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停尸间
艾因苏卡赫纳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位于主楼地下二层,一条被灯泡照得惨白的走廊尽头。
西里尔推开那扇标着“停尸间”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穿着一件从医院洗衣房偷来的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把小尺子,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旧病历夹。
这种伪装手法是他从伊芙琳那里学来的,伪装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你该在的地方。
停尸间的看管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吃着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炸鱼,他抬头看了西里尔一眼,左手油腻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是哪个科的?没见过你。”
“海军那边请来的。”
西里尔将病历夹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证件,几小时前在旧港区花了一点钱找人做的,手艺不算精细,但糊弄一个停尸间看管人足够了。
“连环杀人案的调查需要核对的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你们这里有一具叫阿尔贝托·罗萨斯的尸体?船匠工会的,两周前送来的。”
看管人放下炸鱼,在围裙上把手蹭干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登记簿,抬起左手用指腹蘸了蘸舌尖,一页页翻过去。
西里尔看着他翻页的动作,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翻了两遍,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存在。
“两周前那批送来的尸体记录被人撕掉了一页。”
看管人终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阿尔贝托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尸体被领走了。”
“领走了?被谁?”
看管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那包炸鱼里捻出一小撮盐,不紧不慢地洒在鱼肉上,然后把油纸重新压实,然后看管人用一种比刚才更市侩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西里尔的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系带皮鞋,皮质硬挺,表面擦得锃亮。
任何一位有经验的医生都会把自己的皮鞋打理得光可鉴人,那是体面的象征。
可唯独走进停尸间时,他们会换上那双沾满旧渍的破皮鞋,血迹、体液和防腐药水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放过一双昂贵的好鞋。
“你不是医生。”
看管人说:“你也不是海军请来的人。”
“不是。”
“那我不跟你多嘴,你要问尸体,我告诉你,阿尔贝托的尸体不在我们这儿,至于被谁领走了,那不关我的事。”
西里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缓缓推向看管人。
看管人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大概三秒,目光随着纸币移动而移动。
“那具尸体。”西里尔说:“被谁领走的?”
看管人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在纸币上印着的乌尔曼皇帝头像的诱惑下开了口:“被一个收尸人买走了,一周前的事。手续上签的是他本人的名字,按了指印,至于他本人还能不能按指印……蘸点印泥就行了。”
“那个收尸人叫什么名字?”
西里尔继续问,但看管人这次却没有说话,反而继续用市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西里尔。
西里尔明白,他这是在抬高这条消息的售价,但西里尔并不想继续跟这个秃顶的家伙玩贿赂游戏了。
他扯开白大褂下摆,装作不经意间露出腰带枪套里的左轮手枪:“他叫什么名字?”
“绿胡子。”
看到那支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左轮手枪,看管人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大家都叫他绿胡子,他们这些收尸人会定期来每个医院的停尸间,给看管人一点钱,领走没人认领的尸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继续说道:“听说那些尸体在地下市场里会有人收购。”
西里尔低头沉思了几秒,在地下黑市里贩卖尸体这生意听上去不怎么光彩,而且十分亵渎,但在艾因苏卡赫纳却并不罕见。
艾因苏卡赫纳是个繁华的港口城市,鱼龙混杂,在这里买卖尸体的生意,甚至还是个来钱很快的门路。
教会的教条中明确规定不允许亵渎尸体,就连解刨也不允许,因此是会有些想要研究医学和生物学的学者,拿着巨额的研究经费在地下黑市里收购尸体。
当然也有些不知从哪本被列为“亵渎之书”的书籍上看来偏方的魔药学者,想要买几具尸体,用他们的器官作为材料调配魔药。
“他叫什么?我是说真名。”
西里尔凑近了桌子,眼神变得狠厉。
“我、我不知道。”
看管人的眼神躲闪了起来:“他是在这行干了七八年的老手,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但你在旧港区随便找个船工问绿胡子,十个里有八个会给你指路。不过最近这条线不太好找,他每个月只来一两次,这个月来已经是上周,下一次恐怕要等到下一周周日了,找他的话你得快,他那种人,干完一票就走,不会留太久。”
他的顿了顿,像是害怕西里尔掏出手枪在他脑袋上开个洞,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血鹦鹉酒馆的老板老杰克,绿胡子只做熟人生意。要找他,老杰克是唯一的中间人,但我听说昨晚血鹦鹉出事了,老杰克到现在没有出现,没人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血鹦鹉酒馆。
西里尔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里,昨晚他亲手在那里杀了一只缝合怪,顺手查了瘸子卡西姆和阿尔贝托的线索。
老杰克是血鹦鹉的老板,现在酒馆被封锁,他大概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查,躲起来是必然的。
一个在旧港区开酒馆的人,想要藏起来,不会藏在高档酒店,他只有两种去处:要么躲进旧港区那些只有本地渔民才知道的礁石密道里,要么干脆偷渡去南方海岸。
不管哪一种,在短时间内找到他的可能性都近乎为零。
然后另一个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等。
等到周日晚上,绿胡子再次来到停尸间收尸体,时间不算太长,只有几天而已。
但自从瘸子卡西姆和他姘头的尸体被发现以来,每一周过去,凶手的猎物清单上就多一个名字,他没法等,不是因为时间紧迫,就算时间充裕,他也不想在看到第一个死者的面孔之后,再去数第二个。
他随手把那张钞票丢给看管人,推开太平间的铁门,走进医院走廊尽头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楼梯间。
半个小时后,西里尔找到了那扇藏在旧港区码头尽头的木门。
木门嵌在两栋仓库之间的夹缝里,门框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门的铰链生满了锈,看起来像是一道普通的储物间入口,但门板上刻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兔子图案。
那是兔集团的标记,只有被莉薇娅夫人认可能踏入此门的人才能看见。
他将手掌按在兔子图案上,一道暗光从木板缝隙中渗出,沿着他的手掌向上攀爬,在他瞳孔中倒映出一道繁复的图案。
随后,门开了。
门后不是储物间,而是一条通往另一个地方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莉薇娅夫人的庄园。
阳光从走廊另一端的玻璃穹顶中洒落,花海在微风中翻涌的像浪花,小白花依旧在书房窗台上招展着新生的枝丫。
兔面管家正站在花田尽头的水池旁,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铜壶,正给一丛蓝色的绣球花浇水。他听到脚步声,放下铜壶,转过身来。
“少爷。”他说:“您回来了。”
“帮我找一个绰号叫绿胡子的收尸人,他每周日从大学附属医院的停尸间收购无人认领的尸体,转手卖给地下黑市,有人在用这些尸体制造某种怪物,我需要知道那些尸体最终流向了谁。”
西里尔没有拐弯抹角。
兔面管家放下铜壶,黑色的兔脸转过来,两只长耳微微前倾,这是他在认真听话时的姿势,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彬彬有礼,像是在询问下午茶的甜点偏好:
“少爷,您是否需要我在找到这个人之后,顺便为您准备一间审讯室?庄园的地下室有一间闲置的储藏室,隔音效果很好。去年冬天重新装修过,加了暖气和一张手术台。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晚饭前安排妥当。”
他说这话时,语气与询问“您是否需要再添一杯红茶”没什么区别。
“用不着,找到他的踪迹就行,剩下的我亲自去办。”
西里尔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庄园的主宅。
“对了,夫人让我问问您。”
身后的兔面管家忽然开口,语调依旧优雅体面:“三天后,亚尔福德列执政官会举办一个酒会,夫人想知道少爷您有没有兴趣作为执政官的贵宾去参加一下?”
酒会?
真是无聊的消遣。
西里尔摇了摇头:“不去,没兴趣,没时间。”