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547章 善意
“山姆,你真的再一次的出乎我的预料呢。”
老鬼面无表情,擦拭着脸颊上的鲜血。
火焰、血光、轰鸣、哭喊,带着硝烟气息的寒风卷动着老鬼的长风衣,就在下城区的隐蔽的狭窄巷道中,似乎人世辛苦建立的规则,在这里已经彻底的失去了作用。
一切最原始的嗜血与罪恶都被释放出来,只剩厮杀,与死亡。
黑帮与黑帮的拼杀从来不讲究什么章法,从短兵相接,鲜血迸溅的那刻起,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场疯狂的盛宴中杀红了眼,不知何时渐入高 潮,又不知何时,逐渐平息。
当鼠王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到处都是断臂残肢。
有他的部下,也有老鬼的部下。
那些鲜血彼此交融,流淌入这座城市发达的下水道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但血与火的厮杀,终会有个结果。
在地势,装备程度,以及部下的精英程度这些方面的比较,鼠王精心培养,并经过布鲁斯先生全力武装的部下,终究还是胜过老鬼手下那些临时拼凑,却又在厮杀与痛苦中重新找回恐惧的药疯子。
也就是说……
“我赢了……”
鼠王缓缓的起身,肩膀上还插着一把弩箭,可是血肉上的剧痛,丝毫不影响他此刻心中的快意,他凝视着身前那个曾经的梦魇,染血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老鬼,我正面……赢过你了!”
十年前,他只是在下城区的街道上潦倒乞食的小混混,亲眼看见眼前这个男人,如何以恐怖的手腕,一点点将整个下城区纳入掌中。
十年后,他已经是一方大帮会的头领,有着最精锐的部下,以及最为精良的装备,但他仍旧为这个男人的归来,感到恐惧。
而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如同现在这般,以胜利者的身份,站在这个男人的身前。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奇异,也非常美妙。
“是啊,不得不承认,这次是我棋输一着,我没想到,仅仅是十年不到,这些家伙就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
老鬼轻叹一声,随手将一枚头颅,扔在身前。
那属于兄弟会的哥哥, 次洛克。
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因为恐惧而想要逃跑,被老鬼亲手摘下了头颅。
那便是崩溃的开始。
“输了就是输了,你竟然也有为自己的失败找理由的时候吗,老鬼?”
鼠王讥讽嘲笑,享受着这种胜利者的感觉。
“还是说,你早就已经没有十年前的那份心气了呢?”
“的确,在这一回合,是我输了。”
老鬼耸了耸肩,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在身旁因为刚才的炮火,还依旧呈现赤红的金属残渣上点燃。
他喷悠然的看着不远处的胜利者,却没有作为失败者的惊慌与恐惧。
“只不过,赢一回合……可不代表着会一直赢下去。”
铮——
锋锐的弩箭刺破空气,搅动着夜色中的寒风,刺向老鬼的面目。
鼠王不是愚蠢之人,交谈之间,暗中准备的攻势早已经就绪,还有战斗力的部下都已经在隐蔽之处做好准备,在鼠王的命令下,毫不迟疑的抬起箭弩,对准老鬼发起一轮齐射。
但,这些弩箭,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的钳制在老鬼的身前。
他单手猛地一握,那些箭矢,便瞬间被扭曲成一团无用的废铁。
“这可是前辈的亲身经历总结的经验,你还是要稍微听一下的啊,山姆。”
老鬼吐出烟雾,用苍白的烟雾,来掩盖他同样有些苍白的脸。
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掌来看,这位曾经差一点就君临整个下城区的人物,也并非像是他表现的那般从容。
但……随着老鬼侧耳,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的嘴角,再次浮现一抹诡谲的笑意。
“呜——”
那呜咽声随着夜风而来,阴森而瘆人,如同来自幽冥的低语。
鼠王脸色微变:“你还有后手?”
“后手……倒也算不上吧,只能说,是一些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
老鬼端详着鼠王变化的神情,忽然说道:
“不过,说实话,山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何选择那个所谓的布鲁斯,而不选择我,你应该知道的,那个布鲁斯……大概也是某个大贵族的人,他和那些想要重新掌控下城区的贵族老爷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而我,才是那个真正想要把下城区解放出来的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这片区域,回归它应有的自由。”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不给狗当狗!”鼠王呲牙冷笑。
“这句话无论听了几次,还是那般让人生气呢。”
“呵,你这种家伙,我可不认为会给下城区带来什么好的未来。”
“我这种家伙……你是在说我的残暴吗?”
