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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第389章 业火(一)

    另一边,布满青黑色筋膜的血肉平原。

    芙蕾雅从某处收回目光,微笑如常,看向众人:“好了,休息时间已经足够了,我们继续前进吧。”

    她起身,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而在她身后,头顶小花晃来晃去的安妮,再度偷偷的摸到玛格丽塔身边:

    “呐,你有没有发现芙蕾雅有点不对劲?”

    “细嗦。”

    玛格丽塔瞥了她一眼,强忍住一把将花薅下来的冲动。

    “她感觉好弱的样子啊,这才不到两个小时,就休息了三次,魔法师也没有这么弱的吧。”

    安妮双手抱胸,皱着小脸蛋道:

    “我冥思苦想出来的拖时间计策完全没有发挥空间,因为我们之中最拖时间的就是芙蕾雅本人!”

    “的确呢。”

    玛格丽塔看向那道纤细的背影。

    这位最为著名的圣女候选……不对,是前圣女候选,此刻表现出的却是不合常理的娇弱,每走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休息,体力比普通人还要差。

    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象的那么紧急,相较于是要搞出什么震惊世界的大事情,她更像是在普普通通的旅游。

    虽然这个旅游的地方,完全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甚至恶心至极。

    “说起来,我们从未见过芙蕾雅亲自出手呢。”玛格丽塔摸着下巴思索道:

    “之前面对囚徒的时候也是,宁愿舍弃珍贵的道具,她也没有亲自动手。”

    “你的意思是……”

    安妮眼睛一亮,摩拳擦掌。

    “芙蕾雅因为某种原因其实是个弱鸡,我们有机会了?”

    “……她就算是个弱鸡,在破除控制之前,你也没有任何机会。”

    玛格丽塔毫不留情的戳破了高傲萝莉的幻想,同时目光还是忍不住停留在安妮头顶那朵晃来晃去的小花上。

    被控制的源头是花,要是直接把这朵花拔掉会怎么样?

    能够直接摆脱控制吗?

    不,芙蕾雅没有那么蠢。

    但奇怪的是……她很多行为,的确有些不符合常理。

    比如……

    “让开。”

    冷漠的声音响起,玛格丽塔回头,看见的是一张极为苍白的脸。

    看起来,古怪的不只是芙蕾雅一个啊。

    玛格丽塔轻叹一声,视线扫向眼前这位前神侍骑士的腹部。

    他刚才被芙蕾雅捅出的伤口,仍旧没有愈合,甚至也没有得到治疗,此刻依旧在流淌着鲜血,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一般。

    而布莱恩本人似乎也因此变得极为虚弱,身为魔武双修,行动却比芙蕾雅还要缓慢,时常落在队伍最后面。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这样,方面监视他们。

    “让开。”

    布莱恩再度说道,语气冰冷至极。

    玛格丽塔没有说什么,默默让开道路。

    不过,或许是因为是血过多,布莱恩在经过玛格丽塔身边时,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玛格丽塔下意识伸手去搀扶,可刚触碰到布莱恩的手臂,就被他用力甩开:

    “别碰我,臭女人!”

    “……”

    玛格丽塔额头青筋跳动。

    臭?她堂堂一国公主,就算砍死一百只魔兽也是香喷喷的,怎么可能会臭?

    但布莱恩说完后就没有继续理会,一瘸一拐的追上芙蕾雅的步伐,芙蕾雅回头跟他说着什么,时不时能够听见清脆的笑声。

    “噗嗤……”

    一旁的蠢萝莉毫不犹豫的发出嘲笑。

    玛丽格塔冷冷瞪了她一眼,想了想,忽然将刚才搀扶布莱恩的手,放在鼻端,轻嗅。

    刹那间,柳眉紧皱,玛丽格塔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略微呆滞。

    “这是……”

    像是害怕判断失误一般,玛格丽塔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再次将手放在鼻端,用力……吸气。

    “开什么玩笑……”

    确认那股气味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玛格丽塔看着那道漆黑背影,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

    ……

    “好了,几位,我们到了。”

    并不算太过于漫长的跋涉之后,芙蕾雅停下步伐,就像是一位专业的导游,兴致勃勃的向着众人介绍眼前的东西:

    “当当当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哦……一座祭坛!”

    粉红血肉构筑的地面上,突然凸出一块漆黑的圆形平台,上面雕刻着玄奥的纹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却仿佛带着异样的魔力,能够吸取人的灵魂。

    “祭坛?”

