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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第587章 阻拦者

    夜风吹拂。

    淡淡的白雾,自古莱茵河上飘入街巷,如少女的轻纱,氤氲着夜景,但还未来得及彻底模糊这浓郁的血色,就被从天而降,细密的银丝击散。

    “下雨了啊。”

    苍老的手掌从马车中探出,感受着这深春雨意。

    孤身赏雨,似乎颇有情趣。

    但夜间赏雨的,不止这一人。

    有很多人。

    伴随着老旧大门的咯吱声,一道道身影从房屋中走出,来到这淅淅沥沥的雨下。

    春夜的雨,依旧冰寒入骨,特别是浸透衣物接触皮肤,平常体弱之人,这样一场雨,就可能病重。

    但是这些人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雨中的寒意一般。

    他们衣衫破旧,明显只是下城区生活最苦的可怜人,可是此刻,他们面带幸福的微笑,走到空旷的场所,载歌载舞,欣喜的迎接这场雨的到来。

    远方,偶尔有爆炸的火光与轰鸣,有绝望的悲泣与怒吼,可就像是影响不到这些人一般。

    他们幸福的舞啊舞啊舞啊舞啊……

    直到脚底那些积蓄的雨水,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

    血色流转,泛起漩涡涟漪,好似逐渐要将这些载歌载舞的幸福人儿,一同带往更加幸福的……

    砰。

    不远处的一间不起眼房屋中,忽然有沉闷的声音响起。

    一道接着一道。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直接砸烂。

    连绝望与痛苦的呼喊都来不及发出。

    荡漾的血色涟漪戛然而止,跳舞的人们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迷茫的看着四周,明显搞不清楚现状。

    “回去睡觉吧。”

    不远处的马车中,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辆马车一直在这儿,却好似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一般,现在也是如此,明明从马车中传来的声音如此浑厚清晰,可却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投向那辆马车。

    伴随着淡淡的圣洁光芒,从那只探出来的手掌上的权戒上散发,每个人体内的寒意与疲惫都被清除,他们打着哈欠,走回自己的房屋。

    如同一切都未曾发生。

    想必一觉醒来之后,便能迎接新的一天了吧。

    “大主教。”

    特蕾丝修女从阴影中现身:

    “所有人都已经解决了哦,一个都没有放过。”

    “辛苦了。”

    坎特伯里大主教掀开马车幕帘,手掌一顿,微微叹息道:

    “特蕾丝修女。”

    “嗯?大主教有何指教?”

    “作为侍奉女神的修女,平时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仪态才好。”

    “啊,非常抱歉。”

    浑身是血的特蕾丝修女脸颊微红,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中,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头颅往身后藏了藏,羞涩道:

    “毕竟以前在前圣女大人身边时,根本没有机会亲手净化这么多的邪信徒,稍微有点过于兴奋了呢。”

    “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里呢。”

    坎特伯里大主教摇头晃脑,并未在这件事上追究太多,毕竟最虔诚的信仰,也往往会酝酿最可怕的疯狂,教会内部向特蕾丝修女这样的“怪人”,并不在少数。

    越过已经被暴力摧毁的院墙之后,坎特伯里大主教抬眼看向其中,在一片像是被野兽摧残过的狼藉现场,通过数手脚的数量,他发现葬身于此的邪信徒数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寂静之月事件后,贝尔兰德全力清缴邪信徒,我本以为会清净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积蓄了如此多的污秽。”

    坎特伯里大主教摇摇头:

    “偏偏缄默机关那帮废物被外面的邪神事件牵扯了注意力,还需要我们帮他们擦屁股,这种备胎上位的感觉,真是让人觉得莫名的生气呢。”

    “也不算太多吧。”

    特蕾丝修女点着嘴唇,可可爱爱道:“毕竟砰的几下就没有了嘛。”

    “……神父那边的支援工作也交给修女你了。”

    坎特伯里揉着太阳穴,受不了一般挥了挥手。

    “欸?大主教不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

    坎特伯里大主教看向不远处:

    “有个麻烦的熟人,实在是必须又要见一见了。”

    ……

    ……

    “请不要再往前了,好吗?”

    因陀王停下脚步。

    四下寂籁无人,他抬起头,看向道路的尽头。

    一身纯白神袍的老人,就这样直接站在飘散的雨丝中。

    老人白须白发,气质深邃,圣洁的光辉氤氲,雨丝落入其中,化作环绕他的淡淡雾气,宛若女神亲赐的光环。

    “你果然还是来了啊。”因陀王无喜无悲,仿佛早有预料。

    “何必呢?”