老鬼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山姆,残暴只是手段,不是结果,而且……就算是我,也会偶尔做一点好事的。”
“好事?”鼠王眉头一挑。
“是的,比如给穷人发发面包,免费送给他们一点吃的什么的,在这段时间,像这种好事,我可做了很多哦,那些人也非常感谢我呢。”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鼠王表情越发阴寒,他心中不妙的感觉也愈发强烈,在他的认识中,老鬼可不像会做什么分发食物的好事的性子,更不要说专门把这种事拿出来炫耀的。
“所以……”
老鬼将雪茄一弹,迈步走进身后的黑暗中:
“接下来,你就好好的享受我这份善意吧,山姆。”
“站住!”
鼠王怒喝,想要阻止老鬼的离开。
但是他的一名部下,却突然拉住他。
“鼠王大人……”
“做什么?赶快去追老鬼,要是把他放走了,绝对会后患无穷!”
“不,您快看……”
那名部下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一旁:
“有什么人……不对,是好多人……来了。”
……
……
“亲爱的,我回来了。”
老卢克风尘仆仆的推开房门。
门已经有些破旧,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这比大多数门铃还要好用,很快便惊动了房中的其他人。
“爸爸!”
先是好几道惊喜的欢呼,然后一道并不明亮的烛火从里侧的房间延伸出来,已经显得有些苍老的妇人端着油灯走出,从她的背后飞快的钻出好几个孩子。
“你终于回来了!”
孩子们围拢在老卢克身边,兴奋的又蹦又跳。
“抱歉,今晚客人那边催的比较急,所以稍微加了点班。”
老卢克先是对妇人歉意的笑了笑,又一个一个摸着孩子们的头,笑得眼角满是皱纹。
“你们这些小家伙,有没有乖乖听妈妈的话?”
“有!”
“有就好,来!”
老卢克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好几块面包。
他将这些面包发放给孩子们,孩子们顿时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这并不是他们平时所吃的黑面包,而是用精致的面粉发酵烘制的面包,蓬松香甜,一拿出来,便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孩子们狼吞虎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好的面包了,这对于他们来说,无意于一顿精致的美食。
“慢慢吃,还有。”
老卢克更加爱惜的抚摸着孩子们的脑袋。
“面包哪里来的?”
妇人倚在门边,微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这个时间点,面包店应该已经关门了才对,而且你这个月发薪水的时间还没到,应该没钱买这些面包吧。”
“路上遇见了一个好心的老爷,他在街边分发这种面包呢。”
“又是哪家的贵族老爷?”
妇人讶异道:“冬天都快过去了,还会有贵族老爷专门来分发面包吗?而且这面包……”
以往冬天,经常也会有上城区的贵族老爷派人来下城区分发面包,但是他们分发的都是比市面上贩卖的还要难以入口的黑面包,这种用精面粉做的面包,他们想都不敢想。
“诶,管那么多干嘛,这种真正好心的老爷,可不常见了。”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在那些贵族老爷眼里,我们这些穷人的命,可能还没有这些面包值钱呢。”
老卢克赶紧将最后一块面包塞到妇人手中:“快,快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你呢?吃了没有。”
“吃了!”
老卢克拍拍肚皮,大声道:
“最开始就吃了,吃的可饱了!”
“是吗……”
妇人狐疑的看了老卢克平坦的腹部一眼,眼底泛出笑意,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偷偷的将半块面包藏了起来,再一小点小点的掰着面包品尝。
但这慢腾腾的动作并不是因为优雅与修养,而是因为她要好生品尝,对于吃惯黑面包的他们来说,就算是普通的烘焙面包,也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老卢克看着妇人享受的模样,再看看已经吃饱了,开始打闹的孩子们,偷偷舔了舔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碎屑,脸上不禁露出满足的微笑。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却因为几块面包,过的像是节日一样。
“说起来,刚才不远的街区好像有很大的声音发出,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下城区不就是这样吗,或许是哪两个黑帮又开始火拼了吧,不要好奇心作祟偷偷跑去看就没事了。”
“也是。”
妇人舔了舔手指:
“我去给你烧洗澡水。”
“把我珍藏的酒拿出来,今天奢侈一把!”