    玛格丽塔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祭坛上离开,中止那种灵魂都仿佛要被摄走的异样感,脸色难看道:

    “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献祭给邪神吧!”

    一旁的安妮及保罗同样脸色苍白,死死的盯着芙蕾雅。

    “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啦,我怎么会做那种可怕的事呢?我好歹也是圣女候选不是吗?”

    芙蕾雅拍手轻笑道:

    “好了,事不宜迟,两位一起站上来吧。”

    说完,芙蕾雅率先站上祭坛。

    在强行的操控之下,安妮就算极为不情愿,也不得不一点点的挪动脚步。

    而玛格丽塔,在身旁的保罗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威胁下,也只能给他一个之后教训你的眼神,迫不得已,向着祭坛走去。

    “快……快快,有没有什么逃跑的办法,赶紧使出来。”

    安妮强行使自己的身体靠近玛格丽塔,咬着牙,低声说道。

    “再不使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我要是办法早就用了。”

    玛格丽塔面无表情:“再给我半个小时我或许能够清除体内的孢子,但是你们身上的控制,我还是束手无策。”

    “半个小时烤火鸡都凉了,我看你刚才思考那么久,难道真的连一个办法都没有吗?”

    “很抱歉,思考是一回事,有没有结果,又是一回事。”

    “废物!”

    安妮大怒:“别人都说胸大无脑,你胸这么小,就不能聪明点吗?”

    “呵呵,彼此彼此。”

    “……”

    “……”

    互相受到真实伤害的两人,最终还是无奈站上了祭坛,对面则是笑意盈盈看着她们的芙蕾雅:

    “好了,现在,能请你们把手腕割开吗?我需要一点你们的血。”

    “血?”

    安妮小脸煞白:“不要行吗?”

    “不行。”

    “我晕血!”

    “晕血也不行。”

    “那可以多抽她的血吗?”

    无视玛格丽塔冰冷的眼神,安妮毫不犹豫的出卖同伴:“她比我重的多,血也肯定要多一些。”

    “咯咯,放心吧安妮小姐,不会要太多血的,至少不会多到让你有生命危险的程度。

    所以……”

    玛格丽塔看着安妮的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这种装可怜拖延时间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为好,没有意义的。”

    “啧。”

    见伪装没用,安妮的表情再度变得臭屁。

    可她的身体明显没有她的表情和嘴那么硬,已经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开了手腕。

    带着一丝金芒的鲜血流淌,汇入祭坛。

    玛格丽塔无奈照做。

    而在两人都割开手腕之后,芙蕾雅也如法炮制,割开自己白嫩的手腕。

    三人的鲜血在祭坛蜿蜒流淌。

    “这是……”

    看着那些鲜血流淌的轨迹,再结合着祭坛上的纹路,玛格丽塔的瞳孔骤然一缩:

    “坐标定位?这是一座坐标祭坛!”

    “什么是坐标祭坛?”安妮快速问道。

    “一种邪教徒经常使用的祭坛,其唯一的作用就是……为邪神,在这个祂们本体无法到达的世界,定位坐标……”

    玛格丽塔惊恐的看向芙蕾雅:“你的目的……不对,应该说是是爱神的目的,是为了让一位邪神,降临此地?”

    “……真不愧是白金公主,玛格丽塔小姐啊。见识的确足够广泛。”

    芙蕾雅轻瞌眼帘,注视着那些丝缕流淌的血液,开始逐渐在祭坛中央汇聚,形成小小的血色湖泊,轻声说道:

    “没错,这是一座坐标祭坛,其目的……的确是为了给某位存在定位坐标。”

    “那为什么要用我们的血?”

    玛格丽塔不解道:“我们又跟邪神没有关联。”

    定位坐标的前提是,献祭的物品,必须是邪神相关的,或是邪神留存的力量,或是邪神污染之物,以那些东西为引,才能召唤邪神。

    但是她们的血能够召唤来什么?魔法少女吗?

    芙蕾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突然俯下身,抚摸着祭坛:

    “这座祭坛,最开始的作用,不是定位,而是……祈祷。”

    “什么?”

    “这个国家的人,曾经在这座祭坛之上,每日每夜的祈祷,向着他们信仰的女神,祈祷。

    祈祷救赎,祈祷饶恕,可惜,毫无回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啊……”

    没等玛格丽塔回答,芙蕾雅就自顾自的说道:

    “这个国度,被放逐了,被……初代圣女,亲自放逐了。”

    “放逐?这就是失落之乡的由来?”

