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667章 戏法
多隆斯雷堡垒战场西部三百里,有一座巨大的火山矗立。
翻滚的熔岩不断在火山口中涌动激荡,遮天蔽日的浓烟升上天空,使得这方圆百里,尽皆暗淡无光。
在周围尽是一片荒芜原野的苍茫黄沙之上,这座火山未免显得有些突兀,但是在驻扎在火山周围的魔族大军却没有感到丝毫异常,往来之间反而时不时会向着这座火山表现出无比恭敬的神色。
“魔山。”
忽然,一道幽光落下。
那是一袭飘然的黑袍,黑袍中空无一物,只有些许绿色幽光闪动。
可当这随风鼓荡的黑袍到来时,天空上弥漫的浓烟顿时消散,像是不满于这满是硫磺气味的恶臭,随手间便置换了百里间的所有空气。
“你伤势如何?”黑袍淡然的问道。
“幽阎?”
大地之下,雷声鼓荡。
整座火山都激烈的震荡起来,炙热的熔岩不断从火山口喷薄而出,又在山石之上凝固,化作黑色的血痕。
火山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只蕴含着无穷凶戾的猩红眼瞳,在那深邃黑暗的裂缝中睁开。
魔山大公,竟然真的是一座山。
“你为何来了?”魔山大公声音轰鸣震响,当他说话之时,驻扎在旁边的低等魔人都不得不拼命封死自己的感知,以防在这威压之下直接爆裂身亡。
“当然是来看你,难不成还能是来找你打架吗。”
幽阎大公哂笑出声,可惜他仅是一袭空荡荡的黑袍,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在怎样的笑。
“呵,你会好心来看我?这话可听着真别扭。”
“谁让堂堂魔山大公,竟然是我们五个中伤得最重的呢?我自然得多来关心一下。”
“那是坎贝尔那个混账在针对老子!”
火山轰然爆发,无数山石碰撞摩擦,彰显出此刻魔山难以压抑的盛怒:
“三人围攻,他却只对着老子一个人打,那个混账小肚鸡肠,那种情况也不忘报之前我骂他儿子的一箭之仇。”
“呵呵,别生气别生气,都知道你是和狮王交手次数最多,恩怨纠葛最深的,没有人会责怪你,你看,我不是专门还来看你了吗?”幽阎大公宽慰道,同时黑袍随风卷动,再次驱散那些令他厌恶的恶臭浓烟。
“哼,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好心,恐怕巴不得我和隆恩坎贝尔同归于尽吧。”
魔山大公不禁冷笑。
他虽然看起来没有脑子,但又不是真的没有脑子,真以为他这么大的山包里面装的都是石头?
这些魔族大公一个个安的什么心,他会不知道?
“这话可真是让人伤心。”
“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魔山冷哼一声:“按照时间推算,大概是王国那边的消息到了?”
“聪明,的确是王国的消息到了。”
“结果如何?”
“既然只是我过来,而不是其他几位一起过来商议,那就说明是好消息。”
幽阎大公笑道:“王国已经出兵了,目前恐怕和帝国在他们之间边境正同样打的激烈无比呢。”
“呵,果然是本性卑劣的人类。”
魔山不屑嗤笑了一声。
“随意挑拨几下便自己走进陷阱中,可笑至极,偏偏他们还总是嘲笑我们魔族愚蠢。”
“那是因为在他们眼中,近在咫尺的邻国才是最大的敌人,至于深渊……太远了,凡事都有主次之分,他们自然得先对付眼前的敌人。”
“这么说,帝国应该是暂时腾不出手来支援这边了?”
“应该是了。”
“哈,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没有帝国后续的军队支持,就凭那乌龟壳里的十万人,又该如何顶得住我魔族百万大军?”猩红的巨大眼瞳中血光大盛,炙热的岩浆再次喷涌。
“是的,这可能的确是我们魔族最好、也是仅有的机会了,一切都如那位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幽阎大公突然话音一转。
“只是?”
“根据一同送来的王国方面情报,就算没有余力调集军队,但帝国似乎是派了人来支援的。”
“派了谁?”
