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安抚(下)

    看着眼前如同山一样大的黑色眼珠,伊芙琳再一次被利维坦的真实体型震撼到了。

    很难想象当初的人类是怎么干得过这种程度的巨物的,甚至还能将巨物们赶尽杀绝,逼得原初野兽们都不得不躲藏起来。

    还好有贝希摩斯的牵制,否则,这东西一旦动起来,周遭根本就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

    硕大的眼珠动了动,瞳孔聚焦在了伊芙琳身上,却并没有发声。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本体没有说话的能力,还是压根就不想说话。

    西里尔并没有浪费时间,在伊芙琳与利维坦对视时,他已经来到了利维坦身前。

    如果说要安抚她的话,首先就要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这对于西里尔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能够读取他人记忆的他,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应该是最棒的心理医生。

    但出乎伊芙琳预料的是,西里尔并没有选择直接与利维坦对视,读取她的记忆,而是伸出手,平和的抚摸在她灰白色的皮肤上,随后扭过头来,看着伊芙琳。

    “伊芙,你相信我吗?”

    相信?

    伊芙琳心中不由觉得一阵好笑。

    你都已经不告而别两次了,几个小时之前还连同莉薇娅夫人摆了我一道,要不是有女儿在,我到现在还被关在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里呢!

    然而,话是这么说,到了开口的时候,伊芙琳却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相信啊,怎么不相信呢?”

    到了这种时候,我除了相信你个笨蛋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你打的主意,果然不是单纯的“安抚利维坦”这么简单吧!

    “谢谢。”

    西里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蓝色的羽毛,很明显,那是属于噗叽的羽毛。

    “一会儿如果我失控了的话,就交给你了,伊芙。”

    西里尔说着,努了努嘴,指向伊芙琳左手无名指上的三枚令咒:“用令咒的话,应该能让我强行冷静下来吧?”

    失控?

    伊芙琳抬眼看了一眼他,果然,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着用正常手段“安抚利维坦”的主意。

    噗叽的羽毛跟她本体一样带有特殊效果,早在她没有恢复原初野兽身份,还是只蓝色乌鸦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用它的羽毛张开驱散注意力的结界了。

    而在她恢复巨鸟席兹的身份之后,她羽毛的效果早就变得更加强大了,上面甚至带有她作为第二野兽的权能——“剥离”。

    而这家伙不知何时偷偷从噗叽身上揪下了这么一根羽毛藏在身上,到这种自己退无可退,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才正式拿了出来。

    还真是,从自己身上学了好多手段,好的不学,这种逼人做选择的手段倒是学了个精。

    至此,伊芙琳已经完全猜出了西里尔的主意。

    他想要用噗叽的权能,将死亡权柄从利维坦身上剥离下来,由他来承担!

    死亡权柄确实是导致利维坦精神状况接近崩溃的最大因素,而身为死亡恶魔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剥离了死亡概念的西里尔,确实是除了利维坦之外最适合承载死亡权柄的人。

    他会成为新的死亡代行者,拥有只有根源恶魔才能拥有的权能。

    这会让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强大到拥有足以与根源恶魔正面对抗的实力。

    让西里尔变得更强,这种事伊芙琳没有任何理由不支持,更没道理阻止。

    但谁也不知道承载一个根源恶魔的权柄到底会发生什么,连利维坦这样的原初野兽也会因为承载死亡权柄而变得近乎崩溃,随时都有可能发疯。

    西里尔会担心自己承载死亡权柄之后可能失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

    伊芙琳撇了撇嘴,你这笨蛋不知道因为上次令咒的代价至今没有支付,我现在根本用不了令咒吗?!

    啧,算了,你好像确实不知道令咒还有需要支付代价这个条款来着。

    不过,就算不用令咒,老娘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清醒过来。

    所以,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只要别想着再骗我,一切都OK!

    不过在此之前……

    “等一下。”

    伊芙琳快步走了过来,在西里尔疑惑的神情中,自然而然的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羽毛。

    “你要做什么?”

    “给你上个保险啊!不然呢?”

    伊芙琳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将背上的内燃机大剑“墓碑”取下,插在海床上,又将噗叽的羽毛贴在它的剑刃上方。

    “如果只是用噗叽的羽毛来‘剥离’权柄的话,说不定会因为指向性不明确而失败,你个笨蛋就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西里尔被噎住了,剥离失败的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眼下的情况根本没空让他瞻前顾后的。

    如果真的剥离失败的话,那就只剩下plan B,也就是直接与利维坦开战了。

    这虽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所以,我要给你上个保险啊,毕竟你是我先生,怎么可能不支持你啊……”

    伊芙琳嘟囔着,手中的羽毛缓缓漂浮起来,化作一道蓝色的光点融入墓碑剑刃之中,原本赤红的剑刃眨眼间便带上了一种犹如极致高温时才会出现的焰蓝色。

    这是独属于魔女族群的特殊能力,赝造叙事!