    玛格丽塔愣住:“可是为什么?初代圣女为什么要放逐这里,这里的人不都是女神大人的信徒吗?”

    “反了。”

    “反了?”

    “是的,相似,却又相反。”

    芙蕾雅抬头仰望那轮清幽明月,叹息:“这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黑色幽默的冷笑话了。”

    “相似……却又相反……”

    无数复杂的思维,在玛格丽塔的脑海里浮现,眺望远处令人作呕的大地,她像是抓住了某物的线头。

    可是此刻,她却强迫自己不再深思下去,因为那种问题,就算知道的答案,也对眼前的处境毫无作用。

    “初代圣女……所以,才会用我们的血?”

    “是的,只有圣女之血,才能穿透‘墙’,向着外面发送坐标。”

    “可我们还不是圣女呢。”

    “差不多了。”

    芙蕾雅轻声说道:“从小作为圣女候选培养的我们,经历数次圣光洗礼,体内早就流淌着圣女之血,就只差最后的仪式啦。”

    “所以质量不够,就数量来凑?”安妮瞪眼,插话道。

    “没错。”

    芙蕾雅夸赞道:“安妮小姐真聪明。”

    “哼。”安妮矜持的冷哼一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玛格丽塔则是低下头,看着手腕的伤口。

    说是不让拖延时间,可是芙蕾雅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等人做的一些小动作。

    因此,手腕的伤口其实并不大,至少鲜血流淌的不算太快。

    这样,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失血过多。

    玛格丽塔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位将事态推到如此境地的少女,认真说道:

    “芙蕾雅,收手吧,现在还来的及。”

    “哦?”

    似乎是没想到玛格丽塔竟然会说这种话,芙蕾雅疑惑道: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仍旧是个好人。”

    “……”

    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用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呆愣的看着玛格丽塔。

    甚至连芙蕾雅都不禁歪着头,露出一抹少女般的迷茫娇憨: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做了做了那种过分的事哦。”

    “没错没错!”

    一旁的安妮用力点头:“这个家伙做的事那么可恶,让那么多人都掉了脑袋,你怎么能说她……”

    “是,很多人都因为她的背刺和死契文书掉了脑袋,那然后呢?”玛格丽塔突然问道。

    “然后,然后当然是传送卷轴被触发,然后那些人被传送出去,然后……”

    安妮突然不说话,因为她也注意到某件事实。

    “然后……被教会治好伤势。”玛格丽塔替她说道:

    “芙蕾雅你之前不是对沐恩坎贝尔说过这种话吗?以教会的能力,就算脖子被砍断,在短时间内,也是能够治好的。

    所以,那些人看起来下场凄惨,但实际上……跟其他人一样,他们只是被淘汰而已。”

    说道这里,玛格丽塔不禁露出冷笑:“堂堂一位邪神信徒,煞费苦心的谋划至此,结果连一个人都没有死,芙蕾雅小姐,你的破坏力甚至还比不上我八十岁高龄的奶奶呢,她至少现在还会时不时去森林里捏死一两只魔兽玩。”

    “……”

    芙蕾雅陷入沉默。

    “说完了这个,我们就来说另一件事吧。”

    玛格丽塔继续说道:

    “刚才提到了爱神的目的,现在,我们来说说……你的目的吧,芙蕾雅。”

    芙蕾雅的脸色,终于微变。

    “你的目的是……”

    玛格丽塔没有继续看芙蕾雅,而是转头,看向她身旁的……布莱恩:

    “拯救,或者说……复活你的这位骑士,我说的对吧,芙蕾雅小姐。”

    “复活?”

    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思路的安妮脑袋上的花晃的花瓣都要甩掉了,迷茫道:

    “什么复活,这家伙,不是还好好的活在我们眼前吗?”

    “不,布莱恩的确还在我们面前,但这不意味着,现在的他,还活着。”

    惊人的话语,如同一道雷霆,震撼着每个人的听觉神经。

    保罗率先反应过来,他回想到之前一些诡异之处:“难道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从始至终,最为异常的人,并不是芙蕾雅,而是她的神侍骑士,布莱恩。

    比如,作为声名赫赫,以凶残著称的影鬼,却只会躲在后面偷偷放魔法。

    比如,他的脸色苍白到不像活人,而且一直躲在芙蕾雅的影子中,连强光都不能接触。

    又比如,虽然看起来虚弱,可他却结结实实的流了好几个小时的血,再强壮的武者,也可能做到这点。

    而从他的血里飘荡出来的那些孢子……什么是最适合孢子繁殖的温床呢?

