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571章 套中套
“住手!”
愤怒的夏普目眦尽裂,周身原本用作防御的魔力,在这一瞬间,猛然涌向不进反退的沐恩。
但是沐恩像是完全不在意来自身后的凛然杀机,猛地一拳砸在棺椁之上。
咔嚓。
雷霆般的轰鸣过后,便是清脆的碎裂声。
宛若水晶雕琢的棺盖显然不是什么普通材质,但依旧在沐恩全力一拳之下直接裂开。
那张苍老的终于显露在空气中,愈发惨白骇人。
“我叫你……住手!”
夏普双眼通红,心中汹涌的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这并不是他与自己这位父亲大人感情多么深厚,而是他深知这具身体的重要性,要是这里出了什么差错,甚至不需要那位来惩罚他,那些正坐在餐盘前等待着蛋糕分配的贪婪恶鬼,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这关系着整个计划的实施,所以决不能出错!
因此更加高速繁复的吟唱声响起,绚烂的魔力光辉将整个昏暗地窖点亮,夏普浑然不顾寒意以及狭小空间使用强大魔法的反扑,炽热的火焰化作火龙,意图吞噬掉沐恩的身影。
沐恩却没有继续发攻击,而是身形一转,突然将棺椁竖起,挡在身前。
“你特么……”
魔法瞬间凝滞,夏普几乎是吐了一口老血,才将已经完全释放出来的火焰挥散,然而这种将自己全力的一击收回的感觉,极为不好受,若非是对于魔力有着精确的操纵性,他现在恐怕已经在反噬下受了不轻的伤。
“卑鄙!”夏普咬牙切齿。
“卑鄙?”
沐恩从棺椁后面探出头,微笑道:
“这可就误会我了,我不是都听你的话,停手了吗?”
“少废话!把我父亲大人还回来!”
“这可不行,我和你的父亲大人聊得很来,简直都有结为兄弟的想法,你说是吧,迪翁侯爵。”
沐恩搂住棺材,亲热的好像真的是搂住兄弟的肩膀。
被占便宜的夏普脸都已经气到扭曲了。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滚的怒火暂时压了下去。
“把我父亲还回来,我放你走。”
“哦?”
沐恩眉头一挑:“这么大方?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我以迪翁家的名义起誓!”
“得了吧,这种誓我都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还从来没有人敢抢老萝莉的棒棒糖。”
沐恩耸了耸肩:
“要不夏普阁下再大方一点,等我出去了,再把你父亲大人还给你?”
“你想的美!”
夏普咬牙切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座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在这里你根本无路可逃,你唯一的筹码只有手中的棺材,也只能用他来交换。但要是让你一个速度型的武者跑出去,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意外的枝节,我可没有这么蠢!”
“我现在就把你父亲的身体毁了,你也不在意?”
“你可以来赌一把。”
凝聚的魔力再次吹动夏普的衣角,在这短暂的交谈中,游蛇般的魔力纹路已经包围了沐恩,他冷笑道:
“你看看,是我先杀了你,还是你先毁了我父亲的身体,当然,无论赌局的结果如何,你……必死!”
结冰的地面,使得这杀意更加冰寒,面对挡在地窖唯一入口,一步也不肯退的夏普,沐恩无声的叹了口气。
有这份魄力,这些家伙,能够当帝国这么久的蛀虫,也不全是废物啊。
或者说,真正的废物,已经淘汰在帝国的历史长河之中了。
剩下的,就算再猪脑肥肠,在自己盘中的东西即将遭到损害时,也总会露出獠牙。
失去野性的家犬,护食的时候也是凶狠的。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不敢称之为家犬,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璀璨阶魔法师,在贝尔兰德,也属于是拔尖的强者了。
是的,魔法师。
沐恩眸光微闪。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沐恩身形猛然一沉,早已经积蓄的力量在顷刻间喷涌而出,他抬手一掌,拍在棺椁的背面。
棺椁瞬间炸开,但其中的老迪翁身体,却在外力的作用下,快速飞向夏普。
“父亲大人!”
夏普脸色一变,手掌轻轻一挥,柔风袭来,接住老迪翁的身体。
恐怖的外力明显只施加于棺椁外表,里面的尸体丝毫未损。
而正是如此,才能让夏普的注意力,不得不分散在这具身体上,一瞬。
老迪翁身体背后的阴影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然后。
铮——
尖锐之物,划破空气。
霜白的细剑,自阴影的死角袭来,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却在离夏普还有大概三十厘米的位置,停住。
夏普周身数道微光闪烁,珍贵的魔导器与魔法卷轴同时漂浮而起,外加他周身早已经准备好的几道防御魔法,完全就如同置身于一个坚不可摧的龟壳中。
真正经验丰富的魔法师,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本体真正的暴露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之中。
夏普嘴角勾勒一抹得意的狞笑,向着沐恩看去。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他想象中的懊恼。
因为在这一瞬间,自那阴影中,突然有无比炽亮的光明绽放。
并不炙热,毫无威胁,那光芒仅是明亮,无比的明亮。
视野,被短暂的剥夺。
然后,在这仅有听觉与感知能够暂时发挥作用的境地中,夏普听见了清晰的,宛若纸张,被什么极为锐利的东西,划破的声音。
一道。一道。一道。
最后……
噗。
光芒消散,视野恢复。
夏普僵硬的低下头,看见那只冰蓝的细剑,正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切开,极为整齐笔直的屏障缝隙中,精准的刺进,自己的身体。
鲜血流淌。
极少体验到的痛楚,撕扯着神经。
“抓住你了。”
沐恩轻声道:“夏普阁下。”
“你……”
夏普的脸上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区区一介武者莽夫,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穿破他的防御屏障,为什么?