“狮王的儿子。”
“谁?”魔山愣了一下,再次问道。
“狮王隆恩坎贝尔之子,沐恩坎贝尔。”
“……”
一阵沉默,接着山石摩擦,一座山竟然极为明显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坎贝尔那个考八十分就嘚瑟了快一年的傻儿子?帝国的皇帝终于忍受不了愚蠢的坎贝尔家,把他坎贝尔家的命根子也送到深渊来送死了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情报你还没看,那个沐恩坎贝尔可不是真的傻儿子,而是真正的天才。”幽阎大公啧啧道:“那种年龄便有那种实力,连我都不得不赞叹一句天赋卓绝。”
“天才?他晋升戴冠者了?”
“那倒没有。”
“魔法境界迈入真理阶?”
“开什么玩笑,就以坎贝尔家那举世皆知的魔法白痴程度?据说那个沐恩坎贝尔唯一会使用的魔法,只有一个照明术,还是当初学了半年才学会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魔山嗤笑:“天才,天才又如何,就凭借这个天才,还能改变如今的深渊局势不成?”
“当然……不行。”
幽阎也随之一笑。
实际上,他会关心区区一个人类小子,也并非是因为他到底有多天才,而仅是因为……他是那位狮王的儿子。
可这场战争的结局连狮王都无力更改,狮王之子,又能如何?
恐怕也只是派过来,给那些可笑的人类,增添一点可悲的心理慰藉吧。
终究只是易折的天才,而不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强者。
这其间,便是天壤之别。
“好了,我也不跟你说废话了,尽快养伤,之后我们会再次联手对多隆斯雷堡发动进攻,想来那时便能攻破那座龟壳了。”
“唔,知道了,为了保险起见,我这里还有几十万炮灰,你拿去?”
“你这家伙,可少见这么大方。”
谈笑间,黑袍再次鼓荡,无形的幽光扩散,将魔山周围这驻扎的魔人大军尽数笼罩在其中。
既然魔山都这般说了,那他自然也不会客气,当即便要将这些不值钱的炮灰送入战场。
“我先走了……嗯?”
黑袍再次鼓动,正欲离开,可就在这时,幽阎大公与魔山大公都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一同抬头,看向天空。
“这是……”
幽阎大公的动作一顿,表情逐渐凝重。
而一旁的魔山大公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连火山口中的熔岩似乎都凝固了。
两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吐出那个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生涩的词语。
“这是……太阳?”
……
……
“快!快!进攻!进攻!”
战场之上,督战的独眼魔人手握长刀,向着身前的魔人们嘶吼,催促他们尽快登上城墙。
刺眼的魔力洪流在他身旁绽放,鲜血迸溅,骨肉乱飞,不知道多少魔人,在转瞬间就被这座名为“战场”的绞肉机收割掉生命。
但独眼魔人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越发兴奋。
他继续凶狠的催促着,但凡有魔人动作稍慢一步,都会被他砍下头颅。
他享受着这种疯狂、刺激、不顾一切的癫狂感。
但他并非是完全不顾一切。
当那些魔人越是向着这座城墙上攀登一分,他的脑中,便越是想起头领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越过这座堡垒,他们就能离开这永不见天日的深渊,去到那个被可恶的人类所占据的世界。
那里有茂密的植被、肥沃的土壤、甜美的果实,以及……他们从未见过的星星、月亮,还有太……
“太……太阳!”
“没错,太阳。等等……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的梦都还没有做到那么远呢!”
独眼魔人勃然大怒,抬刀就要砍死旁边那个胆敢在战场上发呆偷懒的废物。
只是刀还没有落下,独眼魔人也愣住了。
因为就算他只有一只眼睛,也能十分清晰的感觉到……
天,好像变亮了。
他呆滞的抬起头,几乎是瞬间,眼角就因为那刺眼的光线,流淌出眼泪了。
此刻,在那刺眼光芒的中心,一轮巨大的光球正悬挂在天空,无私的洒下足以照亮整个战场的光辉。
那种灼烈的光明他们前所未见,但几乎所有听闻过那些传说的魔人,脑子里都不由得冒出那两个字。
太阳。
只在深渊之外才能看见的,温暖的、光明的、带给万物以生机的太阳!
“啊,伟大的神灵啊,您终于要归来了吗?”忽然有魔人跪地,祈祷,悲鸣。
在深渊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则寓言,所谓的魔族,是因为犯下了某个大错,被曾经赐福于他们的神灵遗弃,才会沦落到这荒芜的绝地之中。
而如今,那抛弃他们的神灵,终于再次回来了,要再次给予他们赐福了吗?
“不对。”
独眼魔人还算清醒,率先反应过来。
“那种东西,魔法也做得到,那才不是什么太阳,那也不是什么神迹,你们不要被骗了!”