    答案是——尸体。

    “……什么时候看穿的?”

    “不久前,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尸臭。”

    “可我明明都用那么多的花香掩盖了……”

    “气味只能掩盖,却不能抵消,而恰好,香水鉴赏,是我这位公主从小的必修课。”

    “这样啊……”

    芙蕾雅揉了揉太阳穴。拢拉着柳眉,惆怅的长叹一口气:

    “可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这个秘密不会对结局有任何影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救他投靠邪神?你明明可以依靠教……”

    “没用的。”

    “欸?”

    “教会救不了布莱恩。”

    芙蕾雅温柔说道:“我比玛格丽塔你更加清楚教会的极限在哪里,他们能够治好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疾病,能够给濒死的人替换器官,甚至能够让脑袋落地的人,在短时间内抢救回来。

    但是……就算是教会……

    他们也无法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所以将希望寄托在邪神之上?”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芙蕾雅点点头。

    “我还是无法理解!”

    玛格丽塔厉声道:“舍弃近在咫尺的圣女之位,舍弃一切,甚至沾染上背叛人类的罪行,就为了……为了……

    这样值得吗?”

    “当然,值得。”

    芙蕾雅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

    这一刻,玛格丽塔明白了,无论自己劝说,都是毫无用处的。

    这个女人的眼睛,告诉自己这样的事实。

    “那你呢?”

    玛格丽塔转而看向布莱恩:“芙蕾雅为了你舍弃一切,你真的甘愿承受这份罪孽吗?”

    “我……”

    布莱恩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嘶吼,他浑身都在颤抖,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是最后发出,依旧是无意义的声音,布莱恩什么都没说。

    只是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痛苦、茫然、悔恨……复杂到玛格丽塔无法理解,至少现在……无法理解。

    “没事的布莱恩,与你无关,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而已,所以,你不必痛苦的。”

    芙蕾雅轻轻抚摸着布莱恩的脸,“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

    她起身,向前走去。

    走到祭坛中心,那片血液汇聚的小血泊前。

    低头。

    血中,倒映着她的影子。

    双手交叠在小腹,腰背笔直,端庄、优雅、圣洁。

    而那倒影,忽然变了。

    原本微微勾勒的嘴角,更加夸张的弯曲,变得无比妖异。

    而那双温柔的眼眸,漆黑一片。

    此刻,缥缈的圣歌奏响,自天,自地,自血泊中,忽然响起宏大、威严、不像是人类发出,却又能让所有人听懂的古怪语言。

    【芙蕾雅,完成了吗?】

    “是的,只差最后一步了,爱神大人。”

    其他三人的神情同时一滞,面色惨白。

    邪神·腐化爱神!

    竟然真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不过好在,这似乎只是一道力量孱弱的残影而已。

    【汝做的很好,芙蕾雅。】

    倒影夸张而狰狞的笑着,那冰冷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那么,便开始吧,最后一步。】

    “是。”

    芙蕾雅恭敬回答,然后俯下身,探出手,缓缓伸向那片血泊。

    此刻,所有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当那只白皙的小手触碰到血泊时,肯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就连血泊中的倒影,都不禁面露期待。

    但是……

    在离血泊只有不到一厘米时,那只手,却突然停下动作。

    芙蕾雅垂下眼眸,僭越的凝视那位神祇:

    “爱神大人,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在我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履行承诺呢?”

    【汝在教吾做事?】倒影目光冷漠。

    “不敢,我只是觉得,人类都尚且有信守承诺一说,爱神大人作为至高无上的神祇,应该也会如约履行吧。”

    【当然。】

    倒影忽然笑了。

    【吾当然会履行承诺。】

    血泊之中,突然弹出一道血色微光,没入布莱恩体内。

    布莱恩的身体一阵痉挛,紧接着,他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出血色。

    芙蕾雅欣喜的握住布莱恩的手,抚摸他的脸颊,她能够感受到属于活人的温度,一点点出现在这具原本冰冷的身体上。

    可……

    “芙蕾雅大人……”

    布莱恩注视着芙蕾雅,嘴唇激烈的颤抖,似乎在对抗着什么,眼神无比痛苦。

    “布莱恩?”