是凭借着什么特殊手段?
刚才的闪光,就是为了隐藏那个东西吗?
也就是说,要么那是种见不得光的东西,要么,那个东西,会暴露……
来自血肉的刺痛,打断了夏普的思考。
沐恩拧动细剑,来自塞莉西亚的寒冰神眷飞快的蔓延,侵蚀着夏普的身体。
“我想,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看,作为一名魔法师,在身上都被捅刀子的情况下,应该是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吧。”
沐恩盯着夏普的眼睛:“你输了。”
“输?做梦。”
难忍的疼痛中,夏普几乎是略显癫狂的笑道。
咔。
他的上下颚猛地闭合。
沐恩目光一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夏普周身的防御屏障依旧存在,他刚才匆忙用伊丽莎白切出的缺口,根本不支持他再阻止夏普的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沐恩只来得及双脚猛地在地面一蹬,身形骤然倒转,与夏普位置交换,然后熟练的将细剑横戈在胸前。
细剑之上的神眷之力像是理解了他的用意一般,瞬间凝结出一堵厚重的冰墙。
轰。
冰墙连一秒都未能坚持得住,在恐怖的巨力中碎裂。
沐恩借着这股反震力,轻飘飘的后退,在地窖外的通道中几十米外的地方,停下身形。
嘎吱,嘎吱。
冰块被沉重的脚步踩成齑粉,在纷飞的霜花中,一道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的身影,逐渐出现在沐恩的视野中。
那张脸依旧属于那位血统高贵的新任侯爵,但是巨蟒般的肌肉已经撑破了精致的礼服,兽化的利爪宛如钢刀,浑身的黑色毛发也不再优雅,而是充满着嗜血的野性。
“布鲁斯……”
一只眼,猩红嗜血,另一只眼,却依旧清醒,悠长的吟唱奏响,炫目的魔力光辉依旧游走在这只怪物的周身。
怪物,或者说夏普,发出真正如野兽般的低吼,笑容狰狞凶戾:
“竟然逼得我不得不走出这一步,你准备好,迎接十倍百倍的痛苦了吗?”
他随手一挥,轰鸣的爆震近乎撕裂耳膜,整条通道以夏普为起点,寸寸碎裂,无形的波动如同一条巨龙翻滚,扑向身形渺小的沐恩。
“啊,原来如此吗?”
看着已经变成这幅模样的夏普,沐恩快速抽身躲避的同时,颇为无奈的按了按礼帽:
“保持有理智的兽化形态,这就是之前所谓的……新药?”
原本之前就在猜测所谓的新药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知道效果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璀璨阶的魔法师已经足够棘手,可偏偏还有这种兽化的药物,弥补了夏普肉身的短板。
这下,是真的已经完全想不出有什么获胜的办法了。
“看来……”
沐恩的余光扫过夏普身后的老迪翁身体,叹息:
“这次的行动,是无法成功了呢。”
“成功?”
夏普嗤笑:“我为你在将死之时,竟然拿都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怜悯。放心吧,下城区的黑暗皇帝先生,我很快就会来帮你从这种想法中解脱,让你在死前,为自己的不自量力……悔恨至极!”
冰花尚未落地,杀意也尚未平息。
在确定沐恩已经无法再对父亲大人的身体造成威胁之后,夏普彻底放开限制,向着只能不断狼狈逃窜的沐恩追杀而去。
宅邸外围,喧嚣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探照灯,以及反应过来的骑士团整齐的马蹄。
袭击宅邸的凶徒已经不知何时撤走,在上城区骑士团的保护下,他们也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虽然那个始作俑者的逃窜速度有些超出夏普的想象,但在他看来,既然对方的目的尚未达成,那这场游戏的胜负,已经早有定论。
……
“还合胃口吗?皇兄。”
塞莉西亚放下餐具,举止优雅的问道。
环境典雅的餐厅,古典的乐曲同样醉人。
这里是上城区最豪华的顶级餐厅,往来者无不身份高贵,但今晚整个餐厅都被包场,训练有素的侍者,出身皇室的大厨,以及国内有名的古典音乐家,都仅为这两位尊贵无比的客人服务。
“当然。”
艾伯特微笑:
“能够受到塞莉西亚的邀请,就算是黑面包,也同样甘甜可口。”
“甘……甜……”
塞莉西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隐隐勾勒:
“真没想到,皇兄竟然还品尝过黑面包这种下城区的普通民众才会吃的食物呢,让人敬佩。”
“……塞莉西亚夸奖过度了,这不算什么。”
艾伯特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将话题引开:
“说起来,塞莉西亚邀我来,应该不只是共进晚餐这么简单吧,如果你有什么事,还请直言,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有什么弯弯绕绕。”
艾伯特面带温和微笑,话语之中带给人无比的亲和感。
“当然。”
塞莉西亚点头,“我们是流着同样的血的兄妹,自然不必有什么弯弯绕绕,但皇兄有没有想过,我今晚邀请你,真的只是想要与你一起同进一次晚餐呢?”
