣。
堡垒上面好歹能够看见这深渊万里旷野的风景，可是这下面，还能有什么值得好看的呢？
“沐恩少爷，我也听闻你最近的一些改变，但是叔给你说句掏心话，这下面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血都没有见过的贵公子能够……”
“好了，多尼克叔。”
沐恩打断多尼克，回头微笑道：“放心吧，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虽然的确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现在的他，也不会轻易的被这种场面给吓到了。
战场纵然残酷可怕，但是再让人掉SAN这点上来说，沐恩觉得还是邪神酱更胜一筹的。
“嘿，这话说的，在你叔眼里，你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
“走吧。”
再次不再理会多尼克的唏嘘与感叹，沐恩继续向前行进。
多尼克无奈，也只有赶紧跟上。
……
越过悬桥之后，又是一道拱形的大门。
只是作为第二道城墙的入口，在第一道城墙尚未被攻破之前，这里是不用关闭的。
因此沐恩一眼就能看见门后的深沉昏暗，以及感受到那几乎满溢出来的刺鼻恶臭。
在多尼克惊诧的目光中，没有什么停顿，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沐恩走进其中。
光线骤然暗淡。
在这城墙的底下，这里似乎是一片很宽敞的空间，但也只有两三烛火摇曳。
而仅是这三两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张或是痛苦、或是悲伤、或是麻木的脸。
那是一名名受伤的士兵，数量很多，多到沐恩一时之间竟是数不清是几百还是上千。
他们挤在这里，重伤者躺在简易的床架上，而那些轻伤……或者说断只手或是脚也能称做轻伤的话，只能拥挤着坐在墙角。
教会的志愿修女，军队的医疗兵，会一些治疗魔法的随军魔法师，正来来往往的穿行在狭小的通道中，忙碌的脚步被痛苦的哀鸣所淹没。
明明是很宽敞的空间，此刻也显得无比的逼仄。
而那股恶臭，也正是由那一名名受伤的士兵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腐烂味、药材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全部的伤员，都在这里了吗？”沐恩目光闪烁，轻声问道。
“嘿，哪能呐。”
多尼克挠挠头，但因为戴着头盔，只能挠在头盔上：
“这里大概也只有一千多名伤员吧，其他的伤员都分散在各个地方，毕竟就算是这座多隆斯雷堡垒，也没有可以直接容纳这么多伤员的地方。”
“如今大概有多少伤员？”沐恩又问。
“这个……”
“说实话，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有知道的途径。”
“……目前大概有三万左右的伤员吧。”
“三万？十万人中，已经有整整三万伤员了吗？”
“不。”
多尼克答：“是七万人中，已经有整整三万伤员了，当然，那种不影响行动的小伤，我们是一般不予以统计的。”
“……是吗？”
沐恩眼睑低垂，陷入沉默。
死亡三成，伤者近半，已经是足以让一只军队溃败的可怕伤亡比。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或许便是连塞莉西亚都无法保持冷静的原因，帝国的这道边境，在魔族的突然握紧拳头猛攻之下，的确是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嘿，不用担心。”
这时反倒是多尼克又爽朗的拍拍沐恩的肩：
“我们兵力的折损大多来自于之前的那场异变，十万精兵和七万精兵也没什么区别，有这座堡垒在，一切都不足为虑。况且城里还有一些后勤、民兵什么的，关键时刻，他们也未尝不能握紧刀子上战场，就凭魔族那些杂碎，还没有那么容易击倒我们！”
“是吗……不过看到这幅画面，其实我还蛮希望我现在真的还是个多尼克叔你眼中的孩子呢。”沐恩突然说道。
“什么意思？”多尼克一头雾水。
“没什么。”
沐恩摇摇头。
因为只要是个孩子，就能去心安理得的相信这种谎言了。
“这个给你。”沐恩递给多尼克一枚戒指。
“这是什么。”
“我的空间魔导器，里面有我离开前在贝尔兰德收集的各种治疗魔法卷轴和各种药材。塞莉西亚统筹调集物资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先拿这个应付一下……虽然我知道仅凭这些东西，只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哎呀，说什么杯水车薪的，能有就不错了！”
听到治疗魔法卷轴和药材几个字，多尼克的眼睛都亮了许多。
“相比武器，这才是我们这里真正紧缺的东西啊，你不知道为了给伤兵省药材，就连你父亲大人都……”
察觉到自己失言，多尼克赶紧捂上嘴。
“没事，我大概知道父亲大人会怎么做的。”
沐恩平静的轻叹：
“所以我宁愿毁了那些珍贵的魔导材料，也不愿为之腾出空间啊。”
“魔导材料？”
“没，我自言自语。”
沐恩又叮嘱道：“对了，里面还有教会的圣光道具，你们悠着点使用。”
“圣光道具！”
这下多尼克不仅是眼睛冒光，而是冒绿光了，他在储物魔导器中一阵探知，很快摸索出一座小巧的女神像。
“啧啧，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老子打仗这么多年，还没有……”
看着精致且氤氲着圣光的女神像，多尼克咂舌不已，粗大的手掌就要往女神像上摩挲……