    明明能够重新活下去,为何他的眼神,反而更加痛苦了呢。

    【啊,对了,芙蕾雅。】

    血泊中的倒影忽然说道:

    【看在汝如此勤恳的份上,吾告诉汝一个秘密吧。】

    “秘……密?”

    芙蕾雅身体僵硬的回头。

    【是的,秘密。】

    倒影忽然靠近血泊表面,像是伏在芙蕾雅耳边,轻声说道:

    【吾的确暂时修复了他的灵魂,但其实……他的灵魂,早就已经,彻底的属于吾了。】

    “什……么?”

    芙蕾雅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一点点缩小,她低头,看向倒影:

    “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很早之前,就向吾提出了交换,吾满足了他,所以他灵魂,现在归吾。】

    【不然,汝该不会以为,就靠着汝将自己的魔力与本源塞进那具身体内,就能让那具都快要腐烂的身体,成功的动起来吗?】

    【让他坚持到现在的,是吾啊。】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刀,刻在心上。

    芙蕾雅再次转头,她从未如此缓慢的转头,就好像每一次关节摩擦的声音,都在耳畔清晰可闻。

    “布莱恩,你……许了什么愿?”

    “我……”

    布莱恩神情悲恸:“我想要帮助芙蕾雅大人你……成为圣女。”

    芙蕾雅张了张嘴,茫然道:“所以,你那个时候,才是那副表情?”

    布莱恩点了点头:“抱歉,芙蕾雅大人,那个时候我就想说的,可是我……说不出来。”

    他当然说不出来,因为这才正是……邪神的恶趣味啊。

    “这样啊……”

    芙蕾雅娇躯颤动,原本挺直的腰杆,逐渐弯曲,像是整个人都被压垮。

    她靠在布莱恩的胸口,轻声说道:

    “可是,我的愿望,是救你啊。”

    布莱恩泪流满面。

    ……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血泊中,倒影癫狂的扭曲、蠕动、像是在跳一场怪异而兴奋的舞蹈。

    【何等的……美妙!】

    爱。

    别离。

    憎恨。

    痛苦。

    悔恨。

    绝望。

    撕心裂肺。

    肝肠寸断。

    求而不得。

    得而复失。

    如同绽放的水晶花,在光芒中盛开,再在其最美的一刻,摔碎。

    这才是——扭曲之爱、腐化之爱啊!

    “爱神大人,你好像很开心啊。”

    不知何时,那道纤细娇弱的身影,再次来到血泊边缘,俯瞰倒影。

    【嗯?】

    扭曲的倒影瞬间复原,那张圣洁而妖异的脸,与另一张与之一模一样的俏脸对视。

    【为何?】

    神祇的残影凝视着那张脸,第一次发出无法理解的疑问。

    【为何,你还在笑?】

    血泊之前,芙蕾雅随意的盘坐着,不复之前的优雅,腰背看起来也有些佝偻。

    但是,在那张脸上,在那嘴角,依旧是圣洁的、温柔的、仿佛从始至终,未曾变过的……微笑。

    可明明,就在刚刚,她才经历过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痛苦。

    “我当然要笑啦。”

    芙蕾雅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本就有如此多的痛苦,我又何必,让其再更增添一分呢?”

    【汝……】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血泊中的倒影骤然狰狞:

    【汝还想反抗?不可能!事到如今,吾轻易的就能污染你的灵魂!】

    血泊涌动,无数血丝沿着芙蕾雅的身躯蔓延,侵蚀入她血肉之中。

    但是很快,那些血丝都倒反回去,化作无能狂怒的倒影。

    【怎么可能?灵魂……汝的灵魂呢?】

    “我的灵魂,在这儿哦。”

    芙蕾雅微微一笑,掏出一把暗金色的圆锥。

    “古代遗物,封魔锥,我将我的灵魂,藏在里面啦,这个身体,同样只是一具空壳而已哦。”

    所以才会虚弱至此。

    “毕竟,你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爱神,我与你交易,怎么能不多做一手准备呢?”