    密物和圣物是由魔女族群制造出来的,以创世之初的十件至高圣物为蓝本的赝品。

    可既然兽名数目就是至高圣物之一,而且每一件圣物或者密物都对应着一只原初野兽,那也就意味着每一只原初野兽的权能,照样能作为圣物或者密物的蓝本。

    而现在,这柄由莱昂娜制作并改造的内燃机大剑墓碑,已经在赝造叙事的效果下,被制成了一件带有“剥离”权能的临时圣物。

    或者叫它剥离之刃也行。

    做完这一切之后,伊芙琳拎起了剑刃已经变成焰蓝色的墓碑,湛蓝的眼眸中忽然闪过无数繁复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个对应的源质。

    作为执行过位格晋升仪式的罪人,伊芙琳可以让自己在源质间随意跳跃,从而达成位格变动的效果。

    最终,伊芙琳眼眸中的符文停留在了代表第三源质的图案上。

    此刻她已经将自己晋升到了位格三,这也是伊芙琳所能触摸到的最高位格了。

    正好,与原初野兽处于同一位格。

    “准备好了吗?”

    伊芙琳冲西里尔眨了眨眼。

    “嗯。”

    西里尔话音刚刚落下,伊芙琳便挥起墓碑,猛地朝利维坦那只黑色眼珠斩去!

    “咔!”

    一声脆响声响起,焰蓝色的剑刃猛然划过利维坦的瞳孔,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那柄已经成为临时圣物的剑刃划开的根本不是物质实体,而是在其下的,承载在利维坦灵魂上的某种无形的东西。

    一瞬间,无数漆黑的细小粒子从她眼瞳中喷涌出来,凝结成一股股足以遮天蔽日的浓稠黑瘴。

    那种黑瘴伊芙琳见过,几小时前,在故事绘本的重演空间中,亲眼目睹死亡恶魔被召唤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了。

    那些黑瘴就是死亡概念的力量,是死亡权柄!

    它被伊芙琳精准的从利维坦灵魂上剥离下来了!

    紧接着,黑瘴犹如被某种强大吸力吸引一样,疯狂涌入了西里尔的身躯之中。

    一时间死亡概念中带有的痛苦、恐惧、绝望瞬时涌入西里尔的灵魂之中,可比起那些痛苦和绝望,真正让西里尔咬紧牙关也难以忍受的是……

    冷!

    好冷!

    西里尔感觉自己好像被瞬间冰封进了万年不化的寒冰之中。

    那是一股触及灵魂的冰冷,是被数万年积累下来的死者的恐惧、痛苦、不甘同时涌入意识的冷。

    西里尔身躯上不断闪烁着红色雷光,横生而出的红色甲胄缓缓覆盖皮肤,在这种情况下,他下意识的开启了魔人化试图抵抗这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可即便是开启了魔人化也收效甚微,那些黑瘴之中的冰冷可以瞬间刺穿甲胄,刺穿皮肤和血肉,直达灵魂深处!

    红色的甲胄被黑瘴污染,边角被染得如同火烧过的焦黑,暗红色的流光在甲胄缝隙中不断涌动。

    在恍惚之间,西里尔仿佛看到了那些数万年死者的脸,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一秒的不甘和绝望,看到他们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直到……

    “当啷!”

    一声刀剑被丢在地上的声响响起,随后,一双温热的手臂忽然从后背拥来,环抱住他的腰间,温热而柔软的肌肤抵住他的后背。

    即便魔人化的甲胄坚硬而锋利,即便冰冷的触感席卷全身,可那个只是温热的拥抱,却好像能驱散世间的一切寒冷。

    连万年寒冰都将会在这个拥抱下逐渐融化。

    “放心……”

    伊芙琳的嗓音传进耳中,她从背后拥抱着西里尔,不顾周遭如同狂风般席卷,触之即死的黑瘴:“我相信你。”

    是的,相信你。

    就这么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死亡权柄能不能杀死拥有永恒的罪人?

    谁也不知道,伊芙琳更不知道。

    按理说,她应该按照西里尔的安排,在他试图吸收承载死亡权柄的时候,尽量远离黑瘴的范围。

    可让他独自一人承受来自死亡概念积蓄万年的痛苦与绝望,伊芙琳可做不到。

    普通人接触黑瘴之后能够存活十二秒,这是从当初在重演空间中亲眼看到死亡恶魔降临时就已经得知的结论。

    伊芙琳现在是位格三,比普通人能多撑一会儿,大概也就是三分钟左右。

    所以,这个拥抱既是支持又是安抚,同样也是逼迫。

    只许你逼我做选择,就不许我逼你做选择了吗?