但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沐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认真的盯着多尼克的眼睛，“和善”的微笑道：
“不过，多尼克叔，其他东西都是送的，唯独这个东西只是借给你的，记得后面完·完·整·整的还我，知道吗？”
“……知，知道了。”
“那就好。”
沐恩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吧。”
并未跟这些病人多做交流，因为沐恩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慰问”的资格，于是就这样一路越过这座逼仄的“病房”。
靠在墙边的士兵大多会挣扎着起身，向着多尼克行礼。
而那些在病床之上的则早就已经神情麻木，只会呆滞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在这里，没有人知晓、在意他这个公爵之子。
……
走出伤员待的地方后，视野豁然开朗。
再没有悬桥，而是一条两侧高大墙壁包围的通道，蜿蜒的沿着银色的崖壁向上。
第三道城墙，本来就几乎是从原本的深渊崖壁上削下来的。
通道的两侧，是许多正倚坐休息的士兵，他们没有之前沐恩所见的那般军容肃穆，反而显得有些懒散，此刻或是靠着墙壁，或是抱着队友的脚，睡得东倒西歪。
沐恩抬头望了望，通道上方并无遮盖，寒风与黄沙都能够畅通无阻的穿过这里，而他们在这种地方休息，恐怕是因为魔族连番的攻城，待在这种地方才能更快的做出反应吧。
毕竟要随时补上防御的缺口，可没有给他们脱下铠甲好好休息的时间。
“起起起！都给老子起来！睡在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知道谁来了吗？”
多尼克眼睛一瞪，上前惊醒那些士兵。
士兵醒来之后，几乎是在几秒之内就完全清醒，很快握紧长枪腰背笔直站立，再度恢复沐恩之前所见过的那副锐不可当的姿态。
这便是帝国最为精锐的士兵，连魔族都曾为之胆寒。
但只有仔细观察时，才能发现这些士兵眼中同样深藏的那抹麻木与死寂。
“坎贝尔少爷！”
士兵们向着沐恩行着标准的军礼，但那副机械的姿态，让人不禁觉得…他们是不是同样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公爵之子，到底是谁。
沐恩越过这些士兵，继续向前走着，只要穿过前面那道大门，他就能到达这座堡垒的核心区域，他知道现在肯定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等着自己，包括自己的父亲大人。
沐恩却突然停下脚步。
“埃布尔。”
“在。”
“那边那几个箱子，帮我搬过来。”
“是！”
埃布尔虽然有些疑惑沐恩的举止，但是源于这短暂相处的信任，他本能的选择执行沐恩的命令，就算作为他上司的多尼克就在旁边。
很快，埃布尔与维克几人就用那些空置的木箱，搭建成一座临时的高台。
沐恩站在高台上。
此时，有很多士兵同样疑惑于他这个新来的贵公子要做什么，好奇的抬起头。
但是更多的，依旧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吸引他们的兴趣一般，死寂的盯着虚无。
看着这一幕，沐恩不禁想，自己要先说点什么呢？
要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士兵麻木的眸光中，重新荡漾出一份生机呢？
不，不对，语言在这种时候，是最为苍白无力。
不能对他们说什么，要让他们看到。
看到那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正是他穿越大半个帝国，以最快的速度来这里的目的。
毕竟他还很弱，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整个魔族的攻势，根本不可能。
因此只能从眼前的一些事做起。
但，话虽是这样说，可就算是刚才那轮足以吓退魔族黑色太阳，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也太高，太远了。
黑色的太阳，无法带给人希望。
既然如此……
“因陀王。”沐恩沉声喝道。
“明白。”
因陀王点点头，忽然飞身而起。
璀璨冠冕落下，九重圆环展开。
因陀王单手虚握，猛然的一抓！
顷刻间，轰鸣之声震荡，无穷天雷落下，威光煌煌刺破堡垒之上的天空！
所有的士兵都被这恐怖的威势所镇住，也终于尽数抬起头，看向以无数天雷为背景的沐恩。
“诸位，早上好。”
沐恩站在那里，用那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从容，向着众人语气温柔的问好，轰鸣的雷光将他的声音传到堡垒的每一处：
“我知道你们有人早已经认识我，甚至已经对我的名字十分熟悉，但请还是先容许我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是沐恩坎贝尔。”
“不是那个地位尊贵的公爵之子沐恩坎贝尔，也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狮王之子沐恩坎贝尔。”
在众人震惊又疑惑的视线中，沐恩一字一句的说道：
“而是，即将与你们并肩战斗的……士兵，沐恩·坎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