    刚刚赶来的坎特伯里大主教无奈的叹了口气:

    “之前谈了那么多,你却还是冥顽不灵,实在让我很是烦恼啊。”

    “那我也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我不可能放弃她的。”

    因陀王垂眸,风雨冰寒,但是诸多温暖的回忆,却在他脑中浮现。

    他在一辆被盗贼袭击的马车中捡到那个小小的,还没有自己手掌大的婴儿,本来将其救出,只是出自自己的一份心血来潮的善心。

    但是,谁曾想那个小小的、可爱的、稚嫩的、本来打算救活之后,就送给其他人家抚养的小婴儿,却如同一颗种子般,带着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在他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从生疏,到熟悉。

    从手忙脚乱,到五秒之内换好尿布的娴熟。

    从每夜每夜的哭泣,到那一抹难以化开的笑意。

    从襁褓里的稚嫩,到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蹦蹦跳跳的古灵精怪,到那回首时的笑意嫣然。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的腐化击碎,他内心深处那层坚硬的壳。

    或许,作为一名苦修者,如此眷恋生命的温暖与美好,是注定会受到上天神灵的惩罚,但是……

    就算此刻,闭眼间,他还是会回忆起曾经的画面。

    “咿咿……”

    “呀呀……”

    “粑粑……”

    “爸爸。”

    “请让开。”

    因陀王睁开那双宛若失明的浑浊眼瞳:“我要去救她!”

    “你那不是拯救!”

    坎特伯里大主教脸色也骤然阴沉:

    “你只是让一个小女孩还承担你无力之后的愧疚感而已,你若是真的为了她好,就该早点让她解脱!”

    “闭嘴!”

    因陀王少有的真正愤怒,无形的波纹自他体内迸发,整片城区的天空就像是被橡皮擦擦过,无数雨丝直接消失不见。

    “让开,坎特伯里!”

    “不让!”

    “这里不是教会,你拦不住我,论救人,我不如你,但论杀人,你不如我!”

    “我就是在救人!”

    “你不让,我就要杀人!”

    恐怖的杀意似乎要撕裂整个城区,因陀王仅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周围的一切就仿佛被笼罩在极致压缩的气泡中,墙壁与地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碎石与尘埃漂浮而起,完全违背了物理规则。

    “唉,何必呢?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坏人,为什么不坐下来和和气气的喝杯茶呢?”

    突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却好似一根不起眼的针,戳破了这恐怖的低压。

    因陀王转身,看向另一边。

    那似乎是一个旅馆,二楼的窗户刚被推开。

    穿着考究,仪态整齐,胸前别着红色的玫瑰花,霜白的发丝梳的一丝不苟的老绅士站在窗边,笑眯眯的盯着这里,而在他的身后,似乎有窈窕的影子,正在狼狈的穿衣逃走。

    老绅士却并没有被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影响气质,反而自来熟的冲因陀王招手:

    “好久不见了因陀王,我们之间,也有一段尚未了结的因果吧。”

    “观星者阿道夫·洛维斯?”

    因陀王目光微凝:

    “你竟然也在?还真是阴魂不散。”

    “唉,其实我也不想掺和这档子事,毕竟帝国的内政,跟我一个冒险家协会的副会长,又没有什么关系。”

    阿道夫骚包的撩撩头发,微笑道:

    “但是跟那边那个不懂风情的白胡子老头一样,有人给的太多了,着实很让人心动啊。”

    “这种理由还是骗骗小孩子吧。”

    因陀王面无表情:“我不信他能给出的筹码,另一边给不了,这终究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哈哈,说的也是,但是那小子的风流,跟我有的一拼,虽然在片叶不沾身这块差我八条街,让我有些担心他以后会不会直接被女人给分尸了……”

    阿道夫挤眉弄眼:“但毕竟我曾经欠他老爹一个大人情,在他被女人分尸之前,能帮的还是要帮一把的。”

    “那你呢,也是因为那位狮王的人情?”

    因陀王再次转身,看向从一开始,就藏在这里的第四个人。

    “狮王?狮王见到我,也得规规矩矩喊上一声教授,又怎么谈得上欠人情呢?”

    笃。

    银质的手杖,踏在石板上。

    原本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地方,走出一个早就在那的身影。

    这也是一个老人,虽然苍老,但腰杆挺得笔直,精气神依旧十分矍铄。

    而当那种严肃古板的面孔出现时,这周围因为气机而涌动的所有魔力,都同时平息下来,如同主宰亲临。

    “普朗教授。”

    因陀王终于忍不住叹息:

    “明明只是我的私事,却连圣玛利亚学院,也要插一手了吗?”

    “无论是你的私事,还是帝国的内政,学院都无意掺和。我来这里,只是出于一个老师对于学生的担心而已。”

    “我可不记得,你是如此溺爱学生的性子啊。”

    “当然,那个老师说的可不是我。”

    普朗教授握拳轻咳,说道:“你也应该明白,若非某种限制,来的那位……可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