“快给我继续拿起武器冲锋!”
他向着周围那些愚蠢的低等魔人大吼。
有的魔人回过神,麻木的起身,再次摇摇晃晃的冲向那座已经被鲜血涂满的城墙。
而有的,竟然还在祈祷。
独眼魔人恼怒至极,当即来到一个蠢货的旁边,抬起刀,对准他那因为祈祷,而彻底裸露在外的脖颈。
“都给我继续——”
刀刃即将落下,用这个低劣的生命来杀鸡儆猴……
“哼。”
突然的。
一道冷漠的哼声,回荡在独眼魔人的脑中。
独眼魔人顿时僵住,手中的刀也掉落在地。几秒的呆滞之后,他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身体也在不断的颤抖。
因为他察觉了。
这道哼声,不是来自身旁的谁,也不是来自魔族的谁……而是来自那更高、更远、更为恐怖的存在。
他再次抬起头,因为动作过于僵硬,脖颈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摩擦声。
印入他眼帘,仍旧是那轮“太阳”。
可此刻,太阳的边缘,突然流淌出黑色的泪。
不对,不对,那不是泪,那是……黑色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越燃越烈,最终将那轮太阳,彻底的……“点燃”!
由此,深邃的、恐怖的、仿佛要吞噬灵魂的黑暗,如一张无形张开的巨口,将原本的“太阳”,彻底的吞吃掉。
“太阳”,消失了。
漆黑之日升起,悬挂在天穹之上,在这所有光明都被抹去的世界中,圣洁的纯白日冕流转,透露着难以言说的妖异与威严,冷漠的俯瞰着战场上的上百万魔人。
是的。
俯瞰。
独眼魔人清晰的感觉到自那轮黑日上投射下的一道可怕的视线,仿佛盯着他,又仿佛盯着场上忤逆神灵的众多魔族。
难道神灵真的降临了?
独眼魔人难以置信的想到。
不过,神灵并不是要重新给予他们赐福,而是要彻底的带给他们彻底的毁灭?
可既然要带来毁灭,为什么不直接……
“就是他!”
正在独眼魔人思考的时候,刚才那个即将要被他砍死的低等魔人忽然起身,愤怒的指向他:
“就是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的不敬惹恼了神灵!”
“什——”
独眼魔人脸色大变:
“你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一个普通魔人,何德何能惹恼神……”
话还未说完,独眼魔人就已经面露绝望。
因为根本没有人听他说话,那些被恐惧淹没心神的低等魔族,已经齐刷刷的涌上来,不顾一切的将手中的刀刃,砍向他。
手起。
刀落。
就像是他平常所做的那般。
鲜血喷溅。
骨肉横飞。
有人哀嚎,有人狂笑。
但这也只不过是这片广袤战场上,微缩的一角而已。
……
……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空之上,宽大的黑袍骤然浮现。
幽阎大公先是瞥了眼此刻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魔族大军,没有多做理会,注意力就放在头顶。
那轮漆黑之日,正与他对视。
“真的是某位邪神的投影降临?”
幽阎大公强行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惊骇,暗自思索。
那轮黑日上散发的气息,无论怎么看,都来自一位货真价实的邪神。
可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在自己的记忆中,有这样一位以黑日为象征的邪神。
难道是哪位古老存在的马甲?
可邪神为何突然要降临投影?祂也对这人魔之间的战场感兴趣?
还是说……
黑袍鼓荡,幽光闪烁,幽阎大公不由得心生出手试探一二的想法。
但……
这尊邪神投影的动机不明,贸然出手,反而可能会惹恼对方。
况且,虽然无法确认这尊邪神的身份与真假,但幽阎大公自己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在那日轮的后方,似乎正隐藏着一道强悍的气息。
至少是一位实力强大的戴冠者!
那又是谁?邪神的眷属吗?
也对,邪神投影的降临必须要有坐标,一位眷属专门为祂提供坐标而现身,倒还说的过去。
“陌生的邪神投影,神秘的戴冠者……这场战争看来不会如我们预料的那般简单了。”
黑袍猎猎作响,幽阎大公语气凝重。
他没有想到,这场魔族注定的胜利之战,竟然还迎来了如此的变数。
“看来又得回去慎重考量一番了。”
心神急转之间,幽阎大公最终还是做出决断。
“传令下去,情况有变,全军暂退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