    【不可能!剥离灵魂,藏身死物,那种痛苦,人类怎么可能承受!怎么可能!】

    倒影嘶吼。

    灵魂置于死物当中,那是连那个经历不知道多少岁月磨砺的囚徒,都会忍不住痛苦悲鸣,恳求救赎的折磨与剧痛。

    更不要说,还有主动剥离灵魂之痛。

    “是很痛啊。”

    芙蕾雅捂着胸口,说道:

    “但是与当初失去他那个时候相比,并不算什么。”

    芙蕾雅握住封魔锥,神情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不久前,沐恩对她发出的问题。

    “爱神的信徒?不是哦,沐恩先生。”

    芙蕾雅自语。

    “我所信奉的……是爱啊。”

    毫不犹豫,她将冰冷的椎体,刺入自己的心脏。

    “谨以此身全部,向您获取封禁之力。”

    芙蕾雅念出那句咒语。

    与此同时,布莱恩也突然开口说道:

    “还有我,我的一切,也都拿去。”

    芙蕾雅迷恋的看着他,并未拒绝。

    【可】

    鲜血流淌,椎体的尾部突然散开,像是一朵绽放的黑色莲花。

    莲花中心,猩红的眼瞳转动,锁定血泊中的倒影。

    【不!不!区区蝼蚁!汝不能!不能!】

    倒影疯狂的嘶吼挣扎,化作扭曲的血色球体,想要逃窜。

    但已经无济于事。

    在这里的,只是一道力量孱弱的残影而已。

    于是当莲花再次合拢时,无论是血泊还是倒影,都已经彻底消失。

    天地之间,月色皎洁,一片寂静。

    ……

    “咳咳……”

    胸口仍旧插着椎体的芙蕾雅看向旁边,歉意的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们看了一场闹剧。”

    “不……”

    已经重获自由的几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言语,良久,几人共同低下头,表达敬意。

    “我可没有做什么值得尊敬的事,相反,我还差点害了你们。”

    芙蕾雅无奈的苦笑,随即语速加快:

    “时间不多了,我就长话短说。”

    “事情如今还没有结束,你们要去那座高塔。”

    “高塔?”

    玛格丽塔皱眉,看向血雾中那座朦胧的巨塔。

    “去塔底?”

    “不,塔底沐恩先生与莉雅小姐已经去了,你们要在塔外面,保护那座塔。”

    “保护?敌人是谁?”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芙蕾雅抬头,看着明月。

    空气中,已经隐约浮现一缕令人作呕的臭味。

    “异变要开始了,你们快去。”

    “……好的。”

    几人不再犹豫,飞速向着巨塔掠去。

    芙蕾雅重新低下头,看向某处:

    “还有一件事,来到这里的邪信徒,可能不止我一个,我之前遇见过一个传送卷轴都未触发,就被杀死的人,应该是那人的手笔。

    “所以……要小心啊。”

    ……

    ……

    所有人都离开后,再度只剩一片寂静。

    没有什么东西可欣赏的芙蕾雅,只能再度仰头凝视皎洁月光。

    “真美啊,就像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一样。”

    “嗯,那个时候,周围同样是这么多血。”

    ……

    “你好像受伤了,需要我给你治疗吗?”

    “不要?唔,明明都快死了……真是冷漠的家伙。”

    ……

    “哇,你竟然还会做饭?太好了,以后这个伟大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真是奇怪,我明明能够熬出很好的药,却连粥都熬不好,这难道是女神太过于公平的证明?没有厨艺天分?这种事我可不会承认。”

    ……

    “我要去南方了,听说那里爆发了瘟疫,你去吗?”

    “哦呀哦呀,明明说不去,却还是偷偷的保护我,真是个傲娇的男人呢。”

    ……

    “休息?我一天有好好休息两个小时啦。”

    “等我研究好这个药一定好好休息,但是现在,很多人都等着呢。”

    ……

    “太好了,瘟疫治好了,要一起去海边吗?听说这里的沙滩很美哦。”

    “海边真美啊,不过,这种时候你也要躲在阴影处是闹哪样啊。”

    ……

    “你问我的梦想是什么?唔……当然是成为圣女啦,偷偷告诉你,我可是圣女候选,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哦。”

    “你说你想帮我?好啊,以后保护我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不怎么会打架,最近感觉好像有人想要害我,嗯,人身安全,就全靠你了。”

    ……

    “你真的……很好的保护了我呢。”

    “我的,布莱恩。”

    ……

    ……

    月光逐渐模糊,身体也逐渐冰冷。

    刚才许诺出去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的被夺走。

    “好黑啊,布莱恩,你还在吗?”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脸颊。

    “我在。”

    “真温暖啊,记忆中,你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呢。”

    少女眷恋的摩挲那只宽大的手,轻声问道:

    “抱歉,明明拯救了那么多人,却还是无法救你。”

    “即使如此,你也会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的布莱恩?”

    “当然。”

    那个声音如此坚定的说道:

    “我会永远陪着你,我的……芙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