“什么……”
艾伯特略显惊咦,隐晦的仔细打量塞莉西亚。
可无论他怎么观察,塞莉西亚那张毫无表情波动的清冷面孔上,都看不见一丝虚假。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皇兄你看,外面好像挺热闹的。”
“嗯?”
热闹?
这种时候?
艾伯特疑惑,随着塞莉西亚看去的视线一同转头。
然后,他就看见远处那冲天的火光。
“看那样子,好像是哪位大贵族的宅邸着火了,啧啧,看起来火势不小。”
塞莉西亚托着腮,像是专心看戏的无知少女,艾伯特却表情逐渐凝重,因为那火光传来的方向,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甚至,他还看见一只熟悉的黑色飞鸟在窗外掠过,却始终不敢靠近。
知更鸟?
他这个时候过来,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要禀报?
“啊,有鸟。”
艾伯特心神一紧,以为是知更鸟被发现,但是他回头,却发现塞莉西亚伸手一招,一只白鸽落在她的手臂之上。
“不好意思,是联络用的白鸽。”
塞莉西亚意味深长的瞥过艾伯特,然后就当着他的面,拆开白鸽带来的信。
“嗯?”
塞莉西亚柳眉微挑,惊讶道:
“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发生了什么?”艾伯特好奇问道。
“迪翁侯爵宅邸竟然遭到了暴徒的袭击,据说半座宅邸化作废墟,这太可怕了。”
塞莉西亚语气后怕,只是毫无感情波动的俏脸让她看不出多少害怕的意味。
不过,坐在她对面的艾伯特,却在那一瞬间,惊恐神色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侯爵宅邸遭到袭击?”
“是的,刚才得到的消息,想来那火光……就是迪翁侯爵的宅邸。”
塞莉西亚将手中的信纸交给艾伯特,艾伯特迫不及待的接过,然后动作一滞,发现塞莉西亚正歪着头打量他:
“奇怪了,皇兄应该和迪翁侯爵毫无关系才对吧,为何一副如此关心的模样呢?”
“我……我这是难以置信。”
艾伯特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解释道:
“毕竟是堂堂侯爵宅邸,竟然公然遭到他人袭击,这件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是啊,匪夷所思。”
塞莉西亚了然的点点头:“不过,既然是堂堂侯爵宅邸,应该没有这么容易,被攻破吧。”
“没错,没有那么容易。”
艾伯特一边应和,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低声喃喃道:
“没错,夏普不是什么草包,防御也足够充分,若是正面进攻,对方不可能那么轻易达成目的,不可能……”
“是吗?”
塞莉西亚继续托腮看向窗外,似笑非笑道:
“正面进攻啊……”
……
……
“呜……痛死了,该死的夏普,对待可爱的淑女,也不知道动作轻一点。”
会客厅中,摆脱束缚的薇儿活动手腕,不满的噘噘嘴。
她的脚底,是夏普用来捆绑她的长绳,此刻上面依旧游走着魔力微光,显示着它的不平凡。
但……
“我都告诉你我祖父是真理级大魔法师了,对于这种东西,又怎么会没有应对手段呢?”
薇儿得意的叉腰笑。
不过干笑两声就停了,没有观众看她装逼,实在是一件憾事。
“喂喂喂,有人吗?”
薇儿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向着外面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已经半边化作废墟的宅邸。
“哇,真惨,这是来了一只拆迁队吗?而且动静那么大,沐恩坎贝尔那小子不会被打死了吧。”薇儿少有的对那个可恶的花花公子表示了些许担心。
不过,这样更好。
已经化作废墟的宅邸,自然是没有其他人留在这里的。
薇儿拿出一只精致的罗盘,在废墟中穿行。
很快。
薇儿俯随着罗盘的指引,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一个仅有纽扣大小的定位魔导器。
“嗯,应该就是这里了。”
她抬头看去,目光扫过周围。
这里比任何区域都要狼藉,但她依旧感受到布置在这里的精密魔法阵。
只能说夏普的确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就算气到昏头,不惜兽化,也没有忘记重启这里的魔法机关。
但是……
“同样的办法,既然能够通过第一次,那就能通过第二次,他连这种事,都没有想通吗?”
薇儿在废墟中一阵摸索,摸出一把没有柄的……伞。
以及,恐怕连她那位真理阶的祖父,都得感叹精妙程度的特殊魔导器。
她撑着伞,启动魔导器,继续向前,一路通畅。
最后,她停下脚步,低下头,俯视那具苍老的身体。
良久。
“哎呀,竟然能够对一名侯爵的身体为所欲为……”
薇儿捧着脸颊,面若娇花的扭动: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