“好。”
或许是享用了美食的缘故,平常对于老卢克喝酒管得极严的妇人,这时也变得好说话很多。
妇人拿起油灯,转身去烧热水,老卢克则是坐在床边,在已经变得昏暗的房间里,安抚几个小家伙乖乖睡觉的同时,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白雾阴森。
虽然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美好,但是对于一辈子都在这个地方居住的老卢克来说,这早就是已经看惯了的画面。
嗯,外面也的确有些吵闹,但除此之外,今天,或许是个不错的日子。
“嘿,一个月没喝酒了,今晚得好好享受一下,还有马上就是老大的生日了,过几天工钱发了,得给他买个礼物了,那小子都期盼好久了。”
“他生日那天,又可以趁机喝一次酒,想想就美啊……”
随着孩子们一个个睡去,老卢克也开始暗自盘算自己的小算盘。
一个月竟然能够喝两次酒,这是他往常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有老三,他之前说他想要什么来着……嗯?”
想着想着,老卢克突然将脑袋凑近窗户,侧耳倾听。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来的哭声,小孩?”
“啪!”
正嘟囔着,一道从厨房传来的清脆碎裂声,又吓得老卢克一激灵。
“亲爱的?什么东西打碎了?”
老卢克皱眉,快速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家里的餐具是属于比较贵重的物品了,妻子使用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怎么可能会打碎呢?
“亲爱的,发生什么……”
老卢克点起蜡烛,照亮厨房,然后,愣住。
妇人此刻正摔倒在地,双眼翻白,极为痛苦的抽搐着,在她的身旁,是倒翻的托盘,碎裂的酒杯,以及……半块加热后的面包。
“亲爱的,你……你怎么了?”
老卢克失了神,慌忙的俯下身扶起自己的妻子。
但手刚接触到妻子的身体,他又再次呆住,然后惊恐。
他颤颤巍巍的掀起妻子的衣袖,骇然发现她那干瘦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鲜血淋漓,此刻正有尖锐的骨爪,硬生生的穿透血肉,生长出来。
“这……这是……”
“卢……卢克,亲爱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属于丈夫的温暖,妇人恢复了一点意识,但表情依旧时而狰狞,似乎在与什么做着斗争。
“快……快逃……”
“逃……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老卢克一时之间慌乱无神,不知道做什么,犹豫了片刻后,他一咬牙,拦腰抱起妻子:
“你,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生,找医生……”
然而就在这时,老卢克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爸爸。”
那个声音,来自他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老卢克僵硬的转过头。
他看见,在烛光摇曳的灯火照耀下,小男孩张开满是鲜血与獠牙的大嘴,哭泣道:
“我饿……”
……
……
“果然不会这么轻松吗?”
看着从白雾中走出的哭泣小女孩,沐恩叹了口气。
用膝盖想想,这种时候冒出来的小女孩,肯定不是什么萌萌哒的可爱吉祥物,而他心中阴影浮现的不妙感觉,也似乎正在印证这一点。
“要怎么办?”
艾伯特问道。
“直接冲过去?”
“放心,我还没有那么蠢,对方有所准备,我也肯定有所准备。”
沐恩话音未落,从一旁街巷的阴影中,窜出几道笼罩在黑袍中身影。
“大人。”
这次的黑袍人没有发动对于艾伯特的刺杀,而是对着沐恩低头行礼。
“你的人?”艾伯特讶异道。
“当然,谁还没有几个穿黑衣服的部下呢。不过也是还好赶上了,不然可就麻烦了。”
沐恩点点头,对着几个黑袍人说:
“看见那个小女孩了吗?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你们暂时拦住她,掩护我们。”
“是。”
黑袍人们领命,正要动手。
然而在这一瞬间,沐恩目光一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声大喝。
“小心!”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一名黑袍人茫然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只穿体而过的……粗大尾巴。
“噗。”
尾巴缩回,鲜血喷溅,黑袍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
“该死。”
沐恩眼睁睁的看着黑袍人倒下,低声骂了一句。他用力勒紧缰绳,压制住躁动的马匹的同时,点点星光亮起,照亮周围的黑暗。
一道。
两道。
三道。
……许多道。
那是有着锋锐的爪,狰狞的獠牙,坚硬的鳞片,猩红的双眼的怪物们,他们……或者说它们,身上依旧残留悬挂着一些破旧的衣物,彰显它们曾经的身份,也保有曾经还是人类时,一些显眼的特征。
但那些近似人类的面孔,此刻还残留着的,只有宛若真正魔兽般的冰冷与嗜血。
它们缓缓走出,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如同真正的……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