    要么你成功吸收并且驾驭死亡权柄,要么老娘就去死!

    你选一个吧西里尔!

    席卷的黑瘴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丝黑瘴涌入西里尔身躯时,周遭的一切忽然安静下来了。

    晴空再次笼罩了死尸海上空,阳光重新洒下,连原本翻涌挤压的海水都安静了下来。

    那股直刺灵魂深处的寒冷忽然消失不见,温暖重新爬上肌肤。

    “西里尔?”

    依旧保持着从背后环抱住对方的伊芙琳缓缓抬起头,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伊芙……”

    西里尔忽然回过头来,他还保持着魔人化的姿态,原本赤红的甲胄也因为吸收了死亡权柄而变成暗红色,缝隙中流淌着岩浆似的赤红流光,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更酷了。

    只不过,他眼中闪烁着一抹黑色,语气也强硬了不少。

    “呃……”

    伊芙琳忽然尴尬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马上松开手,打算蹑手蹑脚的退远。

    “伊芙琳!”

    只是还没等她彻底松开怀抱,西里尔的大手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一拽便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

    一手按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伊芙琳死死按在怀里,胳膊把她的细腰夹在肋间,像个安塞腰鼓一样头朝外屁股朝内,大手高高扬起。

    “怎么又这样啊……”

    伊芙琳哭丧起了脸,这人怎么又来这招了啊!

    上次圣典仪式时当着卡莉娅、米狄尔和噗叽的面把她当安塞腰鼓,这次居然当着利维坦的面?

    我还要不要面子了啊!

    不就是又逼了你一把吗?你又不是没干过,怎么这么双标的啊?

    得了,这下新账旧账要一起算了。

    但……

    伊芙琳捂住通红的脸蛋,从指缝里看了一眼西里尔的脸颊,眼中虽然浮现着一抹细微的黑气,但他还是他。

    没有失控,也没有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顶多就是因为魔人化加之吸收了死亡权柄,变得稍微有些暴躁而已。

    发泄一通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

    “啪!”

    “让你退远一点!抱过来做什么?!”

    “哎呦!我这不是帮你嘛!我看你那么痛苦的样子……”

    伊芙琳的身子十分不争气的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在嘴硬的狡辩。

    不对,我这哪里算狡辩啊!我说的是事实!

    伊芙琳闭上了眼,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又有点期待的等着西里尔的下一巴掌。

    可等了半天,下一声“啪!”也没有响起。

    伊芙琳这才试探性的睁开了眼睛,却只看到西里尔静静的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疼吗?”

    “疼死了啊喂!”

    “知道疼就好!”

    西里尔解除了魔人化,一脸不爽的放开了伊芙琳:“回去再跟你继续算账!”

    伊芙琳立即就揉着屁股跑开了,生怕又被他抓住又来一次这么又羞又恼又让人期待又让人浑身发软发麻的“惩罚”。

    西里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试着捏了一下,一丝凝实的黑光从指缝间一闪而过。

    死亡权柄,没想到真的被他吸收了,此刻正静静的躺在他灵魂深处,像一只乖巧的小兽一般任由他驱使。

    这也就代表着,从现在开始,西里尔已经到达了位格二,也就是根源恶魔的实力。

    有了死亡权柄,几乎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变得可以被杀死。

    还真是可怕的权柄啊……

    西里尔又抬眼看着一脸心疼的从地上捡起墓碑的伊芙琳,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不是伊芙琳刚刚不顾周遭黑瘴拥抱上来,他或许真的没法这么完美的承载死亡权柄,哪怕真的成功吸收了,也肯定会在权柄的影响下失控。

    但,但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温暖的拥抱,却唤醒了他即将被死亡概念压制的人性,焐热了他即将被无尽冰冷吞没的灵魂。

    西里尔还打算在自己万一失控之后,让伊芙琳用令咒强行唤醒他呢,结果没想到一个拥抱就已经解决所有问题了。

    有时候,一个拥抱好像确实能解决很多很多事情。

    一点小小的支持、信任、安抚,当然还有逼迫,也确实能达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结局。

    哎,这女人啊……

    西里尔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利维坦。

    那颗漆黑的眸子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翻涌,她承载了太久不属于她的死亡,剥离的过程反而像是在卸下一件穿了太久太久、早已嵌入血肉的铁衣。

    那颗眼眸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算是安抚成功了吗?

    西里尔想着,周遭的环境却忽然飞速变动,两道水墙即将重新合拢,坠落下的碎石重新飞上天空,四分五裂的岛屿也在逐渐合并。

    一切都好像按下了倒带键一样,重新复归到某一个固定的时间点。

    与此同时,一幕幕清晰的画面也涌入了西里尔脑海之中。

    那是……被死亡权柄附带着传递过来的,利维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